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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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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进了琼思殿正殿,华青先给仇良媛问了安,接着便四下里偷偷张望,只不见丁淼服侍在身旁。
  华青眼珠儿一转,把带着的几个内侍也打发了出去。
  “你们几个怎么这般不懂规矩?”华青佯怒道,“怎么就跟着进了正殿呢?还不给娘娘请罪,快快退下去?”
  武承肃身边的内侍多半机灵,丁鑫挑的人更是有眼力、有胆色的,听了这话便明白了,立即给仇良媛跪下叩头,口口声声“请娘娘恕罪”。
  一时间,磕头声、请罪声此起彼伏,吵得仇良媛更加烦躁。
  仇良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皱着眉道: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平日也没见你们这般小心的。别在我跟前碍眼,都出去外头罢。”
  众人听了齐齐磕了个头,告辞下去。
  到了外头,四个内侍与力士们交换了眼色,心知丁淼不在殿中,而外头也还没见着人影儿。虽然力士们不好与琼思殿宫人说话,几个内侍却时常扎在人堆里,人头熟不说,更有一手套话的好本事,四个人不敢耽搁,立即东南西北地散了开去,在琼思殿里悄悄打听起丁淼的行踪来。
  正殿里头,华青只轻声说了武承肃要他来拿人,仇良媛便黑了脸。
  拿谁不好,偏是拿她琼思殿里最堪用的丁淼?
  “我说怎么是你来呢!”仇良媛冷哼了一声,道,“丁鑫是避嫌去了,还是也被拿下了?”
  华青脸上笑着,轻声道:
  “娘娘真会说笑!丁鑫是太子殿下心腹之人,太子殿下信得过他,他也是忠心一片,自然是平安无事的。今日不来,不过是太子殿下体恤,奴婢虽不在其中,却也如身受一般,十分感念太子殿下仁德。”
  仁德?
  仇良媛心里愈发苦了。
  若当真仁德,怎么会专要拿她身边的人,偏连一句招呼也没打?
  他武承肃体恤八凤殿就罢了,如今连个没根儿的内侍也如此体恤,为何不体恤体恤她仇良媛?
  “丁淼也是有品的内侍,虽比你低些,也要按规矩办事,不能说拿就拿的。太子殿下既让你来拿人,总有个明旨在罢?你拿来我瞧瞧。”仇良媛心怀怨怼,却不敢名言,忍不住就找麻烦。
  要明旨就要说清楚所犯何事,仇良媛分明是胡搅蛮缠。
  华青恨得牙痒,脸上也不敢露出半分,只苦笑着对仇良媛道:
  “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只说这事隐秘,不教任何人知晓,连奴婢也只管拿人,并不知丁殿头犯了何事,也未见有明旨下来。不瞒娘娘,连审也不是奴婢去审,听说似乎太子殿下要亲自去问呢!”
  华青说完,想起今儿这事难办,而仇良媛又不省事,心烦之下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
  仇良媛听了华青的话,不禁也有些发慌。
  没说明白便要拿人,显然是犯了天大的事,宫里头这样的事并不少。
  而武承肃要亲自审问,这事只怕比天还大。
  她有心松口,却急需找个台阶下,总不能说自己怕了,便连身边亲信也不护了。可若继续耽搁,只怕要激怒了武承肃,回头连自己也要搭进去,为了丁淼,实在是有些不值得。
  正犹豫不决时,仇良媛忽然瞥见华青撇嘴,只以为这东西狗仗人势,仗着是前头崇明殿的管事,连她这个良媛娘娘也不放在眼里,登时一股火烧上了头,干脆任性不肯放人。
  “你别想哄我我!”仇良媛冷笑道,“哪有要拿个有品的内侍却不说明白的?即便不能让旁人知道,太子殿下也不会瞒我,必定有密旨过来。再不济,一封手术,一方信物,也好歹是个凭证,我也能认得出,没的说什么都没有就让你来的!你糊弄旁人可以,若在琼思殿还打这个主意,只怕没你好处!”
  华青从前都在前头,往来崇明殿的都是前朝的大臣,不过阳筱来过一次,再有一些个公主、郡主来过罢了。后宫女人愚蠢他虽听过,却是从没亲历过的。
  今儿他算是开了眼。
  这仇良媛横拦竖挡,也不知是为了个什么。
  自己若再说些狠话,怕她立时三刻便服了软,然而眼下的事虽好办,以后却难保不被她记恨。
  华青正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外头忽然吵嚷起来。

☆、第二七七回 困跼蹐

  仇良媛闻声一愣,不禁竖了耳朵听,依稀听着有人喊“拿住了”“先堵上嘴”“把舌头压在下头,别教咬破了”,立即明白是华青带来的几个内侍在捉人。
  华青原本为难,正惦记着外头的形势,忽听人说拿住了丁淼,心下一喜,眼里便有两分笑意。
  仇良媛倒没看出他笑,只听说外头拿了丁淼,她便已经气得不行。
  只恶狠狠地瞪了华青一眼,仇良媛抬脚就往外走。
  华青看得明白,不禁又撇了撇嘴,跟在仇良媛后头出去。然而与上次不同,这回他才真是因为瞧不起仇良媛。
  及到了外头,便看见丁淼被捆得结结实实,几个力士按在那里,不让他动弹分毫。
  而丁淼那张搅祸的嘴,早被一大块布填了个满满登登。
  仇良媛一见丁淼狼狈的模样,愈发咬牙切齿。再一抬头,忽然见自己宫里多了许多力士,不止先前见的几个内侍,心说必是华青早带了过来,令埋伏好捉人的,只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了华青身上。
  “好,好,好!”仇良媛指着华青骂道,“你是崇明殿当差的,自然有本事,我不过是个四品的良媛,你自然连我也不用放在眼里!”
  华青虽瞧不上她,嘴上却要恭敬着。
  听仇良媛说话不伦不类,他也不敢嘲笑,也不能置之不理,只得不停地给仇良媛解释,推说院中内侍乃是方才一并听了武承肃的吩咐,不过是他领着头过来,并不是他教绑的。
  “这些人都是崇仁殿的,平日里奴婢也使唤不动,今日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过来拿人,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因此奴婢往里头求娘娘,他们却只管在外头守着,并不与奴婢一路。”华青语气几近哀求,心里却半点也不怕,“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敢轻忽了娘娘呢?”
  仇良媛闻言冷笑,身子也跟着颤了一颤,道:
  “那些个内侍也是崇仁殿的,你别当我不识,方才你还在我面前骂了他们呢!我说你做什么把人都遣了出去,原来打的是暗度陈仓的主意,你只拖着我,说你如何为难,却早吩咐了人在这里蹲着,瞅着机会便偷偷绑了我殿中的掌事内侍。你如今又说指使不动他们,又说你没胆子,你当我可欺么!”
  华青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拿个人去后坊不是什么难事,哪想到琼思殿的这位有些糊涂,绑都绑好了,竟还是拦着不让带走。
  他实在不懂为何会有如此蠢笨之人。
  仇良媛方才的话虽然明白,却更说明她没脑子,连华青阳奉阴违都要点明。且仇良媛分明看见他带了的是崇仁殿的内侍、力士,明摆着是武承肃之意,竟还不想让带走丁淼,也不知她当真是为了主仆情分,还是丁淼此番犯事与她也有关联。
  “娘娘息怒!”华青说话又跪,哀声求道,“这回的事确是太子殿下授意,否则便是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自作主张来琼思殿拿人。如今太子殿下那里还等着奴婢回话,若耽搁下去,只怕奴婢几人就要挨罚了!”
  “你们挨罚也是活该,与我什么相干?”
  话一出口,仇良媛惊觉不对。
  华青字字句句都是指责她耽搁事情,前头过来的足有十一个人,若都回去作证,吃不了兜着走、受罚挨骂的必定不是华青,而是她仇良媛。
  方才一时意气,只顾着拦人掷气,这会子虽然有些后悔,却早已上了高台、下不来了。
  华青惯会看人眼色,见仇良媛呆了一瞬,不再继续骂人,便猜到她心中生了惧意。而迟迟不开口让他带人,只怕是担心让人耻笑了她,说她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左右丁淼也已经扣住了,嘴巴也堵得死死,一时三刻出不了事,华青心中忽然一动,反过来难为起仇良媛了。
  让你不知天高地厚,连太子殿下的命令也不顾!
  如此不知所谓,不怪众人瞧她不起。
  华青当即又磕了个头,一声也不吭,并不求仇良媛放人,看那架势,倒像是不敢再开口一样。
  仇良媛也当华青不敢开口,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若一直这么僵持,她仍旧下不来台,真要耽搁了武承肃的事,怕要给自己惹上麻烦了。
  麻烦她倒不怕,就怕又要成为合宫的笑柄。
  正无可奈何,外头忽然来报,说八凤殿遣了侍女来送东西。仇良媛一听就有些头疼,阳筠知道了这事,与武承肃知道了并无二致,说不定阳筠煽风点火,她被罚则要更狠一些。
  而得罪了武承肃,她或可以撒娇做痴,装个可怜,也就胡乱糊弄过去了,得罪了阳筠后果却是难料。
  女人计较起来,原比男子精明,也更难求情缓和。
  仇良媛不过犹豫了几息工夫,便高声让人请进来。
  她本想过要出去迎,只怕叫人说她不爱重身份,让人议论她没刚性。又或者众人见她如此不顾尊卑,亲迎八凤殿的侍女,回头一个个地效仿起来,也跟自己拿上位娘娘的款,仇良媛虽不会理睬,却要惹一肚子气。
  转念一想,八凤殿的人进来也好,想必会问上一问。即便那人不问,她也可以拉着说话,好歹把今日的事遮过去,快些打发了那个没眼力见的华青。
  八凤殿来的是珠儿。
  珠儿借口给仇良媛送东西,其实不过是这边闹起来了,有琼思殿的宫人怕受池鱼之殃,又因平日看丁淼不顺眼,这才跑去八凤殿通风报信。
  阳筠心知仇良媛糊涂,不想耽搁了事,也怕激怒了武承肃,便打发珠儿过去,随便寻了个借口,让她见机行事,帮着把事情揭过去,快些将人送到后坊是正经。
  珠儿一进门,便看到华青跪在地上,头点着地,一声也不吭。
  她察言观色,隐约猜到了几分,想是仇良媛有意刁难,华青便借力使了心眼儿。反正人已经捉住了,一堆力士正按着呢,生不出什么乱子,便垒起高台来了。
  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仇良媛这番必定要跌重。
  珠儿浑似没看见院子里乱七八糟一样,款款地给仇良媛施礼问安。

☆、第二七八回 借缓坡

  珠儿大大方方给仇良媛问安,并将来意说明。
  “前几日良媛娘娘往八凤殿问安时咳嗽了几声,太子妃殿下记挂着,遣奴婢来问一声,不知娘娘可曾好了?”珠儿俏笑道,“太子妃殿下前几日得了些襄州的贝母,说润肺镇咳是极好的,特意让奴婢给娘娘送了来。”
  仇良媛不知有人去报信,自然也不知珠儿此番来是为了华青拿人的事。
  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确实咳嗽,仇良媛还以为胞弟仇灏说通了宁王世子,世子夫人在太子妃面前说上了话,而太子妃此番是特意示好拉拢,心中安稳了好些。
  “劳烦太子妃殿下记挂!”仇良媛一脸笑,“早好了大半了,倒教太子妃殿下劳心。”
  珠儿甜甜一笑,与仇良媛客套了几句,这才往四下里看,似乎才看到院中的情形。
  “哎唷!”珠儿轻呼一声,慌忙掩了口,面露几分尴尬,对仇良媛道,“奴婢失礼了,还望娘娘勿怪。”
  “无妨。”仇良媛笑着客套,心里忽然有了主意,立即转了头对华青道,“还不把人带下去呢?你今日无礼之事便罢了,以后若还如此,当心我告诉太子殿下,把你的皮也揭了!”
  华青见珠儿过来,知道不好再赖在这里,只得磕了头,写了仇良媛的“大恩”,押着丁淼出琼思殿,一路往后坊去了。
  仇良媛此时已不想再拦人,自然也不开口,权当带走的是个不要紧的宫人。
  珠儿却明知故问道:
  “方才那位,看着像前头的华青、华掌事,可是被娘娘拘来做差么?”
  她这一问并不为惹是生非,乃是有自己的盘算。
  若一味地视而不见,于华青、丁淼等人方才情状闭口不提,以仇良媛自作聪明的性子,十之**要猜出八凤殿故意遣人来,更要以为阳筠只是为了让华青把人带走,而不是看她仇良媛笨得可怜,怕她惹恼了武承肃。
  偏是小心眼的人心思最重,又从不把人往好处想。
  因此珠儿特意问,倒像只是偶然撞见,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此相问,仇良媛虽难免窘迫,不过一瞬也就过去了,回头却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果然如她所料,仇良媛只说了是太子殿下派了华青来办差,胡乱糊弄了过去。
  珠儿眼珠一转,嘴角一扬,又说了两句客套话,请仇良媛好生歇息,便告了辞了。
  仇良媛见状,心想珠儿必然已经看到被绑着的是丁淼,未免大家面上难看,故意不再追问,心中倒有几分喜欢珠儿懂事。
  珠儿回去八凤殿,把才进琼思殿时的所见跟阳筠说了,又说了自己如何应对,如何明知故问。
  阳筠只点了点头,说她办得不错,便不再多言。
  珠儿却不下去,见只坠儿、春桃在旁,便轻声道:
  “奴婢瞧着那个华青也是个有主意的,绑了人便不着急了,竟只顾在那拨火,把仇良媛憋得有气撒不出,多半还是靠不住的,这回的事可不敢交给他去问。”
  阳筠闻言抬头,怔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什么?”
  珠儿也是一愣,忽然想起阳筠方才出神,必是没听见她说话,便忍着笑把话又说了一遍。
  “仇良媛再如何也是主子,华青那样子,摆明了瞧不起人。”珠儿说着皱眉,“拜高踩低的多半靠不住,奴婢僭越了:若太子殿下有意让华青去审丁淼,娘娘好歹别答应才是。”
  阳筠这才听清珠儿的话,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你倒真有孝心!”阳筠笑道,“亏得你想得到这些——才刚我出神也为的是这事。华青自然是不可靠的,若他能用,太子殿下方才就交代他带了人去后坊审了,如今只说教他拿人,可见也是没打算用他的。”
  珠儿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得老大。
  阳筠嗤笑了一声,笑骂道:
  “瞧把你张狂的,做那个脸子给谁看呢?但凡我有更好的,也轮不到你去抢功!”
  珠儿忙笑着请罪——说是请罪,更多的还是玩笑。
  阳筠与她说笑两句,这才又道:
  “丁鑫那里自是不便出面,旁的人咱们又都信不过,因此我想着,还是你和秋云去问最好。一来你两个有些经历,秋云的手段也曾经验过,且你们是我这里的人,丁淼见了你们自然会慌,比内侍去问想是会好些,不至于让他存了盼望。只怕那丁淼见着崇仁殿的内侍,便以为自己还能脱身呢!”
  珠儿笑着应了下来。
  武承肃晚间来八凤殿用膳,饭后便被阳筠请进了内室。
  “太子殿下可定了由谁去审丁淼么?”阳筠开门见山问道。
  “我日间想着,竟还是你的那两个侍女最妥当,只不知你肯是不肯。”武承肃正色道,“丁淼不比上次的那些寻常宫人,从他嘴里问话,未必那般容易。如此想着,我便特意先来问你,不知那两个侍女是否中用。”
  “中用不中用的,我倒不知道。”阳筠思忖半晌后,轻声对武承肃道,“我瞧着她俩不错,只不知丁淼骨头多硬罢了,不敢保证一定问得出来。然而丁淼虽然深沉老练,其所犯之事也更大,假使拷问得法,未必不会吐口。”
  武承肃沉默了许久。
  阳筠看他锁着眉头不说话,以为是信不过珠儿和秋云的本事,然而因对丁淼并不熟悉,阳筠也不敢说两个侍女一定能把丁淼的嘴撬开。
  半晌之后,武承肃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既如此,也只好用你的侍女了,依我看来,她俩还是不错的,只看丁淼如何了。旁的不说,你这里遣人过去,总比我那边的人好些。他们容易打错算盘,碍着面子不敢用刑也是有的,若不用刑罚,拷问极可能就要徒劳,拖一日总要一日忧心。”
  阳筠早就等着这话。
  “若珠儿她俩问不出,你再派个得力的罢?”阳筠说着掩口轻笑,“你那里的探子也太神秘,若能偷偷出入后坊,教他们问话去岂不容易?”
  武承肃闻言苦笑道:
  “还不知问出来的是什么,少一人知道也好。她两个果真不济再说不迟!”
  阳筠颔首不语,与武承肃闲话一会儿,消了食便送他出去。

☆、第二七九回 通罗织

  因武承肃早定了这夜宿在崇仁殿,阳筠不敢多拘着他,等着消了食后,便起身亲自送武承肃出去。
  武承肃也怕人议论八凤殿,因此才定了独宿,只又说翌日由珠儿、秋云两个去后坊,便辞了阳筠回前头去了。
  当日晚间,阳筠将珠儿与秋云唤来,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两人答应着下去。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珠儿便起身,收拾停当后去找秋云。
  秋云彼时也盥洗毕,见珠儿来,竟请珠儿进屋里说话。
  看秋云的样子,分明是不急着往后坊去,珠儿心中不禁觉得奇怪。
  “昨日娘娘吩咐,说让咱们早些过去,你怎么还往屋里招呼我?”珠儿笑道,面露不解神色,“既收拾妥了,便快些出去罢!”
  珠儿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秋云开口拦住。
  “珠儿姐姐且等等!”秋云轻笑道,“昨夜我回来并没就睡,想的都是今日拷问之事。依我看,这事竟急不得。”
  “为何急不得?”珠儿奇道。
  秋云淡淡一笑,道:
  “前阵子拷问了那十几个宫人,于这问讯一道我虽经历尚浅,却也有了些粗浅心得。我且说出来,姐姐看对是不对,若果然我想得太简单,咱们再往后坊去也不迟。”
  珠儿略一犹豫便即点了点头:
  “你且说说看。”
  秋云先低头思忖了片刻,才又抬起头来,正色道:
  “若是个寻常宫人,拿住了立即问话,惊慌之下必定会出破绽,比耽搁几日要好些。若只是个普通百姓,那无论何时去问也都是一样,甚至不需用刑便会吐口。
  “而丁淼则有不同,咱们急着过去,恐怕未必有用。
  “之所以这样讲,一来因为丁淼是琼思殿的殿头,见识原比别人高些,且他既做了这么些个大事,心思坚定自然也非常人可比。想来他早料到会有今日,不知想了多少话来搪塞,咱们如今去问,一句真话也问不出来。
  “二来,连杀头灭族的事也敢做,只怕丁淼早豁出去一身剐了,普通的刑罚未必有用,凭你是打板子还是拔指甲,不过是疼一阵子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他权衡之下,多半还是会忍耐。
  “再者说,这般‘做大事’之人多半有些倚仗,心中气焰自然也更盛,我们急着去问,恐怕倒让他心安,以为当真是‘奇货可居’,离了他咱们就查不出真相。恐怕届时他会死咬着不肯吐口,即便松了口,也是先来谈条件的。
  “如娘娘之前所授,举凡为人的,总有害怕的东西,这丁淼怕什么咱们尚不知,贸然去了未必就好。
  “不如晾他几天,咱们趁这工夫查查他怕什么,回头也用得上。”
  珠儿被秋云说得晕晕乎乎,只觉这丫头的话大有深意,竟都是自己想不到的,实在是珠玑之言。
  从印儿死后,这些年里,珠儿自问十分得力,何曾有人让她这般惊叹的?
  可赞叹归赞叹,珠儿并不敢就拿主意。
  “你这话很有些道理,只是究竟如何,还要问过娘娘再说。”
  珠儿说着,往窗外望了一望,见天已渐渐亮了,便叫上秋云一同先往后头去。及到了正殿里头,过见阳筠已经起身,忙服侍阳筠盥洗、更衣。
  阳筠见她两个还在这里,不禁觉得奇怪,问她们为何还不过去。
  珠儿笑着给阳筠梳头,示意旁人下去,待内室只有她们三人时,珠儿便将秋云方才的话说了。她原本聪慧,因此那番话竟记得**不离十,只先瞒着阳筠,并不说是秋云的主意。
  秋云情知珠儿是为她好,因此也不申辩。
  阳筠寻思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转过脸来看着珠儿,笑道:
  “这主意不错,你怎么想来的?”
  珠儿见阳筠赞同,这才说是秋云提议的。
  “哦?这可真是好心思!”阳筠似乎有些惊讶,眼睛睁得老大,直直地看着秋云,眼里的赞叹毫不掩饰,嘴角也带着笑意。
  秋云倒像个新媳妇似的,颇有些害羞之意,只抿嘴一笑便低了头。珠儿跟着一笑,给阳筠挽好了头发,服侍她用了早膳,便跟阳筠告了假,与秋云一同下去商议了。
  二人此番去了珠儿房里。
  珠儿先开口,道:
  “丁淼既然是殿头,在琼思殿的宫人前面怕要拿个架子,要说他怕些个什么,旁人轻易未必就能知道。且琼思殿那位有些糊涂,咱们去问她的宫人,她定会把账算到咱们娘娘头上,昨日我一番盘算也就白费了。”
  珠儿说着,将自己昨日过去琼思殿的事说了,并说了仇良媛不分轻重,只拦着华青不让走,华青反过来为难仇良媛的事。
  “这华青平日看着正经,只是往来不多,竟不知内里是这样坏。”珠儿虽是在骂人,语气却极为平淡,面上也没有一丝愤慨,显然只是议论罢了。
  秋云也不接这话,只低声道:
  “莫说琼思殿的宫人,便是丁鑫那里也问不出什么。平日显见着怕的,最多不过鬼怪、蛇虫一类,对付丁淼那种人,怕是全用不上——除非他怕长虫,咱们也仿效古人,弄一个‘虿盆’出来,或许还有些用处。”
  珠儿虽跟着阳筠读书识字,却不知“虿盆”为何,便问了秋云。
  秋云将典故讲了,末了笑道:
  “不过随口一提,为了丁淼,竟不用这么费力。且这东西乃是刑罚,撬人的牙是用不得的。就用酷吏的大瓮,与那“炮烙”有几分神似,怕也比这个管用些。”
  “炮烙”一词珠儿是听过的,不过是将人缚于铜柱之上,将铜柱烧红,把人活活炙烤而死罢了。
  因秋云提了这个词,珠儿便与她议论了两句,岂料秋云忽然摇头,笑道:
  “非也!炮烙若那般简单,哪里还算得上是酷刑了?真正的炮烙,乃是铸一巨大中空铜柱,往中间填了炭,让人赤足行于其上,而铜柱两侧均有人用铜鞭抽打,使其不得不艰难前行。”
  “这哪里经得住?走几步怕就要倒下了罢?”珠儿只觉寒毛直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是要倒下,一面爬,一面滚,暴君才觉得畅意。”
  秋云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第二八零回 叹身世

  秋云讲起古时几种酷刑,不禁十分感叹。
  “另有许多刑罚,诸如抽肠、木桩,只怕更让人难忍。”秋云皱眉道,“如今最严峻不过凌迟罢了,再不就是腰斩,然而若非欺君叛国,若非女子偷情,都不用受凌迟之苦,古时候可不是如此。”
  珠儿十分惊讶,低声问秋云道:
  “宫里头那些把戏,我原以为已十分厉害,听你这般说,竟不如古时的万一了?”
  秋云只静静望着珠儿,面上轻轻一笑,也不知她是笑什么人,还是笑这些事。
  珠儿心中感慨,嘴上便叹了出来。
  还没等一口气叹完,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秋云讲起酷刑来头头是道,许多竟是自己闻所未闻的,秋云不过是个小侍女罢了,近两年才得了脸,哪里就能知道这许多?
  她心里虽有些怀疑,脸上却不好露出来,万一秋云只是读过这些书,或听人说起过,留心记下了,自己出言相问,未免会伤了感情。万一秋云来历古怪,自然更不能问了。
  秋云与从前死的那个玉叶不同,玉叶不过是跳梁的小丑,秋云却不是——只凭她这般见识、手段,若不是道听途说的,便足以说明她来历非凡了。
  如此要紧的事,少不得要小心提防,回头问问娘娘。
  因有钏儿前车之鉴,珠儿不敢露出一丝怀疑神色,只装作发呆的样子,一面想着心事一面皱眉。
  果不其然,秋云主动开口询问,问她为何发怔。
  “还不是被你说的吓着了!”珠儿苦笑道,“我所知不过车裂、炮烙,偏炮烙知道的也是错的,至于你说的什么抽肠之类,我竟连问也不想问了。幸好如今清明太平,娘娘待咱们又好,要不还不定要受多少罪呢。”
  秋云轻轻一笑,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人讲过,因此才养成了我这般性子,对人对事都十分漠然,不像坠儿姐姐,面冷心却热,我怕是早就冷到了骨子里了。”
  珠儿故作惊讶,“呀”了一声,问秋云道:
  “你小时候听来的?那会儿多大?谁讲给你的?怎么也不忌讳呢!”
  秋云眉头一皱,寻思了半晌,苦涩一笑。
  珠儿以为她有事不想说,正犹豫是否要追问下去,秋云忽然出了一口气,朗然一笑,又继续讲着自己的事了。
  秋云两眼发空,幽幽道:
  “我父亲原是读书人,时常议论古人,偶尔批评时事,这些古人的酷刑,我便是听他读书兴起,自言自语时听来的,因此我也识得一些字。
  “后来因家中藏了前朝的字画,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竟被地方上的官员惦记上了,他们欲以低价求买而不得,反被我父亲骂了一通。后不知哪个天杀的出的主意,竟弄了出‘闹贼’的好戏,不仅抢了东西,还将我父亲杀了。
  “有人知道实情,夜里往我家丢了封信,看着歪歪扭扭,估计是用反手写的。我母亲也是读过书的,读了信便知晓了真相,想到官府如此卑劣,心中自然气不过,一路往州府衙门告。
  “那些人都是一伙,虽没打我母亲板子,却每每将她丢出来。我那时年纪小,只能跟在后头看,全帮不上母亲一点忙。
  “说来也怪,父亲被杀时我倒没觉十分伤心,许是事情太突然,许是当初以为闹贼,便没那般深恨。可母亲被人辱骂、丢到大街之上,我竟就忍不住了。
  “那次母亲又被丢出来,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去推到了一个官差。那人被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推到,又是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有些恼怒,拿了手中的刀就劈了我一下。
  “我见他起身时便后怕了,头也不回只往母亲身边跑,自然想的是母亲能够护我。
  “那官差一下没劈到,自然更狠,想也不想便追了过来,到底又劈了一下。
  “那刀倒是没出鞘,可他一个当差的,力气得有多大?我母亲替我挡了一下,正被他劈中了脊梁,当时就不能动了。围观的百姓有不少心善的,估计我母亲伤得太重,恐怕动不得,忙把我拉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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