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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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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说是安心,却哪里能真的安稳下来?不过一刻钟有余,武承肃便草草地议完了事,直言丽正殿出了事,要去后头看看如何料理,便将众属臣遣散了。
  众臣虽遵命散去,心里却纷纷起了猜测。
  武承肃并不先去丽正殿,而是先往八凤殿去问究竟。
  阳筠正靠在胡桌上想事情,听见人报说武承肃来了,勉强回过神来应对。
  “东宫如今传遍了。”阳筠将事情大致说完,便微微蹙眉道,“因想着众人多半已知晓,瞒也是瞒不住的,我便没让人去膳房再跑一趟。才刚问安时,间琰哥儿就在这里,也是一个都没问的。散了后我留了段良媛,她果然也是早间就听说了的。”
  武承肃点了点头。
  姚氏叛降之事会在东宫传遍,这早在他意料之中,且正如阳筠所说,这样大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倒不必费力去遮掩——“欲盖弥彰”,蓄意遮掩反而会让人在意,将此事看作件天大,整日里盘算琢磨。
  然而有些事却让武承肃十分震惊。
  姚良媛竟在夜里便自尽身亡了!消息一早才入宫,姚良媛竟是死在半夜的!
  武承肃冷笑了半晌,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
  看来姚良媛一早就知道姚家有此打算,也早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姚氏想必早早地就倒向了魏国,既如此,姚石良为何要让女儿嫁入东宫来?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帝王有意不敢推辞呢?
  亏他方才还觉得杀了姚良媛于心不忍,不想竟是他被人欺瞒多年,实在是可笑至极!
  原想着姚良媛与此事无关,待逼其自尽后可风光大葬,如今看来竟全不必。
  “琰哥儿从此就是八凤殿所出,与丽正殿无关。”武承肃冷冷道。
  阳筠一听心道不好。
  ******
  (木有了,又要上班……明天努力更一些)

☆、第三二八回 论平心

  武承肃语气冰冷,令阳筠听着不觉发寒。
  那句“琰哥儿从此便是八凤殿所出”,似乎有要重罚姚良媛之意。
  可姚良媛毕竟已经死了……
  阳筠定了定心,试着公正看待此事。按说也不怪武承肃气成这样,便是之前正妃郑氏的背叛与姚良媛此番背弃相比,究竟也算不上什么。
  对于个凡夫俗子来说,妻子妾室的忠贞更为重要,而对那些从小见惯了腌臜的太子亲王,动摇其权力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叛国之罪,无论是谁也难以宽宥。
  或许姚良媛将亲子托付八凤殿,也是因为心有此虑罢?将琰哥儿放在一个武承肃狠不下心的地方,总比让孩子孤零零地惹人厌烦要好。
  阳筠看着武承肃,不知为何竟有些恍惚,她头一次觉得武承肃是高高在上的,不过对她异常用心罢了。
  她险些忘了这份心意有多难得。
  心中既生感念,阳筠便更不能看着武承肃盛怒之下做出错事来。
  “我倒是无妨的,琰哥儿那里可要讲清楚?琰哥儿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如今连字都会写百十个了,岂是瞒着就行的?少不得要跟他说明道理——哪怕只说三分。”
  阳筠一面轻声说着话,一面低眉去给武承肃倒茶,直到斟完了茶,武承肃也没说话。阳筠只得将茶水奉上,并抬头稍稍打量了他的颜色。
  武承肃虽不肯开口,面色却平和了好些。阳筠见状,知他还肯听自己劝说,不觉心中又是一阵安慰,继续轻声劝道:
  “姚良媛明知父兄有反意,却隐瞒不报,又犯自戕大罪,论罪当毁其尸身、株连三族,琰哥儿养在八凤殿也不是难事,只是这样处置未免太伤人心了。
  “旁人不说,难道连琰哥儿也不照顾到么?琰哥儿早懂事了,虽说小孩子记性不佳,长大了多半的是都会忘,可万一教他记住了,却又只记得零星片段,岂不更要误事?
  “况且,即便琰哥儿心大,于旧事一概不记得,这宫里许多人可都知道得清楚。若姚良媛一死尚不能赎罪,又要戮尸株连,旁人心里却如何能敬重琰哥儿?便是养在了八凤殿也无用,只看着光鲜尊贵罢了。
  “但凡琰哥儿不是个好样的,我也不爱收他,更不会替他说这些话。偏琰哥儿是个好孩子,不能不替他谋划。
  “且单说姚良媛,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她向来与人无争,想来虽是将门出身,对父兄却只有更顺从的。面对这等灭门大事,纵有心阻拦也是徒劳,告密又实在不敢,只有自己隐瞒罢了。
  “若非她心地柔善,也不至于自累至此。今日这一死,谁知是不是因为无颜再见太子殿下呢?”
  武承肃憋了足有一刻钟的工夫也不吭声。
  阳筠知他是还没想通,又或者想通了却咽不下这口气,便也不去扰他,只默默地换了热茶与武承肃,又自提了茶壶,往门上唤钏儿去煮新水。将茶壶递给钏儿后阳筠便转身回来,仍旧安安静静地在胡凳上坐了,等着武承肃跟她说话。
  武承肃似乎想通了些,终于开口道:
  “依你看,待要如何?”
  阳筠仍旧不看他,只伸手摆弄着桌上的几个茶盅,似漫不经心一般道:
  “人已经死了,错也都犯下了,即便不能大葬,至少也要入土为安罢?至于株连与否我却不知,我也管不着,既将琰哥儿给了我,我便只管琰哥儿好过。”
  听了这么一番话,武承肃心情不觉也好了些。沉默了几息功夫,他重重叹了口气,道:
  “也罢!姑念其无颜苟活,似确有悔过之意,且多年侍奉颇为尽心,便赏她个全尸。待请旨贬为庶人后,抬出去寻块地葬了就是。”
  说完,似乎有些不放心一般,武承肃又叮嘱阳筠道:
  “琰哥儿那边让他偷着哭罢,别让我瞧见了,也别让外人知道就是。从此他就是个生母病殁,因乖巧懂事而养在八凤殿的公子。”
  阳筠见他果然听劝,心中愈发敬佩感激,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揖礼。
  “除了大婚那日,还没见你这般规矩地朝我行过礼。”武承肃打趣道,只是语气轻松不起来。
  阳筠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原想装作无事一般与武承肃玩笑两句,终究是心境大不如从前,连说笑的力气竟似乎都没了。
  她不好冷着场面,便说起姚良媛的后事,接着又议论起琰哥儿的起居等事宜来。
  武承肃也觉乏累,顺着阳筠的话说了下去。二人计议半天,待用过了午膳才散了,武承肃自去说服武岳,阳筠则哄了两个孩子玩了半晌,便各自去歇了中觉。
  武存琰躺在八凤殿西偏殿的床上,满脑子都是今日的事。可他毕竟年幼,根本想不清楚,不知琢磨了多久,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不见熟悉的侍女,武存琰并没立即反应过来,几乎忘了身在何处,还是春桃进来服侍他更衣,他才想起自己此刻在八凤殿。
  看着模样可亲的春桃,武存琰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娘亲呢?今日怎么一直不见?”
  春桃双手微微一滞,便又给他系着带子。
  方才坠儿刚唤她过去,说娘娘吩咐,待大公子醒了教往正殿内室里去,似乎要将姚良媛之事告知。
  可这么小的孩子,当真能懂生死为何么?即便懂得,又如何分辨是非?
  春桃心中不安,话却不得不答。她一面低头给琰哥儿穿鞋袜,一面柔声道:
  “公子莫要急,稍后见了太子妃娘娘,娘娘会告诉公子的。”
  武存琰听见了却不再说话,多余的竟一句也不问出口。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怕。
  春桃给武存琰穿好衣裳后,便带着他往正殿里去。
  阳筠听说人来了,便柔声唤他们进内室,不仅是因为即将要说的话颇为要紧,也是因为内室令她觉得自在一些。阳筠心里也是紧张,在内室说话心里踏实。
  武存琰乖乖地给阳筠行礼问安,阳筠携着他的手,拉着他夸了两句,便亲自抱他坐在内室床上。
  除了珠儿与春桃还留在旁边,旁人都悄悄退了下去。

☆、第三二九回 人之终

  待众人退下,阳筠却不先说姚良媛自尽,只问武存琰许多为人处世的学问,诸如是非、善恶、忠孝节义,武存琰竟都有些见识。
  听他一一作答,阳筠心中感慨:这姚良媛果真教出个好儿子来,只不知他今日能过得了这个坎不能。
  阳筠心里有些不忍,奈何这话不说不行。待善恶说完了,她便提起生死。
  武存琰虽明白何谓生何谓死,却终究是个年幼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上头去。见阳筠问他如何看待生死,他便依着自己的理解答了一遍。
  “儿臣活着,能说能笑,就是‘生’,哪日患了病而不能医治,就要死了。”
  话虽浅显,又有些似是而非,可经由武存琰的口中说出来却十分沉重,一来因为他太过年幼,二则是因他如此天真的年纪偏偏没了生母,让人看着愈发觉得可怜。
  阳筠心中不忍,将他轻轻抱坐在腿上,轻声道:
  “书上说:天地之大德曰生,父母之恩曰生,活也曰生;而死者,乃人之终也,庶人曰死,小人亦曰死。这话,琰哥儿可懂么?”
  武存琰自然不懂,便轻轻摇头,怯生生地说了句“儿臣不懂”。
  阳筠轻叹了口气,又不紧不慢道:
  “生便是好的,谁都想要,多少人求仙问道,要的就是一个‘长生不老’。可世事终究无常,人又多半看不清明,如贪婪、情思、恚怒等诸多杂念,往往诱人犯过,甚至因此丧命,也是时常有的事。”
  “儿臣知道!娘亲说过,诸事均要正心,否则什么也做不好。”武承训思考了几息功夫,随即认真道。他以为阳筠在问他学问,抑或教他道理,心中并没疑虑,稚嫩的脸上也便没有一丝惶惑。
  “是啊,正是这个道理。”阳筠叹气道,“可是道理人人都懂,真正做起来,却有许多限制,往往不能随心所欲,琰哥儿可懂么?”
  武存琰认真琢磨了片刻,接着用力点了点头,道:
  “儿臣懂得。比如儿臣要吃桃子,却要看季节,要出去玩,也要看天气,想做的总不能做。”
  阳筠轻轻一笑,也不去纠正他,顺着武存琰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琰哥儿说得对,即便是要吃、要玩,也要受着限制,若是要做大事,自然会有更多麻烦,对不对?”
  武存琰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被阳筠软软地抱在怀里,令他终于觉得心安,不再像上午那般害怕了。而阳筠方才的话姚良媛也曾说过,不过是大同小异罢了,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般熟悉温暖的感觉,令武存琰放松了许多。
  可阳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发懵。
  “琰哥儿的娘亲是个极孝顺、极柔顺的女子,父亲也喜欢,母亲也爱和她说话。只是琰哥儿的外祖犯了错,要害父亲和琰哥儿。这样的坏心,自然是要连累娘亲的,娘亲想要替外祖赎罪,昨日夜里就自尽死了。”
  武存琰呆呆地坐着半天,一声也不吭,要不是因为他眼中的灵气几乎不见,阳筠几个怕都要以为他没听懂。
  阳筠毕竟不了解小孩子,她只当琰哥儿懂事,定会问个清楚,哪想到武存琰回过神来首先就是嚎啕大哭,闹着要去找娘亲,怎么哄都哄不住。
  珠儿心说如此下去也不妥,便禀了阳筠,遣了小内侍一路疾奔去了延芳殿,急忙请了段良媛过来。
  听说是琰哥儿哭闹,段良媛料到是阳筠说了实话却不知如何安抚,竟是片刻也不耽搁,头发都不及拢一拢就往八凤殿行来。
  还在台阶上时,就听见里头琰哥儿的声音,段良媛心中感慨,脚步愈发急了。
  其时武存琰哭得已不如之前那般凶,不过仍旧止不住,八凤殿众人自然焦急。珠儿早等在门口,见段良媛过来,忙将人引了进去,掀开内室的帘才想起来要通报。
  阳筠急忙就说请进,亲自起身迎过去,才一见面就紧紧握住段良媛的手,问她如何是好。
  段良媛略问了个大概,却不亲自上前,只告诉阳筠道:
  “这孩子与妾身那两个还是不同,既明白了生死之事,对生母之死只有更伤心的。不过小孩子倒也容易,身边人善待他,过个一年半载也就淡了。眼下娘娘只需告诉琰哥儿说,立即领他去见娘亲,再吓唬他说路上不能哭,也就是了。”
  阳筠抿了抿嘴,轻声问:
  “要如何吓唬?若唬不住可怎么办?”
  段良媛轻轻一笑,道:
  “娘娘多虑了。若是旁的孩子,怕什么便拿什么吓唬他,琰哥儿是个懂事的,只说路上哭被人瞧见了会连累姚良媛,想来是有用的。”
  这办法简单,只因阳筠没带过孩子,又没料到琰哥儿会哭闹,这才慌了手脚。听段良媛说完,阳筠的心里登时安稳许多,也就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何等慌乱,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阳筠颇为无奈地摇头一笑,上前如此这般地跟武存琰一说,又说了好些琰哥儿“懂事、孝顺”之类的话,令武存琰不得不坚强起来。
  待武存琰止住了哭,阳筠便吩咐给自己更衣,要亲自带琰哥儿过丽正殿去。
  段良媛也正想着这事。
  想来太子妃待武存琰是真心好的,否则也不会因他大哭就乱了套,忽然束手无策了。如此想着,段良媛悄悄地看了看肿着眼睛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武存琰。
  这孩子还真是个有造化的,只可惜生在此时。
  待更衣毕,阳筠带着几个侍女,领着武存琰一同去了丽正殿。
  段良媛不好跟着,只打发了芙蕖跟阳筠同去,自己则施礼告辞,回延芳殿去了。
  一路上武存琰果然不哭,及到了丽正殿内也还忍着,直到见着停在厅中的姚良媛的尸首,他竟都不肯出声。
  阳筠怕憋坏了武存琰,轻声道:
  “琰哥儿哭出来罢!这会子不怕人瞧见了。”
  武存琰这才“哇”地一声,眼泪鼻涕霎时流了满脸。
  春桃觉得他可怜,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拭。琰哥儿哭得极凶,竟教春桃也忍不住跟着伤心,蓦地便流了泪下来。

☆、第三三零回 间亲疏

  珠儿几个本也都有所感,不觉得红了眼圈,却都尚能自持。见春桃坏了规矩,众人心道不好,然碍着这里外人太多,竟愈发不好开口劝诫阻拦了。
  阳筠却似全当没看见一般,并不呵斥春桃。她也不是因碍着有人才不开口,实在是心里没打算责罚春桃。
  能动情总是好的,总比一副铁石打的心肠要强许多。
  春桃不过是单纯了些,这才容易忍不住。若非她如此单纯,阳筠也未必会令她陪着两个公子玩耍,更定了她照料琰哥儿起居。
  既然以后要春桃去侍候琰哥儿,如今琰哥儿哭,她也跟着哭,原就是分内的事,即便传了出去,谅也没人敢说什么。
  琰哥儿哭得厉害,阳筠怕他哭坏了身子,便在旁边轻声哄了半天。武存琰倒真是听话,果真渐渐止住了哭。
  还以为他累了要睡,不想武存琰忽然问阳筠道:
  “儿臣想为娘亲尽孝,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阳筠不免喟叹。
  听武承肃的意思,姚良媛定是不能停灵的,武存琰也就不必守灵,而既贬作庶民,琰哥儿也不能披麻戴孝了。
  可武存琰问得认真,阳筠不好不答,她犹豫了半晌,再三斟酌之后才开口道:
  “琰哥儿的外祖犯了大罪,娘亲也受了牵连,做了些错事,因此不能让琰哥儿在这里守着。
  “若换做平时,父母去了,原有很多规矩要守。可如今外头的人都知道琰哥儿的外祖犯错之事,都想拿娘亲和琰哥儿出气,更要对娘亲的尸身不敬。
  “父亲怕琰哥儿也被连累,被那些人欺负,让琰哥儿以后就在八凤殿,以后母亲带着琰哥儿读书、明理。至于娘亲,今日夜里就会好生葬了,不教那些人使坏,琰哥儿可以放心。
  “这会儿就在这边多陪娘亲说说话罢!娘亲十分疼爱琰哥儿,有琰哥儿陪着说话,娘亲必定是十分高兴的。
  “琰哥儿可知道跟娘亲说些什么吗?”
  武存琰原本有许多话要说,却没个头绪,方才阳筠的一番话又让他觉得应该尽快让姚良媛入葬,被阳筠忽然一问,自然愈发乱了,迷迷糊糊跟着摇头。
  “娘亲平日希望琰哥儿怎样,琰哥儿就承诺给娘亲。”阳筠柔声道,“娘亲听见了,知道琰哥儿懂事,必定高兴得紧。”
  “娘亲还能听见吗?”武存琰愣愣问道。
  “自然是可以的,人死了还有魂魄在。”阳筠一本正经,道,“只是魂魄极轻,飘飘渺渺,咱们看不到罢了。”
  话到这里,武存琰的脸上又露出几分落寞。
  阳筠看见,忙转了口道:
  “琰哥儿看不见娘亲,娘亲却一直看着琰哥儿呢!琰哥儿好了,娘亲也高兴;琰哥儿若是不乖,娘亲的魂魄也会跟着哭的。琰哥儿只管大方说话就是,娘亲都能听见。”
  武存琰抿着嘴,微微有些犹豫,阳筠几个正担心,恐他不容易糊弄,不料武存琰忽然有了生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真个儿开始和姚良媛说起话来。
  那些话说得颇没条理,却极容易听懂——武存琰将姚良媛的教诲说了一遍,但凡他能记住的都重新保证,说自己定会做到。
  阳筠这才安下心来,陪着他一直到有人来抬尸首出宫入葬。
  武存琰见着要抬尸首,自然又是哭闹,阳筠忙说“魂魄”之事,言尸首只是皮囊,魂魄还在身边就好。武存琰并记不起这些道理,只听说要让娘亲安心,这才勉强放了手。然而虽不再闹腾,却依旧哭了好半天。
  当日夜里,姚良媛入葬,武存琰由春桃看着睡着。阳筠虽宿在正殿,心里却惦记着这头,听着没有哭声才略安心。
  第二日一早,武存琰又哭了半晌,春桃等人拿阳筠之前的话哄他,好歹算是哄住了。
  自此一日好过一日,不过四五日武存琰也就明白过来,从此专心读书识字,只是与阳筠、瑄哥儿相处时总似有些拘束。
  阳筠看在眼里,竟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一般,想到武存琰身为男子,瑄哥儿又是已立的世子,她竟越想越怕,忍不住觉得心烦。
  可要让她狠下心来待武存琰,阳筠又实在不忍。一来是这孩子实在懂事,二来武存琰虽然拘束,对人却许多真心,对阳筠也孝敬乖顺。
  而更令阳筠心软的,是因她始终觉得愧对阳筱,竟想在武存琰身上弥补。
  对武存琰,阳筠心中难免反复,及生出恶念时,又忍不住因此自责。然每每想到如今天下不稳,自己所虑不过杞人忧天,再看到武存琰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便愈发狠不下心来了。
  阳筱倒不知道姐姐对她有愧。自从得知累死了阳曦,她便有些浑浑噩噩,整日不知生死为何物。看到武承训为了前程奔波却又放不下面子,阳筱唯有不齿,多不过心底冷笑一声,丝毫生不出兴趣来。
  武承训近来倒是安稳。
  自从燕魏交战,朝上便整日吵来吵去,有的主战有的要求和。武承训虽品级低,不需上朝去,却也被搅入其中,整日听人说这说那,甚至拉拢他要他表态。
  对于拉拢之举的深意武承训也是心知肚明——这些人要么是想试探东宫态度,要么是想通过他去说服东宫。
  这也太抬举他了罢!
  想到是因为阳筱的关系才有人拉拢,武承训心中老大的不乐意,及念到武承思又立战功,而自己即便有心参与朝争也是无力,他心里便更不痛快。
  宁王府世子院里,世子与夫人虽相敬如宾,却是有目共睹的貌合神离。
  宁王心思全在家国存亡之上,已无暇顾及儿子如何。马氏谨守妇道,将宁王之事排在了前头,整日婉转为夫解难,心思并不在世子院中。待发现儿子胡闹,却因武承训已成家而不好多言——她虽能训斥阳筱,可阳筱似乎又无错。
  且事情都是儿子闹的,马氏自己出言劝诫都无用,一个令儿子忌讳的媳妇又岂能规劝得来?只怕阳筱才一开口,武承训就要变本加厉罢。
  马氏唯有叹息,宁王偏还不消停,整日惦记着上阵杀敌,全不顾帝王心思与家中妻儿。马氏苦劝无用,又守着身份许多话不敢出口,一急之下竟然病倒了。

☆、第三三一回 连阴雨

  武承训倒是孝顺,把兵书也扔下了,每日从衙门回来便去马氏跟前侍奉,至晚则回自己房中安歇,总算略收了收心。
  马氏却仍觉不踏实。
  如今不过是因她病倒,武承训无暇去“纸上谈兵”罢了,并非他真的死了这条心。待自己病愈,只怕武承训立时就要钻进书房,把这些日子耽误的工夫补将回来。
  原以为如此煎心,这病又要再拖上几日,不料几服药下去,前后不过十余日便都好了。因府上事务繁多,宁王那里也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马氏才略觉好了便起床张罗,并不装病拘着儿子。
  拘着又有何用?拘得住一时罢了,且物极必反,马氏生怕武承训如今越乖,之后得了机会便越张狂,还不如放他去读兵书,或许越读越能知道自身不足。
  瞧着马氏好了些,武承训果然又钻回了书房。
  这一日惠王来访,马氏自己不好待客,宁王一人在她又不太放心,便唤了武承训去相陪。
  武承训到了正厅,先以叔侄之礼给惠王问了安,接着便只静坐在旁,说是陪客却不搀言,单听宁王与惠王说些朝上的琐事。
  他二人才刚议论了今年的科举,便又说起卫氏倾颓,接着又说日前姚氏叛降,想着不过一载竟如此物是人非,不禁各自感叹了一番。
  “如今你我都不带兵也好。”惠王温和笑道,“连姚氏都叛了,可见出去打仗未必就是好事,咱们筋骨也都不如从前,谁知道还能不能打得动呢!”
  这话正戳到了宁王的痛处,他忍不住重重叹气,抱怨的话才要出口又不得不咽了回去。然而沉默了几息工夫,宁王终还是无精打采道:
  “我倒宁愿出去,哪怕死在魏军手上,也强似闷死在这‘安乐窝’里!”
  “你还不知足!”惠王似怜似叹地看了宁王一眼,无奈笑道,“真叫你出去了,这一家子怎么办?这也是圣上体恤,且外头也不用你操心——如今有承思撑着,已扳回几座城池了,便是你我当年也不能如此罢?”
  宁王面色一滞,咬着牙半天只哼出了一句:
  “这风口浪尖的,何来‘安乐’?”
  话一出口宁王便有些懊悔,幸亏他虽急躁,却也分得出轻重,说这话时声音极轻,惠王也未必能听得真切。宁王抬头看了惠王一眼,惠王面色果然如常,并不见诧异神色。
  宁王心里略安,却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武承训不知为何正出神,自然没听见父亲方才那句不敬之言。
  他满心里想的都是英姿飒爽的武承思。反观自己整日汲汲营营,在衙门里应对那些猥琐之人、腌臜之事,武承训心里愈发不平起来,也就更懒得说话了。
  惠王见他父子忽然都闭口不言,也顺势换了话题,十分自然地说起疆场之事来。
  武承训心里虽不平,却十分乐意听这些,竟忽然来了兴致,于如何胜败上不时也会问上两句。
  宁王从前不愿武承训从武,如今遭逢乱世,其每每因此懊悔,深恨从前太过谨慎,没能让儿子出去历练,以至于眼前大好的机会却抓不住,不能尽忠报国征战疆场。且他自己原也有追问之意,见儿子如此只有欣慰的,哪里还会拦着。
  惠王便将自己所知尽数说了出来,关于如何布阵、如何厮杀,竟似眼见亲临一般,说得十分生动,比说了十年书的还要有趣,把个武承训听得越加神往了。
  自那日后,武承训时常去惠王府拜见,打听些武承思用兵如神之事。
  惠王倒是知无不言。得知武承训有此壮志,惠王也常约他出来喝酒小坐,主动询问武承训于用兵之道的简介,顺便于兵法上提点一二。
  二人在望江楼小聚,难免会碰上许多熟人,惠王多半不理,只有位阶、出身够得上与他说话了,他才会笑着说自己原不过是找宁王闲谈,不想意外收了个听兵法的徒弟。
  这样的话自然轻易传进了宫里。
  闻听武承训好武,又听说宁王私下曾有怨怼之言,武岳气得牙痒,却因眼下天下不稳,又终碍着手足情分,不好拿宁王怎样。
  武岳嘴上只字不提,心里却愈发不愿宁王带兵了。他只盼着武承思能够势如破竹,一举灭了魏国叛军,让宁王永无用武之地才好。
  然而两军交战并非全看战术,如今“人和”教魏军占着,“地利”或可谋之,那“天时”却是无人能够左右的。
  武承思那里倒还是十战九胜,可旁的战场就未必那般顺当了。
  本由姚石良督战的上路军,遭逢夜降大雪,因天气骤冷,忽然闹出疫病来,所幸魏军也有不少人患病,并不至于被人趁机偷袭。后各**烧尸首、被褥,偏风向不利,教魏军趁机行了一场火攻。燕军伤亡虽不多,却因避敌锋芒仓促,又失了十里疆土,士气也是大挫。
  而南面的下路军则因雪化成水,土泞成泥,行军十分不畅。忽一夜寒风过,那泥水竟都冻成了冰,令人愈发难行。魏军则早有准备,在马蹄上钉了铁掌,只用一千铁骑便杀得燕军退兵数里。
  武承思分身乏术,虽守得住魏军主力,奈何两翼频频受损、节节败退。
  让他最担心的并不是两翼受损,也不是旁路溃败会影响其手下将士士气,而是这几里之差竟似要形成合围之势:若两翼各退二十里,他便立时就要被魏军围住了。
  合围的主意是周绰想的。
  这主意原也不错,周绎也十分赞同。不过周绎心里清楚,那武承思年纪虽轻,其征战经验却十分丰富,且素日便听闻其于用兵上有十分的天赋,只怕周绰的用心轻易便要被其识破。
  果然便如周绎所料,武承思才刚察觉魏军强攻两翼,于中路只守不攻,便生出警惕来,虽不分兵支援两翼,却不再往西强攻,甚至退兵十余里,于一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就地休养起来。
  听见探子来报,周绎点头轻笑。
  出来这半月,也该有点功绩了。

☆、第三三二回 不容情

  闻听武承思退兵安营,周绎心中大喜。
  燕军两翼被逼退,中路军也不得不后撤,这原在他意料之内。
  然而他要的就是这一回后撤。
  如今的燕军已大不如前,虽在武承思带领之下仍如猛虎一般,甚至可以扳回几城,然而姚氏的叛逃终究是动摇了军心,今番退兵,更要打压士气。
  只要自己好好谋划,再打他一场胜仗,十个武承思怕也无力回天了。
  周绎一心灭燕,此时更是毫不迟疑,一面看着舆图,一面用手指在上头勾画。
  燕军如今呈“品”字安营,营与营之间相隔不过二里,倒可彼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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