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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羈-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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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能安排你去太學听課,但礙于身份,你到底只是個侍讀丫鬟,太學里都是宗室子弟,無謂引人側目。但今天你是隨我去見外國使臣,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剛把你帶回宮時,你受了驚嚇,一病倒就是一年,好不容易才養出來這樣一個美人,我可不想埋洠Я恕!

“咱們公主親手眨B出來的,一朵喇叭花兒也能賽過人家的牡丹。再說了,公主最體恤下人,什麼時候拿新兒你當個丫鬟待的?瞧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格格小姐呢,這哪是丫頭的打扮?”高喜兒酸溜溜的說道。

“好了,高喜兒,听說你在京城都買了大宅子了,還跟小孩子較什麼勁?”

“高公公是嘴上嚴厲,其實對新兒好著呢。公主今天心情好多了,是不是怡親王貴體已經大好了?”新兒乖巧的問。

“對,他今天就能回來上朝,現在想必已在朝會上了。每年這麼提心吊膽的,總算又熬過一年……”

“太好了!大伙兒都盼著瞧上一眼怡親王今年的雪蓮花兒呢!”

“年年都看,還有什麼可稀罕的?”我笑嗔她們,但畢竟舒了一口氣,輕松的站起來,“正好新到的這兩位西班牙使臣精通航海,我昨天找他們聊了一下午,地理、數學、天文都不錯,他們半年後才會啟程回國,正好可以給你接著上地理課。”

“公主,您教我的這些,太學里好多世子、貝勒都不會,連幾位阿哥爺的數學、幾何都還不及我呢,他們都不相信是您教我的。不過……不過他們都說,皇上不喜歡洋人。”

“對,皇上不喜歡洋人,是因為他們到中國來的很多都是傳教士,咱們有自己傳統的儒、道、佛,皇上不喜歡基督教擾亂民心。但他們遠渡重洋而來,正常的禮節交往一向是有的,何況取其精華,他們的許多科學技術的確已經超過我們了,我給你找出來的數學和幾何書,就是以前康熙皇帝親自從西洋人那里翻譯成漢字的。康熙皇帝還學過拉丁文,所以能將未知數翻譯為“元”,最高次數翻譯為“次”,方程中的未知數翻譯為“根”或“解”,這幾個數學術語,就此一直延用到後世,其實是拢婊实圩顐ゴ蟮某删椭荒亍!

新兒起先還認真的听著,最後又忍不住發笑︰“公主知道的枺髦啵B那些洋大人都嘖嘖稱奇,而且公主總是說,後世幾百年會如何如何,有理有據,那些洋大人因此猜想我中華人物智慧,竟能預測未來,都敬畏莫名呢。”

這麼一說,我自己也想著好笑︰“風水輪流轉,現在就讓他們敬畏一下好了,最好永遠不要膽敢……”他們竟終有一天膽敢闖入垂涎了兩百年的圓明園。它的興和衰,竟真應了那讖語︰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

這樣一想,再也笑不出來,只好拉住新兒的手︰“總之你不用擔心,只管能學多少就學多少,我教你這麼多,不光是為了自己消遣,更重要的,是希望你能開闊眼界心胸,跳出這個狹隘的世界,換一種有希望的方式生活,讓我對某種改變的可能性保持希望……你明白嗎?”

“嗯!”新兒不止一次听我這樣“教誨”她了,半懂不懂的連連點頭︰“新兒明白。”

“算了,不論你明不明白,無論多麼細微,只要我能看見,終于有一點改變就好……”我扶著她往外走去。

“呵呵,公主,其實我不怕的,皇上自己不也穿上西洋人的衣服和假發,給西洋畫師畫像嗎?”新兒偷偷向我笑道。

“對啊,口口聲聲衣冠服制要遵循古禮,可他自己倒喜歡穿漢裝出現在畫兒里,還對大臣們說,漢裝像不過是‘丹青游戲’。”

“公主,有一次皇上還說,公主您穿漢裝最美了,活脫脫一個洛神仙子,怎麼洠в幸娺^您的畫像啊?”

“不但漢裝,我還喜歡穿歐洲的宮廷服飾呢,可惜只能偶爾穿著玩兒,因為他不準我穿著給其他任何人看,他向來就是這麼霸道小氣,洠мk法。最擰的是,他還不讓別人畫我,說什麼,‘畫工無力铡廊恕僖矝'有人能把我畫好了——也不怕人笑話。”

“皇上這話,至情也是至理,若不是愛極了公主,怎麼想得到!”新兒一感慨,就露出了小女兒的模樣︰“這麼說來,以前有人為公主畫過像?”

“有,鄔先生畫過。只有過幾副,被皇上收在哪里了,連我也不知道。”

“公主,您老是說起鄔先生,皇上和怡親王,還有方先生,都說起過,他一定是一位智慧無雙的大才子吧?什麼時候能見到他啊?”

“……會的,我們一定會再見到他。”

……

說著話正要上轎,身後傳來“拢{到”的呼聲,胤洠в凶I,也洠в信┮拢n白著一張臉,獨自負手疾步而來,後面的太監和侍衛們都在雪地里神情緊張的遠遠跟著。新兒見到皇帝,一向是不言不語就退避三舍的,現在也發著愣,連退避都忘了。

我已經好幾年洠в幸娺^他為任何事情如此緊張了,霎時間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站在門前怔怔的望著他走到面前,伸手握住他冰塊似的拳頭,勉強笑問︰“朝會這麼快就散了?”

“十三弟病情有反復,在朝會上。朕遣了太醫去他府里。”

“在朝會上?怎麼可能?除非……除非實在不行了,只要還能撐,他也一定會死撐的……就像去年這個時候,他硬要讓人用轎子把他抬到朝堂,我們還都嚇得痛罵了他一頓呢。”

從胤的眼眸里,我看到自己的憂心忡忡的倒影,他一定也一樣。

“我這就去看他。”出門的一切都是現成的,我轉身就要走。

“且等一等,先听听太醫回來怎麼說,眼下十三弟府里不知道怎麼忙亂呢,你又這樣匆忙前去,十三弟心里好強著急,反倒于養病不利……”胤拉住我,緩緩坐下來。

他想得是周到的,我現在去無濟于事,也只能添亂而已。胤祥的病情,一年比一年掙扎得更艱難,這次突然的反復,讓不祥的預感一陣一陣隨寒氣襲來……

“我真洠С鱿ⅲB這麼一會兒都撐不完,把個好好的朝會攪壞了……”胤祥的健康膚色已失去那種我看慣了多年的神采,雙頰也微凹下去,還故作輕松的向我笑︰“四哥準又在罵太醫了吧?”

心底只覺淒涼︰因為一路上,我也在練習更顯輕松的笑容。

“他們活該被罵,這麼幾年了,還一點兒好辦法都洠в小Hツ赀@個時候,我第一次踏入你這座王府來看你,你就好了,今年不知還有效麼?”

“哈哈……咳咳……這個自然,不過,你去年來看我一次,就搬走了我一罐十八年的窖藏老酒,今年可得給我留一點兒。”

“你要是還不快點兒好起來,酒窖遲早要被我搬空了!”我“凶巴巴”的笑道︰“這次是特意請方先生來替你瞧瞧的,我總覺得,像鄔先生和方先生這等學問,比那些什麼名醫拢指ㄡt理。你乖乖的听方先生話,然後好好休息,我去翻你府里酒窖了!明天再來看你!”

“哎,我府里哪有那麼多好酒可給你搬的?咳咳……不過虧得你,還記得請了方先生來,我正有些話,打算朝會後請教他呢……”

叫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方苞,轉身出門。空氣如此寒冷,連人的笑容,都凍得掛不住。

“方先生,您從雍正元年看過了鄔先生給十三爺的醫案和方子,就一向也在替皇上留意十三爺的病,這已經是第八年了,但我看著他生病,卻已經十幾年,這一次,他的病到底怎樣?求方先生告訴我……若消息不好,我不會告訴皇上。”

方先生抬眼望著壓得低低的滿天黑雲,滿額皺紋溝壑里,寫的都是憂懀А

“換作鄔先生,他一定會對我直言相告。方先生!”我央求的看著他,就這樣攔著他在宮門外空曠的雪地里。

“公主,老臣打算向皇上求辭。臣今年七十多歲了,人近耄耋,人間的故事,早已看夠,是該回桐城老家,葉落歸根的時候了。”

“……我明白,真正認識了這地方的,誰願在這里熬到白頭?但您與鄔先生不同,恐怕,皇上不會願意放你走……說起來,是我從青山秀水的桐城,硬要將先生請來的,不然,先生早該執教弟子,安享林泉之樂了,我……”

“唉!拢婊实郏}祖皇帝,老臣恪遵諾言,鞠躬盡瘁,奈何!奈何!”

他望天嘆了一刻,突然對我用無比平靜的語氣,仿佛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十三爺已釀成七情內傷之癥。多年來,心力交瘁,內外交煎,十三爺才四十四歲啊!!公主瞧見那白發了?——這次病情反復,凶險非常。”

這樣肯定,這樣毫無轉圜。整個人如遭雷殛,險些站立不穩。

“……就算再凶險……總不至于一點兒希望都洠в辛耍俊

“外感內傷,已是生意將盡。公主,深秋落葉,乃自然之理,若能熬過這個冬天,自然又是一春,但強求也難啊……”

蒼老得須發皆白的方先生搖搖頭,微微一躬,轉身離去的背影已佝僂。

在一天一地的冰雪中站了良久,忽然後知後覺,才明白了多年前,胤祥在冰雪中的心情︰

我該怎樣去見胤?

瞞著他?但我從來不想對他有任何耄Рm,更不用說,我也從來洠в惺颤N能瞞得過他……

告訴他?不可能!這話,怎能對他開口?怎能?……

  慟(下)

我猜,自己臉上的表情就寫著“什麼都不要問我”。胤只是心疼的責怪︰“若不是朕著急命人去找你,你還要在雪地里呆多久?你要是也病倒了,朕可怎麼辦?趕緊過來暖暖……”

方先生似有默契,向皇帝繳旨也不肯多話,只說以前鄔先生開的方子就最好,又另開了一味眨B的藥輔助,建議怡親王以靜養為主。但揀了他開的方子一看,不過是些重用參苓的藥——拖日子而已,皇帝豈有看不明白的?

洠в辛素废榈膮f助,很多政務直接落到胤身上,他深鎖著眉頭陷入整日整日的工作狂狀態,放任我每天去看望胤祥回來後,固執的沉默。

不知何時起,他們的皇家規矩是,除非臣子已近彌留,要去見上最後一面,否則,皇帝就不能親移拢{前去看望。胤一直荆诓惶崛タ赐废椋皇且а啦怀姓J已經到了“這一天”,每當有大臣說起什麼原本是向怡親王交代辦的差,他都一律說︰“待得怡親王修養幾日,回來了,你再向他去回便是。”仿佛胤祥只是度假去了。

怡親王府,皇帝派的薩滿教大法師剛剛做法完畢,滿院還是經幡招搖、神鬼亂舞。

“……呵呵,大法師怎麼說?”

“大法師說你嫌棄朝政煩勞,裝病憊賴躲懶,你還有何話說?”

“呃……那請皇上恕臣欺君之罪,順便賞了臣這幾日假罷。”

胤祥有些喘,躺在枕上看著我微微笑。

“可是皇上今天去天壇,為你祭天祈福了。在孟盂寺和白雲觀為你設的法會,也已經開場了。我心急等不得,已經向皇上請旨,從現在起,每天都來逼著你喝藥,看你還敢躲懶?”

他溫順的笑著︰“從在阿依朵家之後,我就洠苓^你這般荼毒了,真不敢相信,那時你竟真的每天都凶巴巴的看著我喝藥,還敢把我關起來,逼著我不準走動。”

“我也不敢相信,有個傻瓜,竟然會笨到把自己凍成一個冰柱子。”

有時,守在他身邊,燒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滲滿了用整個冬天煎熬出的藥香,像空氣里一只只無形的手,奇怪的撥亂著人的記憶……窗外是埃}白雪封凍的世界,寂靜得能听見小片雪花簌簌撕落的聲音,我仿佛還身在喀爾喀蒙古,阿依朵家,那異國情眨氖^宮殿里,在胤祥榻前守著他喝藥,小心安撫他的心事……在遙遠得仿佛世界盡頭的地方,只有他和我,相依為命。

他好像終于忘記了對這段回憶一向的閃避,孩子般向我浮起一個模糊的笑容。

“阿依朵,阿依朵呢?怎麼還不來看我?”

直到此時,清朝和準噶爾部的小規模戰爭一直在斷斷續續,岳鐘麒身為陝甘總督和鎮遠大將軍,正全權鎮守整個西疆、負責作戰,而喀爾喀蒙古為了爭取自己水草豐美的游牧草場,由策凌和小王子成袞札布初為前鋒,也一直在為大清朝廷與準噶爾打仗。在這種情勢下,阿依朵幾乎等于回到了草原,除了去年與岳鐘麒回京來正式成親,其他時間全都在與自己的夫婿和舅舅、佷兒一起巡守西疆戰場。

“昨天,我已經派人傳信給阿依朵了,但你也知道,這個氣候,八百里加急也洠в茫研潘偷桨⒗仗┥较拢瑏砘卦觞N也要一個多月呢。”

“阿勒泰山?對了,咳……咳……陰差陽錯,胤祥此生竟終洠埽娲笄褰健

“又在惦記著戰場了?大清朝和大清皇帝胤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呢。”我斬釘截鐵的打斷了他自艾自怨的“幻想”。

他半闔著眼楮,像是沉沉的陷入回憶里去,又像是倦意頓生,睡著了。

我輕輕站起來,躡手躡腳轉身要離開。

“凌兒,為什麼不把手給我?”他清晰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一驚回頭,那雙虎眼有一瞬竟重新炯炯生威。

“胤祥?你說什麼?”幾乎是撲回床前,雙手握住他的手。

“從喀爾喀蒙古回來的路上,途經草原,大軍當前,你為什麼不把手給我?”

“呵……”

我松了一口氣,笑道︰“那還用考懀幔磕惚任抑匾嗔恕H绻菚r候還拖累你,勢必,我們兩個都得落難了。舍我一個,讓你們都可以脫身,再轴岵撸皇呛軇澦銌幔俊

“就算涉險,至少有我和你一起。”

他突然大力反手握住我的手,聲音沉沉的竟是從未對我有過的嚴厲責怪︰

“把受了傷的你一個人丟在戰場亂軍中,我還回去做什麼?!四哥要我照顧你,我卻又讓你多受一次苦!差一點兒,你或許就回不來了!”

“但我終于不是回來了嗎?還好好的。都過去了,還想它做什麼?”

“怎能不想起?草原一片茫茫黑夜,兩軍陣前金戈鐵馬,眼睜睜看著你摔倒在那里,我卻就這樣跑了!咳!咳咳……”

“好了,好了……”我急得手足無措的撫撫他胸膛︰“你看看我,我好好的在你眼前呢,你就當它是個噩夢不行嗎……”

“我知道那不只是夢,卻還時時夢見,草原詭秘的星空,夜色中硝煙四起、戰馬嘶鳴,刀光劍影間,你縮回手、還望著我搖頭溞Φ哪印

他雙目圓睜、鼻翼翕張,握著我的手鐵鉗般巋然有力,握得我的雙目漸漸濕潤。

“我洠諞'夜找了你四天,卻只在戰場上找到武世彪的尸體,差點洠Ъ悲偭恕砸糇钺嵬评锵铝怂帲屛液鷣y把自己灌倒了,等醒過來,已經在呼倫貝爾,被四哥的人接應回京的路上……凌兒,你洠б娝母缒菚r的模樣,若不是四哥來看我,從門縫兒里跟我說找到你了,我只有……咳咳……只有一顆心剜出來賠給他罷了!”

“傻瓜……胡說什麼呢?要是你也落難暴露了身份,誰來賠?或許連今天的雍正皇帝與怡親王都賠進去了……”

想仍舊干脆利落的駁回,聲音卻漸漸低了,把頭伏在他握緊之後依然岩石般堅硬的拳頭上,喃喃道︰“那樣多曲折,畢竟還是有了今天,你就不能打起精神,仍舊好好和我們一起走下去麼?……”

雪落無聲,外面不知哪根樹枝上的積雪堆不住了,“撲撲”砸回地面,驚起呱剌剌一片寒鴉。

胤祥開始陷入時斷時續的昏迷,有時我來看他,守上一兩個時辰,他也洠в行褋怼H羲阎鴷r,我正好遇上了,便有說不完的話,要緊不要緊的只管揀來,絮絮而談。

“……還記得阿依朵家旁邊的烏布甦湖嗎?碧耍酶袷频模綄γ婺芸匆婇_著雪蓮的雪山……我跟你說起過麼?我額娘就生在大雪山塔烏博格達山下……”

“記得記得,你和阿依朵的額娘都生在那里,那真是個好地方,能養育出這樣的兒女。你想想,連成袞札布初都可以上戰場了,前年他到京城郑б娀噬蠒r,儼然有幾分你當年的模樣呢,那個被我故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小鬼,居然也已經長得英武不凡。”

“呵呵,和我比?那個小鬼還嫩著呢……不過策凌這麼賣力,準噶爾平定之後,這大札薩克盟長之位,皇上雖一心不願還給策凌了,準還是會傳給成袞札布初的……”

“因為咱們的皇上,對于策凌當年差點害死我們兩個,依然耿耿于懷?呵呵,這絕對是他的風格,你知道麼?我一直有個猜測……皇上用策凌到戰場上為前鋒時,一定恨不得他戰死謝罪算了。”

“哼,那個老狐狸,能給他為國捐埽臋C會,已是極大的恩典了,若不是他貪心背德,怎會有你後來遇險之事?所幸成袞札布初這幾年瞧來,一點兒他父親的毛病都洠в校惯是個草原漢子,不過,這麼年輕的喀爾喀蒙古王?”胤祥笑著搖搖頭。

“他是听著我的故事長大的,我覺得他是個可愛的小孩,應該能做好這個蒙古王,你不覺得嗎?”

“我?我願拿這勞什子怡親王和他去換……真想回去草原啊,你還記得草原的樣子嗎?騎著馬兒不停的跑上一整天,也跑不到盡頭,天那麼干淨,人也痛快,不高興了,打一架,照樣可以把酒言歡……”

“怎麼忘得了那樣廣闊無垠的天和地?牛羊、駿馬,兔子野鹿到處跑,熊、虎、狼……什麼動物都有,天上高高的盤旋著蒼鷹……剛到草原,我看見一只兔子,也開心得能追上半天,你們都笑我。”

“……身在其中時,非但不覺什麼,還時時怨恨不忿,呵……如今再看,那竟是我這輩子最痛快自在的幾年日子……老天這樣捉弄我們……凌兒,那是四哥冒著性命之險給我們掙來的,圈禁是什麼日子,我太清楚了,哪怕只有三年,也幾乎逼瘋了我。那十年,京城局面暗無天日,四哥如履薄冰,還時時處處為我們兩個擔足了心……要在父子兄弟間灰著心轉圜應付,還要糾正弊政、作養民生,我大清現下才好容易漸漸有了盛世之象……但四哥之苦,天下有幾個人瞧見了?”

胤祥的聲音漸漸有些痛苦︰

“……四哥為人高峻深沉,知道他的,又有幾個人?如今卻滿天下明里暗里都是道听途說的誹謗之聲……大哥、五哥早年隨皇阿瑪御瘢H征,立下戰功時,我還不過是個毛孩子,轉眼,大哥已經被圈禁了二十余年。二哥做了四十年太子,現也只剩荒冢孤墳。三哥,三哥自他家的老大死在喀爾喀蒙古,早被嚇破了膽,諸事不管,整天埋頭在故紙堆里,老得不像樣子,恁他什麼事兒,一轉眼就忘得精光……八哥九哥十哥,十四弟……听說七哥這些日子身子也很不好……”

“皇七弟”胤,舊病復發,的確也已經病得起不來床,太醫那里傳來的消息很不好……胤祥一一數著,苦笑︰

“凌兒,你就像是專為來瞧我們兄弟這場笑話兒的。我最喜歡听你叫我們兄弟的名字,無論是誰,仿佛我們就是鄉里街頭的頑童學伴……我方才洠в薪小⑵淠恰己凇母珥毜弥挝业淖铮

“無論換個多麼難听的名兒,什麼都改變不了這愛新覺羅的血茫@钍烂耖_創大唐盛世又如何?後世人喋喋不休的,仍是玄武門一場骨肉慘變……”他喘得有些急,被我捂進被子的手摸索出來,央求似的拉住我的手︰

“四哥只能咬牙走下去,洠в袆e的路,但這紅塵如煙,看到後來,終不能掌握一物,我們兄弟,所有的心計和爭斗,最後,不過成為後人的笑柄談資。咳……”

“不要說了,我都明白。”我干脆的壓下他的手,轉身喚人,他卻緊緊拉住我,連身子都掙扎著微抬起來。

“只有你能勸四哥,得撒手時,且撒手罷,操了一世心,竟顧不得自己了,只要無愧祖宗後人……凌兒,帶四哥走……”

“你……你說什麼?”

他卻吃力的喘咳著,頹然倒回枕上,面上泛起缺氧的痛苦潮紅。

奉旨輪流在怡親王府中值班的太醫和一直守在他身邊伺候湯藥的世子們已經一涌而入,緊張的圍攏了他,我怔怔看著他粗重起伏的胸膛和緊闔的雙眼,直到他陷入昏迷,這一天都洠в行褋怼

胤祥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醒著時,也常常迷迷糊糊混淆了記憶,這一天,守了他近兩個時辰,他也洠в行褋恚粗蓍芟卤枞诨嗡液鋈徽酒饋黼x開,在門口對瓜爾佳氏說︰“你整夜整夜的守著他,多少日子洠О卜睡一覺了?太醫世子還有側福晉們都在,你要是比他還熬不住,這府里就洠Я酥餍墓牵皇歉鼔氖聠幔繜o論如何,記得先照顧好自己……我這就去,請皇上來看他,你稍稍預備一下吧。”

胤祥原來的嫡福晉兆佳氏在雍正五年病逝了,後來由胤祥指明扶正的甦完尼瓜爾佳氏當家謹慎平和,為人溫柔敦厚,與我一向也有來往,這些日子她背著人總是吞聲咽淚,憔悴得比胤祥還厲害,听說要請皇上來“親臨探視”了,拿手絹捂了嘴,微凸的大眼楮里都是驚恐和絕望。

“凌兒?”

一回頭,胤祥正睜著眼,目光有些散亂的四處搜尋聲音來源。

連忙換起一張驚喜的笑臉,坐到他床前︰“你醒了?”

“我怎麼睡了這麼久?”他一臉迷惑︰“外頭天怎麼那麼亮?”

“那是雪地里雪映的,還早呢,不急……”

“外面還是雪嗎?這個冬天怎麼這樣長?……”

“今年倒春寒嘛,但這兩天,天都放晴了,你看樹枝上的冰凌都化掉了,圓明園那些小山的南坡雪湥家呀浕每梢钥匆娙兹酌邦^的小草了。等你好起來,春天就又到了。咱們這次,一定要拉上皇上去草原圍獵,好不好?”

“四哥?四哥呢?你怎麼不陪在四哥身邊?”

“他整天瞎忙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就來看你了……”

胤祥有些喘,靜靜躺了一會兒,忽然清清楚楚的低聲道︰

“凌兒,我只怕看不到這個春天了,是麼?”

和他漸漸清澈的目光對望一刻,喉中忽然哽住,什麼枺骱樗懵M眼眶。

“想哭?這兒!咳咳……”胤祥微笑著、喘著,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待我走了,就不許再哭了,要好好替我照顧四哥,知道麼?”

點點頭,輕輕靠上他寬闊的胸前,眼淚頓時決提。

與他一起走過的大漠風雪全部涌上心頭,這個男人,這個曾經讓我覺得總是需要人為他擔心的大男孩,早已長成一國棟梁的雄偉男兒,他寬廣、正直、坦蕩的胸懷,深切的理解和默契,俠骨柔腸的溫柔情意……

佛祖怎能這樣殘忍?要人勘破這樣的生死離別?!就算時空跨越三百年,我依然注定無法堪破,我將永遠無法原諒折磨了胤祥一生還要將他早早帶走的命摺

仿佛有流淌不盡的淚水,無聲縱橫蔓延,將他胸前的灞诲窳艘淮笃L痤^來,他又已昏昏睡去,右手還安慰的輕搭在我頭頂,嘴角揚起一個笑的角度……

一半明一半暗的光線,勾勒出他依然英氣挺拔俊美的側臉,只是那臉上被歲月寫滿了沉默、克制、滄桑,不露聲色的堅毅和憂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沉倦意……

高喜兒在外頭輕輕催我,說皇帝又著人來問了,我的目光依然粘住般離不開他沉睡的臉……

  别梦寒(上)

強迫自己離他越來越遠,踏出怡親王府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胤只是扶著我的肩,定定的看我一陣,便轉身吩咐人照顧好我,命人備上御輦,立刻趕去了怡親王府。皇帝是該去看他了,他們還有那麼多紅塵俗事要交代,子嗣、王爵、朝政……

敕造司正好送來了一張用整塊岫岩玉做的大床給皇帝過目,且不說雕琢如何精致,僅所用的上好玉料,便以幾千斤計,這是胤與我商量好,為即將完工的公主別苑所制。想起可能再也洠в袡C會找胤祥問清楚的,“帶他走”的那句話,心中仿佛從一口絕望的深井里撈出一絲希望……也許,帶胤離開這個吸干他們心血的權力漩渦,是唯一的辦法了……

天色都已黑透,胤才回來,遲滯的步子、微紅的眼,想必我自己下午回來時也是這般模樣。無聲對望,替他更換下沉重的龍袍禮冠,胤看看紫檀書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折子,突然伸手攬住我︰“凌兒,朕乏了,暖一壺熱酒來,陪朕坐坐。”

一盞熱酒入喉,全身感官重新活泛起來,我向胤笑道︰“你听,湖面薄冰下,已有水流的聲音,春天眼看就到了。”

“嗯,十三弟說,等春天到了,咱們一起去熱河圍獵。十三弟,他一直想著草原。”

“你說過的,他是千里駒,草原才是他馳騁的自由天地。我對初見阿依朵印象深刻,因為那場與馬俚脑庥鰬穑俏业谝淮斡H身經歷戰場,我還記得胤祥將我護在身後,把手中利刃直直舉過額際,迎向倏艿挠⑽浔秤啊

眼中有淚,趕緊仰頭飲盡一杯酒,假裝被辣得眼淚汪汪的,笑。

“……他們姐弟兩個瘢p就熟的縱馬砍殺,氣勢竟如此張弛磅礡,讓我這個痛恨的戰爭人,也發現了那種暴力的美,哈哈,壯懷激烈、快意恩仇,豪情蕩胸而來……”

又飲盡一杯,借著急涌上心頭的酒意靠在胤肩頭︰

“那次十三爺、十七爺和阿依朵比箭,你知道我為什麼那樣注視他?我發現,他和阿依朵的穩、準、狠不同,在引弓搭箭那一刻,面無表情斜睨著眼前的對手,漫不經心的嘲笑神情,透著無懈可擊的強大氣勢……看著他轉過身去的驕傲背影,竟完全信服了,遠有成吉思汗、近有努爾哈赤,為何能懀粋游牧民族之力,劍指中原、開疆擴土、睥睨天下……”

倒光了壺中最後一滴酒,胤陪我飲盡一杯,著人重新換了熱酒來,輕輕掠開我耳邊散下的亂發︰“那,朕呢?”

“你?呵呵……”再斟上一杯,已是醉意可掬︰“你擁有這樣忠盏挠⑿垓T士,你是霸主。”

“霸主?呵呵……”

“……我有洠в懈嬖V過你,初見你時,我簡直有些討厭你?”

“哦?”胤溞Γ穩攬住我早已坐不定的身體,嬌縱的看著我從他杯中偷抿了一口酒喝。

“對,就是迎接你從南方辦差回府,第一次見你,散發著那樣冷冽的氣息,那種真正的,男人的傲岸不凡,或許可以說是……早已注定的帝王風範?總之呢,那種對人無形的威壓,瞬間就能打敗任何人,也打敗了我……”

“……我真的洠в幸娺^,世上還有這樣霸道專橫的人,那種深沉氣魄,只要靠近一點兒,整個人都仿佛被你控制了,簡直嚇人!”

“怪不得你老是對我敬而遠之,都過了那麼久,還不願接受我……後來呢?”

醇酒溫溫的滑下咽喉,人已是眼餳耳熱。

“後來,後來發生了那麼多大大小小的事,才漸漸懂得了這個世界,明白了你們的生存方式……你只能這樣,你洠в袆e的路可以走,一著失手,便是萬劫不復……在老黑頭莊子上那幾年,我不能開口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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