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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厂花男友-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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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日子亦如这晚秋时节,萧索单调,纵然伺候的宫人一批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副门庭若市的热闹样子,但却仍让人感到孤寂。
高暧每日里无事可做,除了诵经替徐少卿祈福外,也只能靠学些女红针线打发闲暇。
高昶每日早朝后都会来瞧她,也不知怎的,越是和他相见,就越是思念徐少卿,总想听到他的消息,却又偏偏怕这位三哥提起来,那颗心说什么也安定不下来。
好在他也只是稍坐片刻便走了,要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少卿自那夜之后却没再来过,也没有什么音信传来,凭白让她牵肠挂肚,相思成苦。
急切起来,她本想向冯正问一问,或是让翠儿去外头打探一下,也好先头有个预备,可想想又觉不妥,宫中险恶,没得又要招惹麻烦,于是便压下了这念头。
如此悬着心过了五六天,这日高昶来得晚,午牌时分才到,面色也有些阴沉,虽然强做往常的欢颜,但高暧却瞧得出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叫他棘手。
她不免有些紧张,生怕这事和徐少卿有关,但瞧三哥的样子却又不像,自然也不敢去问,当下只做没留心地闲谈了几句。
送走他后,心中不免仍有些惴惴,可想起徐少卿那晚临走前的话,却又寻思莫非是他又出手做了什么,让三哥头疼了?
若果是如此,倒真有可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可同时也担着天大的干系。
三哥不是大哥,绝不会优柔寡断,心慈手软,若是惹怒了他,那可就……
正自提心吊胆的时候,冯正忽然进来报说,清宁宫来人传话,太后娘娘召见。
高暧张口愕然,回宫之时,她便想起要去拜见太后、皇后的事,先前吃过亏,自然要长些记性,可又不敢自行做主,谁知跟高昶一提,他却摇头说暂时不必麻烦,以后自会安排。
两下里有嫌隙,见了面尴尬,不免各自都不高兴。
她自然懂这个道理,怕的也是这件事,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她也无意自找麻烦,却没想才把心放下,人家却主动找上来了。
这该如何是好?
冯正在旁察言观色,便凑前谄声笑道:“主子莫要忧心,自从陛下继位后,太后娘娘这些日子来都喜笑颜开,高兴得紧,要真想为难,也不会等到今日,主子只管去,奴婢觉得八成不会有事。”
她听了这话仍有些将信将疑,可懿旨已传来了,便由不得她不去,当下只好让翠儿服侍着换了衣裳,打扮停当,便匆忙出了门。
翠儿却也替她吊着心,一路沉着小脸,可又碍着人多,不敢说话,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她上了轿子。
沿途向西,一路倒也平稳,绕过御花园,便到了西六宫的地界。
轿子停下时,上来接驾的还是那个清宁宫的中年内侍,行了礼便带她入内,绕过回廊直入寝殿。
宫内的样子丝毫未变,只是那些宫人内侍见了她却不再倨傲轻视,纷纷恭敬见礼,神色谦卑,倒是颇出意料之外。
入殿来到那拱门垂帘外,正要依着大礼跪拜,里面便转出一名宫人,蹲身福了一礼,卑声道:“太后娘娘说了,公主不必见礼,入内叙话便可。”
做儿臣的来见太后,居然不用大礼参拜,这位太后娘娘何时变得如此好相与了?
高暧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这清宁宫中四处都透着一股怪异,让她愈发觉得不安。
她吁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不要慌乱,便低眉垂眼随那宫人进了内室。
顾太后依旧斜靠在软榻上,一身品红色鞠衣,气色红润,眉宇含笑,望之便如春风拂面一般,与之前大病时那忧急中带着阴沉的脸色全然不同。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最宠爱的三哥做了皇帝,可以常伴她身边的缘故。
可是大哥呢?
同样是亲生,更是嫡长先君,如今下落不明,难道她就没有丝毫的担忧?
天下怎会有这般厚此薄彼的母亲?
她不敢多想,当下仍依礼数拜见。
顾太后果然心情大好,只让她磕了一个头,便叫免了。
高暧站起身来,瞥眼间,却见那软榻对面的圈椅上坐着一名穿红色团领坐蟒袍的老者。
他乌纱下的头发已全白了,面上皱纹簇结,还罩着一层青气,唇角带笑,眉宇间那股凌厉的寒意却比徐少卿更甚,那形销骨立的样子更是让人一见便心生寒意。
从样貌看,这人大约也是宫里的内侍出身,可这般品制的衣冠和凛然的气度却似是比徐少卿还要厉害些。
他会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这时候,那人却也望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更甚,配着那满面因干瘦而愈发深刻的皱纹,竟有些毛骨悚然之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老奴焦芳,见过云和公主。”
万万没想到那嘶哑干枯的声音竟比他的长相更令人难以忍受。
高暧打了个寒噤,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顾太后在一旁笑道:“这位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焦公公,入宫数十年,侍奉三朝,劳苦功高,你虽是公主也可行个半礼。”
她不敢违拗,赶忙转过来,微微蹲身道:“焦掌印有礼。”
焦芳却是毫不居功装大,竟跪下还了礼,口称“老奴不敢”,弄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顾太后在旁看着暗笑,便叫都免了,也赐了高暧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微笑道:“云和啊,本来你二次出家礼佛是先帝订下的,万万更改不得,后来昶儿念着和你兄妹情深,一力劝说,哀家想想你小小年纪伴着青灯古佛,也着实可怜,索性便也点了头,留在宫中便留在宫中吧。”
高暧听她说得和缓,却也知不知真心,但仍旧起身谢了恩。
顾太后呵呵一笑,左右打量了她两眼,忽然问:“听昶儿说,年前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哀家这里倒是记不清,过了年该有多大了?”
高暧不知她的用意,只好应道:“回母后,云和明年就十八了。”
“哟,都十八了!这么大可耽误不得了,想想哀家这般年纪时,先帝都已经两岁,封了太子了。这不成,哀家这做母亲的哪能看着你花容月貌,大好年华,却蹉跎岁月,凭白耽误了?”
第89章 草芊绵
礼也免了,人也近了,话也好听了,却原来心里打的是这般主意。
全怪自己这闷吞木讷的性儿,纵然心怀戒备,也总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方才竟还真有几分信了那些言辞。
高暧暗叹一声,只笑自己太过天真,其实早不该对这宫中的人心存有半分幻想。可对方毕竟是太后娘娘,名分上的母后,既然有心发难,自己根本无力阻止。
只不过,经历了那么多事,眼下的她再不是那个初入宫廷,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她很明白,直白的抗命只会适得其反,这个时候为己为人,更不能与这位太后娘娘龃龉反目。
她想了想,敛着声气试探道:“多谢母后关怀,只是我自幼便在庵堂长大,日子过得散漫,心早就淡了,也不懂什么礼数,此生只盼着一心向佛,不敢有婚嫁之念。”
这半真半假的辩解一出口,自家脸上便有些泛红,不由自主便想起徐少卿那俊美的面庞,清逸的身姿。
此生只盼着一心向佛?
若不是遇上他的话,或许真就是这样。
可现下不同了,她的心已许给了这个人,即使在佛祖和菩萨面前,也无法坦然而释。
顾太后却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失笑道:“生得这般标志伶俐,怎的却总说些傻话?既然还俗,便是平常人,这修佛多半便是陶冶性子,端的看你如何为人处世,哀家也是自小向佛,念了一辈子经,不照样入宫为后,诞育两代帝王?这等人生大事哪有什么心淡不淡的,该嫁时自然要嫁。”
听她这么说,高暧也觉不好反驳,顿了顿,却又道:“母后说的是,可是……前番儿臣与崇国和亲不成,已然失了体面,若再行婚配,只怕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吧。”
顾太后脸上微微一愣,那拈着盏盖拂弄的手也顿住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么,是崇国那边主动退婚,你又未曾嫁过去,这便算两清了。再者,幸而此事也只是两国先起了个意头,并没公告天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闲言闲语,哀家替你遮掩着,不必担心。”
她说着,转过头叫了声:“焦掌印,你说如何?”
焦芳起身拱了拱手:“此乃天家家事,老奴怎敢多言。”
“哎,让你说便说,不用顾忌。”顾太后挑唇笑着,手拈盏盖又开始轻刮起来。
“是。”
焦芳应了一声,仍旧躬着身子道:“公主已过婚龄,太后娘娘此举正是慈母之念,人之常情。婚配之后,公主有了夫婿,尽享夫妻之爱,太后娘娘和陛下这里也了却一桩心事,依老奴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随即话锋一转:“但公主成婚乃是大事,这择选驸马还须谨慎,不可一蹴而就,操之过急……”
他话未说完,便见顾太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云和过了年都已十八了,如何还能不急?早一些让她有个好归宿,哀家这做母后的才能安下心来。”
焦芳干着嗓子笑了笑:“太后娘娘莫急,老奴方才说不可操之过急,自然也不能这般拖下去,当尽快着手预备着,为公主选定一门好婚事,方显太后娘娘与陛下之德。”
“这才是正话。”顾太后点头一笑:“焦掌印,这历来宫中大婚之事都由你们司礼监经手,这次当然也是责无旁贷,焦掌印老成持重,历侍三朝,哀家看,这择选驸马的重任就交由你了,尽快拟个名单上来,让哀家和陛下过目。”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间便将事情定下了。
高暧在旁听着,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咽不下,难受得双手直抖,幸而掩在袖管里,别人也瞧不见。
原来做做表面文章,也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让她嫁人?
到这时该如何回答,哪怕只是违心的应了,也觉得万分对不起徐少卿,仿佛自己真的食言变心,欺骗了他似的。
现在怎么办?不顾一切的抗争么?
为了徐少卿,她可以豁出性命,抗命不遵又算得了什么?
可结果会怎样?他和她的约定又将如何?
一念及此,那刚刚鼓起的勇气便又颓然而落了。
然而顾太后像是根本没打算要她点头答应,转过来道:“此事便这么定了,回头哀家亲自与昶儿说,你且回去吧,待过几日拟好了名单,再召你揽细看哪个中意。”
高暧知道此刻已没什么好说,也只有先回去再做计较,可现下见不着他的面,这种事又能与谁说?
三哥么?除了徐少卿之外,他是唯一真心待己,又可以依靠的人,若他愿意说话,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他最是孝顺,应当不会轻易拂亲生母亲的意,再加上这择婿婚配本就是件正紧事,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
她六神无主,心头发沉,不觉眼前又有些茫然了。
当下跪地行了大礼拜辞,却退几步,转身刚要离去,就见那珠帘外黄影一闪,有人急匆匆地迎面闯了进来。
她低呼一声,退开两步,抬眼就见一身赭黄十二章龙袍的高昶站在面前,目光也正向自己瞧过来,神色中满是忧急。
“臣妹见过陛下。”高暧不料他竟会突然过来,赶忙行礼参拜。
却听里面顾太后叫道:“昶儿怎的这时来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但语声惊喜,疏无责备之意。
“回母后,儿臣惦记着今早拜见来得迟了,便想再来多陪侍片刻,也好让母后欢喜,便没让人通报,请母后恕罪。”
“这傻孩子,母后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这不是怕你政事繁忙,又要早晚到我这里,累坏了身子么,来,快来!”
高昶却没立刻过去,回头先将高暧扶起来,细细打量,见她勉力掩饰,但仍能瞧出那目光中的沉郁,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自己得了信便赶来,还是晚到了一步。
他双眉不禁蹙了起来,当下干咳了一声,暗中在她肩上轻拍了拍,温言道:“皇妹不须多礼,回宫歇息去吧。”
高暧回望着他,只觉那眼中充满了关爱与温情,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暖意。忽然想,莫非他是特地为自己来的?
这却有点万万不敢相信,可那拧结的眉头和关切的神情却又似乎昭示了什么,至少他心中明白自己方才受了委屈,这便够了。
她淡淡一笑,又行了个礼,便却身离去。
高昶又多看了两眼,这才换了副笑颜,来到软榻边,挨着顾太后坐了。
“老奴拜见陛下。”焦芳一直站在旁边,这时赶忙上前跪拜。
其实高昶刚进来便瞧见了他,这时也只瞥了一眼,淡然道:“焦卿请起。”
顾太后看在眼中,微微皱了皱眉:“昶儿,焦掌印在内廷服侍三代帝王,历经几十年,你儿时也多承他照顾,连你父皇都对他礼敬有加,你如今虽已做了皇上,可也不该忘了,总该回个礼才是。”
焦芳伏在地上,干枯的脸上肌肉一抽,朗声道:“太后娘娘言重了,老奴身为天家奴婢,服侍君王乃是天经地义,哪敢称什么功劳?这君臣之礼更是万万悖乱不得,怎能让陛下回礼。”
高昶点头一笑:“焦卿不愧是三朝老臣,识得大体,这话也说得透彻,君臣纲常,自古皆然,哪有以君拜臣的道理?母后说是不是?”
顾太后眨眨眼,一时无言反驳,只好叹道:“你这孩子,好,好,便随你,不回礼就不回礼吧。”
高昶呵了一声,让焦芳起身,便拉着顾太后的手问:“母后今早说昨夜睡得不好,如何不歇息,却要在这里劳神?”
“嗨,也就是昨晚多吃了些点心,胀了肚肠,后半夜也就好了,哪值得大惊小怪。”
“这话差了,母后乃是我大夏的国母太后,身子康健乃是大事,儿臣时时刻刻记挂着,若母后身子有恙,儿臣在朝中也安不下心来,势必影响国政,是也不是?”
顾太后听他说得入情入理,不禁感怀道:“难得昶儿你一片孝心,母后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定然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不叫你挂心,误了国事。”
高昶唇角一偏,佯做不悦道:“母后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召焦卿和云和来?就算有要紧事,只管吩咐儿臣去做便是,这人来人往的,岂不将大好的休养时辰都耽搁了。”
“你这孩子,竟也学会编排起母后来了。”
顾太后在他手背上轻打了一下,脸上却满是笑意,跟着道:“你如今是皇上,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的,哪有闲暇管后宫内苑这边,有些事情母后替你张罗着办,也就是了。我的身子自个儿心里有数,你莫要担心。”
“后宫?后宫有何事?儿臣既然来了,母后不妨直言,让儿臣也听也听。”高昶装作不解地问。
顾太后看着他,微一皱眉:“还问,不就是你婚事么?眼看过年都二十四了,咱们皇家哪有拖到这岁数还不大婚的,再说你现在已登基为君,后宫关系国朝气运,就算母后不急,满朝文武可都不肯罢休了。”
“儿臣刚刚登基,正欲整顿朝纲,清除积弊,大婚的事晚两年也不迟,儿臣身子这般健朗,母后还怕抱不上皇孙么?”
“你这孩子,好好的说正经事,怎的却又说笑?这事母后可不能依着你,这眼看转年便要改元,好歹这两个月就得定下来,到时改元大婚,普天同庆,母后也好放心了。”
高昶见她越说越是兴奋,便干咳一声,含混着应道:“好歹是儿臣的终身大事,岂能这般操切?若选了不中意的,又让她位居中宫,儿臣固然心中不喜,母后见了定然也是日日忧心,所以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顾太后有些怫然怨道:“又是这番话,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算上这些年来的书信,母后都不知跟你提了多少次,也没见你计议出个什么来。前番母后与你选的那个淳安县君,人品样貌都好,你却偏说不喜欢,也不知究竟中意哪样的。”
“这男女之间自来都讲个一见倾心,只管看得中意了便好,哪有凭空说什么哪样喜欢,哪样不喜欢,其实儿臣心中已有了人选……”
顾太后闻言一喜,不待他说完,便抢问:“你为何不早说?是哪家的千金?品貌如何?”
高昶笑了笑:“儿臣看中的,自然是上上之选,只是现下还不好说。”
“这有何不好说?莫非……是你在外遇到的民家姑娘?这可……”
“呵,儿臣怎会中意民女,母后放心,过些时日,儿臣自会带她来,让母后过目。”
高昶说着话锋一转:“这半天说的都是儿臣的事,却与皇妹何干,母后宣她来做什么?”
第90章 凭箫鼓
顾太后摆了摆手:“还不是日前你说她生辰将近,母后寻思着这丫头年岁也到了,不能老留在宫里,便想给她张罗一门婚事……”
她说到半截,忽然发觉高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禁也是一愣,当即顿住话头问:“昶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母后是否还对皇妹有些成见?依儿臣看,皇妹她自幼孤苦,母后向来宅心仁厚,过去的事便不要耿耿于怀了吧。”
他面色如常,语声仍旧柔暖,但却没留意那双手仍在发紧。
顾太后察觉有异,微微皱眉道:“母后怎会这般小气量,与她这小丫头置气,这不正是瞧着她自小失了关爱,更应该及早婚配,与她个好归宿才是。”
高昶轻拍着她的手道:“母后所言有理,只是皇妹自年初被接进宫,便没住过几日,如今才回来便又要让她嫁出去,只怕也未免太急了些,在外人看来,还道是宫里容不下她,依儿臣看,此事也还是从长计议吧。”
顾太后听得疑窦更甚:“昶儿今日怎么了?母后知你从小和她亲厚,可也不至这般……”
此时,一直在旁未曾出声的焦芳忽然起身,近前躬身道:“太后娘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焦掌印有话,但说无妨。”顾太后冲他点点头。
高昶却有些不悦,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反对。
焦芳应了声“是”,便清着嗓子道:“回禀太后娘娘和陛下,依老奴看来,云和公主已过婚龄,长居宫中自然不妥,但匆忙将其下嫁,也未必便是良策,如今国家正是多事之秋,陛下接公主回宫,定然有其它考虑。”
“其它考虑?她能做什么?”顾太后转回头来看着儿子。
高昶不意焦芳竟会这么说,倒是颇出意料之外,但又正得其便,便借着话头微笑道:“焦卿不愧是三朝老臣,深体上意,儿臣将皇妹接进宫来,自然是有筹划的,母后就不必理会了。”
顾太后虽然心中疑惑,但本来对高暧的事就不如何在意,方才听说高昶有了意中人,急欲弄个明白,当下释然道:“好,那便不提她,还是说说昶儿你,究竟看中了哪家的千金?你若不说,母后今晚可真要睡不着了。”
高昶假作头痛得轻拍了一下额角,有些颓然地叹道:“母后只顾关心这些,却不念儿臣现下已是寝食难安。”
“昶儿何事如此忧心?敢是那胶东鲁王起兵反叛么?”
顾太后抬起手来替揉着鬓角,柔声安慰道:“那鲁王自不量力,公然与朝廷对抗,早晚必败,昶儿不必过于忧心。”
“谈何容易,鲁王突然起兵,事前竟没任何奏报,以至各地猝不及防,才几日工夫,江淮一带便有数城陷落,据说还有几处藩王蠢蠢欲动,眼下正在观望,只待朝廷失势,便群起而攻,到那时……”
高昶原不过是想借此转移话题,说到后来忧思上涌,脸色也沉郁了下来,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顾太后看得心痛不已,赶忙又温言劝道:“昶儿千万莫要灰心,叛军先发制人,起先占优也是有的,朝廷兵精粮足,时日一长,必能反败为胜。哼,那鲁王蓄意起兵,定然早些年便在暗自准备,可恨先帝在位时庸庸碌碌,却未察觉,如今倒叫你来收拾残局。”
这话明着编排大哥的不是,况且是在内臣面前,高昶听得眉头一皱。
正要说话,一旁的焦芳却又插口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老奴以为此事是非功过姑且不论,单指这事前未能早得奏报,及时备战,的确是现下叛军得势的首因。”
高昶本不欲与阉宦之人多言,但听他话语不多,却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方才竟还有意无意地帮衬着自己,倒也不便再像之前那般冷颜相向。
略一沉吟,便问:“焦卿有何良策?说来与朕听听。”
焦芳并没立即答话,又上前挪了半步,撩起袍子伏地跪道:“陛下恕罪,臣方敢直言。”
“言者无罪,说吧。”
“是,回陛下,我大夏自立国以来,先有锦衣卫,后设东厂,皆为上承君命,稽查天下,东厂犹在其上,哨探番役遍及各地,任何事都逃不过眼线。但陛下自登基之日便将东厂废弛,各地探报滞留,否则叛军起势前,朝廷便已知悉,不至措手不及。”
顾太后在旁点头道:“是啊,昶儿,设立东厂乃是百余年来的祖制,定然是有利江山社稷,你便是真心要改,也不可如此急切,须得徐徐图之。”
高昶皱眉沉思,知道这话不错,消除朝中积弊非一日之功,自己的确心急了些,想了想,便道:“既如此,朕便即刻下旨暂复东厂,就由焦卿权领,莫负朕望。”
不想焦芳却没应承,伏地跪拜不起。
“启禀陛下,老奴身有重疾,这些年领着司礼监掌印一职已是皇恩浩荡,实在无力它顾,东厂事关重大,须有得力人手担当重任,老奴保举一人,请陛下仍任徐少卿提领东厂,则万事无忧。”
……
秋风萧瑟。
皇城东北,朱墙内那不大的院内已落满了黄叶,恍如锦缎铺就。
西堂庑房内,圣旨甫一宣毕,那玉白的俊脸便敛着笑意谢恩而起,几名司礼监内侍赶忙上前,把描金乌纱和那套霜白的曳撒替他穿戴了。
他从托盘上拈起那白玉的提督牙牌,轻轻在腰间挂了,抬手扯着玉带将墨色披风在领间结束好,便迈着流云般的步子向外走去。
出得门来,迎面便见一个身着鱼鳞罩甲的军将上前单膝跪地,恭敬道:“末将恭迎厂督大人。”
“洪同知请起。”
“谢厂督大人。”
洪盛又将手一拱,这才长身而起,上前一步凑到近处,低声笑道:“末将恭贺厂督大人官复原职。”
徐少卿也报之一笑,随即正色道:“这几日多承洪同知照拂,本督感激不尽,容日后酬谢。”
“厂督大人这般说,便是折煞末将。末将虽不是东厂中人,但也愿为厂督大人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以后请大人莫再以同知相称,直呼姓名便可。”
“好,洪盛,本督只要还在大夏一天,咱们便祸福与共,绝不食言,你记下了。”
“多谢厂督大人!”
洪盛闻言大喜,抱拳躬身一拜,却又抬眼低声道:“禀大人,掌印焦公公在正堂相候,请大人过去。”
徐少卿微一蹙眉,没再应声,只冲他挥了挥手,便领着两名司礼监内侍大步朝对面东厢走去。
才刚到门口,便听里面呕声连连,咳得撕心裂肺。
待跨过门槛到了里面,便见那中堂下的圈椅中焦芳伛偻着身子,坐在那里张口大咳,两名内侍一个端着铜盂在前,一个在后帮他捶着背。
他跨上两步,撩起曳撒下摆,伏地跪道:“儿子叩见干爹。”
焦芳正咳得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拿着染有血迹的帕子摆了摆,示意他起来说话,却又挨到盂边艰难地吐着浓痰。
他赶忙起了身,将披风解了,向后一甩,快步近前。
那两名正在伺候老祖宗的内侍也知其意,当下极有眼色的任他将铜盂接了过去,退到旁边。
徐少卿一手端着铜盂,一手虚着掌心在焦芳背上轻拍,暗暗运些内力相助,过不多时,那口浓痰终于干呕而出。
此时焦芳的脸色却才由青转白,斜靠在椅背上不停喘息。
徐少卿搁了铜盂,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帕子,一边帮他擦着口角的残涎,一边缓声道:“干爹觉得如何?胸口可还闷么?”
焦芳又喘息了片刻,这才苦笑道:“这老根子怕是要带进棺材里了,我没事,顺下这口气便好了。”
徐少卿也叹了一声,重又在他脚边跪下道:“干爹重病在身,却还到宫中奔走,让儿子官复原职,此恩此情,孩儿粉身难报。”
言罢,正要伏地磕头,却被那只干枯的手一把扶住。
“这叫什么话?你自幼跟着我,人也谨饬,既然叫我一声干爹,为父的哪有不救儿子的道理,还谢个什么……”
焦芳以帕掩口,又咳了几声,才又在他臂上拍了拍:“你起来,我有话说。”
“是。”
徐少卿慢慢站起身,扶他坐好,又将几上的茶水捧过去,这才垂手立在一旁。
“卿儿,可还记得数月前清宁宫外,干爹和你说的话?”焦芳抿了两口茶,含混的声音终于清爽了些,但仍旧干涩嘶哑,令人闻之皱眉。
徐少卿面色恭敬,点头道:“儿子记得,干爹告诫孩儿做事要懂得分寸,莫要自作聪明,到头来反误了自己。”
“对,便是这话,你一向聪明,一点便通,做事也谨慎,是个难得的人才,这般年纪便身居高位,便是明证,说起来干爹远不如你。”
焦芳又呷了口茶,抬起头,两道眸光从眯狭的眼中射向他,继续道:“却为何近来总觉你越来越沉不住气?东厂那头纷乱,人还折损了不少,如今竟连陛下也恼了。”
徐少卿躬身道:“干爹教训得是,儿子近来行事确实有些失当,前番被革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还请干爹责罚。”
焦芳摇头一笑:“我责罚你作甚?若真是无心,索性便撒手不管,任由你被圈禁在此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忽又正色道:“卿儿,干爹看你长大,你的为人脾性,没人逼我更清楚。若非遇上了不得的大事,或是心中有了牵挂,决不至如此。”
这话像是已将自己看穿了。
徐少卿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没答话,依旧立在那里聆听教训。
只听焦芳又道:“你是个有分寸的,这个干爹也知道,纵然一时糊涂,过后也能及时补救,不至出了大岔子。只不过干爹还要提醒你一句,当今陛下可不像先皇那般好伺候,万事还须思虑清楚,干爹这次能帮你也是万幸,下次可就不好说了,须得你自己提防着把位子坐稳。干爹从前就说过,以后这条老命还得靠你周全。”
这番话侃侃而谈,虽没点破什么,但个中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徐少卿正要称谢,却听他又道:“行了,我的话都说了,你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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