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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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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没注意。”
阳筠闻言,愣愣地看着窗外,脸色十分不好。
帮着擦身子的人许是真没注意,因为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看见什么都要当做没看见。
姜华却不同,他早就盯着阳筠。
想起方才姜华的话,阳筠一声冷笑。
特意说翻了东西作陪葬,又说宫人的衣裳明日一早送去烧,不是打草惊蛇又是什么?
只怕姜华想的是敲山震虎,让她从此乖乖认命吧。
她为姜华求过情,本不奢望他感恩,可也没见人要恩将仇报的。
阳筠越想越气,那帕子定是她绣的。
印儿撕扯了一半下来,许是故意为之,为了方便有人瞧见;又许是临终之时良心发现,想扯下来丢在一旁,让坠儿几个先看见了藏起毁掉,却不料将死时无甚气力,未能如意。
然而印儿的初衷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怎么解释那方帕子。
清清楚楚的“陈理”二字。
除非武承肃不学无术,否则断不会不知道魏国二公子周绎表字“陈理”。
☆、第九十九回 意难平
当日晚间,珠儿与坠儿都在内室值夜,二人歇在榻上,陪着阳筠说了许久的话。
想到早起还是好好的,不过一日之间变化如此之大,三人均十分感慨。
印儿没了,且临死还给阳筠挖了个坑;钏儿情况见好,却还是未醒。
虽然内室里有三个人,阳筠还是觉得冷冷清清。
她将自责的话对二人说了,觉得若非她行为有失、又刻意隐瞒,众人也不至于有今日。无论坠儿与珠儿如何安慰,阳筠总还是不能释怀。
亥时都快过了,几人才不说话。
然而三人都未能入睡,仍旧各自想着心事。
珠儿自觉与印儿性情最像,若非有印儿前车之鉴,怕日后难保走错了路。
坠儿则寻思着那方帕子,印儿的屋子现已清空,想去查证也是不能。除了替娘娘收着的一些物件,印儿的东西一件也没留,连中衣亵裤都被搬出去,等着明日一出太阳便都焚了。
所幸太子殿下待娘娘真心,赐了印儿一口棺材让她入土为安,否则真是死了也不能清净。
阳筠则一直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小时候与印儿相伴,一会儿又想起印儿几次擅做主张的事情来,终于也想到了那方帕子。
她赌的是印儿尚有情义,印儿何尝不是赌她仍念旧情?
因为害了钏儿,又被众人厌弃,印儿觉得生无可恋,且确实狠不下心拆穿阳筠。这才不得不就死。
若非阳筠有愧疚之心,也不会想到印儿之苦,料到她心有不甘、留了后手,提前将旧事与武承肃坦白。
印儿对阳筠尚有情义,只是心中难免嫉妒,加之阳筠多次利用武承肃的情意,怕印儿实在意难平吧?
虽然十分矛盾,但印儿走投无路,便也只能赌这一局。
阳筠忽然觉得,印儿似乎赢了。
她所谓的“坦白”并不完全。关于她对周绎动心一事只字未提。原本以为如此就能掀过,不想有那么一方帕子。
无论姜华是否注意到了,无论那帕子究竟是不是她旧日绣的,那露出来的一块鲛绡对阳筠来说都是一种警醒。
阳筠仔细回忆武承肃今日的反应。知道他其实十分忌讳。若武承肃来问。只说怕他厌弃不敢多言。如此再和盘托出、亡羊补牢,不知是否嫌晚。
也不知印儿扯那帕子,究竟为了保她。还是为了恨她?
没人知道印儿死前忍着疼,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她之所以下手毒钏儿,不过是对阳筠因妒生恨,顺便封口。
原本见阳筠与武承肃感情日深,印儿就有些难受,直到阳筠让她焚帕子,她才头一次动了坑害阳筠的心思。
彼时印儿倒也心生悔意,见春桃无知无觉,心中着实安稳了不少。
不想竟那么巧,偏被钏儿瞧见了。
钏儿素来不饶人,嘴巴也厉害得很,印儿知道阳筠有意待她如旧,并不想让阳筠对她灰心。
阳筠灰心事小,一旦阳筠忌惮防范,她在八凤殿的日子就不多了。
她不想过见不到太子的日子。
见太子时常问阳筠身子是否恢复,印儿知道这是预备着补上圆房,满腔怨愤愈发难平。
而就在此时,她发觉钏儿对她时时处处留意,不禁又惧又怒,装了月余好人,待钏儿松懈下来,才在其饮食中加了五石散。
不过几日下来,钏儿的身体就垮了。
印儿原本以为不过阳筠一人有意疏远她,其余两人并不知底里,想着一旦查出了五石散,大家首先怀疑的必然是阳筠,而阳筠投鼠忌器,不敢再让众人伤心,怕就要吃了这个哑巴亏,便是钏儿醒来说了什么也是无妨。
算盘打得倒响,不想坠儿与珠儿早就对她疑心,见坠儿带了医官进来,印儿才知道自己的算计全都落了空。
阳筠说的话她哪能听不懂?无非是让她自裁。
她笑阳筠软弱,却将阳筠的话听了进去,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焚帕子时,她也不是有意留着一方,不过鲛绡滑手,无意中留了一方在她衣袖之中。
看着帕子上的“陈理”二字,印儿神使鬼差一般,将其缝在了自己衣袖中。
印儿心中十分矛盾,想要就死又不甘心。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在临死前会狠命撕那块帕子下来,究竟是因为内心悔恨,还是因为恨着阳筠。
她想着珠儿、印儿先看到帕子并小心藏起,也想过宫里其他人发现后禀告太子殿下,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去了。
事实上,在她决意就死时,便已经有了定论。
印儿终究舍不得阳筠等人,她诸多犹豫后还是默默就死,死前撕扯帕子,虽也想过有人辗转告诉太子,然而更容易注意到帕子的,恰巧是坠儿和珠儿。
可叹印儿被妒火蒙心,到死也还是糊涂,并不知她早做出了选择。
诚然,若非珠儿故意无视,姜华也不会留心那块鲛绡。
按常理,袖子里缝了块不伦不类的东西,正常人倒不会回避,总要看看是不是什么要紧物件。
珠儿的反应却太过反常。
倘或是普通的宫人也就罢了,印儿几人从小一同长大,换做是谁看到那么一方帕子,都会想到遗书之类。
若说珠儿伤心过度,没注意帕子,原也说得过去,可她并非没注意到。她只是视而不见,将帕子和袖子一起卷起又再放下。
如此一个来回,再怎么也会看见了吧?
姜华疑心,却不露声色,原想着试探珠儿一番,不想珠儿卷了那件衣裳就要走。
正中姜华下怀!
他愈发肯定那块鲛绡有古怪,哪里能让珠儿抱走,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把衣裳留下了。
姜华没让任何人发现,鲛绡是他避开所有人偷偷扯下来的。
摊开看时,果然是方帕子,上面绣着“陈理”二字。
姜华不知何意,但他知道阳筠绣工极差,见那两个字绣得不伦不类,想起钏儿中毒、印儿自戕,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崇仁殿里,武承肃也难以成眠,坐在胡椅上沉思。
今日八凤殿的事他总觉得蹊跷。
阳筠说的那些话倒是实话,只是想到印儿毒害钏儿,他仍旧想不通。
即便对他倾心,也不用如此招摇、动手害人吧?
见武承肃难以入眠,姜华笑着奉茶。
☆、第一百回 询表字
见武承肃难以入眠,姜华笑着奉茶,问他可要看书。
“今日心烦,哪里看得进书去?”
“奴婢也是觉得做学问让人静心,殿下如今心烦,读些文章或许有助安眠也未可知呢。”姜华恭敬道。
武承肃一声轻笑,对姜华谈学问一事颇不以为然。
姜华也不以为忤,跟着笑了半晌,这才又开口道:
“要么说奴婢见识浅薄,看见读书人总是心生敬意,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有学问的。”姜华躬身站在一旁,若有所感一般轻叹道,“若不是因为家中贫困,奴婢或许也能做个读书人呢。”
“这话说的,倒像母后亏待了你一般。”武承肃斜了姜华一眼。
姜华入宫时识得几个字,皇后钱氏见他聪敏机警,有意栽培,特意让他跟着武承肃读书。姜华未得开蒙,学得不快,但好歹补了之前的遗憾。像魏世杰那般做学问虽然不能,但要他读书断句,倒也不是十分艰难的事。
这也是他感激钱皇后、对其忠心耿耿的其中一个原因。
见武承肃打趣,姜华忙笑称“不敢”,直到武承肃喝了一口茶后,他才继续说话。
“奴婢就算好的,得皇后娘娘看顾照拂,学了不少东西,行动才不至于丢太子殿下的脸。”
武承肃微微点头,话里有话道:
“你能知恩便好。”
姜华故作听不懂,叹了口气。说起宫里各处的新闻旧事来。
武承肃以为他是为了给自己宽怀,起初并未在意,由着姜华讲些琐事趣事,倒真觉得平复许多。
姜华东拉西扯,讲了一刻钟有余,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暗暗坚定了心思,开口道:
“前几日殿下宿在宜秋宫时,奴婢闲着无事,曾与秀菊几人闲谈。听说秀菊家里老子娘都指着她的钱过活。实在可怜。”
武承肃不大愿意想起宿在宜秋宫的事。且秀菊是否可怜他并不在意——宫中最多的就是可怜之人,若有选择,怕这东宫一半的侍妾都不愿进来吧?
哪有几个像她卫良娣一样,等着盼着入宫的?
见武承肃不语。姜华继续道:
“后听说香草也要供养亲弟。甚是不易。香草家中只有一母亲。三岁时其父就离世了,连她自己也不记得父亲的模样。弱弟彼时正在娘胎,她母亲是实在养不起了。才把她卖入卫侍郎府上为奴。”
姜华说完,不等武承肃有什么反应,忙抽了自己一嘴巴,笑道:
“瞧奴婢说的都是些什么!好好的,提这些没用的。要说香草如今也过得好,得了赏赐时常接济家中,她弟弟书读得也不错,说月前开宫门时还收到了其弟写的家书呢!”
武承肃不好让姜华一个人说,倒像他对姜华有意见似的,便敷衍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能读书也好,回头香草放出去也有个家可回”。
姜华忙笑着说“是”。
“奴婢被卖入宫中多年,早与家人断了联系,香草也是命好,母亲、弟弟对她只有感激心疼,天天盼着她能出宫呢。”姜华语毕重重叹了口气,紧接着便又抽了自己一巴掌,“瞧瞧这张嘴,真是没记性,又说这些!”
武承肃微微一笑,示意他无需萦怀。
他觉得姜华有些奇怪,平日姜华并没这么多话,但转念一想,或许今日姜华怕他难受,故意没话找话也未可知。
如此想着,武承肃难免有些感慨,由着姜华叽里呱啦。
幸好姜华语速不快,声音也轻,不然还真是聒噪,怕武承肃头都大了。
“说起香草那个弟弟,啧啧,字倒写的不错。”姜华赞道,“信里头还给香草讲先生给的功课呢。当时香草高兴得不行,却因不大识字,只能找秀菊去问。秀菊也是个半吊子,二人拆解了半天也不懂,见奴婢去了,还以为奴婢是个好样的,特意拿来给奴婢瞧。”
如姜华所料,武承肃果然笑了出来。
姜华心中激动,跟着笑了半天,这才继续说话。
“奴婢也觉得好笑呢!看了半天也不懂,只得胡乱讲了几句给她们。”姜华说着,嘿嘿一笑,“那上头说先生留了‘陈理’二字,让他们回去翻书,写篇文章来。奴婢也不知什么是‘陈理’,只说是圣贤讲道理,看样子她们倒是信了。”
武承肃忽然敛住了笑容,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姜华见了,愈发肯定帕子有问题。
他虽不知殿下是怎么知道“陈理”二字的,也不知道“陈理”究竟是谁,但猜到这是一个男子的名字。
而这个“陈理”,和太子妃撇不开关系。
对武承肃的反应,姜华视而不见,笑着向武承肃请教“陈理”二字的用意。
“你可知我的表字是什么?”武承肃问姜华道。
“这奴婢可不敢说!”姜华自然知道。
虽说称呼表字是尊重之意,却从不见有人如此称呼太子殿下。
武承肃却自言自语了起来。
“‘象秋时万物庚庚有实也;万物皆肃然更改,秀实新成;刚也,坚强貌也’。我的表字,就是单字一个‘庚’。”
姜华恭敬行礼,礼毕看向武承肃,目露一丝不解神色。
武承肃缓缓坐直了身子,右手握成拳,食指关节敲着桌子,有一下没一下的。
屋子里忽然安静,这让武承肃愈发起疑。
姜华多话,他本就觉得奇怪,却未曾因此疑心。待姜华反复提起香草,武承肃才留了意,原以为是卫良娣又要搅事,不想姜华忽然说出“陈理”二字。
他已经为这个人憋了一晚上的火,才刚艰难压住,如今又被煽得旺了起来。
且这一次,火烧得比之前更为凶猛。
他就不信姜华是无意提及“陈理”二字!
绕了个大圈子,费了这么些口水,偏等说到“陈理”二字才住了口。武承肃不是傻子,显然姜华知道了什么事情。
但按照阳筠所言,姜华即便要提,也该是魏国两位公子,不会指明了二公子周绎。想到姜华料理印儿后事,又想起印儿死得突然、钏儿病得蹊跷,武承肃这才惊觉自己所知并不是全部。
阳筠与周绎之间,怕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第一零一回 莫如深
姜华低着头不作声。
太子殿下显然知道“陈理”与太子妃有瓜葛,看来今日烦闷或许也为此事。想起在八凤殿二人独处许久,姜华觉得那个太子妃果然好心机。
殿下先于他知道此事,且耐着性子没发落,独自在崇仁殿生闷气,只能是太子妃主动将此事说了。
女子重节,太子妃敢提起过往,未必就敢坦白有私情。
姜华正在心中盘算,武承肃却忽然开了口。
“《礼记》孔颖达疏书:绎,陈也,言陈己之志。《书》孔传曰:众言同则陈而布之。”武承肃露出一丝苦笑,“寻绎义理,理其端绪,这‘陈理’二字,当作此解。”
武承肃文绉绉的一番话,姜华哪里听得懂一个字?他面露惭愧神色,低声道:
“奴婢愚鲁,实在是不懂殿下说些什么。”
武承肃深深看了姜华一眼,目光如炬,一张脸寒了又寒,半晌才冷冷问了一句:
“你究竟是从哪里知道‘陈理’的?”
姜华“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接连磕了几个响头后伏地不起,却只是不语,并未答武承肃的问话。
武承肃一声冷笑。
姜华果然还不死心。
到底是母后养出来的人,即便对他也算忠诚,又哪能和他完全一心?
更让武承肃伤心的是,阳筠果然瞒着他。
他脑子愈发混乱,许多事情不敢细想。比如新婚夜阳筠涂血,又比如仲秋后阳筠抚琴,再比如那写了一遍又一遍的“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还有那眉眼间流露出的情意,究竟是真是假?
武承肃无从分辨,但他觉得,若姜华说出在哪里听说“陈理”其人,或许便能知道实情。
然而第一问时姜华心虚没有回答,这第二问。却是武承肃自己迟迟不敢问出口了——谁知道问出来的。会是怎样不堪的真相?
姜华见太子怒目而视,情知自己触了逆鳞,在没摸清阳筠说了多少、殿下又持何态度之前,姜华不知如何开口。
况且他便是再忠心。也不是敢于“文死谏”的御史。主子几乎要把他生吞了。他哪里还敢说一句话。
武承肃脑中天人交战,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稍微平静。
既然阳筠选择不说,也算是顾及他的情绪。虽然觉得如此安慰苍白无力。武承肃还是反复劝着自己,坚持不再问第二句。
随便姜华是怎么知道的罢!不管怎样,他也不能让人觉得阳筠可欺。
“你这记性不大好,若觉当值吃力,明儿起领东宫事,我的随身起居交给丁鑫打理就是。”武承肃不紧不慢道。
姜华闻言又是磕头,苦苦哀求个不停。
武承肃由着他磕头。姜华这人他还是了解几分的,不会因为私仇嫉恨报复,却也不因小恩小惠轻易投诚,若不让姜华觉得自己确实动怒,难保以后不会折腾。
待姜华额头红肿一大块,武承肃才终于开口让他起来。
“不要自以为聪明,也莫把手伸得太长。在我身边当差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最恨管不住嘴的。”
姜华颤声应“是”。
武承肃让姜华起身回去,叫丁鑫过来侍候。
姜华起初并不肯起身,直到武承肃言明继续用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再三叩谢武承肃容情。
然而姜华跟着武承肃太久,未曾如此跪人,准备起身时怎么也起不来了,用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才终于站起来,恭敬地退了出去。
丁鑫对姜华头上伤痕视而不见,十分客气地问了好,才进去寝殿服侍太子。
可怜姜华跪了近一个时辰,几乎把膝盖跪烂,加上地上湿冷,双膝受损不轻。兼之隆冬严寒,膝上的伤较平日愈发难好,接着三五日姜华只得告假,躲在自己屋中歇息,连除夕宫宴也是丁鑫陪着太子去的。
并非武承肃还想留着姜华,只是若此时赶姜华出去,怕反倒激起他的血性。
万一姜华不管不顾地将“陈理”一事说给皇后听,武承肃怕再难护住阳筠了。
他不信阳筠会对他不住。虽然心中十分忌讳惶恐,却更不敢把事情想得糟糕。
有些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这辈子都不该有第二遭。
阳筠夜不能寐,不停地想着那方帕子。
也不知姜华捡去了不曾,能不能发现上头的字,是否懂其含义,又会不会告诉武承肃?
翌日一早阳筠醒来,坠儿、珠儿服侍盥洗穿戴。
一切如平常一样,没人去提印儿的事,好像根本没事发生。
来问安的人神情各异,却似乎在刻意提醒八凤殿众人,昨日发生过那般不愉快的事。
然而没人敢出言试探。
这事情大得很,听说太子殿下也在八凤殿待到晚上才回,姜华亲自料理了印儿的后事,即便阳筠倒了,她们也未必能听到真相。
卫良娣却不同,她的消息素来灵通,早就知道钏儿中毒,联想起印儿死得突然,卫良娣估摸着印儿犯了大事,被太子处死也未可知。
既然可能是太子处死了印儿,印儿又是阳筠的陪嫁,许是阳筠自己得罪了殿下,连累了侍女呢?
虽然明知事情许不是如此,卫良娣还是乐得告诉了仇良媛。
当日天色已晚,仇良媛本打算休息,忽听人来报说卫良娣亲自登门,她心中先打起来十二万分的小心。
卫良娣坑苦她一次,如今深夜登门,难道还能安好心不成?
果然不出仇良媛所料,卫良娣把八凤殿的消息告诉她。
这是要拿她当刀子使么?仇良媛心中嗤笑,她又不是没用过类似的招数,难为卫良娣前事不计,不仅忘了仇良媛几次怂恿,甚至连她们之间的过节也混不在乎了。
八凤殿里,卫良娣见仇良媛一直静静坐着,心知她经一事长一智,从上次的事里学了乖,当真把自己恨上了。
卫良娣心中冷笑,想到这事合宫都知道,阳筠再想遮掩也是不能,便是没人敢当众问出口,阳筠的面子上也未必好看多少。
众人正没话找话、互相夸赞衣饰精致,秋云从外头瞧瞧进来。珠儿迎了过去,秋云附耳低语几句便出去了。
顾着屋里有人,珠儿并没多话,面上焦急的神色却难掩饰得住。
段良媛见了,借口说延芳殿有事,起身拜了阳筠,先告辞了,其他女眷见状也纷纷散了。
☆、第一零二回 沉转醒
殿中有事倒是个好借口,眼瞅着就是除夕,哪个殿中能无事?
阳筠不露声色,心中却十分感激段良媛。她笑着目送大家出门后,等殿中无外人时,这才问珠儿是何事。
珠儿嘴唇翕动,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了下来。
见珠儿这般模样,阳筠和坠儿心下大惊,没等二人回过神来,珠儿却先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道:
“娘娘,钏儿姐姐醒了!”
阳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不由微湿。
她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心口,跟着“噗嗤”一笑,嗔了珠儿一眼,边站起身边说要去钏儿屋里看看。
坠儿擦了擦泪,只顾着心下高兴,竟也忘了阳筠此举不合规矩,“哎”了一声便跟在阳筠后头,也往钏儿那边去了。
路上,坠儿还不停地数落珠儿。
“好好的,你先哭上了,吓了人好大一跳!”
“憋了那么久,太过开心便落泪了。”珠儿先是抿嘴笑了笑,接着转脸看着坠儿道,“姐姐不也是先哭才说话的么?怎么只说我?”
坠儿笑着白了珠儿一眼,不再与她打诨,满心惦记起钏儿来,也不知钏儿神志是否清醒,眼、耳有没有落下什么毛病。
到了钏儿屋中,三人又落了一回泪,几位医官见了,不约而同地往外退。
谭医官却是不好退的,这事从一开始就主要是他接手。少不得要在屋子里等着娘娘问话。
阳筠却没先问病情,只顾着看钏儿落泪。
钏儿才刚苏醒,尚不能言语,也不能起身给阳筠请安,看着几人过来甚是着急。但她连转转眼珠都比往日迟缓,急得甚了便觉头疼,忍不住一直皱眉。
见钏儿有些异样,阳筠轻轻在床边坐了,安抚钏儿情绪,半晌后才叫医官问话。
谭医官行了礼。恭敬道:
“五石散之毒基本解了。现人已苏醒,应当不会再有昏迷了。如今看来神智颇为清醒,双耳能闻,双目能视。然是否能言尚需观察些时日。”
“有劳了。”阳筠轻声道。
谭医官忙匍匐在地。口称“不敢”。
阳筠觉得行走东宫的医官未免都太过小心。微微一笑,便不再理会。
回头看时,却发现钏儿脸上满是泪痕。
阳筠方才没瞧见。当谭医官提起五石散,钏儿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
她没想到会是五石散。想起玉叶的下场,钏儿一阵心慌,忙费力向四周张望,却发现果然没有印儿。
钏儿不能说也不能动,怒火攻心,自然急出眼泪来。
见钏儿瞪着眼睛只是流泪,屋里众人自然都猜到原因,但关于印儿已死之事却不好现在告诉钏儿。
即便再恨,从小一起的人突然去了,想来钏儿也未必好过,若因此伤感自责反倒不妥,还不如就让她先安心恨一阵子,待情况好了再对其言明。
“印儿受了罚,不便来看你。”阳筠安慰道,“待你好了再弄个清楚也不迟。”
钏儿闻言有些着急,却因此稍稍安心。娘娘能知道印儿不妥便好,待她醒来,定要把事情全挑明了,至少也要把印儿撵出去。
几人没呆上多久,钏儿就又露出疲累神色,阳筠柔声安慰了几句,便带着坠儿、珠儿又回去了。
谭医官见状,情知印儿自裁的事不能提,便悄悄退了出去,嘱咐了自己侍从并其他医官。
秋云自不必说,原就不是蠢笨的人,且平日就不爱多嘴。春桃在旁听见医官们的话,只觉脑中划过一道光亮,忽然开窍了似的。
阳筠回到正殿,与坠儿、珠儿又高兴地说了半天。
“就是不知还能不能说话。”阳筠说着又叹气,“钏儿那么爱说话,若以后再不让她说了,得多难受。”
“娘娘且宽心!”坠儿笑着劝道,“就为了好好说话,钏儿也会自己好起来。”
阳筠闻言微微一笑,笑容却十分苦涩。
珠儿忙问照料钏儿的事,又问安排什么人,又问如何轮值,又感叹饮食上必须忌讳,好歹让阳筠分了心。
才刚回过神来,便有宫人来报说段良媛求见。
段良媛只身前来,一个侍从也没带,进门后按制行完礼,便按照阳筠吩咐落座。
没等她问,阳筠倒先开口。
见段良媛不是明哲保身,远离八凤殿,反而主动上门来问,阳筠心中愈发感激,倒说了许多知心话。
“我知道你定十分关心,但内中究竟却不好对你说清楚。”
段良媛点了点头,脸上十分严肃,眼神却有三分关切。
阳筠看在眼里,心中一暖,继续道:
“印儿行为有失,我早已留意,几个侍女却不知道。想是她做了什么被钏儿发现,引印儿下了毒。印儿心虚,被我轻易诈出后,走投无路吞了块生金子。”
段良媛知道这其中必然隐了不少事情去,但阳筠所言也是实情。
而她只需要知道这些便足矣。
段良媛原也担心阳筠惹了武承肃,如今看来倒是她多心,笑着闲聊了一会儿便回延芳殿去了。
阳筠送段良媛出殿门,吩咐了午膳后,转身去书房抄经。
珠儿在旁侍候笔墨,换了坠儿去膳房吩咐午膳。
膳房的人都知道坠儿脸冷,谁也不敢问钏儿的情形,全都装聋作哑起来。
坠儿从膳房回来,迎面碰上了丁鑫。
丁鑫只跟她寒暄了几句,算是打了招呼,便往膳房去了。
估摸着坠儿已经走远,丁鑫才站住脚回头看。
才刚太子殿下可是好大手笔,计划动用东宫在高阳的全部探子,让人去查太子妃入燕之前的事。
可是前来领命的探子还没出门,却被殿下又叫了回去,告诉探子不必查了,并嘱咐若发现有人探查,弄清楚是何人指派,立即灭口。
探子素来只知道听命行事,从不质疑主子的任何决定,那人见武承肃如此吩咐,自然二话不说就回去了。
武承肃却坐不住了。
撤掉追查并非他信得过阳筠,而是不愿意让人知道阳筠的过往。
他不知道那些过往有什么,会不会有他一直担心害怕的,但若一定要弄清楚,他情愿阳筠亲口来说。
☆、第一零三回 梦有知
从膳房回来的路上,丁鑫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他知道崇仁殿如今没个得力的人当值,太子殿下就算想做什么,怕也寻不到心腹之人。或许还有些小内侍见姜华与他都不在,想趁机露个脸。
但他并无所谓。
殿下方才一番反复,算是让丁鑫看清了风向。
太子妃的过往若非十分难看,殿下只会睁一眼闭一眼,由着这事这么过去。
丁鑫入宫太早,无法理解男女情|爱的事,但太子正妃郑氏的事他也是亲眼见过的,当时还差点丢了性命,险些被殿下一齐灭了口。
丁鑫机灵,见其他人避而不谈,不管知道与否全装作不知,他倒坦承自己听到了风声,接着跪伏在地,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侥幸得太子另眼相看。
幸好他小时由长兄接济,也曾得先生开蒙,读了几年书,知道什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那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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