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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羈-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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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頭莊子上那幾年,我不能開口告訴你,但我常常偷偷看著你就發了呆……”
傻笑著扳正他的臉,口齒不清的念叨︰“……這山川般險峻的的巋然神情,堅毅沉著如磐石,總是完全洠в斜砬榈臉幼樱劾飬s有搖曳不定的陰影,仿佛藏了無限深邃的心事。這樣岩石一般的堅定,這樣耄虉讨娜崆椤鋵嵨乙辉缇驮撝懒耍瑹o論會發生些什麼,這樣一個男人,誰能拒絕?”
胤的唇輕輕吻在我額上︰“謝謝你,凌兒,謝謝你……你醉了,好好睡吧。”
輕飄飄的被他放到床上,環繞著他脖頸的手卻不肯松開︰“不!我洠в凶恚疫洠в姓f完。但你知不知道?你的臉上,現在都是疲倦和悲哀,胤祥說得不錯,你就隨我走吧,公主別苑不是已經建得差不多了嗎?胤祥喜歡草原的高天闊地,江南也會很適合我們……我們走吧,胤,逃離你們這可怕的命咻喕亍
胤低低的俯看著我,洠в姓f話,只是溫和的撫摸我的頭發、臉頰,就像哄一個簦е豢瞎怨运X的孩子。
半睡半醒中,胤的背影似乎離開了,他一定是又出去看那永遠看不完的折子了,我稀里糊涂的跟著他,直到穿過層層紅牆、幽廊,來到一所沉寂的宮房,那個背影微微轉身,卻是年輕的胤,那樣俊秀瀟灑,又那樣陰郁蒼白。〃奇+………書……………网…QISuu。cOm〃他伸手握住榻上一位美貌宮裝女子的手,低低叫了聲“額娘”……
這一幕仿佛會持續到永恆,我已身不由己的迅速遠離,轉眼又來到一條黑暗曲折的小路,路旁開滿了妖異濃艷得近于紅黑色的花朵,花洠в腥~,是整片的曼殊沙華,彼岸花,那整片樱矿@心的赤紅,如火,如血,如荼,一直伴著這條路,通向未知的幽冥。無數個透明半透明的鬼魅身影從路上木然走過,都向著同一個方向而去,重重魅影中,只有一個美貌少年,他安靜的獨自徘徊著,向所有人來的方向張望、等待……
正要叫住胤,告訴他不要在黃泉路上無謂沉淪了,場景卻一下變得異常明亮,我突然身處廣闊的草原,遠遠有一座高峻拢凉嵉难┥剑矍安贿h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一碧萬頃的海子,水是透徹的耍悄欠N無法形容的純淨,馈J在水天之間的雲彩,有著魔力般的美,令人想飛身撲入那湖中心去,暢快的游向那異常高遠碧耍奶炜者h方,或許那里,就是一切幸福的歸宿?
馬蹄聲起,才二十出頭的胤祥騎著雪白如雲朵似的踏雲向我跑來,笑容燦爛得耀眼。
乍然見到他,我還是醉的,手邊不知何時已滿足的抱了一罐酒,向他喃喃念著不知從腦海中哪里冒出來的枺略~︰“……還鄉,醉笑陪君三萬場。不用訴離觴……”
胤祥果然下了馬,也坐到湖邊草地上,與我飛觴換盞,喝到痛快時,便枕著胳膊仰天躺在軟綿清香的草上。听他講起“北冥有魚”,講起草原……做夢似的微微側頭,看他下巴微抬,神采飛揚,語眨D折中是難以盡敘的豪邁與驕傲、自由與快樂……
晴空與駿馬,雪山與湖泊,遠處,牧羊姑娘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很遠……一切似乎可以就此定格,永遠留在這惆悵、美好的草原夏日……
胤祥忽然重新飛身上馬,向我笑道︰“額娘喚我呢,我得去了!”
冷然酒醒,我意識到了什麼,一骨碌站起來,遠處果然有一位身形矯健的蒙裝女子,輪廓依稀與阿依朵相仿,正佇馬等待。
“凌兒,我喜歡你方才念的詞兒,你說的,不用訴離傷……”胤祥的笑在陽光下美好得讓我睜不開眼楮,但心里已然明白過來,腦中有瞬間轟然的空白,一口氣接上不來,心痛到窒息。
“……記得我說的,帶四哥走。我去了!哈哈……”
策馬揚鞭,向著草原深處,他就這樣頭也不回的騎馬大笑遠去了。
心髒撕裂般劇痛,掙扎著才喊出一聲︰“胤祥別走!”胸中腥甜上涌,坐起來“撲”一口都吐在被褥上。
胤早被驚動,高喜兒和宮女也跟著急急跑進來,見我抓著被子坐起發呆,紛紛驚呼失措。
“快去傳太醫!快!凌兒,你怎麼了?不要嚇朕!”胤沉著嗓子,幾步坐到床沿,雙手環抱住我。
這才想到他們在驚呼什麼,低頭瞧見,一口心血都咳在藕荷色龍鳳呈祥灞簧希つ矿@心。
“我不要緊!是胤祥,他剛剛來向我告別……”怔怔看著胤緊張得收縮的瞳孔︰
“胤祥,他走了。”
胤低頭認真的審視了我幾秒,轉頭吩咐︰“常備著有現成的人參固本丸,去取一丸來給你凌主子服下。”
說完什麼也不再問,只是把我的頭輕輕靠到他胸前,仿佛在等待什麼。
果然,高喜兒剛取來了藥丸,遠遠的急傳雲板聲已經從圓明園外一路響起,少時,李德全慌慌張張跑進來,帶著哭腔跪伏在地︰
“皇上,怡親王……怡親王洠Я耍
胤洠в袆樱矝'有開口,抬頭見他繃緊了大理石雕般蒼白的臉,呼吸也仿佛停止,只有喉結的滾動流露出他心底剎那間承受的山崩地坼般的巨創。
將十指與他的緊緊交握,過了一會兒,胤才用極端克制但依然微微顫抖的聲音,仿佛異常平靜的緩緩吐出幾個字來︰“朕,已知道了。”
春天到來得很快,積雪消融之後,樹枝上吐出一個個綠色嫩芽,天空也一天比一天更耍
皇帝輟朝三日,數次親臨怡親王府臁暗炀疲H王被追封了生前一再拒絕的“世襲罔替”鐵帽子王,幾位世子分別繼承了怡親王、貝勒、貝子的爵位,葬儀也前所未有的隆重。金匱的板是以前從雲南好不容易找到邅淼那昴荆嬖趲旆浚粶蕚浣o“上用”的,木伲鼒詫崯o比,叩之錚然有金石之聲。裝裹遺體用的陀羅經被是金匱中必備之物,由西藏活佛進貢,黃緞織金,五色梵字經文,每一幅都由活佛念過經、持過咒,名貴非凡,亦為“上用”。
小殮,大殮……于淶水縣水枺逡粔K風水絕佳之地,單獨修建怡親王園寢。連“最後一程”,胤也為胤祥預備了一百二十八個人抬的“大杠”,這向來是只適用于皇帝一人的典儀,但,洠в幸粋人敢反駁。
怡親王的整個喪儀,我都洠в谐霈F,也不關心。
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再也不會有帶著雪山純淨空氣的雪蓮千里迢迢送到我手中。胤祥再也不會和我們一起看到今後每一年的春天。
我答應了胤祥的,他走了,我還要替他照顧胤,我不能哭。
别梦寒(下)
“公主!公主!”李德全身邊的小太監連滾帶爬的沖進院子︰“皇上氣壞身子了,公主趕緊去勸勸皇上吧!”
驚得渾身一悚,慌忙帶著他就出門往怡親王府趕,路上听他細細解釋。原來皇帝下旨,所有王公大臣每天都必須到怡親王臁耙患溃裉欤親王允祉原本就遲到了,又被胤親眼看到他在嘻笑閑話,頓時天威震怒,以臁安痪粗桑⒖桃谌烁畬⑵渚薪挥杀娡醮蟪甲h罪,但胤自己,也因突然暴怒而手顫頭暈,幾乎站立不穩,現場一片混亂。
趕到淒淒慘慘一片素白的怡親王府時,張廷玉和鄂爾泰兩位首輔大臣已經穩住了場面,沼H王已被帶走,只有胤咬著牙,坐在胤祥臁埃瑢㈩^伏在案桌上,粗重的喘著氣,所有人和太醫都緊張的看著他。
“胤,胤祥就在我們眼前,雖然隔著棺槨,但你知道,如果他能說話,他會怎麼勸你。你也知道,你這個樣子,會讓他走得多麼不安。”
胤茫然的抬頭看了看素白臁︶幔瑺C滿金字經文的金匱︰“十三弟……”
“你知道,我之前每天來看胤祥時,他都說些什麼嗎?他一直在擔心你,他要我帶你走。”
“凌兒……他要你,帶我去哪里?”
輕輕牽了他的手站起來︰“他還要我告訴你,得撒手時,且撒手。”
“得撒手時,且撒手?”
示意李德全趕緊備好御輦,我半攙扶著他,一邊絮語,一邊向外走去︰
“你知道胤祥的善良,他擔心的數著你們每一個兄弟,他還說起他的三哥沼H王,說自他家的大世子死在喀爾喀蒙古後,早被嚇破了膽,諸事不管,整天埋頭在故紙堆里,老得不像樣子,恁他什麼事兒,一轉眼就忘得精光……你原本也知道的,對不對?沼H王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腦子不好使,病糊涂了,胤祥不但理解,而且還憐憫他,胤祥不會怪他的……”
御輦輕輕搖晃著,胤痛苦的看著我︰“真的麼?胤祥不會怪他?”
“不會的。”我肯定的說︰“相反,胤祥會怪你,他對我說‘四哥之苦,天下有幾個人瞧見了?我們兄弟所有的爭斗和操勞,都不過是後人的笑柄談資’。”
“十三弟……”
“胤,還有誰會懂你這殘暴背後藏著的,是痛徹心扉的情義?他們只看到,你是個冷血無情、迫害手足的暴君。你值得麼?”
“凌兒,我真是累了……”
“那就罷了吧,你也撐得夠了,何必還做這個賣力不討好的惡人呢……”
“罷了,罷了……”
早已習慣了雍正皇帝鐵腕統治的王公大臣們,看見皇帝又要對自己兄弟下手了,按照“慣例”,麻木不仁的將沼H王訂下大罪。經宗人府及諸王大臣等議,允祉有不孝、妄亂、狂悖、黨逆、欺罔不敬、奸邪、惡逆、怨懟不敬、貪黷負恩、背理蔑倫等十罪。按照這些罪名,就算“議親議貴”可以減刑,結果也是要麼賜死,要麼圈禁。
議罪結果遞到皇帝手里時,“皇七弟”胤薨逝的消息也傳來了。病榻上的胤看了看他們擬出來的長長議罪折子,不知該笑該怒,神情奇怪的變幻了一陣,將那折子輕飄飄的扔到一邊,囑咐“燒了它”。
沼H王只被革去親王爵,交給其子照看,在家中讀書養老,雖然他才五十歲。盡管如此,以他病弱的身體狀況,還能讀上幾年的書,也實在令人堪虞。
胤又病了,間日時發寒熱,飲食大減,夜不能寐。自雍正四年那場病之後,這是他一生中的第二場大病。
我開始明白,原來他們這群兄弟,才是真正的宿世冤孽。
雍正皇帝一生兩次大病,一次是他的八弟九弟死、十弟十四弟圈禁,還有一次,是他十三弟的離去。
無論愛之深切,還是恨之深切,都讓胤累入血茫瑐牍撬琛
胤祥說的不錯,洠в惺颤N能改變他們同屬愛新覺羅血茫@個事實。
“胤!胤!”我慌慌張張迎出藏心閣,一把拉住他的手︰“听說,今天朝會後有官員耍e了什麼著名的道士,道士還進呈了丹藥?!給我瞧瞧,在哪里?”一面說,一面緊張的打量著他身上所有可以放枺鞯牡胤健
“怎麼了?”他發熱了兩天才剛褪,又硬撐著去見人辦事,此時一臉僵硬的疲態,也被我帶得緊張起來。
摚滞俗吡耸绦l,更衣坐下來,他轉眼示意,李德全果然從胸前掏出一個刻著太極八卦的精致小盒子呈給我,打開來,是十粒朱紅堅硬的小藥丸。
“你听我說。”將那盒子緊緊攥在手里,以一種急切央求的姿態跪伏到他膝上︰“我原本恨不得一把扔進這湖里的,但我一定要徹底斷絕這個可能性——你不會服用它們吧?”
“只是姑且听之而已,朕還洠в泻康角蟮绬栭L生的地步,凌兒,怎麼值得你如此緊張?”
不,雍正皇帝死于服用丹藥,留給後世笑柄?這不會發生!我不會讓它發生!
“你听我說,那煉制丹藥用的汞和鉛,對人都是劇毒,哪怕用量極少,一時不會致命,時間稍長,也會讓人神智遲鈍,用量稍多,立刻就會傷人性命!無論什麼道士,說得怎樣天花亂墜,丹藥之毒,都是不會變的。不論你有什麼打算,哪怕你根本不打算理睬他們,你也得讓我做個試驗給你看。求你!”
“呵呵,凌兒,你一向有出奇的點子,朕先準了,你倒說說看,又有什麼新玩意兒?”
“這不是簦е猛鎯旱模贰!辈蹲降剿謶岩珊蛠K不嚴重態度的細微神情,更加確定這是必要的︰“下旨給那些道士,讓他們留在京城附近道觀中,告訴他們,需要他們進貢的是御用丹藥,我們就在圓明園中,找幾只小動物做實驗,獵犬、鳥兒、鹿……用量少也可以,直到……直到你徹底相信我說的,丹藥有百害而無一利!”
“我原也並無認真打算听信他們,你說的法子有道理,且試一試便是了。”胤將我拉到他身旁坐下,笑道。
“千萬不要听信他們,這不僅是試一試的問睿!蔽覔牡镁o緊抓住他的手︰“胤祥走了,我只得一口心血送他,若有一天要與你分別……除非我先走,不然,只有隨你而去罷了……”
胤緊了緊環住我身體的臂膀︰“還未偕老,先言離別?朕不許你這麼說。”
“但我怕你因為胤祥的離開而對未來心生疑懀В屇切┑朗坑袡C可乘……胤,傷害你們健康的,不是別的,正是永無止境的消耗著你們心力的權力之爭,你就隨我走吧,你也操心夠了,朝局已有起色,弘歷也已經長大……”
“呵呵……凌兒,你是擔心,朕也會怕死吧?哈哈……”
胤突然豁朗的笑起來,這幾乎是自胤祥病情反復以來,他第一次笑。
病中的沉重陰冷在笑聲中散開後,他依然是那個傲岸睥睨、氣魄懾人的霸主。
“呵……凌兒。”胤笑得喘息一陣,漸漸靜下來︰“你不記得了?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胤……”
他輕輕掩住我的嘴︰“朕明白你的擔憂,但朕之即位,乃天命所歸,來去俱有天意,有何可懼?朕還不至于昏聵至此。你要試驗丹藥,朕很贊成。但,待朕幾時閑下來,再陪你去南方的別苑,住上一陣子,好嗎?你雖看表面上,這幾年朝局略有起色,但暗中虎視眈眈的,還大有人在;十三弟這一去,朝中少了中流砥柱,朕也心緒大亂……”
他尋求安慰似的把臉輕輕擱到我頭頂︰“……弘歷才二十歲出頭,政務閱歷尚湥浑尥菩械母母锊懦跻姵尚А闱魄疲奕绾坞x得開?”
這一時,或許的確離不開,他需要時間準備和接受。但從現在起,我會盡余生之力,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實現胤祥最後的囑托——帶他離開。
門外傳來通報聲︰“皇上,十七爺來了。”
果親王胤禮行過禮,捧著一個外形熟悉的木盒子,無言交到皇帝手上,神情哀戚得有些茫然。這些日子他都是這樣訥訥的,仿佛人變得遲鈍些,就可以不用去接受那個事實。
“凌兒,十三弟年前遣往西邊兒去的,怡親王府親兵校尉隆格,今天才剛剛到京……”胤說著,看也不敢看似的,將那木盒子轉手交給我。
胤祥,他就不能忘記一次嗎?還是他原本就如此期望,這最後一朵雪蓮,被捧在我手中,讓我仿佛捧著的是他那顆依然赤盏米剖值男捏v?
人已去,心還在,讓生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只有冰上純淨得透明的雪蓮,向我們茫}無語盛開,一如往年。
胤祥要“上路”了。
京城郊外,春色爛漫,草色青青,時有鳥兒啼鳴啾囀。白色的隊伍長得似乎永遠走不完,在送臁犖榈闹虚g,一百二十八人“大杠”抬的胤祥金匱後,御輦掛上了白布縞素,胤和我,正送他這最後一程。
已送出三十里,急促的馬蹄聲遠遠響起,前面不知為何有些颍齽樱窛饷家惶簦咽悄Y了一身冷冷的怒氣。
還來得及未問個究竟,忽然響起一把悠揚哀傷的女聲,隨馬蹄聲而來,用我從未听過的悲愴歌詞,唱起了我永遠無法忘記的蒙古長眨U
“……
騎上我烈性子的赤兔馬,
舉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
故鄉的草原啊,
好像展現在我眼前,
阿媽不見了英雄兒郎,
淚水漣漣沾濕衣裳,
鴻雁喲,請你告訴我,
那青青的山梁後,
可有他的身影?……”
“鴻魯嘎!是阿依朵!”
我急忙打起簾子,只見西邊大路上迎著隊伍奔來三騎,在前方路邊停下了,滿身風塵、一身白衫的阿依朵、岳鐘麒和……和到我夢里向我告別的,二十年前的胤祥?
他們翻身下馬,向御輦和金匱長跪在地。因為洠в谢实鄣闹家猓犖槔^續前進,當人們抬著金匱走過他們面前時,在悲傷的人眼里,與年輕時的胤祥一模一樣的小王子成袞札布初,忽然站起來,走到隊伍前,伸手從一名太監身上拉過一杠,低頭扛到自己肩上。
“……喀爾喀蒙古台吉成袞札布初要為怡親王舉臁堉肌笔绦l匆忙的稟報還洠дf完,胤已沉聲道︰“走罷。”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阿依朵和岳鐘麒也站起來,匯合到金匱旁送行的將士中去,當岳鐘麒抬起頭來時,我看見這個被多年戰場硝煙打磨得鐵塔般的漢子,已是滿臉淚水。
放下簾子,與胤默默握著彼此的手,听隊伍中會蒙語的人漸漸加入阿依朵的歌聲,任一路悲愴的“鴻魯嘎”長歌當哭、痛入骨髓︰
“……
馬蹄踏碎清晨的露珠,
穿過叢叢野花,
越過大漠、揚起塵煙,
英雄兒郎要去的地方啊,遠在天邊,
鴻雁喲,請你告訴他,
登上那高高的塔烏博格達山啊,
放眼眺望烏布甦湖,
故鄉的草原金光閃耀,
等待可愛的英雄兒郎,
快快回到故鄉……”
昨夜长风(上)
雍正十三年的春天,圓明園綠意剩d,綠絨毯似的山坡草地上,兩只小鹿瞪大了驚恐的眼楮,箭也似的沖出林子來,我帶著新兒、高喜兒等人剛好路過,見小鹿這樣慌張沖過我們面前,正在迹麗灒忠娔沁吷狡律希瑤讉少年在後面拿著小弓追了下來。
是弘歷和弘晝兄弟,身後幾個黃帶子宗室子弟,皆是輕裘寶帶,美服華冠,見到我,紛紛收起架勢,笑嘻嘻的請安。
“我知道,你們皇阿瑪管得你們嚴,自己不出去圍獵,也不讓你們玩兒,不過,這兩只小鹿既然被我遇見了,還請寶親王、和親王賞個薄面,饒了了它們罷。”我還禮笑道。
“我們追著玩兒的,也洠д娲蛩銈鼈冃悦髡埛判模 焙霑冞B忙笑著解釋。
弘歷看看我身邊的新兒,也笑道︰“前陣子在太學里听新兒說起什麼蒸汽機,心中好奇,一心想問個明白,但新兒到太學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我又正好遇上前年從英吉利國來的那個畫師布朗,隨口問了他,不想他也是大驚,說蒸汽機在他們歐羅巴大陸上也才剛剛發明出來,因他只是個畫師,所以連他也不太懂得,只知道個名兒而已。大伙兒都知道,新兒懂得的新奇物事,都是公主教的,弘歷正想尋個什麼時候來請教公主呢,敢情公主不吝賜教?”
他說著,還做了個長揖,听到這里,我已經好笑的看了一眼新兒,她只向我擠擠眼,洠Э春霘v。我只好對弘歷笑道︰“我本來看,她都十八歲了,老裝模做樣的去偷學太惹眼了,而且已經有了自己看書學習的能力,才漸漸不要她去的,現在看起來,原來還是個小丫頭片子,只听說了這一個詞兒而已,不求甚解,就急著跟人炫耀。寶親王別見怪,我也是從西洋使臣那里听來的。”
弘歷顯然對我的解答意猶未盡,弘晝更是個好奇寶寶,但他們兄弟從小受的教育就像無形的繩索般有效,當下不再多問,只是不甘心的約定改日有時間專門請教,然後彬彬有禮的寒暄兩句,作勢讓路,等我走過才離去。
走遠了些,新兒開口了,卻與剛才的話睿裏o關︰“公主,盛郡王弘時阿哥又洠в信c寶親王他們在一起。”
弘時與胤的父子關系微妙緊張,眾所周知;弘歷將是繼承大寶的人,同樣眾所周知。因為弘歷是上百個皇孫中唯一曾被暮年的康熙帶在身邊的,也成了雍正皇帝皇位得自康熙親傳的重要證據,弘歷更連親王封號都是個“寶”字……一切都這樣清楚,弘時卻還是有了不該有的野心。這初時讓胤憂懀В溲劭戳藥啄赆幔瑧n懀ё優閼嵟踔猎骱蕖:霑r陷得很早,也很深,許多內幕我也只听說過只言片語,以胤的性格,這最後的殺戮已經無法避免——我能回答新兒的,唯有無聲嘆息。
雍正八年中,皇帝的那場寒熱病直到十月才度過險關,拖了大半年時間,到雍正九年才徹底恢復,其間為安定朝政,彌補怡親王去世後的權力缺口,李衛特地被從南方眨鼐┏牵R時入主上書房,才勉力封死了所有小人做亂的可能性。
雍正九年,久病的皇後也去世了,謚號孝敬皇後,與年妃等其他早逝妃嬪一起葬于泰陵。那時,小王子成袞札布初終于配合岳鐘麒大敗準噶爾軍,總算得以襲策凌的爵位,被封為喀爾喀蒙古大札薩克親王兼盟長。
戰爭至此,雙方都感到不好再打下去了,便開始議和,這一議,又從雍正十年,直議到雍正十二年,其間還小戰事不斷,最終好不容易以阿爾泰山為界,劃分了準噶爾和喀爾喀游牧分界線,將邊疆之爭暫時告一段落。
……如此,一樁接一樁,軍國大事永遠洠в袀盡頭,胤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大清江山,總是要待局面重歸安定穩妥,總是說“待把眼下手上的事忙完就去”,一拖再拖,轉眼已經到了叫我心驚肉跳的雍正十三年。的0e
看歷史,和看歷史小說的人,總喜歡指手畫腳,認為主人公應當如何如何,改變歷史,甚至創造歷史。其實只要以自身所處的任何一個時代,進行設身處地的思考,就能輕易發現︰歷史和命叩牧α刻^強大,影響一切的因素太多、太細微、太叫人始料不及,以一人之力,能做到哪怕一點點最細微的改變,已屬不易,所以史上只有極少極少的人,窮盡一生心血,才得以流芳、或遺臭千古。譬如他們兄弟的奪嫡之爭,就算一開始就告訴他們會發生這一切,康熙縱觀歷史教訓、綜合清廷特征研究出的立儲方法新試驗會有更好的方法取代嗎?他們任何一個兄弟的性格、立場所決定的行為又可能有多大的改變呢?
……既如此,若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怎麼辦?
每個夜晚,看著胤永遠勤政忙碌的身影,或者皺眉熟睡的側臉,心事就像荒草一樣蓬勃蔓延,卻因為無法控制長成一片荒涼雜蕪,惘然中只剩下胤祥的叮嚀聲︰“帶四哥走。”
勤政殿後,已被皇帝時時帶在身邊教授政務處理的弘歷不知怎麼得了空,轉到後面臨湖的小廳里來,左右望望似乎想要茶喝。
我讓新兒送去一盞新沏好的茶,他抬頭見我也在一旁,忙站起來作揖笑道︰“公主,皇阿瑪正囑咐機密事兒呢,可巧我得空向公主請教了。”
機密事兒?我不由得向前殿看了看,胤答應過我說,就剩下一件事了,一處理完畢,定會陪我去江南那早已建好卻一直空著的別苑住上一段時間……也向弘歷笑道︰
“寶親王最近學問又長進了,皇上昨兒還夸寶親王說,你已能為皇父分憂呢。我哪里還答得上來你的問睿俊
“呵呵,公主總是如此過謙,從前幾年那個試驗丹藥的法子起,我們兄弟就時常說,公主若能來太學給咱們講講學才不枉了這滿腹才智,遠的不說,且看新兒如今的才學,便知公主這位老師的學問之深了。上次說起的蒸汽機,還請公主不吝賜教才是!據說歐羅巴大陸的那些使臣和傳教士如今已在船上用上了這勞什子,弘歷真是好奇。”
說起這個,我倒是一笑。從雍正八年開始的,我堅持要求的丹藥試驗,一對鴛鴦一天就死了,一只獵犬服食了一個月也死了,一只公鹿堅持的時間是兩個月,我最不忍心的一匹駿馬,服食了幾個月後,變得歪歪倒倒、目光呆滯、口角流涎,幾乎已經不能再跑動了。胤當時還在病中,一見這些試驗結果,已對道士丹藥深惡痛絕,把那幾個月搬到圓明園燒爐煉丹的道士們統統趕了出去。弘歷一向最痛恨這些道士,認為他們旁門左道、裝神弄鬼,但又礙于身份,不好直諫,見我用此方法說服了胤,當時就大喜過望,又因為在太學中與新兒原本的交情,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時常尋機會向我問這問那。未來乾隆皇帝的好奇與好學讓我有了一點兒責任感,于是就當作閑聊,向他大概解釋起了我僅剩的關于蒸汽機的記憶︰
“寶親王,所有人都見過,當一壺水沸騰時,熱氣將壺蓋頂起的情景,若是更大量的熱氣,可以產生的力量不是更大?由此,英吉利國有人設計了蒸汽機,專門制造大量蒸汽為動力,用一系列類似于他們鐘表的精細機關帶動器械,就可以完成很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比如寶親王也听說的,用于船的劃槳,不但節省了很多人力,速度和強度也比人力來得更有效率。”
弘歷出神的想了想,笑道︰“這個念頭新鮮!西洋人蠻荒不解大義,卻專喜歡弄這些奇技淫巧。”
我不得不耐心的試圖說服他︰“這些技術如果日益發展完善,用到各種方面,將是一場巨大的變革,可以創造出無數奇跡啊。”
“呵呵,我中華物華天寶、地大物博,什麼洠в校坎蝗唬麄冞需巴巴的弄出這勞什子,不遠千里跑來朝貢?鐘表什麼的,讓他們去做就是。不過這蒸汽機好玩兒,什麼時候叫他們弄個來看看。”弘歷好笑,已得出自己的結論。
無奈的搖搖頭,打起精神勉力與他封建傳統封椋枷朕q論,還洠дf兩句,胤大步走來,笑問︰“講的什麼智者襟懷、仁者致裕康每諆毫耍步o朕講講。”
“皇上。”“皇阿瑪。”
胤敚'手,收起勉強的笑意,看著我簡潔的說︰“朕有要緊事兒得親自去辦,需回宮幾日。弘歷,隨朕回宮。”的65
這是幾年來的第一次。自胤祥離開後,胤對我眷戀日深,時時都要我在身邊,加上皇後去世,後宮事宜我也多少在操持,他從未為辦什麼事而讓我單獨留下過。
目送他們父子離開圓明園,我已大約知道胤要去做什麼,但願,這是就是他答應我的的,那最後一件事。
已經五天了,胤還洠в谢貓A明園,每天只遣太監來向我叮囑些冷暖瑣事,宮里也異常平靜,洠в腥魏蜗鞒鰜怼_@天春雨淅瀝,湖面上浮起一群群艴幫屡菖荩蓯壑畼O,正好胤今年為我取的雪蓮也到了。
自胤祥去後,依然有雪蓮年年送來,仍在每年的初春時節。胤總是非常準時,他說“十三弟回草原去了,雪蓮自然更少不了,我不過受他之托,代為咚汀保匀幻磕暧H手轉交給我,只是,除了今年。
再看一遍那些我細心保存的干花,打開箱子,將這極可能是最後一朵的雪蓮,收集到它們一起。我已集齊了十三朵了。明年,還會有雪蓮麼?
“公主娘娘!”的1
新兒忽然沖進水榭,雙目紅紅,淚痕宛然,意識到自己失態,又退後一步,小孩子受了委屈般緊張抽噎︰“公主,您知道嗎?宮中忽然傳出消息,弘時阿哥,前日被皇上賜死了,還削了宗籍。”
我並不意外這個消息,對她的態度卻多少有些意外,示意左右人都出去,關上了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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