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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服IV-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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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秦穆绝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沈流左右权衡考虑了一晚上,决定亲自下场,召集了自己的律师团分析研判这些资料的价值。
  律师们当然知道这案子的严重程度,脸色凝重地讨论着,其中两位激动地都快吵起来了。那些不断冒出来的法律术语让沈流不由想起了从前秦穆背法条的样子,弯了弯唇。众人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也不吵了,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们继续。”沈流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探讨,一本正经地撑着下巴翻资料,视线定在秦穆清瘦工整的字迹上走了神。
  命运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有如一双无形的手肆意搅弄着万丈红尘,让无数风云际遇、爱欲纠缠、悲欢离合生生灭灭,前一秒尘埃落定,后一刻波澜再起。世人皆如渺小蝼蚁蛰伏其间,随波浮沉,不辨东西。它曾翻脸无情地将彼此爱恋的他们生生扯开,麻木不仁地在他们之间垒砌千山万壑,如今却又反复无常地将秦穆送回了他身边,仿佛一个早有注定却不敢妄言的轮回。
  时光的线骤然收紧,让沈流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雪夜。
  那是他们的初遇。
  那会儿他正值年少轻狂的时候,浑身带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最讨厌受人摆布,是沈家儿孙里特别让人头疼的一个。
  沈家到他这一辈已经是个十分庞大的家族了。沈老为国立下的军功早已载入史册供后人瞻仰诵读。后辈们个个精明能干,像一块块基石筑起了沈家的万丈高台。
  他爹沈澜是沈老最宠爱的小儿子。
  他是沈澜的独子。
  他的地位比大观园里的那位衔玉而生的宝哥哥差不了多少。可不知道他妈怀孕的时候吃坏了什么东西,沈流这孩子天生反骨,个性极强,主见颇多,年纪越大越难管。沈澜又是个强势的人,没有什么教育孩子的耐心,多数情况下都是不由分说地镇压。于是哪里有镇压,哪里就有反抗,时常闹得家里硝烟四起。父子俩剑拔弩张的对台戏一直唱到了沈流高中毕业,他背着沈澜主动放弃了J大的保送资格,偷偷把志愿改成了K大建筑系,像出笼的鸟一样远走高飞了,留下气得快爆炸的沈澜掀了饭桌。
  脱离原生环境的沈流过得舒心又惬意,反而将家里养出来的一身刺都收了起来,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年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他和八九个同学去了K城郊县的室友家玩。
  邀请他们的室友叫季春阳,因为近视度数高,成天带着厚厚的酒瓶底,人赠外号“眼镜”。眼镜他爸有辆旧吉普,沈流和胖子刘强怂恿眼镜偷了车出去练两圈手。三人偷偷摸摸的行径被同来的李飞燕看见了,为了堵嘴只能把她也捎上。
  入夜下起了雪,沈流和胖子虽然会开车却都没有本儿*。眼镜老和尚似的在旁边念叨“不安全”,沈流便调头往回开。就在这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山包忽然窜上来一道黑影,眼看就要撞上了,沈流惊骇中猛地将剎车踩到了底。胖子一头磕在靠背上,大喊了声“哎呦我操”。
  车停下了。魂魄堪堪归位的沈流骂了句娘,拉开车门跳了下去。他刚靠近那人却惊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缩进了车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像是怕极了他。
  胖子和眼镜都跟着下来了,留在车后座上的飞燕探出头怒吼:“荒山野岭的,把我一个女的留在车上,有人设埋伏来劫我的色怎么办?”
  胖子笑着说:“把车门上的保险锁好。您这身手一拳就能打死镇关西,我们要为劫色的同志留条命。”说完抓着沈流的肩膀小声道,“流儿,就说是眼镜开的,他有本儿,不然你无证驾驶得进局子。咱们几个串好词儿就行,免得让人讹上。”
  眼镜胆子小,警惕地环顾四周劝道:“看他这样能跑能跳的估计也没什么大事,不然咱别管了。飞燕说得对,搞不好有劫匪在周围埋伏着呢。”
  沈流抬起眼皮横他俩:“你们瞧这荒郊野岭除了我们还有个屁的车,什么脑子里长韭菜的劫匪下雪天埋伏在这儿劫道,有也早冻成冰疙瘩了。”他朝着胖子抬了抬下巴,“去把三角架支起来,别让其他车怼屁股上了。眼镜你先回车里,在驾驶位上观察着,万一有埋伏就开车,撞倒一个是一个。我去看看他怎么回事。”
  “哥们儿,英勇!”胖子翘着大拇指贫了一句,绕到车后头布置去了。眼镜走出两步回头嘱咐:“你小心着点,就算不是套,精神病伤人可不犯法。”
  沈流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抬步向着那人走去。观察了片刻见对方除了喘息没有别的动静,便隔着一段距离蹲了下来:“喂,我没恶意,你别怕。”他顿了顿,“你有没有哪儿疼,要不要我们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人听见“医院”和“检查”两个字,浑身都发起抖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疑惑,换了话题:“不然……你住在附近吗,我可以送你回去?”他想,如果对方真的有精神问题,找到家属或者监护人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那人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沈流才知道,秦穆当时那样害怕是有原因的。学校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要彻底摧毁他们的勇气,所以时常会做一些“钓鱼”实验。老师们故意松懈,制造一些可以让他们逃跑的机会,然后再把落入圈套的学员拉去电击。秦穆长时间处在这样不安全的环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别人的能力。
  可那时的沈流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见无论问什么对方都一声不吭,也没了办法,从兜里抽出三张钱压在石头下面说:“这样吧,这有三百给你做检查费,无论查出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不赖账。我是K大建筑系一年级的学生,叫沈流。在学校还挺有名的,你随便问问就能找到我。K大,沈流,记住了吗?”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听见了身后有了一点响动,那声音和风声混在一处恍恍惚惚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却看见原本蜷缩成一团的人竟然手脚并用地跪爬到了他脚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莹黄的车灯照亮了飞雪,也照亮了那张泪流满面青肿未消的脸。
  “救救我们……”
  沈流被那张惨烈的面孔惊得懵了一瞬,咽了口唾沫才回过神来,弯下腰问:“你们?你和谁?发生什么事了?你脸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见那人不停地打颤,他飞快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大衣将人裹住,先安慰道,“你别慌,我不走。你已经冻僵了,我们去车上说好不好?”
  那人点了点头,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完全脱了力,跪倒在雪地里。沈流大喊:“胖子!过来搭把手!”
  他俩将人架上了吉普的后座。里头的飞燕刚要发火,看见那张脸大惊道:“怎么给撞成这样了!”
  “傻妞,这是给人打的。”沈流把她推到前座上去,自己和胖子将灰头土脸的秦穆夹在后座中间,说,“水壶呢,给他点儿热水。”
  飞燕立即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递过来。
  那人不喝,只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含着泪急切地说:“拜托你们,救救我的朋友……他没跑出来……抓住了会被打死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冷,又像是怕。
  “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朋友在哪儿?”胖子问。
  他镇定下来,吐字稍稍清晰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颤。“我叫秦穆,他叫郎斐然。我们都被关在前面的永宁矫正学校……我跑出来了,他被门卫拦住了。老师会拉他去电击,还会打他……”
  “你的伤也是被那里头的老师打的?”沈流皱着眉问。
  秦穆点头。
  “什么王八蛋老师能把人打成这样?”飞燕怒火中烧地骂道。
  胖子插嘴:“教育部不是不让体罚了吗?”
  飞燕瞪他:“这哪是体罚,明明就是殴打!是故意伤害!”
  胖子身上的肉抖了抖,立马同仇敌忾:“对!去教育部告他们!”
  “没人管的,那地方本来也算不上是个正儿八经的学校。”本地人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说,“四五年前政府为了完成经济指标拉来个投资商,打着养老院的名义建起来的。房子建好了投资商也跑路了,就低价转手给一个叫梁永的搞了个挂名学校,专收一些家长管教不好的孩子。你想想,家长管不好,那些老师为什么能管好?还不是靠些不能摆到明面儿上的手段。”他看了秦穆一眼,又说,“那地方搞什么‘全封闭教育’,我们几个既不是亲属又不是朋友,估计连面都见不到,别说要人了。何况现在这么晚了……”
  秦穆听他这么说急得眼泪都滚下来了,哀切地说:“求你们了,去救救他……他真的会被弄死的,电击会把脑子电坏的……”
  “有困难找警察,不然我们去报警吧。”飞燕提议。
  “没用。”眼镜摇头,“之前有学生跑出来报过警。但这些孩子都是家长送进去的,父母说同意老师的教育方法,下狠手也没事,所以警察也没办法,人从警局一回家又被家长送进去了。而且那里头的人……都不好惹,校长梁永还是本地有名的“十佳人物”、“教育先进”,和上头关系好着呢。”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了?”飞燕咬牙,“孩子又不是父母的财产,凭什么受这罪?”
  眼睛想了想,提议:“先把他带回我家安顿下来再考虑考虑吧,我看他一身的伤,也快撑不住了。”
  “不,不行……”秦穆急切地摇着头,紧紧抓着沈流的胳膊绝望地哭了起来,“求求你们救救他,求你们了……”
  车内气氛十分压抑,只有他苍白的哭声。
  沈流看着这个鼻青脸肿的少年感觉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沉默了片刻说:“眼镜,开车。”
  “回去?”眼镜问。
  “去那个学校找他朋友。”
  “啊?”眼镜的眼镜都快跌下来了。
  沈流勾起唇角笑了笑,踢了脚驾驶座的靠背:“十佳人物算个什么鸟,我特么还是校园十佳歌手呢。开车!我今儿要狐假虎威一回,你们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胖子闻言大笑了声,举拇指:“够嚣张。”说完拍拍眼镜肩膀,吆喝,“哥们儿,起驾!”
  眼镜叹了口气,踩下了油门。
  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沈流细想什么周全的计划。他打算先去学校要人试试,要不到就搞点小冲突,等警察来了一口咬定对方殴打他,闹大了再把他爹的名头搬出来震场子。至于能不能要得到人,就要看沈澜在K城的面子够不够大了。他一直都没对这帮朋友说过家里的事,这回估计要露底。
  只可惜世上的事变化万千,计划未必都能如愿。当车绕过山丘,他们看见了漫天红雪。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烈火倒映在秦穆的眼睛里,仿佛将他也点燃了。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车还没停稳就像失控的野兽般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在纷乱的人群中大喊着郎斐然的名字。
  没多久,他从一个跑出来的学员口中得到了噩耗。
  郎斐然在秦穆逃离之后甩脱了门卫,点燃了那把早就准备好的火。他今天没有锁学员寝室的门,给他们留下了生路,而他已焚身成灰。
  这是一个年轻而愤怒的灵魂对残酷世界最后的反抗。
  血与火点亮了天幕,映红了白雪,却照不彻黑暗。
  秦穆声嘶力竭的哭喊在冰冷的雪夜里穿透了沈流的心脏,让他的胸口狠狠疼了起来。


第16章 
  大火上了次日的早新闻。
  播音员沉痛地播报完“某学校因电线老化引发大火,一名学员在火灾中不幸丧生”的消息后语气一转,大篇幅渲染上级如何迅速反应英明指挥,消防队员如何奋不顾身勇敢逆行。郎斐然的死亡仿佛成了英雄故事里不值一提的小龙套,他的抗争成了全文无关紧要的小段落。活着是“叛逆”,死因是“不幸”。他的人生像一片悄悄落下又在次日晨光中静静融化的雪花般微不足道。
  大火毕竟烧死了人,让K城在安全生产考核中有了污点,加上处于春节将近的敏感时期,群众反响很大。上头不得不作出批示,让永宁青少年行为矫治学校暂时关闭整顿。
  这头学校的铁门刚落锁,那头梁永拿着改扩建的批文春风满面地出了大院。最近被送来的学员越来越多,校舍就快要住不下了。等节后风头过去,正好可以用修缮的名头再起两栋新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春季扩招又是一笔横财。
  火场余生的学员们陆续被家长领了回去。经过有效矫治,这些孩子们都表现得特别乖顺,对父母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家长们欣慰地迎来了盼望已久的阖家欢乐年。
  郑艳赶到学校的时候秦穆已经离开。她本以为秦穆自己回家了,结果熬到晚上也没看见人,这才慌慌张张地拉着秦爱华说要报警。电话还没拨警察倒真找上了门来了,让他们去配合调查。
  原来秦穆在沈流和胖子等人的陪同下报了警,按照程序验过伤,做了详细笔录。校方矢口否认殴打和强暴未遂,咬定秦穆不服从管理私自逃跑,义正言辞地批评他不思悔改报复老师。
  郑艳听了立马痛心疾首地训斥儿子:“你怎么能撒这种谎?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又瞪着一旁的沈流对警察解释道,“我这孩子本质不坏,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才这样的。您知道,青春期的孩子脑子都不清不楚的,想问题特别简单极端,分不清好坏,不明白家长老师的苦心,又特别不好管。老师的管教方法严格一点是对的,打两下罚几回都没关系,有时候就是要疼才能长记性听话,我们家长都是认可的。再说了,老师为什么只打他没打别的孩子?肯定是他没做好。我们感激老师都来不及,绝不会去告老师们的状。”
  这荒唐话让陪在旁的大学生们都皱起了眉头。李飞燕小声嘀咕:“这种人也能当妈?我看她才是分不清好坏,拿孩子当自己的私产奴隶,真想上去扇她两巴掌。”
  胖子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劝道:“不要冲动,你这一出手可是要重伤,要被警察叔叔关起来的。”
  李飞燕忿忿磨牙:“那也是她该打,不然为什么我不打别人只打她?”
  眼镜同情地看着秦穆叹了口气,小声说:“怪不得他不愿意来。”
  警察手边还有一堆事儿,不耐烦听郑艳唠叨:“行了,你们协商吧,能在底下解决最好。”秦穆身上的伤虽然看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但还够不上轻伤的标准,就算告了也判不了什么重罪,何况监护人不愿提告。
  秦穆沉默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将眼睛遮住了,里面一丝光都没有,像个看透炎凉早知结局的老者,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坐在他身旁的沈流一直没说话,等警方的流程都走完了,才碰了碰秦穆的胳膊,朝着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你刚不是要上厕所吗?”
  秦穆与他对视了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默不作声地起身了。沈流站起来给胖子递了个眼色,含着笑对秦爱华说:“叔,人交到你们手上我们就放心了。一会儿还有课,我们就先走了。”
  秦爱华言不由衷地道了谢,等他们出去之后在角落里啐了口痰,心里暗骂这些大学生真是吃饱了撑的,屁大点儿的事就瞎报警,害得他平白无故地来这儿丢人。教子无方、孩子是同性恋,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他今后怎么抬得起头来。他不耐烦地催着郑艳快走,两人相互埋怨着到了门口才发现秦穆又不见了,只在大厅留了个字条说去朋友家住,过几天再回来。
  郑艳气坏了,嚷嚷着要警察帮她找儿子。那时的监控点不多,只能看到秦穆独自一人出门绕进了对街的小巷,再没有影像了。郑艳气急败坏地撒起泼来,又哭又闹地硬说警察把她儿子搞丢了,差点儿被拘留。
  秦穆上了等在巷尾的出租车。来警局之前沈流就和他有过约定,如果事情得不到好的解决,可以给他提供帮助。
  沈流带他回了自己的窝。
  沈少爷虽然漂泊在外,却免不了还带着些公子哥儿挑三拣四的坏毛病。他住不惯六人寝室,在K大附近租了个八十平的小套间,平日里一群狐朋狗友们常来聚会,热闹得很。这会儿顺手将秦穆安置了下来。
  K大是历史悠久的老牌学府,师资雄厚学子众多,其中不乏业界翘楚。沈流虽说是大一新生,却凭借自己出色的颜值和张扬的个性成为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学生会、篮球队、校园歌手的表现都很圈粉。他一呼百应地召集起了一批热血青年,开始向着矫正学校和梁永开炮。学生们在各大论坛发帖公布真相,寻找受到过学校虐待的受害人,还联系媒体力争扩大影响。
  然而梁永能在K城的地界上风生水起,自然是有些手段的。平日里上供的菩萨个个法力无边,金钟似的将他罩着,岂是几个毛头学生能撼动的?加之那时的网络还不发达,媒体又碍于高层施压不敢发声,舆论的子弹没飞多久就哑了火。
  学生们义愤填膺苦思对策。法律系系花李飞燕主动出击,穿针引线地联络了一批师哥师姐帮忙,还请来了系主任肖承宗助阵。在这群专业法律人士的帮助下,秦穆正式对梁永和几名“老师”以虐待罪提起了诉讼。让沈流意外的是,秦穆在咨询过肖老师后,将秦爱华和郑艳列为“协同共犯”,而且提出了变更监护权的主张。
  肖承宗语重心长地为他分析:“在我们国家的传统文化里,亲子关系一直被孝道捆绑着,你这么做会被扣上忘恩负义、忤逆不孝的帽子,为人所诟病。而且无论官司输赢,你与父母的感情都会难以修补。”
  秦穆垂眸道:“从他们将我送进那里的时候起,我们的感情就无法修补了。我不想再给他们机会来舍弃和折磨我。”
  纪伯伦说,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沈流不知道眼前波澜不惊的秦穆和在雪夜中声嘶力竭哭喊着的秦穆谁醒着,谁睡着,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仿佛从骨肉中一点点地长出了冰冷的铠甲,将自己从头到脚地覆盖了起来,从外头看起来足够坚硬,无需任何安慰和怜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沈流在与秦穆同住之后不久就察觉了异常。那晚他起夜时发现人不见了,吓了一大跳。走近才看见秦穆裹着棉被睡在了地毯上,整个人虾米似的缩成一团。沈流以为他是睡相差从床上滚下来了,刚要将他摇醒,却看见了露出被子的一截手腕上缠着的淡蓝色丝带。
  那是前几天飞燕在这儿过生日时留下的礼物包装带。秦穆用它将自己的手和床脚绑在了一起。这张床除了床脚没有什么能捆绑的地方,那截包装带又不够长,所以他睡在了地上。
  躯壳逃脱了地狱,心却依然被锁在深渊。长时间遭受的残酷折磨让秦穆处于极度的不安全感之中。尽管他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还是无法隐藏内心的恐惧。各种看起来荒谬的被害妄想时时纠缠着他,让他担忧一旦睡着就会再度陷入地狱。
  沈流轻轻地退了出去,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去找心理学教授寻求帮助。教授听了秦穆的情况,联系了一位青出于蓝的学生为他诊疗。这位专家在PTSD方面很有名,愿意无偿伸出援手。沈流第一回 带秦穆去时有些忐忑,怕他有什么抵触的情绪,但秦穆的表现很出乎他的意料。
  秦穆十分配合,态度甚至算得上积极。他知道自己病了,也愿意付出努力让自己好起来。这让沈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像尽职尽责养小动物的饲主,时不时会在夜里爬起来看看那只小可怜,有天他惊讶地发现秦穆手上没系绳子睡着了,高兴得捂着嘴在原地蹦了三蹦。
  春节沈流本来是要回家过的,临走忽然又心软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陪着无家可归的秦穆。他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孩子的事这么尽心,可能是怜悯,可能是有趣,可能秦穆的依赖让他获得了某些成就感,又或者像飞燕说的那样“母性爆发,养孩子养顺手了”,总之每次听见秦穆叫他“沈流哥”的时候心情都挺好。
  沈流虽然留下来了,但没什么大用处。他是个生活上的标准废柴,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饭洗衣全不会。秦穆会洗衣服,但也没怎么动手做过饭。眼下饭店关门闭户,两人连吃了两天的速冻水饺,腻烦地大眼瞪小眼。最终人在屋檐下的秦穆过意不去,找了本菜谱照猫画虎地做起饭来,结果烧坏了一只锅,蒸化了一个笼屉,烧焦了若干食材。等他的菜终于看起来像点样,这个年也算过去了。
  对于压抑了许久重获自由的秦穆来说,和沈流在一起过的节日轻松惬意宛如新生,但对于秦爱华和郑艳来说却异常沉痛。两个人看着冰冷的年夜饭相对无言,最后郑艳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是他妈,我生了他养了他,我付出了多少心力?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好!到头来他居然不认我了,还要告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一辈子全完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爱华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夹了两筷子菜,听着耳边神经质的哭闹心火也烧了起来,将酒杯一摔怒道:“闭上嘴吧!都是你教养出来的混账东西,还不如不要生!丢人!”
  一句话引燃了战火。郑艳将自己在婚姻里受过的苦,咽下去的怨恨,遭遇过的不幸一股脑儿喷发出来,劈头盖脸的对着秦爱华骂起来。秦爱华恼羞成怒地丢下一句“不想过就离”摔门而去,将发疯扔盘子的郑艳关在了身后。离家之后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在冰天雪地里徘徊了一阵,又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开年之后,秦穆的案子开庭了。在证据不足、证人不足、电击疗法存在争议以及四面八方的重压之下,进展很不顺利。最终悄无声息地潦草败诉。
  从法庭出来的时候,秦穆立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脸看着高悬的天平,轻声问:“是这世上没有公平,还是这公平不该属于我?”
  沈流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来,他伸出胳膊用力抱了抱少年,低声说:“它会属于你的,我保证。”
  秦穆看着他说:“哥,谢谢你。这辈子我一定报答你。”
  “行了,说什么报不报答的,你还能以身相许嘛?”沈流强压下郁闷开了个玩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目送秦穆亦步亦趋地跟着郑艳上了出租车,沉默地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打车去了机场,连夜飞回J城。
  这是沈流生平第一次开口求沈澜出面帮他解决问题,而沈澜也顺势抓住了这个机会,抛出了“出国深造”的条件。让他意外的是,沈流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半月之后,一家全国性报纸以此案为引,发表了整整半个版面的文章,标题十分刺目——《警惕伸向孩子的魔爪》。第二天,顶层的喉舌媒体也发表了严肃查处整顿无资质伪学校的社论,措辞极其严厉,立场十分明确。
  大风骤起,带着民众们的议论猛烈地刮过K城的每一寸土地。
  没等K城的官员们反应过来,纪律监察的利斧就像闪电般落了下来。学校手续不全,教师资格存疑,资金流向不明……劈开虚假的皮肉,里面满是令人作呕的毒瘤。
  从学校里离开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指证当年遭到殴打、恐吓和虐待的事实。梁永被迅速批捕,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连出一串官员。水面之上看起来是善恶的对峙,水面之下则是看不见的政治较量。K城的人事变动带来了权利重心的偏转,沈家撬动了赵家在K城的势力,取而代之布下了自己的棋子。
  春风重临时,扩建到一半的永宁矫治学校永远地关上了大门。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的虐待学生案也在法官手中一锤定音。秦穆作为受害人之一,获得了三点五万元的民事赔偿。
  这场恐怖的噩梦终于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被梦魇折磨许久的少年如一株被狂风骤雨压弯了腰的植物,用尽全力不屈不挠地向着光生长。那火光是由许许多多善良的人点亮的,如破云而出无可阻挡的红日,照亮了无尽的黑夜。
  判决下来的时候沈流拥抱了秦穆,对他说:“你看,公平总会来的。”
  秦穆把脸埋在他肩上,流着泪点了点头。


第17章 
  变更监护人的申请再次被驳回了,秦穆被父母带回了家。
  沈流去家里看过他几次。
  秦家处处弥漫着一种僵硬的和谐。
  秦爱华和郑艳在被告席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立在庭前,用极力克制却依旧颤抖的声音诉说遭受的一切后,终于信了七八分,低着头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
  好在儿子最终还是回来了,两人一方面想要修补岌岌可危的亲子关系,另一方面也想以此抚平自己心里的愧疚,态度改观不少。郑艳不在家骂骂咧咧了,秦爱华也不再冷着脸了,两人自结婚以来头一回为给孩子营造“和谐有爱”的家庭气氛而摒弃前嫌携起了手。他们用一种生涩而拘谨的态度对待着秦穆,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不提从前发生过的事,不再处处管着他,避开了所有性取向的话题,却因为刻意而显得更加别扭。
  令他们不解的是,秦穆并不买账。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像一位礼貌而冷淡的寄居者,主动避开了与他们的交集。除了吃饭时间,秦穆要么待在房间里,要么去图书馆。他会在进出家门时打招呼,在用餐之后洗碗,自己洗衣服整理房间,不对他们表现出任何亲昵的态度,不说多余的话,也不笑。
  秦爱华和郑艳搞不懂秦穆为什么这样,沈流却十分明白,因为他和沈澜的关系也是如此渐行渐远的。
  孩子的感情本就是纤细而脆弱的东西,像需要小心呵护的青花瓷。然而很多父母却毫不在意,他们总是用自以为是的大锤将一切砸得粉碎,然后反过来怪孩子太敏感、太在意、太小气、太经不起打击。秦穆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父母的信任,这份亲子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
  沈流每周定期接秦穆去看心理医生。他知道秦穆对K大有向往,时常带着他去K大转一转,泡泡图书馆,蹭几节有趣的选修课,尽力燃起他对于生活的热情。
  秦穆也在努力,按时吃药,强迫自己按照医生的要求规律生活,每天早起锻炼晚间夜跑,让身体疲累到没有心思去胡思乱想,从而对抗睡眠障碍。他在忍耐,等待着成年。
  就这样,秦家三口像丛林里那些有着“树冠羞避”反应的植物,在内心给自己与他人划定了不可逾越的边界,从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融洽。
  这种表面的风平浪静一直持续到了秦穆的十八岁生日。
  秦爱华特意去给他买了双很贵的运动鞋,第一回 知道了儿子的脚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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