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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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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众人还没散,沈兖就气冲冲地来了。

☆、第一六四回 伤手足

  好容易揭过周绰的亲事不提,刚说了没几句话,便有下人急忙进来,说沈舅爷来了。
  那人本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犹豫了片刻,便知瞒不得了。
  方才沈舅爷怒气冲冲站在门口,连“国主”也不称呼一声,嚷着要见“周道昭”,分明是来骂人的。若自己支支吾吾不肯说,万一害得主人因此吃了亏,又或者耽搁了沈舅爷的事,一旦闹开了,首先要收拾的岂不就是他?
  因此只不过片刻迟疑,来禀报的下人就把外头的事说了,只隐下沈兖直呼周道昭其名的事。
  “奴才并不知是谁惹恼了舅爷,只是见舅爷气冲冲的,以为在外头遇到了大事,急着来找国主商议,不免跟着沈舅爷着急,这才慌了手脚失了分寸。还望国主开恩不怪!”
  沈羽一见下人脸色不好便觉不妙,闻听此言,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她只说兄长许是有急事,先让几个孩子都各自散了,又让周道昭避到后头,这才让下人引了沈兖进来。
  其他人倒都罢了,只有周绎,走到门口处还回头看了两眼,亏了沈青英轻声唤他,又有周绰强拉着,这才勉强走了。
  周道昭倒痛快得很,并没自恃男子身份便要强出头,只对沈夫人说了句“好生劝住他”,便真的躲到后头书房去了。
  沈兖一路黑着脸进了正厅,刚进门,便直直的盯着引路的小厮。
  小厮倒也机灵,只说要回外头门上听差,给沈夫人叩了个头便走了。
  沈兖这才往里张望。见厅内只有沈夫人,别说周道昭和周绎夫妇,便是一个婢女都瞧不见。
  “躲得倒快。”沈兖咕哝了一句,气呼呼地上前几步,在沈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沈夫人见他连礼都不见,情知是真的气急了。原本自家兄长进来,就不常以国礼相见,可今日却不同,沈夫人自觉不能落了下风。
  她微微一笑,问道:
  “兄长可是惹了气来的?”
  沈兖闻言先瞥了沈夫人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是一声冷笑,却只端着不说话。
  沈夫人原本心虚,如今见沈兖这样,反倒激起她的火气来。
  “兄长好大的架子!”沈夫人嘴角一扬,不紧不慢道,“才刚见兄长气冲冲的,以为定是受了闲气过来,兄长不以君臣之礼相见也便罢了,怎么如今我问话都问不得,反而要受兄长白眼?”
  沈兖刚想说话,便立刻觉出不妥。他今本是有理在先,若做出此等无礼之举,怕要被沈夫人反咬一口。自己受气事小,假如因一时意气而连累了青英的名声,他可就后悔莫及了。
  他勉强压住怒气,先给沈夫人行了礼,说自己方才顾着生气,一时间只记得兄妹,忘了君臣,正色告了罪便等沈夫人示下。
  沈夫人也不耽搁,直接请兄长重新坐了,一面高声唤婢女进来换茶,一面问他为何事动肝火。
  沈兖刚要说话,便有婢女进来取走茶具。方才众人皆在这厅中饮茶说话,因散得匆忙,杯盏均没来得及收,偏只进来一个婢女,其手上虽然利索,步子却小得很,一盏茶杯接着一盏茶杯地收拾,着实用了不少工夫。
  看着婢女收了茶具出去,沈兖才转回头来,开口对沈夫人道:
  “虽然我是臣属,可毕竟是你嫡亲的兄长,青英也是你的亲侄女,从小便在你跟前长大的——你总不能因为护着儿子就偏了心,不顾青英死活罢?”
  这话说得可就严重了,由不得沈夫人再东拉西扯地推脱。然而话已至此,她心里也有了成算:想是有人把周绎、青英不同房而眠的事说了出去,传到了沈兖的耳朵里,沈兖这是来问罪来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
  这样看来,才刚让周道昭与周绎夫妇都躲出去,倒还真是对了。
  沈夫人既知道所为何事,心中便有了几分说服兄长的把握。她嘴上问了句“此话怎讲”,脑中却转得飞快。
  沈兖又往门口处张望了一眼,便说起青英的不易来。
  “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喜欢陈理,能如愿嫁入周家的门,青英高兴得什么似的,就连我看着,心都跟着软了几分。可陈理究竟为何嫌弃青英,竟连同房也不愿?如今入门也有两年,青英始终没有动静,若非我听到消息,难道真要耽搁到明年,让陈理借口休了青英不成?”
  “兄长何出此言?青英纯孝端方,周家喜欢这个媳妇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休了她?”
  “三年无出,要么纳妾,要么休妻。”沈兖苦笑道,“你自然还惦记着我们,陈理却未必。想来他还惦记着那个高阳王主罢?纳妾他必是不肯的,到时休了妻,正好落个清静。”
  沈夫人闻言不禁动气:
  “兄长慎言!若青英果真被休,以后还能做人不做?你看她性子柔和,内里却最是倔强,倘或为陈理所弃,哪还能活到今日?何况陈理不是那般铁石心肠的人,他与青英从小就在一处,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了青英的。”
  “可我听说,陈理如今甚至不回房睡,只在三公子书房里凑合过夜,难道消息有假不成?”沈兖急急问道。
  沈夫人沉了脸,低声道:“不知这消息兄长从何处得来,可曾透露给别人?”
  沈兖刚想说话,便有婢女换了新茶进来。待婢女再退出去,沈兖才又开口。
  不过犹豫了一下,他便把方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问沈夫人道:
  “我从何得知你便不消问了,我也不曾让旁人知道,便是你嫂嫂我也瞒住了。你只告诉我可有此事没有?”
  沈夫人心思一转,道:“确有此事。”
  见沈夫人答得斩钉截铁、面不改色,沈兖怒极反笑。他登时站起身来,也不知是要找东西砸还是怎么,往左右两边看了又看,半晌后才站稳了身子,看着沈夫人冷笑起来,嘴角抽得厉害。
  沈夫人略坐直了身子,只等着他开口。
  “既然消息是真,你又为何糊弄我,说来年不会教陈理休了青英?”沈兖咬牙切齿地问道,“即便不休,也要纳妾,到时青英的脸面还要不要?”
  沈夫人苦笑道:
  “兄长只知道自己为难,你可曾想过,若陈理纳了几房妾室仍无所出,我这脸面又要往哪里放?”

☆、第一六七回 贪成痴

  听见段良媛说早起殿中有事,阳筠自然顺着问了下去。
  段良媛见问,便委婉地说了起来。这也才是她今日要来说的正事。
  “璟哥儿如今可比刚到延芳殿好了许多。”段良媛笑道,“只是妾身还不大适应,虽说凡事都有乳母与侍女料理,妾身总是不能放心,定要看着她们做了,心里才能踏实。”
  阳筠见她开口就说璟哥儿的事,猜她其实想说的是徐昭训,可看着段良媛兴致勃勃的模样,似乎又确实像是来说闲话的,便没打断她。
  毕竟八凤殿如今寂寞,能常来常往的,也就只有段良媛一个了,她整日过来说话,恐怕早练出一身没话找话的本事。
  段良媛继续说着璟哥儿的事,又说他淘气,有时看着也乖巧。
  “不过妾身倒有些忧心,生怕他还记得生母。”段良媛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近几日璟哥儿倒不常问了,之前每一两日总要问上至少一回,妾身就编了话哄他,说他娘亲病了,要过两年好了才能见他。”
  阳筠闻言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未必管用,怕他非但不忘,反倒要惦记了。不如下一剂猛药,或唬他不敢再问,或者就说徐昭训病死了,可能还要好些。”
  段良媛苦笑道:
  “正是呢。还是太子殿下前两日去看望,见璟哥儿闷闷不乐,问出了此事,也和娘娘说的是一般,让吓唬他几次。”
  阳筠颇为不解,道:
  “既然你跟殿下商议过,又得殿下首肯,只行事便好了,为何还愁眉不展呢?”
  段良媛忙打起了几分精神,笑道:
  “妾身已经照着办了,无论是谁,只要听见璟哥儿问徐昭训的事,便给他一张黑脸看。”
  “可有效没有?”阳筠刚问出口便反应过来,“看你的模样,想是已然奏效。”
  段良媛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阳筠微微一笑,直直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头的话。她饶了个圈子说徐昭训的事,不可能只为说明璟哥儿与她亲近,更不会是为了说徐昭训彻底被武承肃厌弃。
  段良媛略低了声音,道:
  “娘娘现在孕中,最怕多思多虑,想来无人敢以琐事惹娘娘烦忧。若妾身多嘴了,还望娘娘勿怪。”
  阳筠略低了头,思忖片刻后抬头看了看坠儿。坠儿立即会意,将殿内其余宫人悉数打发出去,只留下她自己并芙蕖、珠儿三个。
  段良媛这才开口。
  “那徐昭训从前不过是心疾,若她自己能宽心,或许还可医治。”段良媛低声道,“娘娘想是不知,前几日医官去看时,说徐昭训已然完全疯了,人已经被挪去后坊了。”
  “怎会?”阳筠脱口问道。
  她实在是有些吃惊。原以为徐昭训见儿子被夺,无论如何也会努力撑着,待养好身子再去跟人争儿子,哪曾想就这么便疯了。
  段良媛摇了摇头,将身子往阳筠那边微倾,声音又低了三分,道:
  “也不知她是否做了什么,为何右春坊那么些人都不怕,独她一个疯了。想来还是她自己心虚,怕是对楚奉仪有愧罢?不然,若只是见了鬼,看见的又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哪至于就怕成那样?”
  阳筠明知她有话说,却故意问道:
  “她能有什么心虚,人是自己吊上去的,连手书也有。”
  手书的事或许有不少人信,但段良媛从没信过。她知道武承肃的心思手段,也知道这事非要如此,才能避免连累东宫,想起阳筠那日从延芳殿出去就碰上了太子一行,当时陪在武承肃身边去的右春坊,必然清楚其中隐情。
  段良媛信得过阳筠,便也不装傻,直言道:
  “那手书妾身没见,不好议论,但疯了的徐昭训妾身是见过的。”
  说着,段良媛把昨日去了后坊、见徐昭训、听她说胡话的事情跟阳筠讲了。
  原来那徐昭训如今虽然疯癫,口中却不时会说出些真话来,尚未到满嘴胡话的地步。段良媛听说人被挪去后坊,也是因为璟哥儿的缘故,便悄悄过去看了看她。
  进去后坊的人多半睡的是草褥,武承肃对徐昭训也算善待,让人给她一间单独的屋子不说,用的还是棉褥棉被,又专门安排了两个人照料她。
  他这一番费心,不知是为了弥补心中不安,还是为了璟哥儿的颜面。
  然而后坊里味道十分不好——那些疯癫的人哪知道干不干净?常常是想拉就拉,想尿就尿,不分时候也不分地点,不少人就直接在草褥上解手,回头还睡在上头。
  若搁在夏日,因怕气味太重熏着自己,看管的内侍倒会让人勤去更换,如今天冷,哪有人管他们如何?徐昭训那屋子虽然还好,但整个后坊都是异味,实在让人呆不下去。
  因此进去还不到一柱香的工夫,段良媛便忍不住要走。
  说来倒也真巧,她才刚要出去呕吐,还未等她完全转过身去,就听徐昭训在那边小声嘟囔。段良媛登时便留了意,连作呕也忘了,直接走近了一些去听她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徐昭训说的就是楚奉仪的事,诸如半夜闹鬼,楚奉仪死前说了些什么话,反反复复念叨了许多遍。
  段良媛耐着性子又听了半晌,便听徐昭训小声说楚奉仪去过琼思殿。
  “琼思殿有鬼!琼思殿有鬼……催命的鬼……”徐昭训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嘴里一直不停,两眼直直地盯着地面。她已然全疯,根本看不到旁边的人。
  段良媛昨日听了这些话,晚上思索了整夜,便决定来跟阳筠说说。武承肃因挂念阳筠身体,许多话不曾说与她听,段良媛却认为阳筠应该知道这些。
  “依妾身看来,琼思殿确实有鬼。”段良媛眉头紧蹙,低声道,“不是妾身瞧不起人,那仇良媛是没这个本事的,况她家原就倚靠着东宫,比不会做出此事,只是琼思殿那些宫人,怕是要好好留意了。”
  阳筠缓缓点了点头。
  诚如段良媛所说,这琼思殿的“鬼”做事全不考虑东宫,根本就没安好心,难保不会有下一回。
  这样的人,便是武承肃不将其放在眼里,东宫也不能容他。

☆、第一六八回 牵一发

  阳筠听了段良媛的话,将琼思殿的事放在了心上。
  她以为段良媛的话说完了,不过再坐片刻也就走了,没想到段良媛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
  “有话直说便是,你与我还要如此遮掩么?”阳筠轻笑道。
  段良媛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好大决心才又道:
  “这话妾身并无把握,本不想多嘴,真怕说错了连累人,但若不说出来,回头倘因那人生出祸事,妾身便是万死也莫能赎己罪。”
  阳筠立即明白段良媛的意思,知道她说的还是琼思殿的事,看来是有疑心的人,只是无凭无据,不敢轻易说出口。
  “说便罢了!”阳筠正色道,“左右也都要查一番,琼思殿里的人一个都逃不了,不过是怀疑了哪个便先查哪个而已。”
  段良媛略低了眉眼,似乎仍在纠结。
  阳筠不禁觉得十分奇怪。便是武承肃自己疑心了哪个,也不会说办就办,连查也不查彻底,不给人辩解的机会,这段良媛好好的,究竟为何这般操心谨慎?
  看着段良媛为难的模样,阳筠猛地想起一个人来。
  她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抿起嘴唇,双眼盯着面前地上,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想什么烦心事。
  坠儿与珠儿见了,心中微微有些吃惊。听两位娘娘方才的话,分明是疑心了琼思殿的什么人,可琼思殿里除了仇良媛,哪还有什么要紧的人物?
  二人跟着回忆仇良媛身边的人,及想到了一个人,不禁也是大惊。
  她俩忙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段良媛身后的芙蕖,芙蕖也正瞧着她们。见她二人恍然大悟,芙蕖微微点了点头。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武承肃心腹、崇仁殿总管丁鑫的兄长,琼思殿的掌事,丁家三兄弟中行二的丁淼。
  琼思殿里一个比一个蠢笨,只有这丁淼有眼色,因此琼思殿与别的宫殿不同,并不是由娘娘的贴身侍女掌事,而是由丁淼打理。
  若说琼思殿里那些愚人能传递消息,甚至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本身就不太可靠;而要想在精明的丁淼眼皮子底下作祟,则愈发难了。琼思殿里最可能捣鬼的,竟然就是丁淼。
  坠儿与珠儿以为那丁淼所为不过是楚奉仪之死,最多是他心怀叵测,有意陷害东宫,查出他与何人联系也便罢了,殊不知阳筠与段良媛想到了其他。
  段良媛所愁的是此事必然要扯上丁鑫,她左思右想后才开口:
  “妾身自知没那么重分量,若贸然跟太子殿下提及那人,殿下未必肯信,许还会觉得妾身僭越,甚至包藏祸心。依妾身看,莫如将此事告知娘娘,由娘娘定夺。”
  段良媛这话半真半假。
  她惧怕武承肃,自觉分量不足,不好说丁鑫的兄长,这倒是她的真心话,然而“包藏祸心”云云却属无稽之谈。她真正担心的,不过是无论自己认错认对,都只会给武承肃添堵。
  而阳筠去提自然不同。且不说武承肃对阳筠的纵容与信任,便只凭阳筠对武承肃的了解,这事就合该由她去提。
  丁鑫虽与兄长不睦,甚至可以说是有仇,但倘若真查出了丁淼有鬼,丁鑫那里总还是有些为难,不知丁淼之事会否连累丁鑫。若查不出什么,武承肃与丁鑫怕就要隔了肚皮了。
  阳筠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以武承肃对丁鑫的信任,和丁鑫对太子的忠心,想来还不至于为此事便伤心,更不会伤了二人之间的主仆情分。段良媛显然是怕得罪了武承肃,又怕判断有误,白累了大家伤感情,故而把事推给她。阳筠理解其意,因此并不怪罪。
  让她久久不能平静的,是另外一桩大事。
  尝闻丁氏长兄丁森入宫最早,又于药上有十分的天赋,原本在昭容殿里做殿头,也不知怎么被昭容冯氏赏识,冯氏死前将他送去了御药院,如今已是御药院的副都知。
  丁鑫是因为自己机灵又有些节气,这才被武承肃重用。而丁淼本来不能进宫,之所以如今能在东宫里头当值,据说都是靠了长兄的脸面。
  这丁森忽然就进了御药院,又把位置坐得稳稳,不是靠了钱氏,便是靠了武岳,至少明面上他要偏向一个。
  而无论他实际偏向了哪一个,都只能说明冯昭容死得蹊跷,跟钱氏和武岳的斗法脱不开干系。
  阳筠越想越深,前前后后多少事被她串在了一起,从入燕以来的诸多疑问本都藏着,竟好像突然被掀开来一角,令阳筠觉得脊背发凉。
  她怕思虑过多伤身,只说了句“我晓得了”,口中便嚷疲乏,直要回内室休息。
  段良媛见她脸色不好,又不管不顾地要逐客,以为此事果然难办,十之**还要顾忌着丁鑫那边。因怕阳筠动了胎气,段良媛一边起身,亲自扶了阳筠往内室去,一边开口宽她的心。
  “娘娘好生休息就是,这事记在心里,让人多盯着也就罢了。”段良媛低声道,“如今太子殿下已经把路都断了,他再要递消息也难,有人想要害他更是不易,待回头出了月,再细细谋划也不迟。”
  阳筠嘴唇微翕,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只告诫段良媛千万不要说与旁人。
  “这事非同小可,不是死了个楚奉仪那般简单,”阳筠站定了身子,定定看着身后几人,沉声道,“其后头必有要紧人物。这人如此坑害东宫,不揪出来终是不行,幕后之人藏得深,如今且留着他,待有工夫了慢慢地挖。”
  段良媛与坠儿几人躬身应“是”,不觉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阳筠由她们扶着,靠床坐了歇息,因用过早膳没多久,不好立即就躺下。
  段良媛心下略安,带着芙蕖跪辞阳筠后回延芳殿去了。
  阳筠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晚间得空便将此事说与武承肃听。或者武承肃早有此虑,不过没对她说明而已。
  她这才有暇想方才只想了一点、便不敢往下深思的事,果然脊背上还是阵阵发凉。
  阳筠只觉自己如今所想,与当年真相应相差无几。

☆、第一七零回 香袭人

  “奴婢带人问了几次,因夫人嘱咐了要留他性命,奴婢等下手不敢太重。那六柱胆子小,不过三十几个板子便都说了,说他只是收了银钱,让看着二公子行踪,更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婢女俯首低头对沈夫人禀告所查的结果,看不出面上有什么表情。
  “他把消息递给谁,可招了么?”沈羽冷冷问道。
  “回夫人的话,说是世子房里的一个叫刘有才的小厮与他联络。”婢女说话十分干脆利落,“奴婢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刘有才,特意让人去打听了一番,说是常帮世子夫人跑腿,到外头买脂粉和时新料子的一个。奴婢不敢惊动了人,只打听了这些便先收了手。”
  沈夫人只冷哼了一声,不再追问六柱吐了些什么,直接问起周绎的事情来。
  “二公子那边如何了?”
  “奴婢听闻二公子回去后神情悒悒,与三公子说了半晌的话,竟把三公子也弄得不言语了。”婢女低声道,“后还是三公子先好了,不知劝了二公子什么,二公子才好了许多,如今已看不出什么不快。”
  沈夫人点头不语。她知道周绎没他父亲那般狠心,事到临头难免会生懊悔之心,有退缩之意,才刚见他对周道昭那般态度,沈夫人还怕周绎迈不过去。
  刚知道丈夫要放弃长子时,沈夫人难过了许久,甚至连续几天对周道昭不理不睬,试图逼迫他改主意。后见周道昭实在是铁了心,她才不得不静下心来与其详谈,岂料一番长谈之后,竟然是沈夫人被周道昭劝服。
  周纪是扶不起的阿斗,魏国所图者大,留他居于世子之位实在于大业无益。且魏国锋芒日益显露,就算周道昭不反,武岳也容他不下。如今地利人和,只差了天时一件,周道昭岂能为了小利错失良机?
  沈羽思来想去,让婢女先盯着那个刘有才,看他平日里常和谁说话,与哪个交接最多。婢女应了一声后,躬身退了出去,自去打点夫人交代的事情。
  沈夫人的婢女眉清目秀,若非她冷着一张脸,倒也是个不俗的美人。此人平日看不出什么,似乎只是沈夫人房里一个颇为得脸的婢女,但周道昭、沈兖等人都清楚她的底细。
  那婢女名叫月香,比周纪还小两岁,是沈夫人家里送进宫的,专门给沈夫人做些难为之事。
  其父在武岳对邻国兴兵时战死,其母腹中怀着她们姐妹,待国破后辗转流落到魏国,寻到沈府讨生计。沈父见她可怜,便先收留了她,令做些针线上的事,她母亲技艺虽然有限,学得倒还快,一些简单的活计也能独自接了。
  后月香之母难产,勉强生下两个女儿便撒手人寰。月香与胞姐根骨较好,人又都稳重机灵,沈父有意训练她们成为探子。其姊七岁时便被送入燕国,如今人在何处、是生是死,月香一概不知。
  月香长成后,沈父送她进宫里当差,如今陪着沈夫人已第二年,年龄虽然不大,却为沈夫人做了不少事。
  沈夫人让她盯着刘有才,月香自然照办,立即把人手安排妥当。不盯还不打紧,这一盯可算盯出事来了。
  周纪将自己房里的婢女睡了个遍,偏他只是酒后胡闹,根本没将人放在心上,事后还十分厌弃。除了撷芳与另外两人能得他看顾,余下的三五个周纪幸过两次便罢了,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和她们说。
  起初倒也还好,大家都存了往上爬的心思,只等着世子何时再来,后见撷芳光明正大做了通房,便有人心中不快。可撷芳出头,她们好歹也算看到了希望,便都耐着性子等了下去。
  在傅天瑜的算计下,撷芳也被周纪丢开,众人这才灰了心,各自谋划起出路来。
  其中有个婢女名唤菁儿,因外祖是唱戏出身,母亲虽嫁与周家世仆,她地位却始终不高。
  菁儿母亲貌美,身段气质也较好,因此菁儿又比其他几个不同。周纪虽喜与她同宿,醒来却会加倍厌烦,不仅因为其母是戏子所生,更因为其父乃周家世仆,主仆之分在周纪与她之间尤为明显。
  那菁儿自恃有些姿色,便将心气儿抬得老高,以为主子们便是要抬举,也必定是先抬举了她这个家生子,不料却被那个容貌一般、又有些愚钝的撷芳占了尖儿。
  菁儿心中忿忿不平,后见连撷芳都落了一场空,她才明白事情远非她想的那般简单。菁儿因此静下心来,不再理会周纪的事,只专心给自己谋出路,可巧被她发现刘有才颇受世子夫人器重。
  不过略使了些手腕,那刘有才便乖乖上钩,对菁儿十分迷恋起来。二人常在背人处行苟且之事,便是忌讳被人瞧见,有时不能入港,刘有才也要狠狠蹭她几下煞痒。
  二人虽然小心,却总能被人瞧出些端倪来,偶尔还会有人撞见他俩鬼鬼祟祟。然而这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加上两人平日也没得罪人,倒也没人跑到主子跟前告状。
  何况分明是世子将众人睡了又丢开,且世子与其余三位公子相比相差太远,一众下人本就生了不平之意,乐得见周纪被人戴绿帽子。
  月香的人手才盯了两天,就发现刘有才与菁儿偷情一事。据人回报来看,那刘有才与菁儿分明是瞒着周纪夫妇的,菁儿也不受他二人待见,消息传递必不是通过菁儿。月香听说此事后,并没立即报给沈夫人,而是让手下人继续盯着刘有才。
  又盯了三日,便看见撷芳去找刘有才,不知说了些什么。当日晚间,刘有才便“闲逛”到了六柱添灯油的那条廊上。
  月香听闻,又让人去探撷芳的底细,全部弄清之后才把事情撮要删繁地报给了沈夫人。
  沈夫人绕过了刘有才,让人直接把撷芳叫来。
  “要瞒着世子夫人么?”月香问道。
  她心知沈夫人没提刘有才,不是刘有才这人没有用处,而是将此人交给自己处理。
  至于那撷芳,可是用来做文章的。

☆、第一七一回 怜同命

  沈夫人“哼”了一声,冷笑道:“不用刻意瞒着,也不需要闹出多大动静,把人请来了就是。”
  月香听了沈夫人的话,果然派人去周纪那边,让直接叫了撷芳过来。
  撷芳听说是沈夫人叫她,哪敢有片刻耽搁,略整理了衣裳头发便匆忙出来,跟着来人就往沈夫人屋里去。另有人告诉傅天瑜,说撷芳被沈夫人叫了过去。
  傅天瑜顿时不安起来。
  “可说了因为何事么?”傅天瑜急急问道。
  来报信的人不知道内里种种,见傅天瑜问得急切,不禁有些发愣。夫人叫人还需要交代缘由不成?说让过去便只能乖乖过去。世子夫人能问出这话来,倒也真是奇怪。
  心中虽然不以为然,那人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只叩头道不知:
  “夫人只说让撷芳过去,并未让她带着什么,许只是有话要问。奴才也没见来人不耐烦,想不是什么急事。”
  傅天瑜倒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那人下去。待人走后,傅天瑜呆呆地坐在胡椅上,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沈兖的事过了好些天,虽然没见有什么动静,傅天瑜却也没完全懈怠,心中总还有些惦记。可巧撷芳就被沈夫人叫了去,若说跟沈兖来闹的事无关,傅天瑜自己都不信。
  她不禁苦笑起来,早知如此,她就先忍这口气,不去招惹撷芳了。可转念一想,谁让那撷芳说出那样的话来?换作任何一个主子,听奴才说了那样的话,怕都忍不得罢?
  什么叫“便是奴才对主子”,也不必如沈青英对周绎那般恭敬?
  傅天瑜想起那句话就气,这撷芳若不收拾,迟早要爬到她的头上。她自觉自己还算不错,竟忍了撷芳这么许久,没说把她打残丢出去,或者弄她一身伤痕累累。不过每日羞辱她两回而已,或许撷芳并未记仇。
  撷芳一路忐忑地往沈夫人房里去。她不知夫人有什么事能问到她的头上,仔细想了许久,还以为是沈夫人想打听世子起居,因她是傅天瑜认下的,因此才找上了她。
  才一进门,便看到地上趴了个屁股开花的小厮,撷芳顿觉大事不妙,也顾不得那人裤子只穿到大腿,愣着瞧了几眼才回过神来。
  这显然是要算账的。
  撷芳慌忙跪在地上,给沈夫人磕头请安,果然未听见沈夫人要她起身。撷芳平日没有扫洒一类的差事,也不招惹是非,不过帮着傅天瑜做些琐事。她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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