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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朝驸马须知-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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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小玩意她都看不上眼,店门口吆喝路人的小厮太热情她也不敢进去,手中的钱袋根本没有打开的机会。
走累了就蹲在一家古玩楼边,看这些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民间百味。
臭得人要捂鼻子的臭豆腐,生意极其兴隆的馄饨摊,店面装饰得特别好看的点心铺子,贼眉鼠眼的泼皮无赖,还有揽着娇客打马而过的公子哥,坐着轿子横冲直撞的京城小吏……
这些,都是她在宫中不曾见过的。光是隔得远远地看着,便觉有趣极了。
蹲在那里等啊等,又等了一小会儿还是不见小魏公公找到她,她被头顶上火辣辣的大太阳晒得有点生气,可乔装跟着侍卫叔叔各个都是迟钝脑子,悄无声息制住了上前搭话的猥琐大汉,不声不响带走了想偷她钱袋的小贼,就原地干站着等了。根本不知道小公主被灼辣辣的太阳晒得脑袋发晕,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于是这时候就碰到了江俨。江俨站在她面前,那一小片遮阳的阴影就在她左边一点的位置,小公主挪动了两步,挪到了那一小块阴影下,让这个小哥哥的身躯挡住了火辣辣的太阳,霎那便觉得凉爽不少。
江俨却以为是自己严肃的表情吓到她了,凑她近了些,于是那一小片遮阳的阴影又跳到她左边了。
小公主抿抿唇,看他扛着一个草靶子,上面扎满了红艳艳的串串,草靶子上面还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四个红艳艳的大字——冰糖葫芦。
——哦,原来这个小哥哥是卖冰糖葫芦的。
见他摘了一串下来递给她,她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并不怎么好吃。
可别人给的东西总不好意思当面扔掉,于是就这样一只手抓着糖葫芦,又挪动两步,挪到了糖葫芦小哥的阴影下。
江俨又走近了些,丛草靶子上又取了串糖葫芦自己咬了一个,酸得咂舌,不由有点脸热。
他个子太高了,这样站着说话只能看到她头顶,于是也撩起袍子蹲在这小姑娘旁边,特意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干巴巴问她:“你爹娘呢?他们不要你了么?”
在江俨的心中,像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上街都是紧紧牵着父母的手的,这样可怜兮兮蹲在街边一幅没人要的样子,应该是被家人遗弃了。像他们府里的贵子啊、大牛啊,都是在她这个年纪被卖进府的。
小公主瞅他一眼,听不懂他说什么,没吱声。
——真可怜,这么好看的小姑娘都被父母抛弃了。
江俨心软得一塌糊涂,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正要憋两句安慰的话,转瞬间就想:要不要带她回家呀?要不要要不要?
江俨心中纠结——平白无故捡个小姑娘带回家去好像不太好……可是她好看呀……祖父和爹娘不知道会不会怪罪自己……可是她真的好好看呀……妹妹那么多玩具分她一些也没什么的……毕竟她这么好看……
所有的顾虑都被打消,江俨弯下身子开开心心抱起了小姑娘。啊,跟棉花糖一样,软绵绵一团轻飘飘的。
正打算带她回家,一个不留神,怀中的小姑娘就被人抢了去,还被身后人推了一个跟头。
江俨猛的转头看去,便见小姑娘被一个中年男子抱了起来,一叠声地唤道:“哎哟我的小主子喂,你怎么一个人乱跑哟!可急死奴才了!奴才一错眼的功夫,怎么人都没了!”
小魏公公急得脸上都没了血色,想着出宫前陛下和娘娘千叮万嘱,要把小公主看顾好,可自己居然把公主给弄丢了。这次回宫后自己一定得被打死,可看着小公主天真烂漫的样子又舍不得冲她发火。
——唉,自己一条贱命,没了也就没了吧,可千万别吓着小公主了!
江俨从小学武,从这人的眼里看不出分毫恶意,小姑娘也浅浅笑了,一改刚才对江俨无动于衷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她是认得这人的。
江俨内心一阵失落——原来是哪家的小姐迷路了啊,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带她回家了。
小魏公公看小公主拿着根糖葫芦,赶紧拿过来丢一边,小公主脾胃弱,怎么能吃外边的脏兮兮的东西?“这是谁给买的糖葫芦?”
小公主白嫩嫩的手指头朝着江俨指过来,拉着魏公公的袖口说:“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哥哥给的。”
江俨一愣,微微扁着嘴巴有点委屈——他不过是想要逗她开心,怎么就成了“卖糖葫芦的小哥哥”了?
小魏公公打眼看过来,见这小男孩一身华服,扛着个比他个头还高的草靶子,路边的小孩甚至踮起脚来偷偷摸摸摘走插在靶子上的糖葫芦,他也丝毫不介意。
他可不像小公主一样见识浅,这明显是哪家的公子哥,怎么可能会是个“卖糖葫芦的小哥哥”?
小魏公公右手背在身后悄悄做了个手势,立马就有乔装打扮的暗卫下去调查江俨的身份了。
☆、情不知所起(中)
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又看天色不早了,小魏公公牵着小公主的手回宫。他们出来的时候怕引人注意,特意把马车停得远远的,保管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于是这个“卖糖葫芦的小哥哥”跟在他们后面,偷偷摸摸地跟了一路。
身边乔装护卫的侍卫们看他到处都是破绽的跟踪,肩背肌肉绷得紧绷绷的,丝毫不敢放松。心里默默吐槽:这谁家的倒霉孩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跟踪公主?可看着不像坏人,直接杀了好像不太好吧?莫非他背后还有什么大人物有所图谋?
江俨自以为机灵地跟了一路,就想看看这萌得他心都软成一汪水的小姑娘家住在哪。殊不知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侍卫头子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连着江家往上倒三代都调查得清楚明白了。
等小公主上了马车,看江俨还要继续跟的样子,侍卫头子总算不能忍了,把江俨拎到了巷子口让他不许跟了。
看她乘上马车走远了,江俨一着急,扯着侍卫头子的衣裳不让他走,急赤白脸地问:“那怎么才能再见到她呀?”
听了这话侍卫头子一愣,乐了,以为是小屁孩儿不懂事,本想打趣他两句,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来——这小男孩面上青青白白,似乎都快急得哭了,他突然有点不忍心再打趣他。
于是这侍卫头子拎着江俨上攀上了墙,摇摇指了下宫城的方向,笑道:“等你小子能进了那里头以后,总会知道她是谁的!”
侍卫头子本想着小孩子不懂事,反正看他的身份穿着华贵,身边却连个家丁护卫都没有跟着,想来应该并非官家,除了做官一途也进不去宫城。而等他能入朝为官还不知道得多少年,到那时候他哪还能记得大马路上碰到的一个小姑娘?他这说法就当糊弄下小孩儿了。
谁知这小男孩还挺认真,恭恭敬敬朝他抱了下拳,大声道:“谢谢大叔!”然后咯噔咯噔跑远了。
侍卫头子愣了会儿,噗嗤一声把自己逗乐了——真是个倒霉孩子!
江俨从小就机明,毕竟江家可是世代经商,江家的孩子自打会走路起就耳濡目染,知道做事前要想想如何讨巧,怎么会有呆子一样的后代?
只不过江俨常常板着张小脸,性子也不讨喜,从小又不爱跟同龄人嬉闹,所以越长大,性子就越呆板严肃。
那天他看到的宫城高大巍峨,仅仅一道高高的红砖墙,就能隔断里头所有的景致。
可江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或者说,身在京城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皇宫是什么人呆的地方?
而宫里头尚年幼的女童,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这是谁。毕竟文宣帝膝下只有两子一女,宫里身份贵重的女童怕是只有承熹公主一人,别的女童出行哪还能随身带着这许多的护卫呢?
江俨一阵恍惚——原来她是从皇宫里面出来的,原来她的身份那样高贵……
自那天江俨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远后,一连好几天都不开心。可他从小惯爱冷着个脸,就连他爹娘也没发觉他的心思。
他身边的亲人唯一注意到的,是江俨最近习武努力了好多,常常天还没亮就起身练武,力竭后吃顿饭;下午跟府里的侍卫对打,晚上手掌与肌肉肿得不能屈伸,就连握着筷子的时候都龇牙咧嘴的。
实在是疼啊,天天拿着兵器跟人对打,掌心都磨得血肉模糊的。
吃过晚饭还要再读两个时辰的兵书,光写下的注解就堆了高高一摞。他爹沉着脸告诫他:“欲速则不达。”
江夫人则以为儿子最近看了坊间的什么武侠话本子,揶揄道:“俨儿是不是长大了想当大侠呀?”
江俨不言语,任他们说什么都只管沉默着点头。他爹娘想破了天都想不到,他最近这么努力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江俨从小习武,在和小承熹初遇之前,梦想是做个大将军戎马倥偬,或者做个大侠行侠仗义。至不济,也要开个天下第一镖局走南闯北。
每一个学武的小男孩心里都做着差不多的英雄梦。
可自打十二岁见到那个小姑娘以后,他整个人整颗心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离她更近一点。
在见到她之前,江俨无论学文还是学武都不认真,他又实在不怎么喜欢古玩,每天跟着祖父学习古玩知识也不过敷衍;在那天之后,江俨暗下决心,一定要进宫。
这男子若想进宫,只有两种门路。其一是进宫做太监,待江俨向父亲问清楚、知道这太监到底是什么以后,就往第二条路上想了。
听人说皇宫里每年都要招百余名侍卫入宫,武功次一些的负责宫中守卫巡警,武功好一些的做随驾仪卫。只有武功顶顶好的那些才能做宫中贵人的近侍。
江俨自小习武,知道自己的武艺在同辈人中十分出众,只是京城能人众多,若想入宫做公主近侍,还得下一些功夫。
京城皇商江家的嫡公子,古玩世家预定的下一任家主,一辈子不愁吃穿就算混吃等死也能荣华富贵一生的富家公子,人生定下的第一个远大目标就是进宫去给人为奴,不得不说有点心酸。
可江俨从不觉得委屈。
就连她临走前指着自己向那中年男子叫他“卖糖葫芦的小哥哥”,光是想起这句,都要开心极了,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劲。
两年后,他又见到了小公主一次。
这次是在江家的古玩楼里,江俨本是去找祖父的,谁知到了却发现祖父平日里呆的顶层门外却站了许多人守着。
大敞的房门似乎是特意被人开着的,也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别的什么。
江俨知道里面的人身份非同一般,试着走近了两步,果然被人拦下了。可他走得近了,立马发觉守门的其中一个男子极为熟悉,像是他在两年前见过的那个侍卫头子!
江俨的心一阵狂跳,瞬间福至心灵,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双腿没敢硬闯,他扬声喊了一句:“祖父?祖父你在里面吗?”
江老头儿听出来人是谁,笑着应道:“俨儿来了?快进来吧。”
门口的一众侍卫目光灼灼地瞪着他,江俨被他们瞪得一个激灵,龇牙得意一笑,目不斜视地跨进了门。
满室檀香缭绕,有位小姑娘从容坐在椅上,见生人进来也不慌张,反而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垂下了头欣赏手中的珍贵古玩。
明明她个子那么矮,坐在高大的红木椅上连双脚都够不着地,若是旁的孩子这样只会让人觉得逗趣,偏偏年幼的公主能教人看出那通体的贵气。
江俨怔怔看着移不开眼——她好像长高了一些,也变得更好看了,肤白无暇如明珠生晕,就连一个淡淡的笑容都满溢贵气。
江俨看着她就觉得熟悉,这两年他无数次地想过,再遇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见到他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会不会认出这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哥哥”?
失眠的时候他想,失意的时候他想,练武受了伤胸骨骨折,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也在想。
虽然两年未见,可似乎在他心目中,她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和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又清冷的小姑娘叠合起来,仿佛如在梦中一般,他一触手就能摸得到。
江俨魂不守舍地坐下,心里头一阵失落——可她好像,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小公主挑了几样小巧却贵重的古玩,就起身礼貌地跟江老头儿告辞,小魏公公付好账后接过了古玩。
看她要走了,江俨赶紧追出了门,当着小魏公公和几个侍卫的面堵在了她面前,神情极为认真地憋出了三个字:“你等我。”
小公主一愣,脸上的微笑顿了下,诧异问道:“恩?等你什么?”
江俨肤色比较黑,这是她第一次跟自己说话,心中紧张得要命,也不知道脸上悄悄浮上的那抹薄红有没有被她看到。
——等我两年?等我练好武功进宫?等我去做你的侍卫?
江俨本来就嘴笨,这时候也没来什么急中生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僵着身子冥思苦想了半天。
小公主轻悄悄地绕过他,走了。
江俨站在后头呆呆地看她走远,也不知怎地,眼眶微微发热。他瞪大了眼盯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小小背影,只觉心里面难受极了。
江老头儿走上前来,看孙儿在发呆,拍拍他肩膀笑问道:“俨儿怎么啦?刚才卖出去的东西里头有你喜欢的?”
江俨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江俨这时候个子已经挺高了,江老头儿稍稍低下头就能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眯眼笑说:“俨儿莫气,放在店里卖的东西都是双件成套的,爷爷私底下都留了一件,要是孤品我可舍不得卖。你要是喜欢,回头从我这里拿就是了。”
难过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忍忍也就过去了,最怕有人在身边说话。江老头儿不说还好,这句话说得江俨鼻头一酸,差点掉了眼泪——可不是吗?他这么些年最喜欢的东西走掉了!没回头看他一眼,从头到尾不过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五个字!
那之后他更加沉默寡言,学武也更用功了。
江老头儿看孙儿这么努力,以为他有心入仕,花了大价钱给儿子——江家大爷捐了个六品小官。毕竟商人之子入仕得少,孙儿要是入朝为官难免被人说闲话,江家大爷有个官之后就没了这层顾忌。
直到江俨十五岁的那年,正好赶上了三年一届的武举。江俨每场比试都跟拼命一样,看得好些比他年长许多的应试武人都有点发憷,于是江俨就这样顺顺当当进了宫。
万幸命运眷顾,那一年又正好逢上小公主从坤宁宫搬出来,离开皇后娘娘搬到了长乐宫去住。
江俨虽然年少,可在新入宫的侍卫中武功最好,性子冷淡呆板,做事妥帖,又因为是富商之子有一定眼界,初初进宫故而背后没有任何的势力支使。这样的人自然理所应当地被选做了小公主的近身侍卫。
他跪在长乐宫前的青砖地上,听到车辇吱呀行来,停在不远处。淡紫色的繁复裙摆曳地,从他眼前逶迤而过,小小绣鞋上坠着的明珠光晕灼眼。
小公主多年仪态修养行过无声,可她行过的时候,江俨仿佛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繁花盛开的声音,听到了雀鸟啼鸣的声音……
甚至,能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一瞬间,江俨忍不住抬眼去看她。长乐宫新挑出的数十个宫人都哆哆嗦嗦深深埋头跪着,只有他一人敢抬眼去看她。小公主察觉了也并没有生气,微微一笑宽容大度,美玉莹光白璧无瑕。
仿佛这大千世界都
作者有话要说: 仿佛这大千世界都只剩下一片灰黑茫白,而世间所有极致颜色都只在她身侧绽开。
只有她,是江俨眼中唯一的颜色。
于是江俨在那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原来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能够跪在她脚下,一抬头就能看得到她的机会。
三年起早贪黑苦练武功熟读兵书,想方设法的进宫,也不过为了能天天看着她。
年少时候最怕遇到太惊艳的人,在还不知道情之一字到底为何的时候,便常常一眼定了终生。
此后用多年坎坷折磨,才能一点点醒悟——
世间最大苦,谓之求不得。
☆、情不知所起(下)
在承熹公主的心中,江俨是最最特殊的人。
江俨是她身边武功最高强的侍卫;宫里除了父皇和承昭,他是离她最近的男子,也是最护着她的人。
公主私底下喜欢钟鼓司新谱的曲子,可那些都是不入流的东西。堂堂公主喜欢这些,被人知道了难免贻笑大方,江俨却会去乐坊替她把谱子抄来,任凭那些年轻女琴师打趣;
她写字写到夜深人静,实在困得不行,又怕完不成课业受女夫子批评,都是江俨模仿了她的字写完的;
她深夜着了梦魇被惊醒、心悸失眠的每一次,都是江俨在寝宫外间给她讲故事。就算夜里口渴醒了,起身喝水的时候看到屋外廊柱下的影子,江俨都会低声轻唤一声,让她不必害怕。
她身边有无数宫人,许多人都打心眼里对她好。
却也只有江俨会偷偷把宫外的小吃带进来给她吃,给她讲民间小孩的玩乐,斗蛐蛐啊斗鸡啊……那许许多多的故事从他口中听到,虽然语气平板僵硬,可她从来都不觉得腻烦。
只有江俨知她在宫中沉闷,春天会给她扎风筝,天暖和的时候为她挂秋千。
就连她初次的月事,都是江俨第一个知道的。那天她正在书房看书,肚子隐隐作痛,便在书桌上趴了片刻,忍了一炷香的时间终是觉得不妥,起身的时候却觉得双腿发软。回头一看,椅子上居然有黏湿的血迹。
她心中怕得厉害,看着那团鲜红血迹只觉头晕目眩。一个不慎,就蹭倒了桌上的墨盒,江俨立马发现了异常。
可江俨从小接触得最多的女孩子就是自己的妹妹,他进宫的时候年纪尚轻,又怎么可能懂这些?当下吓得不知所措,打横抱起公主去找太医了。
从没人跟公主讲过这些,她心中怕得厉害;江俨比她还要害怕,生怕公主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只觉自己全身都在抖,连带着怀中的公主也晃晃悠悠的。
红素几人火急火燎的,跟在江俨和公主后头一路跑,纵然跑得再快又怎么能追得上江俨?她们几个是近身丫鬟,主子大大小小的事哪里有不清楚的,早几年的时候就被皇后身边人叮嘱过这事。却不想公主身子差,比常人晚了两年。
江俨若是发现了不对,知会她们一声也就是了,偏偏这个愣头青着急上火,直接带着公主去找太医了,太医只好无奈地开了个“红糖红枣姜茶”的方子。
那以后,江俨寻空从宫中带下医的嘴里问到了好些关于女子养生的道理,认认真真写下,又跟那些眼神揶揄的女医挨个确认无误,连着几天没睡,通通背了下来。
从那以后公主的信期,江俨都比红素絮晚几个大丫鬟更在意,提前好几天就处处谨慎,哪怕在大热天都要限制公主用冰。注意保暖、不能吃咸、不要喝茶、多饮热水、少走动。
……
从她九岁离开母后、住到长乐宫开始,江俨就一直陪着她,整整陪了她八年。那时年少无知,从来没想过他会离开。
直到她十七岁的那一年,文宣帝和皇后开始着手为她挑驸马。江俨还是每天僵着一张脸,似乎无动于衷的样子。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惊觉,她从来都不知道江俨的心情,也从不确定自己的心意。
这宫中足有几千人,却从未有一人给她讲过:动心是什么?情深是什么?夫妻又是什么?
只听母后握了她的手说——驸马就是一辈子爱重你、能与你白头偕老的人。
她曾经想过那个场景,那时脑子里能想到的,没有别人,只有他。而她也从不会怀疑江俨会一辈子对她好。
想要跟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光想想就觉得满心欢喜。
直到她打定主意去找江俨,想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做驸马的时候。听到一个二等的小丫鬟跟江俨说:“奴婢心慕公子。”
公子?听那丫鬟这样叫,江俨竟有些微的恍惚——多久没人这样喊过他了?好像自从十五岁入宫那年后,除了每月回江家的那半天,别的时候都没听人叫他“公子”了。
宫里人喊他“江侍卫”,手下人喊他“队长”,公主喊他“江俨”。
“公子?公子?”那丫鬟见他久久不应,反而在走神,心里头有点慌,忙喊了两声。
江俨面上无甚表情,没有分毫欣喜也没有半点厌恶,沉声婉拒道:“江某既已入宫,做好分内事才是本分,成家立业的事暂时并无打算。”
那丫鬟一急,脱口而出道:“奴婢与公子同年入宫,只比您小两岁,明年到了年纪,就可以禀明主子出宫去了。”看江俨眉尖微颦,那丫鬟娓娓道来:“奴婢跟如嬷嬷打听过了,明年公主出嫁,宫里头的侍卫可以跟主子求求情自请离宫的。那时候您正好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江家也需要一个儿媳……”
丫鬟咬着粉唇,神情羞涩脸颊飘红,却能镇定自若娓娓道来,明显来之前做了不少准备,连宫外的江家是做什么的都打问清楚了。
江俨多看了她两眼,神色微冷——一个丫鬟不好好做事,居然连他的家境身份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就连他离宫后的退路都想好了。
这可真是……有心了。
“姑娘自重,我已有心仪之人。”
那丫鬟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了两下,无力反驳道:“可我分明没有看到……您与别的女子亲近……”
江俨不想跟她歪缠,果断道:“她是宫外之人。”一句假话,打消了这婢子的所有猜疑。
丫鬟眼睫微颤,什么也说不出去,掩着面嘤嘤跑了。
这世间有的人天生不会说谎,如江俨。活了二十三年唯一一次说谎,便生生酿成大错。
花篱后恰巧听到两人谈话的公主微微一笑,心头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原来……他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被他拒绝了的那丫鬟心神恍惚,没两日便在整理旧书时扯坏了极珍贵的一册孤本,管事嬷嬷担不起这责,把她提溜了过来听凭公主处置。
公主的脾气软和在宫里是出了名的,那丫鬟初时还抱着一丝侥幸,直到听到公主轻轻说:“遣回内务府吧。”那丫鬟愣了一下白了脸,这才慌了神,忙痛哭着求饶。
那丫鬟哭得惨兮兮的,才求了两句情,公主便又心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知道被主子遣返回内务府的奴才都得受好一番磋磨,要么是被重教一遍规矩送到别的主子宫里;要么是被打一顿板子直接直接撵出宫去。无论哪条路都是折磨。就算这丫鬟宫外头仍有家人,听到了她是被主子撵出了宫的,谁不揣测个一二?还能有什么前程?
不过是个心有所属的姑娘,自己又何必这般苛责?要把她一辈子都生生毁了?
公主笑容微苦,闭上眼缓了缓心头的涩意,改成了罚俸三月,贬为了三等丫鬟,让她退下了。
怎么能不喜欢呢?
那样眉眼沉俊,稳重清冷却温柔细致的人,与她在这宫中相伴八年的人,她怎么能不喜欢?
她没有与别的男子相处过,也不知道寻常官家的主子与侍卫是什么样的。她却只知道——这天下除了父皇母后,再不会有人能这样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了。
她不像承昭,从小把揣摩人心当作乐趣,她自小性情寡淡,对所有生人都没办法撤下心防。
只有在江俨面前,她能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可以把心事说与他听,可以坦言自己一切不喜欢的人和事。不必在意皇家仪态,不必时刻微笑示人,不必恪守男女大防。只需一个眼神江俨就能懂,甚至有的时候连眼神都不需要,他都能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人……她怎么能不动心?
可惜在她还不明白何为情深的时候,江俨早已有心仪之人了。
她曾经还奢望过,等自己的病彻彻底底地好了,等自己的身体养好,就跟着他出宫好好去看看宫外面的世界,再不用偷偷摸摸地溜出宫去,看他受罚却无能为力。
可惜……他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
驸马大选,百余位京城适龄优秀男儿的画像与介绍送到了文宣帝和皇后的桌案上,挑挑拣拣,到了公主手上,所余不过三十。
文宣帝挑中了一位,私下里问了问那人的意思,人家言明要为家中病重的老父侍疾,无暇顾及婚事——文宣帝暗自点头,家中老父病重做儿子的却要娶亲,确实是不孝;
皇后也看中了一位,文宣帝又喊来人问了问,对方坦言已有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忍辜负于她——文宣帝有点不高兴,却十分满意他的耿直与坦荡。
连着看中的两位都含蓄委婉地辞了,文宣帝索性把剩下的画像都给了女儿,让她自己挑个合眼缘的。
公主翻着看了许久也拿不定主意,这些人她都不曾见过一面,却要她选出一位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与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多可笑的事呵!
江俨看她眼神中似有淡淡讥嘲,犹豫许久,再三斟酌,总算鼓起勇气开口道:“公主不要为难,若是实在选不出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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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眸中的光太清亮,一瞬间霞光映在她侧脸上如玉雕琢,仙姿佚貌似镀上一层灿灿的光,直让人不敢直视。
江俨微微错开视线,话音不稳道:“公主若是实在为难,便是……嫁给属下也是可以的。”
——公主若是实在为难。
——便是嫁给属下也是可以的。
这话中两个转折,听得公主心一酸,怔怔看了他半晌,差点掉下泪来。
她忍不住自嘲,连着两个备选驸马都拒绝了娶她,这事江俨也是知道的。她心里明白:这两位的借口或许是真的,但也或许,是真的不想娶自己这般高高在上的贵妻。
可她不知道,原来自己在江俨心中是这样廉价,纵有公主的贵重身份也是别人都不想娶的、是挑不到合心合意夫君的可怜姑娘。
明明江俨语气平静冷淡,像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可公主心事太重,又知他早已心有所属,偏偏从这话中听出了满满的同情。
于是她忍不住钻了牛角尖——江俨已有心仪之人,却因为不想看她为难偏偏要这么说,宁愿委屈了他自己和他心爱的姑娘,只是觉得她无人可嫁实在可怜,便决定娶她。
他一向对她好,不想让她难过,便连委屈自己都不顾。
公主没敢抬头,眨眨眼,憋回了眼眶里的湿意。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轻轻嗔道:“说什么胡话!你怎么能娶我?”你明明在宫外头有了心爱之人,又怎么能娶我?
而江俨听懂的却是——你一介布衣入宫为奴,怎么能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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