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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你倾国,我倾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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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逾谢了恩,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皇后转脸看着杨盼,似笑不笑地说:“你也退下吧。”
  “不打我了?”
  “哦,皮痒痒了么?”
  “不痒!不痒!”杨盼忙不迭地说,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如逢大赦一样退了出去。
  她心里的疑问盘旋着,不断地用“别犯傻”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嘴快,要把情况捋清楚:他不告状,不难理解;但是这样子近乎刻意地讨好,总归感觉不对劲。
  

  ☆、第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一家的逗逼日常
  晚上,玉烛殿里燃着昏昧的烛光,更漏里的水细细地流在托盘里。宦官和宫女早就远远地避开,皇帝和皇后正在行不可描述之事。
  一阵窸窸窣窣过去,织金绡纱帐终于停止了水波纹一样的摆动,里头逸出“吃吃”的轻笑。
  “我不累,真不累。”皇帝一扫前殿的威严和军伍里的雄风,小混混儿般腻着说话,“不信你等着,半个时辰后我还能再来一回!”
  “滚吧。”皇后柔柔地骂,“我白天操持那么大的太初宫,光吩咐事情都忙得头大,再等一时辰再睡,没几天,马上就显老啦!”
  “老啥呀?”皇帝咂咂呜呜,含混不清地说,不知道同时还在干什么。
  皇后冷笑的声音响起来:“自然比不上李耶若那样年轻貌美的。”
  “比不上李耶若怎么了?”皇帝不服气,“以前难道比得上建德王府的路云仙?比得上那个死鬼王朝的永康公主?——”
  大约是不会说话,越描越黑,他明明还没说完,就被什么打断了,帐子里传来皇帝压制住的呼痛声:“哎哟娘子——手轻点!”
  “原来你早就嫌我丑了!”这声音是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急急地表白:“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虽然比不上她们几个,我对她们动心了吗?就算再老再丑,我也——”
  不用说,紧跟着是更惨烈的一声:
  “哎哟!娘子,这都掐青了……”
  “咱好好讲,不掐人行不?”
  “那个……掐腿也行,你高兴就好——别掐脸行不?明儿要临轩听政……”
  ……
  他大概终于产生了急智,在倒抽凉气的间隙里急忙说:“何况,你哪里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圆圆脸,不喜欢永康公主那小婊_子的钉子脸,也不喜欢李耶若的瓜子脸——而且她们都没有小酒窝,就你有!可好看啦!”
  “吧唧”一声,混沌天下归于平静。
  “死相!”
  里头隔了好久才骂道,带着笑音。
  又是窸窸窣窣一会儿,沈皇后又说:“睡吧。给你气得都累了。阿盼的毛病都随你,尽做坏事,还长一张笨嘴!”
  皇帝道:“阿盼哪里笨?就随我,也该聪明绝顶,不该笨啊。你看她做坏事的能耐,啧啧,真不是盖的!”
  “呸!”皇后骂道,“能耐个屁!恶作剧一堆一堆的,跟你十来岁的时候欺负我是一个德行!你那时候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混混儿,可每次看见我都拉我辫子!”
  “不拉你辫子你会多瞧我两眼?会多掐我两把?”皇帝大约正嬉皮笑脸的。
  “可不是!”沈皇后其词若憾,“你要是恭恭敬敬站我们家门口讨饭,我估计端半碗剩饭倒给你就完了,都不会认识你,更不会嫁给你。哎,你说阿盼这是不是也随你?”
  “随我什么?她也拉人家辫子?”
  沈皇后说:“小囡囡长大了,爱欺负人了,尤其呢,爱欺负小伙子——我瞧过了,那长得是不赖,举止也稳重雅致,而且难得的,还帮那丫头圆谎,是个肯包容的。”
  皇帝打个哈哈:“我可答应了王谧的!”
  皇后叹口气:“强扭的瓜不甜,阿盼对王蔼的态度,你也不是不懂。你指望着十四岁的王蔼出去历练几年,能长本事,能立军功,能像个虎虎生威的真汉子,可是阿盼将来就一定会喜欢这样的?”
  帐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皇帝说:“没正式指婚,也可以再瞧瞧看。不过,立了军功,像个虎虎生威的真汉子,多有魅力!你看,我不就是?你难道不是臣服在我虎虎生威的‘军棍’之下?”他大约又活泛起来,挺那虎虎生威的“军棍”而上。
  刚平静不久的红绡帐再次风起云涌,波翻浪腾。织金的龙凤在烛光下闪着碎金般粼粼的光,其下江河荡荡,浪涛声声,连着微微的喘息、沉沉的低吟,瞬间把所有的儿女烦恼都抛诸天地之外了。
  他们尽兴,杨盼在宫里却睡不着,翻烧饼似的翻了半夜,值夜小宫女都睡着了,她还能清晰地听见更漏里的水滴声。
  那个盒子肯定没错,此“喜”非彼“喜”,绝不是喜庆盈门的意思,而是暗示里头装着一只喜子——那么大的毛蜘蛛,她亲手放进去的。她爱玩虫子,而罗逾一辈子都怕这些或长毛的、或蠕动的、或面目狰狞的虫子,菜青虫足够他脸色发青,毛蜘蛛能吓他做一夜噩梦,若是蜈蚣、蝎子、蛇之类,只怕当场晕过去也不稀奇。
  昨儿就看出罗逾眼圈发青,估计已经吓得够呛睡不好觉,今儿他却一声不吱,不仅不告状,反而还把马屁拍得山响的。
  还说什么……“喜”字玉佩?!
  “喜”你个大头鬼!杨盼在黑头里牙齿咬得“嘎嘎”响。
  其心可诛!
  第二天早晨起来,杨盼便也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一脸愤愤的表情,一看就是起床气极大的样子。
  小宫女见了她绕道走,唯有金萱儿敢站过来问:“咦,才辰初,公主不再睡一会儿?”
  “我有事。”吃了□□似的。
  金萱儿不依不饶:“公主有啥事?皇后不是说供公主读书的内学堂,要后儿拜过宗庙,行好大礼才开?”
  “只有读书才算事儿?”杨盼反问,“我自己的事儿就不算事儿?”
  “那公主是什么事儿呢?”金萱儿反问。
  杨盼噎住了,她当然有重要的事,但是金萱儿一看就是皇后那里派来的“奸细”,能叫她知道?
  “好吧没啥事。”只能认怂,“不过,我今天不想睡懒觉,想到西苑走走,行不行?”
  金萱儿老婆子一样唠叨起来:“按说呢,公主愿意黎明即起是极好的,洒扫庭除,女工织纫,都讲究个应时。皇后先还说,皇家的公主,不能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纵使不做农活,不干家务,好歹也要知道桑麻,懂得理家务事,省得嫁到哪家祸害哪家……”
  提到“皇后说”,按着孝道的规矩,杨盼不能不听着她嚼蛆,一张脸苦着,看着外面的日头,心里一直在催:“快一点快一点,再晚点,天气一热,毒蛇毒虫子就都躲起来啦!”
  为了不听金萱儿啰唣太久,杨盼耐着性子仔细洗漱,高梳螺髻,细嚼慢咽,还学着裁了两爿襦裙的绸料,终于换得金萱儿一句话:“嗯,裁工还略差点,但是比上次糟蹋的面料少,也算是进步了。公主要去西苑玩,可是去找西凉来的几位郡主?”
  杨盼急忙点头:“是呢!找武州县主李耶若,她举止娴雅,仪态好美,我得跟她学学。”
  金萱儿诧异了片刻,含笑点头道:“公主说得是。人美,一半是父母老天赐的,一半是自己帮自己的。武州县主落落大方,确实是很有风仪。不过——”她大概也有些些不服:“咱们中原,素来是礼仪之邦,咱们哪里输过他们?公主也不必妄自菲薄。”
  她在妆匣里仔细挑选了一会儿,取一对缀满明珠的长步摇,小心插戴在杨盼的发髻两边,顿时如同长瀑泻水,光泽夺目,映得螺髻正中的白玉发梳都黯然失色。
  金萱儿满意地笑道:“这样的好珍珠,也只有咱们吴郡有!”得意之色、攀比之色,溢于言表。
  杨盼新奇地晃晃脑袋,左甩一下,那珠串就砸在右脸上,右甩一下,那珠串就敲在左脸上,痒酥酥的又不疼,发出“玎玲”的声音,好听极了。
  金萱儿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步摇,就是规矩女子的行止:头上动作大了,垂珠甩动,不用言语而告知失仪——不是叫公主甩脑袋玩的!”
  杨盼撇撇嘴,自己也觉得自己除了有了些后世的记忆,心智和十二岁一般不差,低了头讪讪的,好一会儿才伏低做小地对金萱儿说:“我晓得啦。好阿姊,你帮我去玉烛殿请示皇后,我后天去宗庙拜祭,行礼求学,该穿什么衣物合适?我这阖宫的人,只有你做事最妥帖不过,这样的要事,我也只放心你去问。”
  “公主怎么不自己去请示皇后?”
  杨盼苦着脸:“我这两天犯错太多,不敢在阿母面前招眼,好阿姊,你就算可怜可怜我,我昨天穿三条夹裤,屁股都要焐出痱子了!”
  金萱儿知道杨盼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亲妈,看她可怜又乖觉的样子,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说道:“公主等奴婢回来,再伺候您去西苑。”
  “好。”杨盼兰花指捏起一边的茶盏,嗅了嗅团龙茶的芬芳,啜了一小口,轻倚在月洞窗边,“阿姊速去,不过,细节之处还是要问清楚才是,若有衣物我这里并没有备下,或者已经嫌小了的,阿姊直接去缎库帮我领,不要再多折腾一番了。我在这里品茶吃果子,等候阿姊。”
  金萱儿的影子从恩福宫的角门消失时,杨盼猴子一样跳起来,对周围一圈宫女吓唬道:“谁都不许多嘴!”
  看看果盘里正是时兴的樱桃和甜瓜,她抓了一把边吃边往另一处角门而去。
  日上三竿的时候,阳光明媚,万物蒸腾着生机。杨盼紧张地思忖着:西苑哪里最阴凉呢?
  

  ☆、第七章

  这次,杨盼只带两个最木讷的小黄门宦官,都是入宫不久,一吓就吓得筛糠那种。她堂堂皇皇进了西苑,大太阳已经挂在正上方,走不几步就觉得背上汗滋滋的,杨盼扫兴地在她惯常游玩的一带山水间逛了一圈,那里到处敞亮,除了知了在树上鸣叫、蝴蝶在花间飞舞,其他虫子都乖觉地躲藏到阴凉舒适的地方去了。
  杨盼敲着脑门嘟嘟囔囔骂自己笨:除了拿虫子吓唬罗逾,她还有其他办法么?
  只怪自己所生活的宫廷完全没有前人话本里写的那些阴微残酷。父母和睦,兄弟幼小,三宫六院都是空的,父母又呵护得她好,什么勾心斗角、构陷污蔑之类的事她都没有亲历过。此刻看来,简直是温室里的花朵,百无一用!
  上一世直到被罗逾杀了,她才遭遇了人世间第一次背叛——可这次背叛却要了命!
  想着,她突然忆起罗逾最后挂在腮边的两滴眼泪,她从没见他哭,他最生气或最悲痛的时候,也不过脸色白得发青,眼睛瞪出血丝来。
  杨盼有些怔怔的,又想起上一世他的那句话:“我来报仇”,他有什么仇?
  记得上一世,西凉虽说给南秦的兵力压制得服服帖帖,但南秦皇帝的目标只是收复为北燕所占的、前朝丢掉的黄河北岸的故地,不爱开疆拓土,只要西凉乖乖听话,也不占人家一分土地,也不屠戮人家一座城池,对于西凉的质子,一直都是客客气气,待如上宾——不然,也不可能把一位公主嫁给西凉丞相的儿子。
  不觉间已经走到一片阴凉的地方,杨盼抬头,面前是一道白岗石砌成的高墙,墙上有几处花窗,被里面探出头的密密层层的爬山虎叶子堵着。
  跟着她的小黄门恭谨地说:“公主殿下,这已经到头了。”
  杨盼抬头看看成荫的绿杨,蝉鸣一阵一阵的,地上蓬草长得半人高,她的皮靴子划过,草丛里蹦出无数的蚱蜢蟋蟀之类。
  “这是西苑的边墙?”
  小黄门晃着脑袋看了看:“应该是的。奴也没有来过。”
  杨盼探头瞧瞧墙头:“那西苑外头是什么地方呢?”
  小黄门老实道:“那奴也不知道了。”
  杨盼折了一根树棍,在草丛里划拉了一阵,可惜,除了蚱蜢蟋蟀,一无所获,杨树上的知了,大约也不显得狰狞。她看了看花窗上浓密堵着的爬山虎叶子,墙缝里长着开小黄花的蛇莓,按道理,这些植物密集的地方,应该有蛇。建邺气候好,毒蛇很少,不过罗逾那个胆子,菜花蛇也能吓死他。
  杨盼瞥着靠墙最近的一棵杨树,对两个小黄门说:“小心伺候着,我要翻过去看看。”
  两个小黄门差点没唬得尿失禁,哀告道:“公主,您玩别的罢!这要叫金娘子知道了,一状告到皇后那里,奴的下半截都要给打下来了!”
  杨盼嫌弃地看看两个人:“我横竖要翻过去看看的,你们怕,你们就回去。我爬树的能耐,还需要你们操心?不过谁要多嘴,请记得‘县官不如现管’,我广陵公主也不是好出卖的!”
  说罢,把裙子团了团,扣在鸾带里,露出下头穿的撒花绫子裤,一双小皮靴轻便又不滑,攀着枝条,踩着杨树干上的节疤,“噌噌”三五下爬上了第一个大树杈,又顺着倾斜的大枝丫,斜着上到了墙檐头。
  墙檐头墁着青瓦,本来大约涂着胡桃油,现在唯剩了些雨痕。杨盼扶着树枝,朝外头一望,“呵呵”笑道:“你们骗我!这哪里是西苑的尽头!这里还是宫制的房屋,瞧着像一座别院呢!”
  两个小黄门哪懂这个!一心只是祈求着这姑奶奶别从墙上掉下来,不停地在下头稽首行大礼:“公主殿下,您看也看了,也该心满意足了。沿着墙走了这么久,也没看见门,说不定早就因故废弃掉了。看一看也就罢了。快回吧!要是叫皇后和金娘子知道了……”
  杨盼怒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她一拍腿:嗯,只有一条裤子……
  心虚了,但是面子不能丢,只能继续昂然道:“你们不说,神不知鬼不觉……”
  正说着,墙那头那宫制琉璃瓦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鬼吟,霎时,这绿杨阴中的西苑边墙阴风阵阵,连蝉鸣都止息了,杨盼手一颤,脚底的瓦片“咔嚓”一声,便觉得身不由己,随着碎瓦一起扑朔朔地往下栽。
  杨盼的耳边,响起了两个小黄门那被捏住嗓子似的尖叫声,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她的手胡乱抓着,捞着了一块瓦片,随后瓦片掉落了,又抠住了一株爬山虎藤蔓,随后藤蔓被她从墙皮上揭了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好在墙并不高,她抓瞎那两下也有效地缓冲了,杨盼是以一个屁股蹲儿的姿态着地的——地面又软软的,厚苔藓上铺着松松的落叶——屁股虽然一阵钻心的痛,但缓一缓就能站起来,也没有受伤。
  杨盼原来是不信鬼神的,但自从死过一回,发现自己的灵魂居然真像秣陵的老婆婆说的那样会在天地间游荡,也就开始信这些了。刚刚那一声鬼吟,谁知道是不是曾经冤死在这西苑中的哪个孤魂野鬼?
  她做鬼的水平差,七七四十九天就飘散成尘雾了,但保不齐哪只鬼修炼得好,练成精怪了?保不齐那鬼爪子也不像她那时似的透若无物,万一可以掐死人怎么办?……
  想着就幕牛�
  杨盼的胆子也是虚的,真遇上没见过的世面,还是怕的,此刻已经顾不上去瞧瞧那宫制的院子是怎么回事,探险的念头早飞跑了。现在最想的就是找棵靠得近的大树,赶紧再翻墙翻回去!
  这样的树不多,沿着白岗石墙跑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棵,树干细细弱弱的,不像能撑得住人的重量,杨盼也顾不得太多,撸起袖子准备爬。突然觉得背心一凉,一种熟悉的感觉窜上四肢百骸,人顿时僵住了——这不好的记忆来自某种刀兵,也可能是鬼爪。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别动!你谁?”
  她能听到人的粗重呼吸,杨盼一动都不敢动,结结巴巴说:“我不动,我是人。我是宫里的人。”
  后面半晌没动静,那凉凉的东西也依然顶着她的背心,好一会儿,那人又问:“废话,我自然知道你是人。你那个宫里的?到这儿来干什么?”
  杨盼不敢实说,撒谎张嘴就来:“我是皇后宫里的宫女,刚才掉了一个物件儿……”然后装得真的一样探头在地上巡睃了一会儿,最后瞥眼偷偷往身后瞧。
  身后那个人,铁塔似的,穿着是禁卫的皮甲和朱红襜褕——有影子,不是鬼。她顿时放下心来,直起身子说:“怎么,不信我是玉烛殿的人?要不要去皇后那里问一问?”
  那人盯着一身狼狈的杨盼,收了手中的大刀:“东西找到了么?”
  杨盼装模作样地又踢了周围的草一圈:“没有,好小的一个金戒指,只怕掉在落叶下头,难找!”
  那人硬邦邦说:“这地方是禁地,金戒指不贵就算了吧。闹得旁人知道了,只怕比丢金戒指还罚得重。走罢。”
  杨盼本来也不想在这里呆着,问:“好吧。怎么走?门在哪里?”
  那禁卫默默转身,挎着刀在前头引路。长长的白岗石宫墙,长得仿佛到不了尽头,一路的荒草落叶,踩起来“吱嘎吱嘎”响。突然踩到一只蛤_蟆,“咕”的一声鸣,加上杨盼一声穿透云霄的尖叫,屋子里似哭似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声阴森森地往耳膜里钻,又化作冷汗从站立的汗毛里钻出来。
  “这……这谁呀!”
  有禁卫在这里值守,估计不是鬼。
  前面那人没听见一般,杨盼问了两次,等了好久,放弃之时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我什么都没听到。”
  能跟自己对话,应该不是聋子。
  难道自己开启了能听见鬼哭的能耐?
  杨盼也差点哭了,抖抖索索说:“这座宫院里就你一个人么?”
  那人摇摇头:“一天一换班,十二小时值守。”
  答非所问。
  杨盼正欲追问,心里突然明白了过来:她听到的不是鬼哭,只是这鬼哭一般的人是谁,不愿意让外人知道。
  绕了好久好久,才看见一堵破门,虽然破,却是铁的,门轴上着油,开启时很顺滑,门却对着屋后的回廊——是一座下人出入的角门。杨盼又问:“正门呢?”
  “封着。”那人答得言简意赅,“再看到你,我可得上报处置了。”眼光瞥过来,冷冷的,跟那张脸一样没有表情。
  杨盼斜了他一眼表示不屑,拎着污损的裙子出了门。那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接着是里面层层上闩上锁的声音,接着归于寂静。绿杨上的知了又开始大声嘶喊。
  杨盼瞧瞧四周,感觉陌生,那两个笨蛋小黄门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只能自认晦气,好在方向大致识得,唯今之计,只有往来时的地方赶。走得脚疼肚子饿,到了那棵爬上去的大杨树边,却不见了两个笨蛋——大概也是心里惊惶,顺着乱找她去了。
  杨盼累得要死,被太阳晒得一头油汗,只能倚着一棵树,脱下靴子倒脚里的小石子。鞋刚穿好,脖子上被什么东西爬上来。刚刚的余悸还在,顿时张了嘴想叫。
  但嘴一下子被捂住了。
  “嘘——”
  杨盼扭脖子一看:不能吧!上辈子的仇她还没来得及报呢!
  

  ☆、第八章

  罗逾捂着她的嘴,亮着一双含笑的眼睛,又“嘘”了一声,低声道:“先前我听见你的声音,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的。好容易找见你,你别再叫一声,把别人引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杨盼,目光中笑意更甚:“现在这样子可不好看,别弄得自己难堪。”
  杨盼满心的别捏,在他轻轻松手的时候压低声音怒斥道:“谁许你的脏手碰我的?”
  罗逾还是个大男孩的模样,举起自己的手,挑眉笑道:“我的手脏,还是你脸脏?”挑着一边嘴角,挑衅地看着杨盼。
  杨盼却不会被他此刻迷人的样子骗倒,看了看他白净修长的手,“哼”了一声蔑然道:“你的手是不脏,心有点脏。”
  罗逾一脸奇怪,挑着眉正待说话,杨盼突然指着他身后的树枝大声道:“啊呀!蜘蛛!”
  罗逾顿时色变,飞快地低下头向前蹿了两步,再回头凝视树上——树上干干净净,只有树皮上爬着两只鸣蝉。
  杨盼冷笑道:“你果然还是怕蜘蛛!”
  罗逾脸上青白之色一时半会儿根本消不掉,刚刚还斜撇着俏皮模样的嘴唇,此刻绷得紧紧的,一双漂亮的眼睛怒冲冲看着杨盼。
  “到底还是小孩子!”杨盼心道,“跟姑奶奶我斗?!”
  罗逾深深呼吸,平静了一会儿:“我是怕蜘蛛,这些虫子我都怕。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最怕蜈蚣,那种红头褐背的、手指粗的、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脚的、有毒的蜈蚣,我想着就会发抖。”
  杨盼诧异地看着他,他的手握着拳头,真的在微微颤抖,牙关咬着,下颌骨也在微微颤抖。她知道他怕虫子,但不知道他最怕什么。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她突然悲观起来,用虫子吓,能把他吓得离开皇宫?
  何况,又怎么能信他的鬼话?!杨盼收摄心神,冷笑道:“如此,得教了。”转身想走。
  “你欠我一块‘喜’字玉佩。”罗逾突然说。
  杨盼登时大怒,冷笑道:“那你还欠我一只毛蜘蛛!”
  罗逾笑了笑:“好,咱们互相都欠账,还不清不算完。”
  “啊呸!”
  杨盼很想问一问他到底藏着哪颗歪心思,到底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杀她报仇。只是她也知道,这是问不出来的,只有靠自己去寻找答案。
  但她此时的第一心思,就是赶紧找块“喜”字玉佩,给他算完!知道他不怀好意,就不能跟他有任何纠缠!等找个机会,把他远远打发走,才是正理!
  杨盼拔脚就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好奇地回头望了望。罗逾还在那棵大杨树下立着,负手抬头,仿佛在树枝间找蜘蛛。杨盼心里冷笑:“他就算找到了蜘蛛又怎么样?敢伸手抓?”于是脚下一转,走出了那片阴凉的地方。
  不觉已经错过了午饭,杨盼的肚子是真饿。原本打算去西苑再会会李耶若的念头,此刻也忘记了,只想着赶紧回建邺皇宫——太初宫去找点吃的。刚到西苑的角门口,便看到了正急得跳脚的金萱儿,四目相对,彼此瞠然了一会儿,金萱儿一副气得要掉眼泪的模样:“公主果然在这儿!”
  杨盼要紧问:“我阿母知道了?”
  金萱儿说:“只怕奴婢不得不禀告皇后了。”
  杨盼连肚子饿都忘了,拉着金萱儿的手摇:“好阿姊,求求你啦,千万别告诉我阿母,她不得打死我啊!”
  金萱儿打量着面前这位公主,此刻她跟个小乞儿似的:头发散乱,上面挂着树叶,裙子皱巴巴的,屁股那块儿全是泥,胳膊和膝盖上还蹭着青绿的草汁,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要给皇后看见了,只怕真要追着打。
  这位小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皇后又嘱托得郑重,金萱儿一直当她是妹妹看,又气又心疼,板着脸说:“那公主赶紧跟着奴婢回去洗澡!”
  “可不可以先吃饭?”杨盼小心翼翼的。
  金萱儿叹口气说:“那就先吃饭。”
  杨盼雀跃道:“到底是我的好阿姊!”
  金萱儿看着这个活宝,又是一声递一声的长吁短叹,末了盯着杨盼的脑袋问:“嗯?公主早上戴的步摇,怎么只剩了一枝?”
  杨盼一摸脑袋,果然,只剩左边的垂珠还能晃到她脸上,右边空落落的。得,坏事又加了一件。
  金萱儿摇头跺脚道:“这些珍珠,颗颗都那么圆那么大,一枝步摇值中户人家一年的收入!就这么给公主弄丢了?”
  其实在宫里,只是掉了而已,又不会有外人去拿。但杨盼不敢做声,恰见跟着她的两个小黄门哭丧着脸也来了,急忙对他们俩说:“你们俩赶紧沿着我们在西苑散步的路线再找一圈我的珍珠步摇……什么路线你们懂的。上头下头都仔细找,别遗漏了哪里。”
  “还‘上头’‘下头’。”金萱儿瞪了瞪两个小黄门,又瞥着杨盼说,“只怕公主今日又爬树了?”
  胳膊和膝盖上蹭脏的地方已经出卖了她,赖皮也没用。杨盼只能一个劲地给两个小黄门使眼色,意思是赶紧离了这里,别在气头上惹了金萱儿。两个人也不算笨得太厉害,急急就地打一个旋磨儿,赶紧飞奔着找步摇去了。
  回到恩福宫,吃饱了饭,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杨盼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在蔷薇澡水的馥郁气息里闭目养神,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又来到西苑那个阴凉而隐秘的角落,长长的白岗石墙壁、疯长得透出花窗的爬山虎、破旧而规制庞大的废弃宫院,还有那凄厉如鬼哭般的声音……
  突然,鬼哭声跟上门一样,远远地一丝一丝传了过来,凄厉而尖锐,又带着一点沙哑,一声递一声,飘飘忽忽而清清楚楚!
  杨盼惺忪之间,躺在热水里,都觉得头皮一炸,寒毛一根根竖起来了。她睁开眼,眼前一片荡漾的波光。可是声音又传了过来,两声,清晰可闻!
  “金萱儿!金萱儿!”她“哗啦啦”从浴桶里起身,淋淋漓漓地带着一身水,握着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擦了擦身子,披上寝衣,就赤足站在地面的羊毛氍毹(地毯)上。
  “金萱儿!金萱儿!”
  门打开,帘子掀开一角,金萱儿紧张地探头进来问:“公主,怎么了?”
  杨盼的寝衣被没擦干的水贴在身上,头发逶迤着从颈侧拖到胸前,又垂挂在腰侧,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说:“你听见外头的声音了吗?”
  金萱儿没好气地一笑:“当然听见了。公主,也不必为他们俩求情了。仅就没跟好主子、没伺候好主子这两条,每人二十板子,不冤。”
  “鬼哭”又传来两声,这次杨盼脑子清醒,听得清晰,不就是两个小黄门次第的尖叫喊痛声么!
  心里的疙瘩去了,觉得两个小黄门也挺倒霉,杨盼还是期期艾艾说:“虽说不冤,但也不能全怪他们,我跑得快嘛!要不,剩下的就别打了?”
  “也差不多打完了。”金萱儿木着脸,“别听他们嚎的惨烈,心里不知道有多庆幸呢。要是让陛下知道他们连公主的珍珠步摇都找不着,可不是二十板子这么简单。”
  皇帝出身贫民,对钱看得重,对小钱尤其看得重。杨盼也不敢就这条瞎闹,只能等那一声声尖叫止息,才又说:“好阿姊,他们好歹是为我挨的揍,我这头给他们赐下一些药酒和吃食,总可以吧?”
  金萱儿瞧瞧这位十二岁的小公主,皮是皮,但也不是一味顽劣,嘴凶,但有同情心,不叫下人背锅,还是个值得跟的主子。
  她点点头说:“那是公主宅心仁厚。其实公主想去西苑玩,奴婢也不是不答应。只是先伺候公主宽衣的时候,瞧着公主身上一块块淤青和擦伤,奴婢都觉得心疼,要是陛下和皇后知道,还不心疼死?公主若是真体恤下人,少叫奴婢等操心,就是最大的仁德了!”
  杨盼急忙点头,不过自感“宅心仁厚”这四个字的考语实在并不适合她,因为不再想西苑的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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