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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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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是好事。
算日子就知道,卫良娣是在太子动身去迎娶她之前刚巧有了身孕,阳筠倒不知自己这喜从何来。
众人热闹过就被阳筠遣散了,武承肃撇下一句“还有事要忙”,片刻也不多留。纵然觉得做作可笑,她还是恭送了武承肃。
送走太子后,有起居院典簿送来起居注,阳筠人接先接了,只说自己人头不熟,要慢慢看。那典簿机灵得很,立即说司礼院那边有东宫各人的出身记档,他可以请阳筠谕去拿了送来。阳筠只说“不敢劳烦”,让坠儿随着典簿去司礼院索要。
坠儿应声而去,阳筠吩咐印儿跟着进内室,帮着悄悄把药换了,又让珠儿和钏儿去打听东宫女眷相处的情形。
从高阳带来的几个侍女都是从小在她身边的,阳筠都信得过,只是各人既有各人的好处,自然也就有不足。
印儿与阳筠同岁,是最懂阳筠、也是阳筠最信任的,只是印儿心思颇重,许多时候阳筠还不怎么样,她先担心得不行。
坠儿十三,虽是婢女出身却有些男子气概,为人耿直、严肃、不好说话,也不善于变通,只能阳筠和印儿安排她做事,她自己可想不出要做什么。
钏儿十一,虽然机灵活泼,脾气却有些急躁,只是对阳筠十分忠心。
珠儿聪明伶俐,最擅长的就是与别人打成一片,然而年仅十岁,尚不堪大用。
阳筠将库房和交给坠儿管着,膳食药饮交给了钏儿,衣裳首饰交给珠儿,印儿帮着把关。又为印儿请了个女官的衔,做八凤殿的总掌事。
至于八凤殿原本掌事的金花和玉叶,就还让她们按照原来的安排分管殿中琐事,金花管洒扫并管理粗使侍女,玉叶管香灯陈设。
殿中的内侍首领、从四品少监常安也带着众内侍来请过安,看着是个有分寸的人,只是不知道这分寸是从太子那边算起,还是从八凤殿主人阳筠这里算起。
过了半个多时辰,坠儿拿着女眷的记档回来,阳筠吩咐印儿取来太子的起居注,让印儿跟着进了内室,关了门两本对照着,慢慢研看起来。
☆、第二十回 起居注
典簿回到起居院,立即有一群小内侍围了上来,都睁大眼睛想打听太子妃是个怎样的人,但议论娘娘的事,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情形典簿哪能不懂,拖着腔说了句:“咱家方才得脸,陪着太子妃殿下身边的坠儿姑娘去了司礼院要记档。”
众内侍立即谄笑着奉承典簿,说他“福泽厚”“有脸面”之类的话,典簿笑着说让各人做好自己的事,便让散开了,有几个伶俐的凑在典簿身边多说了一会才走。
各人记档不过是每人一两张纸,倒十分简洁明白。阳筠挑了几份出来详看,余下的印儿自去分类。
太子武承肃与阳筱一样,都是冬月生辰,只是阳筱初六生日,太子是初二生日。年底将满二十三的武承肃于十七岁时大婚,娶的是小他两岁的定国公嫡孙女郑氏,那郑氏却在三年前溺水死了。
阳筠心里很不是滋味,将郑氏的记档丢在一边,再去看两位良娣的。
陈良娣名青,今年二十一,二月二十日生辰,六年前嫁入东宫为良娣,乃太子少保陈闶长女。陈青家有二兄,都在军中任职。
卫良娣名书勤,四月初二生辰,年仅十六,半年前嫁给太子,填了另一个良娣的缺。其父是户部侍郎卫懋功,卫懋功无子,另有一长女嫁安北侯世子为嫡室。
如此看来,二位良娣里,陈良娣是实实在在的东宫“自己人”了。阳筠笑了笑,捡起余下几张继续看。
姚良媛年二十,七月二十五生日,从三品镇远将军姚石良之幼女,上有二姐三兄,三名兄长都在军中,两位姐姐也都嫁了军中的青年才俊。
徐昭训九月二十九生日,年方十七,父亲是从五品的荆州刺史,虽官位不高,却掌管着朝廷的半个粮仓。
尚无子嗣的仇良媛,正是严仲麟妻子仇氏胞弟之女,二月初三生日,年十八,父吏部文选司正四品郎中仇峥。仇良媛也有一胞弟,年仅十五,记档上写尚未婚配,也不知是更新的不是。
京兆尹段盛槐独女、尚无子嗣的段良媛,腊月初一生日,年十九。
阳筠又翻看太子起居注,发现他近半年常去卫良娣那里,此前虽有些偏倚,倒也算是雨露均沾。
印儿已将其余女眷的记档按品级及家世分了两份,一份是阳筠需要看的,另一份是留着以后慢慢看的。阳筠只将需要看的看了不到一半,不免觉得头疼,将记档丢在一旁,饭也懒得吃,直接歇中觉去了。
醒来后,阳筠单单看了太子正妃郑氏的出身记档,沉思了良久,余下的并没碰,教印儿先都收好,说要四处去逛逛。印儿将记档交给坠儿,嘱咐了一句“别弄乱了顺序”,带了珠儿陪阳筠出去逛东宫。
大婚那日阳筠虽盖着盖头,之后却往返过一次,隐约能记得东宫前面的格局。听说是仿造皇宫建的,只是建制规模小了一些。
东宫南是一排高墙,上面设有岗哨,从正门入,经过一片广场,再上约四五十级台阶,便是东宫第一正殿明德殿,是太子接见群臣、商议政事和举行典仪的地方。
明德殿所在高地东西都有围墙,两侧开两个角门。太子可自明德殿后拾级而下,过一小广场,再上三十六台阶便到了崇文馆,乃太子读书之所。
崇文馆后五十步便是太子寝殿崇仁殿,依旧是三十六级台阶。再自崇仁殿后下台阶,往北约二百步,东面是阳筠的八凤殿,西面则是留给世子的崇教殿,都是二十四级台阶。武承肃的两个儿子都还小,因此崇教殿一直空着,只是有宫人打理。
阳筠盯着崇教殿看了许久,直到觉得起风了,才转身往北走。
再往北是什么,阳筠就不知道了,这几日|她不过就在附近走过几回罢了。
往北仍旧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间对称着种了些松柏,阳筠闲着无事,细细数过去,发现左右各两排,一排四棵树,每两棵间相隔约二十步,整个空地走过去也不过百来步。
过了空地,正中是太子宠幸低阶妾侍的承恩殿,承恩殿西是卫良娣的宜秋宫,东边则是陈良娣的宜春宫,再北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各式花园,假山、花圃、围湖、回廊倒是应有尽有,更养了不少仙鹤孔雀等珍禽。
看着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主人不说是仙风道骨,也该是超凡脱俗的。阳筠欣赏着景色,心中十分不以为然。
花园中坐落着的便是后宫诸人的寝殿,都是多人同在一殿,分了主次而已。阳筠懒得挨个儿看,打听了姚良媛住丽正殿,徐昭训住右春坊,略辨认了方向,便只在花园里乘凉。
夏季天热,不少人在屋子里呆不住,出来树底下纳凉的。段良媛见阳筠在,一边吩咐侍女回去拿梅子茶,一面往阳筠这边来。
两人没说几句,刚喝上梅子茶,陆续又来了五六个人,要不是因为一棵树底下坐不下,恐怕还会有人来。
正热闹着,远远看到有内侍小跑着往宜秋宫去了,也不知谁说了句“可别是卫良娣身子不爽利”,阳筠便领着众人往宜秋宫走。
才走到门口,就见卫良娣身边的掌事女官秀橘笑着送一个内侍出门。阳筠看那内侍的衣服,似乎是从六品的。其他人倒是认得他,虽都站在阳筠身后,却七嘴八舌地询问内侍和秀橘,打听卫良娣是否有何不妥。
内侍和秀橘倒眼尖,先给阳筠行了大礼。
段良媛低声对阳筠道:
“此人是太子殿下身边常随,名唤姜华。”
阳筠微微颔首,让二人起来回话。见众人询问,秀橘面露为难,姜华见状忙笑道:
“太子妃殿下放心,只是太子殿下怕卫娘娘仍旧吃睡不好,教奴婢来传个话,安安卫娘娘的心。”
阳筠嘴角挂笑,意味深长地扫了二人一眼,秀橘更加窘迫,姜华却混若不觉。
“既如此,就都散了吧!眼瞅着就是晚膳时分了,太子殿下近来忙,你们吃什么、吃不吃的,可都要我操心了。”阳筠和女眷开着玩笑,她走后众人各自散了。
晚上就传来了武承肃宿在宜秋宫的事,印儿皱着眉,坠儿神色严肃,珠儿似懂非懂的,钏儿则直接说了句:“这什么意思嘛!”
阳筠“噗哧”一笑,道:
“什么意思?打我的脸呗!”
☆、第二十一回 有心人
看着阳筠若无其事,钏儿先着急起来。
“王主——殿下,您怎么还笑得出?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你改的倒快,”阳筠笑道,“以后说话做事都要留心,太子如今摆明了不待见我,你们要是被有心的人抓到了错处,我还真不知要怎么保你们。”
“可太子殿下这又是为何呢?不是他千里迢迢地去高阳把您迎来的么?”钏儿满眼疑惑。
许多事情阳筠还摸不清楚,但她能确定太子本不想娶她。她原以为高阳王主嫁入燕国,针对的只是一个魏国,如今看来燕国内部也斗得厉害。太子既然是燕皇唯一的子嗣,俩人又有什么愁怨不能解呢?
若不说清楚,只怕几个侍女不知凶险,迟早要被人捏短,她若保不住侍女,也就无法继续好好活在这东宫里了,陪嫁与新妇,本就是一损俱损。
阳筠把自己的想法对印儿四个都说了,包括燕国对魏国忌惮、燕皇父子之间有隙、东宫女眷重在家族出身,但瞒下自己与太子并未圆房一节。一来大家年纪都小,此事羞于启口,二来她们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对彼此都是一种危险。
几个侍女听了后半晌低头不语,但她们哪里懂男人的心思。
“如此说来,我们真的是孤立无援了?只是不知陛下与太子殿下有什么纠葛,竟然连累了娘娘。”印儿皱着眉,手指不停绞着帕子。
珠儿闻言,眼睛一亮:
“这么说来,皇帝陛下是需要王主来的,那陛下的人我们是不是可以用?”
这点阳筠也想过,只是自己远嫁而来,两眼一抹黑,哪知道谁忠于陛下,谁又忠于太子。说不定先太子妃就是燕皇的人,因此做了些什么,让武承肃容不下,直接害死了她也未必。
想到这里阳筠又是一阵发凉,既是因为前车之鉴,也是因为溺水对她始终是个忌讳。
“哪里就那么容易接触外臣!往来东宫的都是太子属臣,谁是陛下的,谁是太子的,你们分得清?”阳筠笑了笑,“倒不如我多进宫去陪皇后娘娘,孝敬婆婆总是没有错。”
“这倒是了,或许还能打探出陛下和殿下究竟为何不和,许是有误会也说不定。”印儿说到这却叹了口气,继续道,“皇后娘娘夹在中间,想必也是为难的。”
阳筠却没打算从皇后那边得到什么消息。老子儿子闹得这么大,皇后必然明悉,先不说她有没有偏倚、偏向了哪边,就凭着武岳父子和皇后的身份关系,她一个新入门的太子妃也断无探听的道理。
要接近皇后,不过是让皇后知道自己无害,两边不沾,省得太子总跟乌眼鸡似的,吓得她每日里提心吊胆。
阳筠也不跟侍女们解释这些,只说多亲近皇后是没错的,几人自己小心就是,让她们各自去忙,别让人发现不妥。
几人才应声准备出去,阳筠忽然叫住她们,道:
“明儿早起。丑正我就起床,寅正时分就要出去了。早膳都提前预备着,一碗清粥、四样小菜就好。”
说着,又对印儿道:
“你去告诉金花和玉叶,让她们挑四个手巧的侍女跟着,早起采花去。再吩咐围湖里头撑船的一早就备好——我们九个人,怎么也要三四小舟。”
侍女们答应着下去,印儿传了阳筠的话,与珠儿一起回来。因珠儿管着衣物,又贴身服侍,阳筠有伤一事也不瞒她,倒也不需要交代缘由。珠儿聪明,虽然不懂男女之事,也猜到跟太子有关。
印儿却早听阳筠说了缘故,不免心中难过,帮着阳筠换腿上的药。眼看着消肿了,伤口却总还没好利索。
“想是要留疤了。”珠儿低声道。
“不留疤怎么记得住疼。”阳筠冷笑了一声。
“可是今日太子也太过了,分明是知道您在后头逛,才让人去报信的。您看那个姜华,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印儿恨恨道。
“倒也无妨,我左右不去惹他,他还能怎样。他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只是恶心我有什么用?卫良娣肚子里还不知是男是女,我对燕皇想是还有些用处,那些女眷未必就敢帮他踩着我。毕竟我是太子妃,上头只有一位皇后娘娘,摸不清底细的时候,任谁都会先观望的。”
“可是太子今日把态度都明白摆出来了。”印儿又道。
阳筠歪头看了看印儿,抿嘴笑了半天才说话。
“我今儿也已经把话挑明了,站在哪边有出路,要她们自己选了。虽然我们是虚张声势,但她们不知我的底细,聪明的只会慢慢看。再有些心中不忿的,像段良媛,只是提醒我一句罢了,又示了好,也不得罪别人。”
见印儿还皱眉,阳筠不禁好笑:“这宫里聪明的女人多着了!殊不知越是聪明越多忌惮,我们也就多了些摸清底里的时间。平日里你们千万要谨慎,没有错处给人捉住就都好说。”
“聪明怎么都还没孩子?”珠儿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是气不过,还是单纯问问。
阳筠斜了她一眼:“我也没孩子,我好蠢么?”
珠儿闻言赧然一笑,扭扭捏捏不说话;印儿却有些心酸。
天家规矩大,不消等到四十九,三年后若阳筠还没身孕,恐就要成了天家弃妇。普通人家的妇人犯了“七出”尚可大归,太子妃若多年没动静,极可能私下里处死,对外则称因病薨逝。
也不知那个正妃郑氏是不是因此被悄悄处置了。念及此,印儿忍不住问:
“太子一直不来可怎么办?”
阳筠苦笑道:“他不来就不来。不立即害死我,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第二日一早,印儿几人各提着个篮子,金花、玉叶带了小丫头春桃、夏莲、秋云和冬雨,跟着阳筠去了花园里。
寅时收集了松叶、竹叶上的水,分别用四个细瓷瓶子装了,赶在卯正之前又乘小舟到围湖里,取了荷叶、荷花上的露水,也分别装了,又采了几朵才开的荷花下来。
划船的昨日得到消息,知道阳筠今日一早用船,足准备了六叶小舟,更有会泅水的好手沿湖跟着,随时准备救人。
众人上岸时天已蒙蒙亮,印儿又指挥着去掐花,不同种类的花,要花苞还是全放的花朵,取大还是取小,竟然都有不同。
高阳来的陪嫁知道阳筠是要制香,金花、玉叶几人却不知道,悄悄跟钏儿她们打听。钏儿说是要制香,春桃不懂,问制香要露水做什么。
“露水有香味儿呗!竹叶上接的有竹子清香,好闻着呢!”钏儿懒得细说,胡乱答了一番。
春桃听说,一边嘻嘻笑着,一边轻轻打开了篮子里的小瓶子闻了闻,却没闻到什么味道。
“露水才是最清香的,其次是霜雪水,这两者都得是花草树木上的,会留下花木独有的味道。”印儿觉得春桃娇憨的样子可爱,笑着瞪了一眼钏儿,跟春桃几个解释道,“要么就得是雨水,若有好泉也可以用。平日里的井水、河水,最是不可取的。”
阳筠闻言回头看,刚好看到春桃又打开了一个瓶子,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闻,却仍旧闻不出什么。阳筠也忍不住笑了,正巧珠儿掐了前夜放的茉莉花来给她瞧。
转身来看茉莉花时,阳筠不经意间瞥见了玉叶瞪着春桃。
阳筠的笑意更盛了,看来八凤殿里头也很有些意思。
站在宜秋宫门口的武承肃远远看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第二十二回 仲秋夜
昨天晚上就有人向武承肃回禀,把阳筠大清早要游湖的事情告诉了他,一早从卫良娣的宜秋宫出来,果然看见八凤殿的人在后花园里头。自己让她那么难看,她倒一大早兴师动众,他不禁觉得有趣。
原以为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主意,被他踩了一次从此就会乖乖做人,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武承肃冷哼了一声,转身去朝堂了。
燕国辰初开朝,在往早朝的路上,武承肃一直在想阳筠的举动,也不知父皇许给她什么,能让她这么肆无忌惮,使劲儿折腾。
阳筠正是因为不想被武承肃踩下去,尤其不能刚进门就被踩得死死的。这东宫里头多少人在观望,她一旦弱了气势,恐怕没两年就也要溺亡了。
况且东宫的花开得也实在是好,看来恶人学圣贤,也不全然是坏事。
才回到八凤殿,阳筠正偏殿里教金花等人挑选花叶,有侍女来报说卫良娣来问安。
“回头再教你们,这东西要慢慢学。”阳筠说完,由印儿扶着慢慢往正殿去了。
“卫良娣来得也真早。你是有身子的人,昨儿太子殿下又宿在你那里,不来问安也无妨。”阳筠微笑着淡淡道,“我没那么大的规矩。”
卫良娣本来跪在地上,闻言立即伏首,口称“妾身不敢”。
阳筠“噗嗤”一笑,让人快去扶卫良娣起来,笑着问她:
“你怀了殿下骨肉,又常要侍候殿下,十分辛苦,有什么不敢的?我也不是跟你客气,明儿起就别来问安了。”
卫良娣才刚被扶起,闻言便又要跪。阳筠忙道:
“瞧我,自己不会说话,倒教你多心。好了好了,快起来吧!我可是认真说的,我好调香,多少香料有身孕的人都忌讳着呢。我就是想立规矩,也不能拿你的身子开玩笑。明日起就不要来问安了。”
好像为了证实阳筠的话一般,珠儿刚好端着一个簸箕进来,簸箕上头铺了一层白色的花。
“才刚说忌讳,你就拿进来了。卫良娣有身子,受不得这个,还不快拿出去!”阳筠笑着轻声呵斥珠儿,转头对卫良娣说,“那是姜花。”
卫良娣脸上一红,又陪阳筠闲话几句,才说“那明日起妾身就不来向殿下问安了”,阳筠允准,卫良娣叩谢之后,慢慢地走了。
过了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其他妾侍也都来给阳筠请安。阳筠少不得又说了半天的话,有眼尖的看见卫良娣不在,故意道:
“今儿卫良娣可来迟了。”
“想是累着了吧。”立即有人附和,话里话外酸得要命。
“怀着身孕也不好好歇歇。”
话音一落,殿内立刻静了下来。
阳筠自然也听到这一句,却不以为忤,这些人惹是生非的本事比起高氏终还是差了一星半点,看来宫中女人大抵如此。或许是闲的?阳筠很想找些事给她们做,但眼下并不适合。
“你们可是冤枉了卫良娣!她才刚来过,只是我把她日后的问安都免了。”阳筠笑道。
“哎哟,太子妃殿下好仁德!”
“太子妃殿下这般宽和,妾身们可都有福了。”
赞扬声此起彼伏,但十之有十是假意,恐怕嘴上说阳筠宽和待下,心里只觉得她没用。
“倒也不是我宽和。我常调香,姜花、红花、凌霄偶尔一用倒也不怕,麝香、冰片可都是少不了的。卫良娣若每日往来八凤殿,恐怕要伤了身子,岂不是我之罪了?”
阳筠说完这话,眼皮往下一抹,慢悠悠地理了理原本整齐的袖口。
众人都跟着笑了笑,有聪明的就顺着问了些调香制香的事,不免又赞了几句。阳筠说了一会儿,露出些疲乏神色来,大家也都知趣,告了退后就散了。
一大早就起来,阳筠并不觉得身上累,反倒是心里累得厉害。她教坠儿拿记档和起居注出来,摸出些侍寝顺序的门道,又教把东西收了,让侍女碾沉、檀香屑,自己则专心掐花蕊、压花汁,一门|心思|调起香来。
如此过了月余,阳筠与武承肃间倒也相安无事,武承肃只去卫良娣处两次,又叫了三五个其他姬妾侍过,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在崇仁殿。
接着就是中秋夜宴,按制是皇帝和皇后,太子与太子妃,亲王与其正室,并皇族子侄参与。外臣都要在家中与家人团圆,中秋宴自然是实实在在的家宴。
燕皇武岳的三弟,最游手好闲的宁王,忽然提起魏国二公子周绎大婚的事来。
“听说是七月里,娶的是魏国夫人沈氏的亲侄女。我看那周道昭也就这样了,两个儿子娶的竟然都是自家人。”宁王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武岳四弟廉王不以为然,却因说话的是他异母哥哥,不好直接反驳,只是暗暗皱着眉摇头。行二的惠王素来是最精明的,小便宜占得多,还不得罪人,跟着哈哈一笑也不说话。
好好的一个话题就这么冷下去了,阳筠本还想多听一些。也不知怎么,家宴上的桂花酒竟然那么醉人,才几杯就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印儿与珠儿陪着进宫,自然知道阳筠心里难过,两人搀着阳筠回了八凤殿,为其净了手脸、换好衣裳,又将她扶到床上躺好。只是不知阳筠有没有睡着,闭着眼躺在那,泪却缓缓往下流个不停,把枕头都湿了一块。
印儿一边擦,一边轻唤阳筠,阳筠也没反应,过了好久才不流了。
武承肃只道大家都是父母之命,哪里知道阳筠与周绎私下的事,况且阳筠喝的本不多,他只当她不胜酒力,倒没有深究。
然而第二天用过晚膳,武承肃正在崇文馆看书,一阵琴音忽然飘来。起先他并未在意,但琴声幽幽渺渺,实在好听得紧。
武承肃放下书,走到崇文馆后门,站在台阶上听那琴声。
“想必又是卫良媛的琴吧。奴婢听着,怎么像是思念太子了呢?”姜华见状,知道武承肃对这琴音动了心。
他倒也听得出些好坏,隐约觉得不像是卫氏的琴,不过顺着武承肃的心思随口说两句,逗他说话而已。
自武承肃十一岁被册为太子移居东宫,他便受皇后重托也来了东宫,一直侍奉太子左右。当时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内侍,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了。
“卫氏哪弹得出这样一手好琴。”武承肃笑着斜了姜华一眼,将还拿在手里的书卷递给他,道,“走,离近了听听去。”
武承肃也实在好奇,这样的琴之前是没听多过的,总不会是那个高阳王主弹的吧?
想到阳筠,武承肃又嗤笑一声,她那般功利狡猾,还能弹出这样的琴么?他倒宁愿相信这是她身边某个侍女所奏。
方才还是反反复复弹了几遍的《高山》,一曲没完,琴声却忽然一顿,奏出一段《凤求凰》来。曲中喜悦与苦涩各半,参杂其中、互不相让,最终竟然苦涩压过了喜悦,琴声也于此时戛然而止,仍是一曲未完。
武承肃听得心烦意乱,弹琴的人果然好本事,让人全随着她的琴音走。八凤殿里有这样的人,定是新来的几人,只是有个阳筠横在那里,他要打听必定绕不过她去。
才刚觉得遗憾,一曲《潇湘水云》又从殿内递了出来。
☆、第二十三回 下阶行
阳筠宿醉醒来,心里空落落的,当初分明是自己不跟着他走,如今尘埃落定,却又这么不想接受现实。七月里成的亲,想是早就圆房了吧。他为着宏图大业,怎么也不会委屈了沈青英。
沈青英还真是比自己幸运不知多少。
白日里那么多眼睛看着,阳筠不好怎样,况且人来人往也是忙碌,吃过了晚膳,整个东宫就这么静了下来,忽然觉得十分难忍。阳筠让印儿取了琴下来,在垫子上坐了,随手奏出一曲《高山》来。
四段《高山》在阳筠手中原可十分流畅,她却故意加一些生涩的转折在里头。弹了一遍觉得哪里都不好,又弹一遍还是不好,直到三四遍过去才恍悟自己其实是害了相思。
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想着自己。阳筠想着,停了手发呆,可惜她方才的《高山》悲凉杳远,没有他的铁骨铮铮、壮志凌云。
阳筠苦笑着,鬼使神差地,竟奏出一曲《凤求凰》。忆起往日点滴,想到周绎握着自己的手,阳筠曲中透出一丝愉快;转而想到他此时定陪着沈青英,不觉弦涩音凝,苦楚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终于完全盖住了初时的欢乐。阳筠大恸,伏在琴上大哭起来。
却不知此时有人正站在台阶下,盼着琴声再起。
不过片刻,阳筠忽然止住了哭,接过印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泪,摸了摸琴弦,惨然一笑,又奏出一曲《潇湘水云》。
与水榭中那次不同,这次的琴声里从头至尾都是抑郁,即便山河壮阔也是不得志,看过了锦绣江山仍旧心有戚戚,完全没有了当初坐看风云的淡泊。
武承肃听了不紧皱眉,虽然一直排斥弹琴的是阳筠这个想法,可不知怎么,他似乎能看到她在他面前抚琴,面上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让人见之生怜。
阳筠早听出自己的琴音有差,自嘲一笑,琴声更加凄凉。曲毕教人收了琴,让印儿扶着就往外走。
“如今入秋,夜晚天凉,殿下还是不要出去了吧?”印儿劝了一句。
阳筠笑着看印儿,眼里又浮上了一层泪,印儿忙拿了灯笼和帕子,叫珠儿提个灯笼跟在后头,从南边正门出去,自有两个力士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八凤殿与崇教殿北面都没有台阶,只南面有二十四级,大殿四周留有丈宽的平台。本想往后头花园里走,不曾想才刚走下台阶就看到边上有人杵着,那人连灯笼也不打一个。
印儿几人吓了一跳,阳筠却一副早死早超生的样子,看都懒得看一眼。
“谁在那!”印儿喝道。
听见印儿的声音,八凤殿值守的侍卫和力士忙冲了过来,灯笼还没照见人脸,却听见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道:
“太子殿下在此,不是贼人,都散了吧。”
侍卫们哪里来得及就散,虽然听到说话就都住了脚,但就在姜华说话的工夫已经把灯笼照向两人。见是武承肃,众人忙跪下请罪,武承肃只是一言不发。
姜华见状,知道太子是想跟阳筠说话,又懒得亲自打发这些人,便又开口道:
“无妨,无妨,太子殿下刚好路过,谁知道这么巧,与太子妃殿下撞上了。都回去值夜吧!”
众人听了,又告了罪,给武承肃和阳筠行礼后方才退下。
阳筠也懒得理他,料想他不是来找自己的,反正跟他也没说过一句话——除了成亲当天不得不说的几句请亲礼。听说是路过,她往西北方看了一眼,却忘了若是往宜秋宫去,怎么会在东边的八凤殿旁站着。
武承肃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见她往西北方瞟,只道她弹琴当真是为自己。琴音不易有假,这点耳力他自信还是有的,阳筠分明是害了相思。
只是他从没给她好脸色看,甚至想要害死她,她也分明知道他心狠,怎么还能对他有相思意?
如此想着,不免又想到新婚夜床单上的血迹,武承肃心中一阵烦闷。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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