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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荣耀-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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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曲阜三十里,刘浩然就看到远处站满了人,为首者正是一个四十多岁、风骨峻逍的男子,身后紧站着一位二十余岁儒雅斯文的青年。
看到刘浩然车驾过来,为首的男子连忙跪倒行礼,大声道:“臣孔克坚恭迎皇帝陛下!”后面的人也是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下了马的刘浩然连忙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孔克坚:“衍圣公,你是圣人后裔,怎能让你行此大礼。”
说罢,刘浩然摆摆手对孔克坚后面跪倒的人客气地言道:“诸位都是北地的名儒士子,快快请起!”
“谢过陛下!”众人随着孔克坚。齐声谢了一句,纷纷站起身来。
“衍圣公,我是慕名已久,今日才得一见,真是憾事。”
听着刘浩然这多有深意的一句,。孔克坚不卑不亢地拱手答道:“陛下忧心匡复社稷大事,怎能被小事烦扰呢?”
刘浩然不由大笑起来,这位孔。圣人的五十五代世孙还真有点意思。孔克坚,字璟夫,孔子第五十五代嫡孙,是上代的衍圣公。元至元六年(公元1340年)袭封衍圣公,阶嘉议大夫,授通奉大夫,官至礼部尚书、国子祭酒,但都没有赴任。到了至正十五年(1355年,也就是今年)十月,元帝征衍圣公孔克坚同知太常礼仪院事,以其子希学袭爵,准备将其硬拉到大都去了。孔克坚到大都呆了几年,看到元廷朝堂上乌烟瘴气,而天下却是群雄并起,世事纷乱,元廷已有暮落之势,于是便找了借口回乡。元帝拉他去大都原本就是想在乱局中收拢人心,也不敢过于逼迫他,于是便准了,不过其爵位已经被其子袭承,由于这是元帝“乱命”,刘浩然称帝后不予承认,下诏命孔克坚暂居衍圣公爵位,孔希学改授国史馆院士。
“陛下,这是小儿孔希学。”
“臣见过陛下!”孔希学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原来是士行先生,果然一表人才啊!”刘浩然挽着孔。希学的手,欣然道。
“这位是山东大儒孙仲良,号虚怀先生,曾师从静修。先生家学。”孔克坚开始介绍起身后的名儒士子来,第一位是鹤发苍首的老者,看上去足有七十余岁,拱手行礼已经是颤颤惊惊,仿佛风大一点都能被吹倒一般,被摆在首位也是应当的。
静修先生的弟子?刘浩然客气地挽着孙仲良手。寒嘘几句,心里却在思量着。来北方之前他是做足了功课,静修先生也叫刘因,算是刘浩然的家门,只是这个家门有点不为刘浩然所喜,原因是出生容城(今河北徐水)的刘因父祖在金朝为官,世代业儒,其出生时金已经被灭了十三年,可是这位老夫子一生自视为亡金遗血,看着元廷就是不顺眼。不过此人的学问非常高,与许衡、吴澄同列为元廷三大名儒,在北方士子中的影响可不一般,所以刘浩然尽管心中对刘因的为人不以为然,但是对其的嫡传弟子却保持足够的尊敬和重视。
“这位是河南大。儒姚尚鲁,姚直斋先生,乃雪斋先生之后,师从鲁斋先生家学。”孔克坚介绍第二位五十多岁,一脸皱纹的男子。
这都是什么人呀?姚枢的子孙,许衡的再传弟子?刘浩然脸上露着如春风般的笑容,心里却一阵苦笑。姚枢,字公茂,号雪斋、敬斋,元初名臣,理学家,曾经在元军俘虏中访得湖广名儒…赵复,劝其北上讲授理学,从而使得理学在北方广为传播。”复(赵复)传其学,由是许衡、郝经、刘因,皆得其书而尊信之。北方知有程、朱之学,自复始。”
而姚枢本人也是一名理学大家,他与许衡在河南苏门(今辉县西北)相遇,一见如故,然后两人与另一名儒窦默共进同退,讲习经史,传教生徒。
许衡就不用多介绍了,北方理学的领袖人物,他虽然在学术上并无大的建树,可是此人曾经“辅佐”元世祖忽必烈传承儒学,承流宣化理学,并定其为官学。北方众多儒生对其是歌颂备至,连江南很多学子儒生也颇知其名。
姚枢家族背景,许衡大家的嫡传弟子,姚尚鲁真算是北方理学界的一位大腕了,刘浩然自然要对其客气三分。
“原来是直斋先生,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化文先生(胡从宪字)是你的师门同窗吧?他对你的学问是推崇备至啊!”
“这位是河北大儒卫肇端,绍续先生,师从江汉先生。”客气一番后孔克坚继续往下介绍道。
好嘛,又是一位大拿,江汉先生,也就是北方理学始传者…赵复,他北上传学,誓不出仕元廷,最后终老于河北真定(今河北保定),他的弟子,影响力不用说了。
“这位是河北大儒郝扶风,召公先生,陵川先生之孙。”
刘浩然挽着这位六十多岁却异常硬朗的老人,眼角不由地跳了一跳,陵川先生,正是郝经,他原籍山西陵川,后迁居河北保定。在北方理学几位名儒中,刘浩然最不感冒的就是这位郝经,因为这位老夫子提出了“用夏变夷”,“能行中国之道,即为中国之主”,也就是只要蛮夷异民族对中原汉族地区实行了礼乐之治,就应该拥护和支持。他大力赞赏历史上北魏孝文帝,认为其就是“用夏变夷之贤主”,在他的眼里,元世祖忽必烈也是这么一位英明之主,所以他把自己辅佐元廷当成是光明磊落的事情。这个观念与刘浩然的想法格格不入,但是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所以刘浩然的脸上依然是笑容满面,和蔼可亲。
接下来介绍的几位,杨弼成是元初重臣名儒杨惟中的后人,江载源是名儒窦默的传人,张濂是元初名臣张文谦之后,刘承志是元初名臣刘秉忠之后,王宜循既是元初名臣王恂之后,又是郭守敬的弟子,而张、刘、王三人算是邢州(今河北邢台)紫金山学派的代表人物。
接见这三位,刘浩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们可都是北方士子中的实力派,其父祖从忽必烈开始就在元廷出仕为官,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实力不是那些名儒士子所能比的。
见完这些有名的北方士子名儒之后,后面的那些小角色就不用孔克坚一一介绍了,而刘浩然也开始介绍起随身的文人士子。
“这位是江西的程亚夫先生,乃勿斋先生之孙,草庐先生的爱徒。”刘浩然既然要上曲阜拜孔庙,也准备拜会一下北方名儒士子,自然身边要征召一些拿得出手的名士。程乃彬字亚夫,不仅是朱熹老夫子亲传弟子勿斋先生程若庸的孙子,更是江西理学奠基人、朱学大师吴澄之徒,这两个身份自然够重了。
听得刘浩然这么一介绍,孔克坚以下众人立即对程乃彬拱手相礼,恭敬之色尽表于色。
“这位是浙江的清节先生。”刘浩然继续介绍道,清节先生名桂德,字彦良,浙江慈谿人,元末乡贡进士,为仓山书院山长,后改平江路(今苏州)学教授。前年应召,与程乃彬同列国史馆院士,太子正字。
“听闻诸位深习圣人之传,朱子之学,晚生此来是要好好讨教的。”桂彦良(以字为名)恭敬地拱手道,语气中却含着那么几丝火药味。现在天下儒学以理学为重,而江南学子,尤其是浙江学子认为程朱理学的正统在金华,北方这蛮夷之地,久陷鞑虏之手,能学到什么理学精髓,就算学到的也只是“伪学”而已。
不仅北方众名儒微微皱起了眉毛,连孔克坚连忍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这浙东名士话锋不是一般的犀利,连自己都扫进去了。自从靖康之难,宋室南渡,孔圣人一脉也分为南北两宗,虽然北宗现在世袭衍圣公爵位,但那是南宗让出来的。
想当年第三代衍圣公孔端友恭负传家宝“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林像”、“唐吴道子绘孔子佩剑图”和“至圣文宣王庙祀朱印”等,近支族端木、瓒等南下扬州从宋高宗扈跸,最后至临安,是为孔氏南宗始祖。
而且这等忠义之事为江南士人所称颂,一时奉衢州孔庙为正朔。虽然后来元廷将衍圣公和供奉改回曲阜,但是衢州却依然是江南士人心中的“圣地”。自刘浩然掌江南之后,更是大力褒奖孔氏南宗,当代宗主孔希路被刘浩然上表,以小明王的名义授中散大夫,刘浩然称帝后授其为正奉大夫,封承圣侯,世袭罔替。甚至江南有言论传出,以南宗取代北宗,这不能不让孔克坚心生警惕。衍圣公这个位子虽然不好坐,但是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就送出去,现在关键在刘浩然这位新称帝的天子身上,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刘浩然含笑在一旁望着桂彦良“挑衅”北方学子士人,看到几位大儒虽然没有怎么动色,他们身后的门生同窗开始鼓噪起来,于是咳嗽一声说道:“清节先生一向好学如痴,想不到来了北方也是这般。”
轻轻一句话便将桂彦良的挑衅变为士子之间的学识之争了。
“衍圣公,请带我等敬拜圣人吧。”刘浩然安抚下话题,对孔克坚道。
“陛下请!”
走进曲阜,发现整个县城都是围绕孔庙、孔府等地而修建的,难怪,这里姓孔的最大。来到孔府的大门口,抬头望去,只见该门分三间,高七、八米,长十五、六米,宽十来米,上挂着“圣府”牌匾,左右中柱各有金字木联:“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气派!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家。
这时的仪门大开,刘浩然为首,一行人穿过六厅,直接来到大堂。
只见这间大堂分五间,高十来米,长二十多米,宽十五、六米。正中设朱红暖阁、公案及一品官仪仗。
站在中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一品官仪仗前细细地看起来,只见这里摆着历代历朝皇帝的诰封策命,以及官印等物件,当然了元廷的物件已经被避嫌了。
瞻仰了一番后刘浩然来到孔庙,穿过圣时门,绕过杏坛,来到大成殿,这是孔庙的主殿,高二十点八米,阔四十五点七八米,深二十四点八九米,重檐九脊,黄瓦飞甍,周绕回廊,大殿结构简洁整齐,重檐飞翘,斗栱交错,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藻井枋檩饰以云龙图案,金箔贴裹,祥云缭绕,群龙竞飞。四周廊下环立二十八根雕龙石柱,均以整石刻成。柱高五点九八米,直径零点八九米,承以重层宝装覆莲柱础。
大成殿内正中供奉孔子塑像,坐高…三五米,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十二章王服,手捧镇圭,一如古代天子礼制。两侧为孟子、朱子两位配圣,东位西向的是颜回、老子、庄子、韩非子、程颐兄弟等十四哲。龛前都有供桌、香案、摆满祭祀时使用的笾、豆、爵等礼器。殿内还陈列着祭祀孔子时中和韶乐乐器和舞具。殿中悬着四块匾额和两幅对联,其中正中一块匾额正是刘浩然所提的“文人先师”。
这孔府孔庙包括大成殿都是明军占据山东后,紧急从江南抽调能工巧匠,招募民夫修缮而成,要不然经过十几年的战乱,如何有这番光鲜景象。
首先是国史馆院士,太子正字程乃彬代表刘浩然宣读诏书,正式向天下宣布册封孔子为至圣先师,孟子为亚圣贤师,朱子为先贤明师,颜回等儒家先人为十四哲。
孔克坚为首众人对着供在龛前香桌上的圣旨三跪九拜,并行大礼。
接下来是祭祀孔圣人,今日虽然不是正式的春秋大祭,但是由于有刘浩然这个天子在,这场祭祀轻慢不得。
祭孔大典主要包括乐、歌、舞、礼四种形式,乐、歌、舞都是紧紧围绕礼仪而进行的,所有礼仪要求“必丰、必洁、必诚、必敬”。”闻乐知德,观舞澄心,识礼明仁,礼正乐垂,中和位育”。
刘浩然等人先到厢房换过礼服。刘浩然自然身穿九龙衮服,其他众人则按照官职闲身身穿官制祭服和民间祭服。这时论到孙仲良在一旁做司仪,看到刘浩然拉开架势准备跪拜行大礼,他一时慌了,连忙与孔克坚等人劝阻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如何能行此大礼!”
“衍圣公此言差矣,至圣先师乃天下读书人之师,刘某不才,出身草莽,只敢恭据半个读书人,今日能在孔庙跪拜圣人,乃一生幸事,如何使不得!”
见刘浩然摆出如此诚恳的态度,而且又异常坚决,孔克坚一时也不好劝阻了,只好作罢,听从司仪安排开始祭祀仪式。
司仪孙仲良首先高声唱赞礼,然后拈鼓、再拈、三拈、净手、按官职高低和身份顺序排班,司俎、司祝、司乐等执事者各执其事,升炮(鸣鞭炮),奏乐(大吹、细吹),整冠掀领,主祭人三献祭,原本主祭人应是孔克坚,但是现在变成了刘浩然。
刘浩然在首,肃然而立,旁边由桂彦良担任的正献官带着献官先奉上黄色的丝绸和仿周礼的酒杯,此为初献帛爵。在祭孔大典中担任正献官,尤其在天子主祭的祭孔仪式中担任正献官是何等的一种荣耀,桂彦良早就收起了轻狂之心,一举一动唯恐违了礼。
接着刘浩然诵读早就由宋濂捉刀做好的祭文,然后双手将黄绢祭文供奉安好,众人跟在刘浩然后面向孔子像行五鞠躬,再齐声念诵《孔子赞》:王泽下衰,文武将坠。尼父挺生,河海标异。祖述尧舜,有德无位。哲人其萎,凤鸟不至。
《孔子赞》有几个版本,有三国魏阮籍的《孔子诔》,晋朝挚虞的《孔子赞》,前宋米芾的《孔子赞》,前宋太祖皇帝赵匡胤的《宣圣赞》。这里用的正是宋太祖的《宣圣赞》。
亚献礼仪差不多,是由姚尚鲁担任的亚献官带着献官奉上香,再由刘浩然带领向孔子像五鞠躬,齐诵《孔子赞》。
终献是由卫肇端担任的终献官带着献官奉上合周礼的秫酒,再行五鞠躬,齐诵《孔子赞》。三献后便是献牲畜,云马,进供养,再由司俎摆设燃香焚云马表,主祭人刘浩然带头,由司仪声导,殿内外人员行三跪九叩大礼,后由司祝颂读祝文(祭文、疏文)、望燎(点燃在殿外堆放之松蓬),仰视、升炮、大吹,待火熄后,复位(仍按顺序站定),又行三叩礼后,平身、鞠躬、按顺序退班,这才算仪礼完毕。
第二卷 称雄江南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孔庙与北方士族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孔庙与北方士族二
在整个过程中,刘浩然谨记程乃彬和桂彦良的话,尽量做到动作缓慢,斯文不躁,有条不紊,为掬以虔诚,一套做下来,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反而做得尽礼合制,孔克坚和一帮北方名儒士子们看在眼里,目光不由多了一份神采。
忙完之后,刘浩然站在杏坛旁,看着这个传说中孔圣人讲学的地方,默然了一会突然开口道:“圣人乃大明读书人的先师,这里也是大明读书人的圣地。”
说到这里,刘浩然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圣地,乡野村夫的圣地就是那一院茅屋,市井小民的圣地就是那酒肆茶馆,忠勇之士的圣地则是那烈士陵园,我们读书人的圣地在哪里?就在这里!”
听得当今天子开口,众人都不敢开口,都在静静地倾听着,然后在心里细细地咀嚼着,体会中话中的意思。
刘浩然背着手,昂首看着天,默然一会突然问道;“圣人在此讲学,距今有多少年了?”
旁边的程乃彬连忙答道:“回。陛下,应该一千八百年有余。”
“一千八百年,多少岁月沧桑,多少。次改朝换代,黄巾之乱,三国之祸,五胡乱华,晋室南渡,靖康之难,崖山之亡,可是圣人之学却代代相传,源源不息,为什么?”
“回陛下,依臣之见,圣人之道在。于天理。”桂彦良拱手道。听到这话,孔克坚和北方名儒士子们脸上不由微微一喜。
“这话是理,但是没有说全。”刘浩然略一颌首,脸色变。得肃穆道:“依我之见,那是因为不管世道多么艰难,蛮夷如何肆虐,依然挡不住我们求知索明,不甘愚昧的心。胡人的刀再锋利,可以砍掉我们的头颅,却改不了我们的字,胡人的火再荼毒,可以烧掉我们的家园,却烧不绝我们的书。”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不由一凛。
刘浩然不由走上前去,拍了拍那棵杏树,悠然地说。道:“这棵树从古到今,不知看了多少改朝换代,看了多少中原战乱,看了多少人间悲喜,可是它一直屹立在这里,它无声地告诉我们,告诉世人,我们的根就在这里!”
“圣人之言,圣人之言,如果我们真的读懂了圣人。之言,这天下早就大同了,我们的百姓也不会经受这么苦难了。何为忠?何为孝?何为智?何为信?何为礼?我们真的明白了吗?”
听完刘浩然这。番话,孔克坚、孙仲良等人心里不由打起鼓来,这话难道是在敲打他们吗?他们早早就知道刘浩然在江南搞得那一套,新理学,新儒学,将夏夷之辩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从而推出了国家、民族的概念,北方名儒士子多年深陷“鞑虏”统治之下却不知抗争,甚至有不少人出仕元廷,效忠鞑虏,真要按照江南那一套算起帐来,不是轻罪。
“在这里我要多谢衍圣公和诸位大家,你们在艰辛中忍辱负重,不以苟且偷生为喜,广传圣人之学,让我们民族的薪火在北方代代相传,没有让鞑虏元胡灭了我们的道统传承。”
刘浩然的话锋一转,恭敬地向孔克坚等人拱手施礼,不由让众人一愣,纷纷还礼。
“北方历经数百年荼毒,鞑虏蛮夷在这里肆虐多年,试图用屠杀让我们屈服他们的愚昧和野蛮,他们不仅想在肉体上奴役我们,更想在思想上让我们世世代代为他们做牛做马。现在我们已经用血与火将他们驱逐出去了,可是这里却是疮痍满目,而今之计,当是我们齐心协力,清毒复正,重振圣人之道,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否则我们有何面目见祖先在天之灵?我就拜托诸位了。”说罢,刘浩然又向众人深施一礼。
孔克坚、孙仲良等人在回礼中已经回味过来了,这是刘浩然给他们留了台阶,就看他们识不识趣。识趣的话,按照他的意思,“清毒复正”,把那些“应付”元胡鞑虏的流毒理论清除掉,发展出符合这位天子所希望的“理学”和“儒学”,那么大家都是忍辱负重,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果不识趣,那么你就是蛮夷鞑虏的死忠,这位征战出身的天子不介意用血与火将你与鞑虏元胡一块清除掉,而且还要让你遗臭万年!
不要质疑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不敢做,当年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为了征服中原和南方,杀得人数以千万计。这位用血与火将蒙古人赶出中原的大明皇帝难道就是慈悲心肠,他不用学蒙古人那样杀千万人,只要杀上几万人,几十万人,北方的士子们难道还不会像屈服元廷那样向他屈服吗?
众人都知道,现在刘浩然不愿意大开杀戒,而是给众人留出一条活路,原因就是北方经过数百年的战乱人祸,早就是十室九空。现在的北方就是地荒人荒,刘浩然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学术之争”让北方的读书人大伤元气,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走那一步的,他还是希望北方的读书人自己好好掂量一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看着孔克坚、孙仲良等人脸上的略有所思,刘浩然知道自己的一席话已经被这些聪明人读懂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刘浩然心里黯然叹了一口气,心中既惆怅又略有喜悦。惆怅的是赶走头上的鞑虏容易,赶走心中的鞑虏却是那样的艰难。略有喜悦是虽然北方被女真人、蒙古人统治了数百年,但是他们并不“注重文治”。尤其是元廷,除了忽必烈少数几个皇帝关心文治外,其余的皇帝都在忙于内斗和享乐,加上自己不争气,短短百余年就夹着尾巴走了,所以荼毒得不深。真要是像另一个世界的满清统治者,精于“文治”,搞出一个个所谓的“盛世”,估计这会自己将更加头痛,恐怕将会有一帮子的遗老遗少在自己面前哭泣,甚至唾骂自己是“逆贼叛党”。趁着现在病得不是很重,努力地抢救一把吧。
而且刘浩然心里想得更深远,看着孔克坚、孙仲良等人,他不由地就想起江南那些学子名士们。那些人都是江南地主,尤其是东南江浙富庶之地的地主的代表。元廷占据江南后,一番大屠杀后又施展拉拢政策,对江南地主们进行“收买”。在元廷的“轻赋税,通商贸”的政策下,江南尤其是江浙地主们的日子过得不错,自己入主江南后还受到不少阻碍。要不是自己执行了和元廷差不多的“轻农重商”政策,估计这帮地主闹得更凶。
刘浩然的轻农重商不是单纯地轻视农业,在现如今的社会环境里,农业是中国的根本,不容不重视。刘浩然的轻农政策是田地赋税非常轻,而且不采取强硬措施从地主手里夺取土地,只是没收蒙古人、色目人、寺庙和罪大恶极地主的土地,加上开耕荒地,所以江南的土地政策惠及到了普通百姓却没有触及到地主的利益。
重商不是单纯地重视商贸,的确,刘浩然大开工厂,广通商路,非常重视工商业,并且以丰厚的利润鼓励和诱惑地主投身到工商业中来,并趁机从地主手里收购了大量的土地,以分配给不断增加的新人口。重商另一方面表现在工商业的赋税极重,尤其是“出口关税”。
在大明境内,货品流通一般需要缴纳两种税,第一种是交易税,一般在货品出厂或者交易到普通老百姓时就包含在价格中,这种税也是分别调控,与百姓们日常相关的货品税额就轻,奢侈品或者不常用的非易耗品就非常高;第二种是进出口关税,尤其是出口关税极重,原本江南,现在大明的“财政收入”大部分就来自这里。不过刘浩然是有恃无恐,谁叫大明的商品现在太紧俏了,只要有货品在手,哪怕缴纳高额的出口税,运到海外去还是极高的利润。由于实行了《大明航海条例》,加上大明海军的霸道和对诸商社的扶植,大明商人已经把持了高丽、日本、南洋诸国甚至印度的贸易往来,并开始伸手到阿比尼西亚、阿拉伯等地,直接踢走了原本的阿拉伯等中间商,将一笔巨大的中间差额利润囊入大明商人的口袋里。
十几年的发展,江南的地主是赚得钵满盆盈,巨大的经济实力不仅让这些转化为“大商人”的地主世家开始了思想上的飞跃,也带来了政治上的野心。他们开始寻求在朝堂上的政治代言人,原本他们支持浙江士子文人,让这些人为他们说话。随着江南理学与刘浩然的关系缓和,江南士子开始与浙江士子合流,学术势力主要集中在国史馆、南京大学、杭州大学、江苏大学,使得他们背后的江南地主世家的势力更加大,要不是还有一个庞大的淮西集团杵在那里,指不定他们已经把持了南京朝堂的话语权。
刘浩然早就看出这个苗头,所以一开始就留了一手。他利用理学朱学、陆学的分歧,扶植了以罗复仁、程乃彬、王侍尧等人为首的江西学派,再利用地理相连的缘故,将收复的两湖等地的士子拉入到江西学派,使其势力大增,学术势力主要集中在江西大学、武昌大学、湖北大学和湖南大学。虽然现在还不能与江南学派分庭抗争,但是再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发展,随着新一代士子成长起来,江西学派的实力将足以与江南学派抗衡。在另一方面,刘浩然利用自己故乡和淮西集团的地利优势,开始扶植安徽为主的太平学派,这个学派虽然底子薄,但是强在靠山硬扎,加上大明一大半的“重工业”和“军工业”集中在安徽太平、铜陵一带,加以时日,足以扶植出一个可以与江南学派抗衡的新学派,势力主要集中在安徽大学、合肥大学、格物院、弘文院和诸多专科大学、专学和研究所。
而在江南学派内部,刘浩然也着手分化化解。江南学派现在以浙西、苏南的士子为核心,刘浩然就开始扶植温州一带颇有基础的永嘉学派,这个学派以功利务实为主,与浙西学派格格不入,而在刘浩然的“推荐”下,淮西集团不少人又与永嘉学派士子连结在一起做生意,现在已经有与太平学派东西呼应之势,主要势力集中在浙江大学商学院和弘文院。
但是对于已经成为天下之主的刘浩然来说,这还不够,从地理布置来说,这种势力分布太倾斜了,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北方数省,这么宽的地盘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势力体现和政治代言人呢?
因此刘浩然先好好敲打一下北方士子们,让他们好好转个弯来,然后再扶植他们在大学和庙堂上争个一席之地。不过刘浩然清楚,元气大伤的北方士子必须要经过数十年的努力才可能追上江南士子们,而且还需要刘浩然大力的扶植和投入,毕竟在将来的大明政治格局里,经济实力是一项很重要的基础。江西学派名士众多,刘浩然又是刻意扶植,为什么依然不能对抗江南学派,就是因为江西两湖的经济基础比起江浙差得太多了;为什么刘浩然对与永嘉学派合流的太平学派寄予重望,就是因为除去温州等地不说,光是安徽太平一带的工业税收都快要赶上江浙一带的商业税收了。
刘浩然深深知道,随着大明的工商业发展带来巨大的财富以及国家的安定,大富商和新权贵们将不可避免地开始土地大兼并,因为中国上千年土地是最大财富的思想还在影响着人们的思维。为了抑制土地兼并,刘浩然准备在将来合适的时候改变现在的田地赋税以产出为主的情况,改为田地赋税固定制度。
刘浩然知道土地兼并的危害性,哪朝哪代最后不是因为土地兼并,大量百姓们失去土地,使得地方豪强世族实力大增,而中央政权威势大减,加上遇上天灾人祸,一点火星子便酿成了改朝换代的大乱子。刘浩然不会去执行“打土豪分田地”这种不适宜的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用经济杠杆去抑制土地兼并。而田地赋税固定就是一种方法。
你拥有的田地越多,就意味着你交的税越多,因为将来新的田地赋税是呈几何增长,普通百姓拥有的养家糊口的田地不需要缴纳太多的赋税,但是超过一定限度的田地数量,就要缴纳更多的赋税,迫使你不再拥有太多的田地,从而将钱财投入到工商再发展中去。
刘浩然也知道,这项国策执行起来将非常艰难,精明的地主世家怎么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他们会从中阻扰甚至让这项国策走样。但是事情总要人去做,刘浩然为了减少新国策执行的难度,他必须将朝中各种势力进行有效地制衡,让谁也无法一家独大,这样才能在各自妥协中得以通过。
任重而道远啊,刘浩然想起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心里满是沉甸甸地压抑。要做的事情这么多,遇到的困难却不少。蒙古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必须要对其斩草除根;东北地广人稀,却是那样的富足,开发它对于新生的大明王朝却是利远大于弊;南洋又开始闹腾,现在大明一大半的税收靠海外贸易支撑着,那里一乱,等于勒紧了大明的钱袋子;北方收复了,为了发展这里,需要兴建更多的工厂,也需要投入更多的物力,现有的海外市场已经不够用了,大明海军还需要开拓更广阔的天地,否则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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