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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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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太医令被招至云台,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只怕这个时候郭圣通已然得了消息。阴丽华叫来身旁的宫女,“去,叫郎官梁松进殿!”
“诺!”
不一时,梁松在她身后跪倒,“阴……阴贵人?”
她的眼睛盯着刘秀,细细观察着他眼神传递的意思,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去,诏虎贲中郎将马援入宫。”
刘秀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但却又动了动嘴角,她将耳朵贴到他嘴边听,但却只听到他嗓子里嗬嗬的喘息声。
她看着他的嘴形,猜测着,“……大……司马?”
刘秀眨了眨眼。
但阴丽华摇头。刘秀又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再犹豫。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咬了咬下唇,对身后梁松道:“诏大司马进宫!”
梁松迟疑,看了一眼刘秀,并不敢动。
阴丽华回头厉喝一声:“叫你去你就去!”
她的脸上有着骇人的凌厉,梁松脸白了一下,称诺,起身离开。
但他前脚刚走,郭圣通带着皇太子刘彊和左、右翊公等几个孩子后脚便赶了过来。
见了身不能动,口中不能语的刘秀,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后便一下子扑了过来,口中叫着:“皇上!”
阴丽华挡了一下,道:“皇后娘娘,现在不能动皇上。”
郭圣通淡扫的蛾眉冷冷看着她,隐含着冷峻,一双凤目若刺骨冰刃,透着森森寒意,“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阴丽华低眉,“皇后娘娘息怒,皇上怕是犯了风眩之症。”现在她绝对不能与郭圣通起冲突,绝对不能惹怒她。没有刘秀护着,惹怒郭圣通的下场,她还承担不起。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西宫去!”说着便要抢过刘秀。
阴丽华下意识地斜身挡过去,“不能动皇上!”
郭圣通端着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威严凤仪,寒星熠熠的双目冷凛扫向她,眼神中还有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恨意,“放肆!谁许你如此与本宫说话?!来人,送阴贵人回西宫!”
一旁有黄门涌上来,要拉阴丽华。阴丽华大急,她不敢移动腿上的刘秀,但黄门冲上来她又躲避不开。刘秀捏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用力,深黑的眼睛里满是急躁,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6)
阴丽华急迫之下眉目凛然,厉声大喝:“谁敢动我!”
郭圣通一把抓起她的手臂,雪白的面容,冷泠的双眼,在她眼前,咬牙,一字一句,“我敢动你!”
阴丽华退无可退,只得直视,黑白瞳仁如潭水清冷,第一次与郭圣通针锋相对,“陛下风疾附体,正值垂危之际,皇后难道不该以陛下龙体为重么?”
“本宫正是为陛下龙体着想,才要将你这挟媚以惑主的妖婢赶离陛下身边!”说着,拉着阴丽华狠狠一扯,“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她给本宫拉走!”
阴丽华被她狠狠地拽倒在地,连同怀里的刘秀,一并栽倒。
刘秀暴怒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脚越发抽搐,不能动弹,只是嘴里的唔唔声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不顺畅。但太医令却在一旁吓得面如土色,不敢上前一步。阴丽华反身将他的头平放在地上,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你不要急……”
不知何时刘阳来到她身边,与刘义王、刘中礼、刘苍和刘荆等几个孩子并排跪在她和刘秀面前,哀求着:“求母后将贵人留下吧!”
阴丽华管不了那么多,边安抚着刘秀边凑过嘴,再次去吸他口中的秽物。
郭圣通指着她失声叫:“她在做什么?!你们,把她给我拉开!”
有大着胆子的黄门冲上来要拉阴丽华,但却被刘阳一言不发地撞到了地上,几个孩子连同瘦弱的刘衡和年弱的刘京在内,围成一圈,谁敢上前,几个孩子便撞谁。他们和阴丽华不同,都是皇子公主,黄门和宫女们谁也不敢真碰他们,两下便僵持了下来。
郭圣通见此,理智全失,尖锐地叫着:“都反了么?!把他们都给我拉开!谁不拉,本宫便杖毙了他!”
黄门宫女们迟疑了一下,一拥而上,要拉几个孩子。刘礼刘在哭,刘京在踢打着小黄门,刘衡跪在郭圣通身边哭求着……
殿内乱成一团,但阴丽华心神全然不受干扰,儿女们怎么样,她已管不了,一心只在刘秀身上,连悲恸都来不及,只是一口一口地吸着他口中的秽物,吐出来,再吸。一手解着他身上束缚的衣物,不让他的全身感受到任何的压力,绝不让任何东西挡住他的呼吸……
殿内的混乱她听不到看不到,她的脑子里只有疯狂而又坚毅的两个字:活着!
刘秀不能死!
说好了要好好陪她过一辈子的,说好了将来儿孙绕膝他们安度晚年的;都说了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不能在她将要老去的时候丢下她,撒手离去!没有了他,她将要怎么活?没有了他,她的儿女们谁来保全?没有了他,她活这半生……又有何意义?
她的眼睛闪着疯狂,望进他的眼睛里,带着恳求与威胁,在他耳边低声道:“刘秀,你已抛下过我一次了。我是如此地爱你,可这次若你再敢抛下我……刘秀,生生世世,你都别想我能再原谅你!”
刘秀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你得好好的,文叔。没了你,我和孩子们该怎么办?我是大可一死了之随了你去,但这些孩子们你放心得下么?没了我们的庇护,你让他们怎么活?我们这一个家,便要这样散了么?”
刘秀眼中光芒陡放,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又紧。阴丽华知道,那是他求生的欲望。
这时,刘彊突然大叫了一声:“母后!”少年清脆的声音里,有着隐忍,不满,与——悲伤。
“臣汉,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臣融,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臣涉,兄见皇上、皇后娘娘!”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7)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阴丽华透过儿女们围着的缝隙看过去,吴汉、窦融、戴涉,三公并立,正在行跪拜之礼。
刘义王拉着弟妹们站到了一旁,但独独刘阳仍立在阴丽华身边,脸上一片肃然,死死盯着吴汉。
三公之首的大司马,手里握着大汉朝一半的兵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身患重病的刘秀身旁,怎能让人不防?
阴丽华移了移身子,试图挡住刘秀,以阻绝吴汉的目光。刘秀虽信任此人,一再赞他一个“忠”字,但自古最受皇帝宠爱的权臣篡位的还少么?王莽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她都要防着三分!
但吴汉显然已经看到了刘秀的样子,对郭圣通躬身道:“陛下患的是风眩之症,臣之前也曾……”
这时太医令端了漆盘过来,上面是熬好的药,要端来给刘秀喝。刚端上来,却被阴丽华猛然伸手打落!
“你是太医令么?陛下这时连清水都不能进,你还敢喂他喝药?!”
太医令吓白了脸,匍匐到地上,口齿不清地呼叫着:“小……小……小人……”
这时郭圣通已不似先前的疯狂,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凤目淬毒,冷冰冰地开口诘问:“陛下患病,你打落陛下救命良药,本宫倒是要问问阴贵人你,是何居心?!”
当着三公的面,阴丽华收起针锋相对的气势,低眉道:“陛下身患风眩,连呼吸已是困难,若此刻喂食汤药,只怕反误……在最危险的这两日,陛下不得进食。”
郭圣通柳眉高挑,咄咄反逼,“你的意思是既不给陛下吃药,亦不许他进食?”冷笑数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阴贵人,你果然是一片苦心为了陛下啊!”
阴丽华不答,这时吴汉插口,道:“风眩之症原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臣以前便得过,无须用药,自可痊愈。”
阴丽华眼前一亮,满目期盼地盯着吴汉,只盼他还能再说几句这样的话。
吴汉对她躬身一揖,语带赞赏,“贵人做的是对的,陛下如今不宜移动,贵人留意陛下呼吸,切切不可使陛下嗓子中阻了浓痰。”
阴丽华刚要点头,但刘秀捏着她手腕的手,却突然紧了紧,她低头,见他眼睛眨着,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
刘秀张了张嘴,却仍旧只是嗬嗬两声。
窦融突然道:“快,拿木牍来,让陛下写下来!”
有黄门极快地拿了木牍与笔墨来,阴丽华手执着木牍,将笔交给刘秀。刘秀松开阴丽华的手腕,颤抖着捉住笔,笔尖在木牍之上不停地抖动。短短十数个字,他写了许久,丢了笔,已累得满头大汗。
阴丽华看也不看,将木牍交给窦融,握着衣袖给他细细地擦汗。
窦融拿了木牍放在吴汉与戴涉面前,三人同看,最后交给郭圣通,道:“陛下下诏,回章陵休养。”
“什么?!”郭圣通失声,抢过木牍看了又看,最后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刘秀强行出行,不要说郭圣通,就是阴丽华也不赞同,皱着眉看他,“文叔,你现在不能动!”
刘秀却只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但这个时候的刘秀,想要出宫,哪里会如此容易?皇后一党自然是百般阻挠,刘秀半边身子麻痹,又口不能言,几乎与傀儡皇帝无异。朝堂之上虽有三公压制,但仍是一片混乱。还有朝臣叫嚣着贵人阴氏逾矩,挟持皇帝出宫,意欲图谋不轨,其心当诛!
朝堂乱,后宫更乱。
自刘秀中风起,阴丽华日夜守在他身边,一刻不离。郭圣通在刘秀身边赶不走阴丽华,便着人到西宫将刘衡、刘京、刘礼刘还有她新生的幺女一并带进了长秋宫,放言说是皇子公主都要由嫡母来养。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8)
习研哭着来报时,她正帮刘秀翻身,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闻言顿了顿,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习研哭着道:“小公主的哭声日日都能从长秋宫传出来,可怎么办才好?”
阴丽华咬了咬牙,低头继续按摩,“就让她哭去,不管!”
刘秀动了动手指,反手捏住她的,张了张嘴,看向她的眼睛里,满带着担心。
她浅浅地笑,“你要快些好起来,咱们小女儿的名字你还没取呢!总不能一直幺儿幺儿地叫吧?”
如此又过了十余天,那一夜阴丽华自睡梦中惊醒,大叫了一声:“我的孩子!”惊来了满殿的宫女黄门跪了一地。
长秋宫的方向,似乎还有孩子的哭声,传至耳畔。
唯一的感觉,便是撕心裂肺一般地痛。
“丽……华……”
粗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阴丽华立刻惊得瞪大了双眼,惊喜地失声叫:“你能说话了?!”
深黑的眼眸在灯光下熠熠如星光,但却闪着担忧,“孩子……在哭……”
阴丽华抓着他的手飞快地摇头,“没有关系,你不要担心,她哭就让她哭好了。你怎么样了?手能动么?头还晕么?”
刘秀勉强对她笑了笑,“传……吴汉……进宫!”
次日,刘秀言语如常,下诏,幸章陵。
他没有敕令郭圣通交还孩子,因为她是嫡母,所做之事合情合理,刘秀无话可说。这些阴丽华自然也是明白,亦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在离宫前往西宫方向望了一眼,便毅然决然地随刘秀上了车。
只要刘秀好好的,郭圣通就不敢动她的孩子一根手指。
因为刘秀,才是她和孩子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够依仗的人。
天子仪仗出了雒阳,车行得极为缓慢,每行半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刘秀仍旧是半边身子僵硬麻木,动也不能动,阴丽华日日不停地给他按摩。这尚且还好,只是他如今大小便失禁,却不好办。
刘秀有他的自尊,一代帝王却如此狼狈,哪怕是宫女黄门,他也是不愿那些人近身的,这一点阴丽华自然是最清楚不过。是以,原本在宫里时,他不能动弹不能言语,便也一直都是阴丽华亲自给他换衣服擦身子。只是如今他能说话了,每到那个时候,却始终不肯让她再碰他,哪怕为了能忍住,宁愿不喝水不吃东西。
阴丽华没有办法,便与他发脾气,“你这是干什么?你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我什么样子你又没有见过?我不给你擦洗,难道你还要让旁人给你擦洗么?”
刘秀眼睫颤抖着,吃力地,“丽华,我不能……”
阴丽华不理他,径自解他的衣服,刘秀略有些急,吃力地叫着:“丽华……”但却挡不住衣服一件一件地被她脱掉。
车厢里的气味极是难闻,她平淡地呼吸着,直视衣服上的秽物,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刘秀双手痉挛地紧握,闭上眼睛,“丽华……”
阴丽华看了他一下,但手下却是不停,淡淡地道:“我听说过一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刘秀,你是我阴丽华的丈夫,是我爱的男人。年轻时我不曾嫌弃过你,怎么?你成了糟老头了,我反倒要嫌弃你了么?”
车辇外有宫女走近,阴丽华将刘秀沾了秽物的衣服裹了一裹,丢给她,随口而出的还有四个字:“拿温水来!”
不一时,一盆温水与一块干净的帛巾送过来,阴丽华接过了,又冷冷地道:“离远点!”
回到车厢内,试了试水温,才沾湿了帛巾为他擦身子。
“虽说是出嫁从夫,嫁给你十多年,我事事听你的。但是你也不要以为我没有脾气!惹急了我……看我不咬死你!”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9)
故作凶狠的样子,配上她的语气,活脱脱的一个悍妇。刘秀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
他放松下来的样子让阴丽华放了心,轻快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只是说说罢了!不信你且惹我试试!”
刘秀看着她低声道:“秀……不敢……”
待为他穿好了衣服,阴丽华才将两边车帘打开,用以通风,去除车厢内难闻的气味。刘秀随即传诏,取道偃师。
阴丽华不解,“不是回章陵?去偃师做什么?”
刘秀笑,“求医……”他黑黑的瞳仁,沉沉地看着她。两个字说得简单,但却字含千钧。
是的,求医。
他也不想死。戎马倥偬半生,他的江山才刚刚稳固;他还有新生的**在等着他来取名;他还有几个未长成的儿子在等着他来给他们依靠;他还有……舍不下的妻子和未完成的诺言。
是以,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那一日阴丽华惊慌无措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那种无助又绝望的眼神,如针一般扎到他的心上,一针一针,扎得他痛苦难忍;还有她在他耳边说的话,亦是让他恐惧。
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是他们母子平安的保障。
单单就为这一点,他也不能死!
“偃师你还认得什么名医么?”
刘秀笑着蹭了蹭她的手,却没有多说。
御辇行至偃师馆舍时,虎贲中郎将马援在车外朗声道:“陛下,到了。”
郎官梁松踩在踏脚上,背过身去,背刘秀下御辇。
阴丽华扶着刘秀将他交到梁松背上,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地下了御辇,便看到眼前低垂的茅檐和半掩的门扉。
马援解剑卸甲,亲自入内求见主人。
阴丽华将疑惑的眼神投向刘秀,却见他眼神迷离,面带怀念。她心头一动,偃师……前面便是信都……
那不就是当年刘秀在河北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当年王郎势大,刘秀一度吃其大亏,被追得极为狼狈。当时各郡各城争着投降王郎,但独独信都太守任光与和戎太守邳肜不降,等刘秀至信都,两人齐齐追随了刘秀。这才让刘秀慢慢在河北站住了脚……
那这偃师想必也是当年他……想到这里,她突然眼前一亮,看向刘秀。
他曾与她说过的,他当年到下博城西时,曾得过一场极凶险的风寒,几乎要了半条命,就是在偃师,遇到了一名白衣老者,不光救了他,且又为他指路信都,这才为他谋得了一丝生机。
莫非那老者,是名医者?她心头一阵狂喜,但接着,却又陷入沮丧。都这么些年过去了,刘秀怎知他是否还活着?
未过多久,马援陪伴一名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慢走出来,看到刘秀,那老者眯了眯浑浊的双目,拂衣下跪,“原来是皇帝陛下。”
还没等刘秀示意,阴丽华却先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者本随意看了她一眼,但却突然又睁圆了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时而面露疑惑,时而又是一副了悟的神情。若非他已过古稀之年,又是一副看起来随时有可能行将就木的样子,只怕就要引来杀身之祸了。
皇帝的贵人,岂容许他如此大胆地打量?
但老者却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许久之后,突然问她:“夫人并非此处之人吧?”
阴丽华敛衽一礼,恭敬地答:“妾身来自南阳新野。”
但没想到老者却大摇其头,“非也,非也!”又冷冷扫了她一眼,拂袖入内。
那一眼,让阴丽华的心没有由来地跳了一下。这老人究竟是何意?那突然一问,莫非是看出来……
她直觉地摇头。不,不可能。她是正正经经的阴家姑娘,纵是这老人擅图谶,他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刘秀的风眩本不严重,白衣老者日日为他施针问药,也是好得极快,未过几日,原本麻痹的左手和左脚已渐渐能够活动。阴丽华日日给他做按摩,揉着他的手脚心,擦身换衣,依旧不假人手。
老者医术好,刘秀又求康复心切,不过短短数天,刘秀便已能够扶着她走路了。她惊喜之余,抬头望天,将几乎落下的眼泪,又生生憋了回去。
这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身边没有了人,大惊失色,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赤着脚便往门外冲,但还没走到门口,门却已被人打开。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门口,除了灰白的鬓角和憔悴的面容外,仍旧是那一如既往的,她最爱的君子如玉的模样。
她的双唇颤抖着,忍了又忍,却终究是没能忍住,用衣袖掩住口鼻,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一个月,她耗尽心神,不敢哭不敢落泪,甚至不敢睡觉,生怕一个眨眼间,他便离开了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努力地求生……心痛如刀绞一般!这一个月,她熬得……真不容易!
刘秀伸手关了门,慢慢地走近她,轻轻将她拉起来。深黑的眼瞳澄清如澈,看着她,露出十多年如一日的温柔笑容,一字一句地、慢慢地告诉她:“丢下你一次,已成我此生难愈的痛,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1)
当日,刘秀便携阴丽华辞别老者,继续南行。老者倒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开了个药方子,嘱咐了不可断药,要连续吃,否则此病数年之内,必会再复发一次。到时,只怕就真不如这一回容易治愈了。
阴丽华接过简牍重重点头,将老者说的话一字不落,全记下了。
临行前,老者看着她,又多说了一句:“夫人这一梦,尝遍甘苦。还盼夫人梦醒后,要看得开才好。”
阴丽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揖了一礼,便捧着简牍上了御辇。
老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猜也不愿猜。她如今有儿有女有丈夫,且又生活安逸,那些已被遗忘了的事情,还是不要再记起的好。
上了御辇后,她珍而重之地将简牍收起来,拉着刘秀的手揉捏,边不解地问他:“你如今都已好了,还去南边做什么?”
刘秀笑着吐出了两个几乎将她惊呆了的字:“巡狩。”
呆了许久,她近乎狂怒,指着他大声呵斥:“刘秀,你疯了吧!”
马援带着迟疑的声音在御辇外响起,“陛下……”
御辇四周五百虎贲将执戟护驾在侧。阴丽华的这一声没有刻意压低,尽数传到了外面虎贲将众人的耳朵里。
刘秀温和地回马援,“没事。”
但对着阴丽华时,却是低声哄了又哄,“我已传诏雒阳,令皇太子及诸皇子至颍川,陪我南巡狩猎。不日便要到达颍川了。”
阴丽华冷冷看着他,但他却始终笑得斯文无害,委下身段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起他的手,隔着衣袖,往他手臂上用力咬了一口。
“难道想别的办法不行么?何必非要狩猎!还是你嫌这一回折腾得不够狠?”
刘秀不动,任她咬着解气,耐心地道:“才捡回一条命,我有分寸的,你就放心吧!你这么久不见孩子,难道就不想他们?再者颍川多奇珍异兽,说不定我们此次便有收获呢!”
阴丽华瞪了他一眼,“狡诈!”
他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微叹息着说:“我离宫太久,吴汉又忠勇有余而计谋不足,怕是压不住那些人的……”
“他们来了又要怎么办?”阴丽华反问,“如今护卫銮驾的也不过数百虎贲将,狩猎时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越想越急,越急越气,揪着他的衣襟骂了一句,“都一把年纪的糟老头了,反而做事变得急躁!”
刘秀轻轻顺着她的肩背,笑眯眯地听她气急败坏地念叨。等她说完,才抚了抚她的眉心,笑着,“若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岂敢冒这个险?放心吧,在颍川,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你。”
阴丽华听他说得笃定,心知自己这些日子草木皆兵,担心得过头了。刘秀是什么人?若不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会贸然狩猎?
她摇头苦笑,转移话题,“什么礼物?”
刘秀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到了颍川你便知道了。”
她抿了抿嘴角,略带可怜地望着他,眸光似水,清清荡漾,几乎看得他那半边身子又酥麻了起来。搂着她的腰身,轻轻将她按入胸口,珍护仿若稀世珍宝。晃动的车厢,相拥在一处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车厢外虎贲将的铁甲摩擦在马鞍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车轱辘的隆隆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抱着她突然笑起来。
她不解:“你笑什么?”
他看着她,忍着笑,“我想起……你对我的称呼。”
她愣了愣神,想想,她一直称呼他文叔呀,哪里有错?还值得他笑成这样?
他见她面带不解,只得忍着笑,好心解释,“你日常总是唤我‘文叔’,但生气时便会唤我‘刘秀’,赌气时会称我为‘陛下’,但发脾气时便会叫我‘糟老头’……”说着又笑起来,“如今,也只差一个称呼是你未曾唤过的了。”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2)
他这样笑,阴丽华也不恼。自然知道还差的一个称呼是什么。她微扬着眉梢,轻抿着唇角,耳畔秀发被吹进来的微风轻拂,对着他,唇瓣轻启,道出四字:“孩子他爹……”
她眼角眉梢的缱绻笑意,带着隽永的柔情,一如年轻时一般,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让他一生都深陷。
孩子他爹。这一生,若得这四个字,便也是足够了。
车驾两日后,行至颍川。皇太子及右翊公刘辅、楚公刘英、东海公刘阳、济南公刘康、东平公刘苍,刘秀的六个儿子都已等在了那里。
看到刘秀安安稳稳地自御辇上走下来,几个皇子同时瞪大了双眼,都是满目的欣喜。
孩子终究是孩子,不管朝堂上或后宫中算计成什么样,但孩子对自己父亲的那份感情,是掺不得一星半点假的。也只这一点,针对另外两个女人的孩子而言,阴丽华是为刘秀感到高兴的。
也只有刘阳和刘苍两个孩子,在看到阴丽华时,脸上的笑又增加了几分,面上带着思慕的神色。阴丽华暗自叹息,不过短短十余日不见,两个孩子似乎又都长大了一些。
也不知宫里的那几个如今都怎么样了?荆儿是不是又任性胡闹了?衡儿的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犯病?京儿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有没有欺负妹妹?礼儿是不是还是只喜欢吃吃睡睡,像个糊涂的小肥猪一样?还有,还有她新生的幺女,一个月未曾抱过她,有没有长大一些?长得像谁?是不是还总是哭闹……
拉着两个儿子问了些宫里的事情,两个孩子也都一一作答。
她随刘秀出宫不久,郭圣通便将几个孩子还回了西宫;许美人倒是常去西宫照拂,不过也未曾多说什么;刘衡没有犯病;她的小公主还是如以往一般,睡觉必须要有人抱着,否则便会哭闹不休……
对于郭圣通将孩子还回西宫,阴丽华倒是能够理解。她本就是要拿孩子威胁她的,既然没有见效,而她又随着刘秀出宫了,那这些孩子养在长秋宫还有何意义?不过是多几个人吵闹她罢了。
只要刘秀在一日,她都不敢真的动她的孩子。
狩猎的那一日,天不亮时刘秀便起身去苑囿,阴丽华没有去,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去了也是给刘秀添麻烦。不过刘秀去之前,她还是再三警告道:“你若敢跟你的儿子们争勇斗胜,回来身体有一丁点的不适,我便直接咬死你!省得你来来回回地折腾我!”
刘秀看着她咬牙切齿又瞪眼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如今果然是当得起一个‘悍’字了……”
阴丽华作势要咬他,他才笑着出门,但却是将梁松给她留在了身边。
她不解。因这两年义王不改初衷,一门心思地喜欢上了梁松,刘秀便一直在刻意栽培这个少年郎官,势必要将他打磨成配得上他们义王的优秀儿郎。
这回狩猎,依刘秀的性子,自然是要带上梁松的,但为何又将他留下了?
“陛下为何将你留下?”
梁松笑,“陛下着臣保护贵人!”少年人的脸,是一派的清俊无双,说出来的话也是认真无比。
阴丽华笑了起来。保护她?怕是用不着吧!在到颍川之前,刘秀便已秘密调集两千黎阳营的精兵作为护卫。
建武六年合并郡国时,罢郡国都尉官。刘秀裁减并改善了郡兵的征调制度,废除了许多地方兵。又为了确保雒阳、长安两地安全,分别于黎阳、雍县东西两地设置军营。
这黎阳营便是由幽州、冀州、并州三州精兵组成,驻屯黎阳。与雍营和虎牙营两处相同,皆由刘秀亲自掌管,算是刘秀的嫡系精锐兵力。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3)
有黎阳营的两千精兵相护,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何况是个人?
是以,梁松说的话,她并不相信。
果然,天光大亮后,梁松提出请她出去走一走。
她想起刘秀之前说过要送她礼物的事情,心里揣测着,定然是刘秀在与她耍什么心眼,也就冷眼旁观,看梁松想要带她去哪里。
似是有心,似是无意,梁松带她来到一棵极为粗大茂盛的梧桐树下,身边跟随的宫女都留在一丈以外不敢上前。阴丽华心下生疑,但还没来得及左右看看,梁松却又突然被虎贲将叫走,临走前恭敬地道:“陛下说他送了贵人一份礼,便是在此处,还请贵人稍等片刻。”走了两步,又回头,“此处极为安全,贵人可安心赏玩。”说罢,便自离去。
阴丽华不知道刘秀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不急,只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信步漫行,游赏四周。
这颍川原也没什么景物可观赏的,只是胜在草木繁盛,有一股子欣欣向荣的生气,让人看着心里也是高兴的。
不禁想起当年的小长安,那种萧条的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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