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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大秦要亡了-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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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的?”
  当初胡亥为了起用蒙盐,把阿南送到小团子身边,叫俩人作伴。
  朝夕相处,阿南成了太子泩最亲近之人,是密友也是亲人。
  可是胡亥却几乎诛杀了蒙氏阿南全族男丁。
  有这样的阿南在身边,太子泩对疏远的父皇又会怀有怎样的情感呢?
  人之感情,幽微细腻,枝蔓横生,是初来之时的胡亥所未能预见到的,经年累月,便悄无声息地成了来日悲剧的伏笔。


第177章 
  吕雉抚摸着太子妃柔顺的长发; 低声道:“所以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情。太子殿下来找你说话; 你只安静听着便是。”她粗糙的手顺着长发滑下来; 最终落到太子妃肚子上,“好好养身子。”
  鲁元静默着,点头算是答应了。
  吕雉笑道:“好了,这是喜事。我还要去见陛下,咱们改日再说话。”
  鲁元送走了母亲; 一直维持着的笑容便消退了。
  她神色郁郁坐在窗边,任由侍女为她梳理着乌黑柔顺的长发; 却始终无法理顺自己的内心。
  章台殿中; 胡亥单独接见了吕雉。
  听到通报之后,胡亥起身; 快步上前,迎到吕雉,引她入殿; 笑道:“该是朕去向王太后道喜,反倒劳烦您来一趟。”
  皇帝亲迎,那是给她的体面;她若是真应下来,却就是她不知进退了。
  吕雉露出得体的惶恐之色,道:“陛下言重了。您乃四海之主,总掌天下; 日理万机……”
  “罢罢罢,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胡亥笑着打断了吕雉的恭维,道:“去见过太子妃了?唉; 可惜朕并无女眷,无法引导太子妃,好在有您在,可不比什么都强?”
  胡亥后宫一直空虚,子嗣只太子泩一人。
  放到十几年前,李斯等人还动过往皇帝后宫送人的念头;可是如今胡亥重新梳理了一遍大秦江山,威势极重。虽然胡亥于政务上,对待朝臣算得上仁厚温和,然而众臣对皇帝私事,却无一人敢置喙。
  如此数年,竟成禁忌。
  吕雉自然不会去碰这处“禁忌”,只笑应道:“太子妃一切都好。臣给她选几个得力的婆子——这些方面,陛下不必担心。”
  胡亥点头,寒暄过了,切入正题道:“朕请您来,还有一桩大事——赵王张耳谋反之事,你可听说了?”
  吕雉是一点就亮的聪明人,道:“听说了,他儿子张敖已经入狱——幸亏陛下及时察觉。”又道:“我与张耳,早年也算相熟。他不是个糊涂人,只是一时做了糊涂事——陛下有好生之德,若不愿再兴干戈,臣可以修书一封给张耳,劝他自缚来咸阳……”
  这正是胡亥所想。
  胡亥笑道:“那就要偏劳王太后了。”
  吕雉也忙笑道:“陛下折煞臣了。”
  一时吕雉写好给张耳的信。
  胡亥在旁看过,似是随口般说道:“这给孩子起名也是件难事——太子妃若这一胎是男孩,那可是我大秦的皇太孙啊!名字马虎不得。”
  吕雉心中一震,镇定笑道:“的确是马虎不得。”
  胡亥摇头叹道:“幸福的烦恼啊。”
  吕雉想到女儿还有女儿腹中孩子,面上笑容真实了几分,也柔和了几分,她轻声附和道:“……可不是么。”
  如果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该给即将降生的子孙们起什么名字,那实在是太过幸福的一生了。
  而另一边,太子妃鲁元毕竟还那样年轻,又与太子殿下新婚燕尔,怎么能忍心看着枕边人一错再错呢?
  她终归是没有完全听母亲的话。
  夫妻床间私话,当太子泩再度对皇帝口出怨语之时,他惊奇得发现,他的妻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安静而又宽厚得听着,给他安抚与支持了。
  她现在会劝他收敛,甚至——她有时候甚至会站在皇帝那边!
  太子泩与太子妃这对小夫妻,生平第一次有了争吵。
  说是争吵也不准确,太子妃始终低声细语。
  而太子泩碍于妻子孕中,硬压下了脾气,摔门而去。
  承乾宫中的动静一丝一毫都瞒不过皇帝的耳目去。
  很快,因为“摔门而去”这举动,太子泩又接到了皇帝的申饬。
  太子泩又怒又怕,连续几日独宿,只与阿南、张芽等人相伴。
  张芽瞅准时机,借着张伯做寿一事,把太子泩引到了家中。
  太子出游,也是层层的护卫,浩浩的排场。
  张伯等人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会亲临寒舍,都吓得不知该如何放手脚。
  唯有在这农人之家,太子泩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份的尊贵。
  张婆张罗着要给太子泩准备吃食。
  张芽道:“都别瞎忙了!殿下什么没吃过?你就是端出神仙用的吃食来,也比不上殿下日常用的一二分。”又道:“叫二丫把我前番带回来的细糖取些来,热盏蛋汤来便是了。”
  二丫早得了消息,着意打扮过的,从里面挑帘出来,绿袄红裙,大俗的颜色却穿出了一股人间烟火气。她笑骂道:“狗东西!一回来就知道叫着要吃的!”眼波流转,别有媚态。
  张芽斥道:“胡说什么!这是太子殿下!”
  二丫这才似吃了一惊,下死劲剜了太子泩一眼,把手中帘子落了,退回到里屋去。
  太子泩久在宫中,乍见二丫这等泼辣民间女子,也觉新鲜有趣,盯着摇晃的帘子,不无遗憾道:“无妨——你骂她作甚?”
  张芽忙认错,心头却泛起喜意来。
  太子泩咳嗽一声,道:“那什么……就热盏蛋花汤来。”
  张婆惶恐道:“我这就去……”
  张芽忙道:“奶奶,你忙什么?叫二丫那死丫头出来做事——一天天闲在家里,也不知忙些什么!”
  里屋二丫早端了热腾腾的蛋花汤出来,走路带风似得上前来,把碗往案几上用力一搁,笑叫道:“好,倒是我一天天在家闲着?今日殿下来了,且叫殿下来评评理……”
  未知太子泩如何评这理,张芽与二丫避着人对视一眼,却是知道此事有门!
  吕雉的信送到赵国,张耳主动坐上了来咸阳的囚车。
  倒不是吕雉的信真有这么大力量。
  而是整个帝国的北境,除了赵国,都已经归属中央。匈奴又已经与秦朝和亲。可以说张耳是被四面包围了。
  张耳的儿子张敖还被扣在了咸阳。
  不是每个人都能毫不在乎子女死活的。
  至少张耳在乎,而张耳的妻子王氏更是在乎。
  张耳能发家,也多亏娘家富足的妻子支持。而四面被围,张耳身边人也没了斗志,比如辩士蒯彻就已经劝过张耳主动投降了。
  在三方攻略下,张耳无奈,流着泪坐上了去往咸阳的囚车。
  王氏陪着他,劝道:“谋反之事,本就不实。咱们到了咸阳,分说明白,就算做不得王,至少性命无忧,也救得我们儿子——你为何流泪呢?”
  张耳沉默不答。
  王氏又道:“况且还有汉王太后的允诺,若是皇帝行不义之举,你与汉王的旧臣都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为何一直流泪呢?”
  直到入了咸阳,在牢中见到前来赦免他们的萧何,张耳才说出了自己为何流泪。
  萧何因为与张耳的旧交,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赦免张耳等人,安抚人心的。
  萧何道:“兄长不需多虑,陛下封您为侯爵,权势财富,无所侵夺。如果兄长愿意,似我一般,在朝中为官,经营天下,也能一展抱负啊!”
  张耳泪已流干,只干涩道:“萧少府,你虽然位列九卿,看似是高官显贵——可是你手中又有多少权力呢?在我看来,你每日殚精竭虑处理政务,与蒙着眼睛推磨的奴隶又有什么区别?而现在,我从王变成奴隶,你却要我为之庆幸么?”
  萧何被他问住,竟然仓皇不能回答。


第178章 
  张耳的话; 萧何不敢隐瞒; 如实汇报给皇帝。
  胡亥听完; 哑然失笑,沉思片刻,低声道:“他很不必如此不甘。朕以一人奉天下,而非以天下奉一人。若照他所说,朕也不过是万民之奴罢了。”
  萧何心中那被张耳问出来的仓皇渐渐褪去。
  胡亥又道:“他有此语; 可见境界平平,做赵王之时; 也不过把封地作为私产; 把境内黔首作为牛马罢了。如今削去他的王位,改封为侯爵; 才算是相宜。”他笑望着萧何,赞许道:“若以功绩而论,张耳犹在你之下。你封侯千户; 这张耳也封千户,倒是他占了便宜。”
  萧何忙道:“臣岂敢与他相提并论。”
  胡亥微笑,知道萧何一向谨慎小心,便也不再多言。
  人活在世上,如意之事与不如意之事总是相伴而来。
  政务上兵不血刃夺了张耳王权,彻底解决了北境问题; 胡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说太子从民间带回来一位女子。
  胡亥对于女子来自宫廷还是民间倒是没有看法,但是太子泩的举动叫他很不喜欢。
  虽然如今太子妃有孕; 太子会另有人服侍,是符合礼仪的事情。
  就算是吕雉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由宫里管事的人安排下的,和由太子自己出去主动领回来的,到底不一样。
  “哦?是张伯的孙女?”胡亥听赵高绘声绘色讲完太子这段桃色故事,得知故事另一位主人公身份,有点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太子泩大体还是守礼的,就算出宫,也是往亲近人家去,去往张伯家,偶遇了适龄貌美女子,一时意动,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做出了事情,那张伯孙女也是正经人家的清白女儿,自然不好不给名分,也就带回了宫中来。
  赵高见皇帝面色不悦,小心笑道:“陛下,其实照臣看来,太子殿下这事儿做得还是很有担当的——明知会惹您不悦,还是给了人家名份,总没有委屈了张家女儿……”
  “哼,你还帮他说话?”胡亥冷声道:“他倒是没委屈了张家女儿,但是却叫太子妃心里不舒服了。女儿心里委屈,汉王后难道会不知道?”
  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也就罢了,以太子妃的大度,未必会计较,却偏还是张伯孙女。
  张伯一家也算是救太子于危难之中过,只这情分就不比寻常。
  赵高赔笑道:“其实太子殿下也知所做不妥,听说这两日都在给太子妃赔罪了……殿下毕竟年纪还轻,又整日跟着老师学些书本上的文章,即便是叔孙通这样的老师,那见识也是万万比不上您的啊!太子殿下由他教出来,又如何能像您看得这般远,想得这般深呢?”他感到皇帝的目光就定在自己脑门上,越发笑出褶子来,柔声细语道:“陛下,您是最圣明的——这师父不行,可不能赖学生啊!”
  胡亥失笑,道:“绕了半天,你就是要说叔孙通不行呗?”
  “哟,可不敢这么说!”赵高夸张道:“毕竟,谁做老师,都比不得陛下您呐!”
  胡亥以竹简轻敲着赵高脑袋,无奈道:“你啊!你啊!叔孙通学问是极好的,你不要整天不服气人家。”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赵高的话有道理,他是皇帝,不出意外的话,太子将来也要做皇帝,帝王心术是叔孙通不了解——即使了解也不敢教给太子的。
  胡亥起身踱步,呆着脸想了想,道:“太子如今也是快做父亲的人了——朕没想到,他每日除了学习功课之外,还有闲暇去民间猎艳。倒是也到了时候,该叫他熟悉下政务了……”
  于是下旨,叫太子泩半日学功课,半日跟随他熟悉政务。
  太子泩在张伯家,一时把持不住,与二丫做出事来,于情于理,都得把人领回宫中。
  次日回宫,陪伴太子泩出来的蒙氏阿南特意拦着张芽。
  “这次的事,是你安排的?”阿南径直问道。
  张芽还陷在事情成了的喜悦中,轻飘飘中忽然被阿南一问,没能掩饰好第一反应,慌乱了一瞬,才道:“安排什么?”
  阿南只看着他。阿南与太子泩不同,他是局外人,早已从戏中人不够纯熟的演技中看出了端倪。
  两人都明白,张芽的第一反应已经出卖了他。
  张芽忙拉住阿南,低声急切道:“好弟弟,这事儿我也真是没办法——家里丫头心大……”
  阿南道:“我先来找你问,就没打算为难你。”
  张芽松了口气,瞅着他,小心翼翼道:“这事儿——你还没跟殿下说?”
  阿南平素看起来活泛,其实骨子里却继承了方氏的正直,道:“我自然会告诉殿下。”
  张芽脸上血色尽失,知道阿南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性子,只得道:“好,不用你说,我自己跟殿下说——只是,如今我妹妹已经委身于殿下,就算要说,也得等我妹妹有个归宿?”
  阿南思量着,缓慢得点了点头。
  太子泩领了新人回宫,自知理亏,去跟鲁元赔罪。
  鲁元得知消息后,是心中发闷,腹中坠坠的,不痛却很不舒服。然而见了太子泩,鲁元仍是微笑道:“殿下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张家曾救陛下于危难之中,是您的恩人,自然也就是我的恩人。张家妹妹入宫来,既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恩人。您放心就是了。”
  太子泩毕竟还是年少,根本不懂女人心思,闻言喜道:“我就说你是最懂事宽厚的——阿南还说你要生气。二丫——就是张家妹妹,是个最质朴的民间女子,你们一定能相处得来!”
  鲁元微笑点头,应付过去,送太子泩走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落寞下去。
  汉王后送来的婆子附耳道:“王后说了,您若是不喜新人……”
  鲁元垂眸,轻声道:“她若果真是个质朴民间女子,倒也不必把事做绝。”她抚着自己小腹,轻叹道:“他身边终归是要有别人的。且看看。”
  太子泩过了太子妃这一关,却始终忐忑于父皇的反应。
  谁知道等了半天,并无申饬,反倒叫他入了预政。
  从此往后,皇帝与重臣议事,他也可以在旁听着、甚至参与议论了。
  章台殿上,左首第一的位子前又加了一个位子,这便是太子泩的所在——皇帝之下,众臣之上。
  太子泩参加预政第一日,胡亥笑着向众臣介绍道:“诸位想必都见过朕的儿子——他一向只在学问上用心,竟是丝毫不懂这些政务上的关节,日后,还要仰赖诸君相助了。”
  平心而论,太子泩敏而好学。
  只在学习知识这一块,胡亥对他还是满意的。
  太子泩与李斯冯劫等人见礼,看起来也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太子泩参与的第一桩政务,便是张耳谋反案的审理。
  其实张耳一案,基本已经处理到尾声了。
  这谋反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虽然张耳一直没有彻底臣服,甚至可以说是有反心,但是他也的确还没露出谋反的迹象。
  所谓论迹不论心,真从证据上去审理,张耳的罪名是站不稳的。
  太子泩不傻,甚至还很聪慧,翻阅卷宗,便觉张耳这罪名不实,然而看看左右,李斯冯劫等人,都都是确信不疑的模样,言辞凿凿在讨论着该给张耳改封为什么侯爵了。
  “太子有话要说?”胡亥留意到太子泩皱起的眉头和犹疑的目光。
  太子泩却也有谨慎的一面,初入预政,不愿冒然与众人冲撞,只道:“儿臣先听诸位大人的见解。”
  胡亥点头,不去管他。
  太子泩翻到最后,自然看到了张耳对萧何所说的话,内心震动,“以九卿高官,也不过是推磨的奴隶——这张耳心气眼界倒是高。”
  而胡亥后来回答萧何的话,也记录在卷宗最后。
  “朕以一人奉天下,而非以天下奉一人。”
  太子泩内心溢出一丝冷笑——皇帝当真虚伪到了极点!
  他环顾左右,却见众臣都坐在皇帝之下,一脸肃穆等待皇帝的指令。
  忽然,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涌上了太子泩的脑海。
  若父皇果真只是个虚伪小人——为什么这些智多近妖的臣子们在他面前,都温顺如羔羊?
  太子泩坐在底下首位,仰望着高台上的皇帝,剥除了父子的身份再去看至高无上的皇帝——
  他犹记得流落民间,寄居张伯家的日子,那时候,坐在上首的男子是如何从流亡之地杀回这宝座之上的呢?
  正当盛年的男子端坐高台,眉间有浅浅的褶皱,俯视的目光却如两束强光,扫来便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太子泩对上胡亥的目光,忽然心头惊跳,垂下眼睛,定定神才觉出手心湿滑——竟然出汗了。
  “对张耳的处置,太子以为可算得宜?”到了最后,胡亥总是要考一考接班人的。
  太子泩起身,舔了舔发干的唇,各种念头左冲右突,最后却是道:“儿臣以为……张耳封侯,归咸阳,乃是适得其所。众臣所拟,父皇所准,儿臣无异议。”


第179章 
  张耳最终封为恭顺侯; 逃脱牢狱之灾; 阖家居住于咸阳城中。
  得知这则消息,松了口气的不只有张耳的妻子王氏,还有蒙南和太子妃鲁元。
  作为太子泩最亲近的两个人; 他们很清楚太子对于张耳“谋反”一事的态度,生怕太子在预政上出言顶撞皇帝; 触怒陛下。
  能平安无事结了案; 鲁元与蒙南都感庆幸。
  回承乾宫的路上,太子泩忽然问蒙南道:“你与孤说心底话——你恨不恨陛下?”
  蒙南一愣; 见跟随之人都远远落在后面; 便低声道:“臣的母亲只教会了臣责任与忠义,却从来没有教臣去恨。臣更不知该如何去恨。”
  太子泩思量着; 奇道:“人的情绪**难道不是天生的么?”
  爱与恨,何需人教?
  迷蒙秋雨中; 太子泩喃喃道:“你的母亲没有教给你恨,你便不会恨……那孤心中的恨; 又是何人种下呢?”
  蒙南只作没听到,低声道:“殿下,您听臣一句劝——这些话,从今往后都再别说出口了。”
  太子泩不耐烦道:“孤晓得——也就是跟你才说两句。”
  蒙盐便不再多劝。
  这段时日以来; 太子泩都是宿在二丫处; 年轻人正是新鲜之时,难免贪欢。
  可是今日入了预政,太子泩只觉心中烦乱; 倒不想见二丫的绿袄红裙,反是走入了太子妃静谧肃穆的宫室中。
  鲁元见了他,倒是温和亲切一如从前。
  入夜,太子泩没有走。
  鲁元倒是诧异了,“殿下……?”
  太子泩道:“孤就想跟你说说话。”
  年轻的小夫妻各自一个被窝。
  鲁元陪着太子泩发呆。
  半响,太子泩忽然问道:“陛下杀了你的父亲,你恨陛下么?”
  鲁元大惊,好在是躺着,若是走动间听了这话非摔了不可。
  她定定神,不答反问道:“殿下为何有此问?”
  太子泩侧躺对着鲁元,支起胳膊撑着脑袋,望着鲁元的面容,迷惘道:“我就是不明白——我以前总觉得父皇是极可怕又极虚伪的人。可是这几日在朝堂上所见,那些大臣侯爵倒像是真心信服、甚至是拥戴他。到底是我看错了,还是那些大臣侯爵们太会做戏了呢?”
  鲁元想了想,尽量平心静气问道:“殿下,你为何会觉得陛下可怕又虚伪呢?”
  这些事情早已在太子泩心中盘桓了不知多少时日。
  此刻见鲁元问,太子泩屈着手指,一件一件数给枕边人听,“第一件,他杀了所有的兄弟姐妹,这是可怕;咸阳沦陷,他推了子婴受死,这也是可怕;如今却又要加封子婴的子孙为侯爵,这是虚伪。”
  “第二件,他杀了蒙恬大将军阖族男丁,这是可怕;待到无人可用,召回蒙盐来,却又极力笼络住,这是虚伪。”
  “第三件,他送了刘萤去尚未开化的胡地和亲,好比是送羊入虎口,却还打着为了国家这样冠冕堂皇的名头,既可怕又虚伪。”
  太子泩谈得来了精神,索性坐起来,低头看着鲁元,道:“这还是只是三个例子罢了,他做过的这种事情比比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能一手握着还滴血的杀人凶器,一手又往史书里写着高尚仁义的美名。”他索性翻身起来,只穿着中衣,来回走动着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些事情不只是我看到了,百官万民都看到了的。他们怎么就能容忍呢?又或者他们并不是在容忍,而是货真价实觉得……觉得……”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匪夷所思,卡壳了片刻,才艰难低声道:“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鲁元安静听着,感受到太子泩烦乱的情绪与发自心底的疑问,她没有给予反驳,也没有再犯从前直言相劝的错误。试过一次她便知道,母亲的话是对的,直言相劝只会让太子远离她。
  待太子泩自己稍稍冷静了,鲁元才缓缓开口。
  “也许殿下您说得没有错,也许那位果真可怕又虚伪……”
  这话合了太子泩心意。
  他听进去了,重又在鲁元身边坐下来。
  鲁元垂眸,回忆着轻声道:“我一共只远远见过陛下两面而已,不敢妄言他是怎样的人。我只能说说我见到的——在我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带着弟弟阿盈住在沛县的小村子里,很快战乱就来了。我和阿盈跟着母亲颠沛流离,一路上,曾见赤地千里、道旁白骨;纵然有舅舅们率领士卒保护,我们还是几次遇险。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皇帝,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否真的犯下了非死不可的罪行,可是我想呐……我想呐……对于中原大地上挣扎在生死间的黔首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上面的人是否可怕,是否虚伪;他们也根本不在乎今日谁封了王,明日谁又入了牢狱……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愿意跟随谁。谁能平息了战乱,他们就愿意拥护谁。”
  太子泩也是曾流落民间过的,虽然在张伯家被保护的很好,却也曾经见过村落里吃不饱的孩子,听闻过婴儿刚降生就被溺亡的故事。
  他曾见过,曾听过,只是从来不从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过。
  鲁元又道:“殿下您所说的三件事情中,前两件事情我并没有亲历,不敢擅自评论。只第三件事情,广陵侯和亲一事,我也算是在旁见证的。若不是广陵侯入胡,北境不知还要多少战乱,更不知还要大秦子民洒多少鲜血,而他们的亲人又要流多少眼泪……”
  太子泩怨怒道:“可是和亲什么女子不行?偏要送走广陵侯。”他又道:“广陵侯为了父皇出生入死,却被送入胡地,怎不叫人寒心?”
  鲁元镇定道:“若是寻常女子入胡,多半是必死无疑。只广陵侯入胡,兴许还有转机。我嫁入宫中,每常蒙广陵侯照拂,常听母亲赞叹她的为人能力。况且广陵侯备嫁之时,在咸阳的那几个月,我的母亲常去拜会,说是广陵侯在府中勤学胡语、谈笑自如。我想……”她瞥见太子泩的面色,正逐渐由动容转为不耐,便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转而道:“我想……殿下为广陵侯打抱不平,乃是侠义心肠。好再殿下如今入了预政,正可以勤修政务,秣马厉兵,待来日叫匈奴归顺臣服,送广陵侯归于大秦。”
  太子泩被鲁元最后的话激得心头发热,道:“正是!父皇给大秦留下的屈辱,便由孤来洗刷!”
  他凝视着鲁元,笑道:“还是与你谈得来。”
  二丫的绿袄红裙虽然新鲜有趣,可是看久了却也疲乏。
  想到二丫,太子泩叹了口气,对鲁元道:“没想到张芽这小子越来越滑头了。你猜他今日跟孤认了什么罪?他倒是主动承认了,当日引孤出宫,见他那妹子,都是他一早准备好的。他做下这事,心里不安,今日跟孤,涕泪横流认了错。”
  鲁元听得发愣,道:“只是张芽安排的?他那妹子不知情?”
  “不知情。”太子泩笑道:“二丫看着泼辣,其实是个最没心机的,哪里藏得住事儿?”
  鲁元勉强一笑,敷衍道:“这张芽既然肯主动跟您告罪,也算是老实了。”
  太子泩笑道:“孤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事儿可一不可再,孤罚他回去检讨几日,吓吓他。”
  鲁元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面色疲惫。
  太子泩见状,道:“怪我,一时说得起兴,倒忘了你还是双身子——这就歇了。”
  他去了心头郁结,倒是很快就一梦香甜了。
  却留鲁元独自望着黑暗的虚空,直朦胧到四更时分,才渐渐睡去。
  随着太子泩入预政,胡亥听到关于他这个儿子的美言渐渐多起来。
  众臣子又不傻——皇帝目前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太子,非常可能就是以后的皇帝,也就是他们以后的天。
  这会儿不多说点太子殿下的美言,搞好关系,等到将来太子掌权了,就等着给自己添堵!
  胡亥是早就习惯了底下人拍他的马屁,就中赵高和叔孙通算是翘楚。
  现在他们改为夸太子泩,既是讨好未来的领导,也是变着法子拍皇帝的马屁。
  可惜胡亥不吃这一套。
  这日,赵高也来跟胡亥拍太子泩的马屁。
  “不是臣夸张,太子殿下真是天纵奇才!举一反三!过目不忘!”
  胡亥举着长沙郡发来的奏章,上面写着淮南王吴芮重病。
  他皱起眉头,吴芮年纪也不大,好端端怎么就报了重病?
  赵高的话一半进了他耳朵,一半随风飘走了。
  胡亥心情不太好,瞅着赵高,见也没有别人,低声道:“朕教你个乖,你跟朕夸太子,要等到朕老得快死了才好。见过森林里的兽群吗?年轻有力的雄兽长大了,他的老子就该给他咬死喽!”
  赵高大惊,面色雪白,跪地道:“陛下,臣绝无此意……陛下,陛下万万岁!”
  胡亥嗤笑一声,脚尖踢着他示意他起身,笑道:“拉倒!还万万岁?百岁老人,至今能有几个?”


第180章 
  论机巧心思; 揣摩上意,遍大秦朝堂; 无人能出赵高其右。
  胡亥虽然喜怒不形于色; 即便心中对太子有所不满,当着臣下却还是颇为顾忌太子体面尊严的,所以朝臣远远看去,多半以为这对天家父子也算得上父慈子孝。唯有赵高心思玲珑; 又长伴胡亥左右,才能体察出皇帝对太子隐隐的不满,却也未能证实。
  所以赵高这次拍错的马屁,其实乃是故意为之,正要借着众臣都赞美太子之时,确定皇帝的心意。
  被皇帝以玩笑话敲打后,赵高虽然作堂皇之色; 然而心却渐渐定下来了。
  “起来。”胡亥也熟知赵高手段心思,话锋一转; 又道:“朕虽然还在盛年; 然而幽冥之事,却也难料。当初先帝东巡之时,想必也不曾料到会骤然龙归大海。朕的登基也颇为仓促; 随后……”他想到真实历史上大秦二世而亡,长叹道:“可见偌大的帝国,总要有随时能顶上的二号首脑才成。”
  赵高耷拉着脑袋听着。
  胡亥轻声道:“若朕有所闪失,太子即刻便是尔等效忠之人。”
  殷鉴不远; 在夏后之世。
  每个正当盛年的皇帝,都很难会把自己的身后安排作为顶要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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