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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有幸识丹青-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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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特别的心情,一时无处排遣,于是走下楼来。
正是三月暮春。入眼红深翠浅,水软山温。蜀州气候宜人,春天比别的地方更长一点。沿着湖岸慢慢走,几只彩蝶双双对对前后相随,上下翩跹。在湖边站一会儿,水中鱼儿三三两两成群嬉戏,左右流连。
它们真快乐。
它们快乐,是因为它们在一起。
抬起头,玉兰树正含苞待放。每一个花骨朵儿都好似在渴望着什么,倾诉着什么。
驻足低眉,桃花落了满地。那么多粉嫩娇柔的花瓣委在泥土中,一眼过去,已经黯然神伤。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丹青在桃花树下躺着假寐。草熏风暖,馨香袭人。偶然睁开眼,漫天花雨。以妩媚之姿纷纷坠落的花瓣,在春风中竞相放歌起舞:“须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丹青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体里慢慢萌动苏醒,而心灵竟然一下子探查不明。猛地坐起来,听见种子发芽的声音,听见花朵盛开的声音,听见果实落地的声音。
有一点惊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欣喜,有一点悲伤。
丹青不知所措。求助般把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夕阳西下。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空,万丈阳光却已经收缩成为金色的一轮,冉冉下坠。
那些纠缠交错的感觉融汇成一股洪流喷薄而出,前尘后事中所有关乎此刻的片段刹那间一齐出现在脑海:
是谁隔了雪白的栀子花默默凝视着我?
是谁于我耳边留下欲说还休的叹息?
是谁在小楼下停步回身,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是谁用难以揣测的眼神抹去了掌心的朱砂痣?
一些更遥远更模糊的感觉随着这股洪流乘风破浪而来,终于变成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楼在脑中显现,长久停驻。
是谁的呢喃私语至今仍在密林芳草中回响?
是谁的茕茕身影伫立花树下徘徊不肯离开?
是谁的目光随山峰起伏,将思念送到天尽头?
是谁的灵魂与时光同在,把四季留在我心中?
——胸中一眼清泉,汩汩而出;天空忽降甘霖,潇潇而下。内外夹击,一颗心被充溢得鼓胀鼓胀,再也不得安宁。然而,那样壮观的滚滚洪流,最终却只化作两滴无声的泪水,消失在落花残红之中。
早上,当晨光伴随着鸟语花香唤醒丹青,他站在案前,拿起了笔。
隆庆十三年四月中。
承安看着窗前的榴花,鲜红的花瓣随风飘散。想起这花别名“丹若”,顺便想起“藏珠小筑”里住的那个人来。算算已一月有余,不知道出关了没有,去看看应该不打紧吧。
自从丹青入府,为了不出岔子,逸王府停止了一切大型宴饮活动,好在上半年本来就是请客送礼的淡季,也不显突兀。当然,对外只是宣称王爷微染小恙,贵体欠安。坊间对此有多种传说版本。有人说逸王最近纳了一房新宠,夜夜笙歌,春宵苦短;有人说是心爱的姬妾沉疴不起,殿下衣不解带,情深意重;也有人说王爷灵慧聪明,忽然大彻大悟,准备闭关修炼,得道成仙去了……
“新宠?可惜……有缘无分……”承安笑着摇摇头,“闭关修炼倒是有,可惜也不是我……”背着手,往后花园踱去。
远远看见“藏珠小筑”前几棵白玉兰开得正当时。往年总要折几枝摆在房里,陆陆续续能看上一个多月,今年却差点错过了。心里想着不如先赏赏花。走近几步,忽听一个空灵清越的声音吟道:
昨宵新雨涤尘埃,谁遣玲珑带露开?
不把清姿争国色,幽香一缕沁人怀。
余音尚在枝头袅袅,树后走出一个人来:白袍玉冠,出尘脱俗,怀中抱着一个孔雀蓝细颈胆瓶,仰头伸手,折下一枝玉兰插在瓶中,对着花微微一笑。
承安揉揉眼睛。如果不是定力够强,清楚的知道身在自己王府的后花园里,没准会以为是梦中误闯仙宫,撞见了碧霄之上白云深处清修的仙人。
稳稳心神,承安回想着一个月前丹青的样子。再看看眼前不染凡尘的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打招呼,对方却转过身,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他,轻声道:“你来了。”
承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可以传达出这样复杂难言的意思。思念、惊喜、欢悦、埋怨、痛楚、挣扎、苦涩……心就像揪起来一般,几乎把持不住潸然泪下,怔怔的回望着他,心神俱醉,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人捧着花瓶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承安还愣在原地,别过脸,道:“既然来了,就上来吧。”
承安呆呆的跟上去,眼里心里全是前边那个沉默的背影。没留神脚下,趾尖猛地磕在台阶上,一阵钻心的痛,人也跟着清醒了。心底一个声音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他并不是在和你说话。”可是可是可是——承安狠狠的敲敲脑袋:管他呢?能被那样多情的眼神凝视,真不真有什么打紧?蚀骨销魂啊!如此艳遇,人生能得几回?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上得楼来,眼前一亮,原来陈设变了不少。厅里只留了那张紫檀书案,贵妃榻已经搬走。地下随意扔着几个蒲团,用干枯的“离忧草”编成,屋角水晶笔洗里却养着一丛活的,绿意盈盈,青翠可爱。
打开隔扇门,暖阁里雪洞一般,连床上的被褥也都换成了淡青色的棉布套子。原先悬挂的刺绣锦幛,案头摆放的金镶玉如意,多宝格里的七彩珐琅梅瓶……统统撤走了,只余下几摞古版书籍和文房四宝。
“屋子里太素了,那些饰物呢?怎么一件也没留?”
丹青把手中的胆瓶放到几上,清姿俏立,暗香浮动,盎然生机倏的飘散开来,屋子里再不觉清冷。这才抬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啰哩啰嗦的东西。再说了,世间万象自在胸中,何必拿它们污我的眼睛。”扬眉挺立,一脸傲然之色。没过片刻,又展颜一笑,柔声道:“我新近打算画一幅大的,刚开了个头,你来看看。”
第 34 章(增补)
青檀纸上才画了半尺山水。云烟迷漫处几抹峰峦,上方鹅黄嫩绿,春色渐浓,下方冰消雪化,春水潺湲。那山全用没骨画法,不着墨线,颜色渲染渐变,深邃处以浓淡墨点缀,天衣无缝。看那青峰玉笋,仿若春意横上眉梢,俏丽柔媚,深情款款。
“这里就是鸣玉山?”
“原来你都不记得了。”丹青幽幽叹口气,目光凄迷的看着承安,“不能留在心里,留在纸上也是好的。”
承安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凝视着那双比春山更秀美的眉,比春水更清澈的眼,生怕把丹青从这沉沉春梦中惊醒。
——每一个凡胎俗子,都不免怀抱美丽浪漫的爱情(色情?)梦想。何况赵承安本属人中龙凤,才情卓著,眼界绝高,自命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既是工作需要,也是未曾真正棋逢对手。潜意识里心底深处,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总是存在的。眼前这个机会实在太好太过瘾,最妙的是,从丹青的状况来看,此时此刻定是心甘情愿,过后只怕了无痕迹——还有什么比不用负责任的艳遇更让人激动呢?
“既然你已全心投入,盛装登场,我便舍命陪君子罢。”承安恶狠狠的想着。动作却无比温柔,双手捧起丹青的脸庞,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是别人的爱情,心中的酸楚和怜惜却那样真实,似乎这声“对不起”穿越百年的时空而来,让他们为宋思减和叶仲卿叫人扼腕徘徊的故事续演一个结局。到底是前人的悲剧感染了自己,还是自己要借着这古老的故事抒情?承安已无暇分辨亦不愿分辨。他只知道,在酸楚和怜惜中,一颗心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陶醉与满足。
两行清泪滑过丹青的脸庞,濡湿了承安的手心。他把他箍到怀里,重重地碾压,轻轻的吮吸。怀中的人动作生涩却热烈执着,似消融的冰川滚滚而下,如灼人的火焰烈烈燃烧……
“吱呀”一声,四月暖洋洋的风替他们合上了窗,掩上了门,一室皆春……
承安披着衣裳坐在床头,看一眼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丹青,拿指尖在他眉峰上描了描,心想:“这个便宜好像占得有点大了。”当然,送上门来的,就不能算是占便宜。你情我愿,彼此取悦,不正是逸王殿下的一贯作风么?这么说服了自己,承安把心里头那一点点无法言喻的别扭掐掉了。
作为见惯风月的情场老手,承安很快就发现,在自己手中绽放的这具甜美躯体竟是处子之身。那一刻,他的眼神,愉悦中夹着痛楚,痛楚中带着渴求,渴求中含着无辜。即使有过瞬间的犹豫,也被他这样无知而无畏的引诱勾得理智全消,却又下意识里着意温柔,不舍得让这场艳遇有丝毫瑕疵。
当欲望得到彻底释放,身体兀自不甘的回味着那美妙感觉,承安忽然意识到,与其说是对方的春梦,还不如说是自己的春梦。
梦魂惯得无拘检。
也只有梦魂,才能真得无拘检。
风流生涯中,再也没有过如此别具情趣的经历。
一个有心无意,一个有意无心,使得彼此的关系反而更加纯粹。自己的身份地位权势外表等等因素被完全消解,只是作为一个爱的对象出现,扮演单纯的情人角色。难得天赐良机,正好放浪形骸,不可辜负。
更何况,一帘春梦了无痕。
如此完美,叫人忍不住要好好成全。没有成本又没有风险,不过是巫山一场暮雨朝云,何妨投身一试。
再说了——指尖掠过他的眉。好比带泥春笋,层层剥下来——竟是天姿国色……
可惜……
承安记得丹青宣布闭关前,已经打好招呼:也许有什么异样,叫自己不必吃惊。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情形。想起青檀纸上半尺春光,看看身边人一枕春色,忆及百年前叶仲卿宋思减二人那段苦情相思,心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照影、照月和君来并排站在廊子栏杆上,借着几从花木的掩护偷窥湖对面正在散步的两人。
丹青还是一身白袍,没戴发冠,满头青丝随意披散,赤着双足踩在湖岸镶嵌的鹅卵石上,意态悠然。承安穿了件水蓝色的家常衣服,头上一方深蓝士子巾,洒脱自在。二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眉目盼顾间,情意绵绵。
“看见了吧?”照影一抬下巴,冲另外两人说。
照月张着嘴瞪大眼睛:“美人啊美人……几月不见,脱胎换骨啊……走眼了走眼了。”又是赞叹又是遗憾,捶胸顿足。
“小心口水。”君来冷冷道,侧身作势让一让。照月横扫过去的一条腿正好落了空。
“看出来了吧?”照影又指指前方。
“看出什么?”君来愣愣的反问。
“啧啧,真般配。秀色可餐,可餐呀……”照月垂涎欲滴。
“咚咚”两声,照影跳起来给他俩一人一个爆栗。一个笨蛋,一个花痴,真是叫人羞与为伍。“你们俩听好了,我觉着殿下这次是动了真心了!”
嘎?照月和君来跟着跳下来,三人一字排开,在台阶上坐下。
“那又怎么样?”照君来比较晚熟,对此类事情不怎么开窍,白长一脸聪明相。
照月和照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时值非常,咱们已经箭在弦上,不宜分心。时候不对。”照影皱起眉头,“开始殿下还只是每天过来坐一坐,最近一段日子,夜夜留宿‘藏珠小筑’……懈怠了不少。”
照月沉默片刻,道:“人也不对。没想到……”最初需要接近丹青,是为了顺利的用上“乌青草”汁。没想到殿下玩出了兴致,有点乐在其中,沉溺而不自知的倾向了。
“人是不对。”君来沉声道。另两人都转脸看着他。
“殿下已经决定这个人不能留。既然如此,就不该招惹他。”一脸严肃。
打死蒋千里的意外之后,君来对于自己双手沾染鲜血的宿命认识得更加清楚,心似乎变硬了不少。但是——杀就杀,死就死,不要这样捉弄利用别人的感情。
这话果然十足照君来的风格。照月懒得向他解释情爱关系中欲望啊诱惑啊身不由己啊恩怨交缠啊这些复杂的问题,叹口气道:“唉,真的只是招惹一下倒好了。就怕……”就怕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动了真心又要把人杀死,为难自己又为难底下人。望望照影:“依你看……”
“殿下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当然,这是照以往的经验看。所以,照影又补一句:“我找机会问一问。”
“怎么问?”
“投石问路呗。”
“可别问出一肚子醋啊。”
照影踹照月一脚:“去死。”走了。
照月看君来似懂非懂的样子,踮起脚摸摸他脑袋:“老大出马,咱们等消息就好了,阿来你说是不是?”施施然走了。
走到拐角的亭子间,才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怒吼:“不要叫我阿来!”憋着笑,急走两步,躲到贺焱的院子里去了。
正如大家所理解的那样,好男色的风流王爷和身边的俊俏小厮必定要有点什么的。不过逸王殿下喜欢两情相悦,所以对木头木脑的照君来视而不见。说起来也是陈年旧事了,像赵承安这样的天才,阅历智慧的增长速度可比年龄的增长速度要快得多,很快领悟到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至理名言,干脆利落的收手,专在外边拈花惹草。
跟在逸王身边的无不是明事理的孩子,看看情势不对,也就死了这条心。何况王府自上而下都是胸怀大志之辈,接触到的又多属能人异士,渐渐的也把那虚幻的欢爱看得淡了。得王爷信任,给机会历练,将来谋个好出身,不比以色侍人强多了?
承安从“藏珠小筑”回到前院书房,照影上前禀道:“殿下,印大人来了,等了半天,说是要向王爷当面辞行。”
冷哼一声,承安拂袖而起:“这个印宿怀,色心不死啊。”
“殿下见还是不见?”
咦?以照影玲珑剔透的性子,知道自己不耐烦应酬此人,早就找由头打发走了,怎么问个没完?放缓语气:“你觉得呢?”
“殿下心中自有定夺,只是——”照影小心翼翼的措辞,“听几位先生说,印大人家里来头不小。这次回京,必当大任……”
唔,原来是做代表进谏来了。照影说得在理,印老先生乃士林耆宿,名动朝野,当初元武帝曾不惜折节屈尊,三顾茅庐。老先生自己虽然没有出山,却积极鼓励儿孙投身仕途,为国效力。印宿怀的长兄印初怀已经官至尚书仆射,至于他自己,做了三年益郡太守调任京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可是,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还真叫人难以消受……
唉,即使贵为王爷,也有不得不出卖色相的时候啊……承安自嘲的苦笑。也罢,做戏便做全套吧。想到这,对照影道:“让我换身衣裳,叫君来过来一趟。请印大人‘三闲堂’相见。”
不一刻君来到了。承安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看起来就像真的在生病一样?”
“照月那里应该有这样的药吧。”
“等不及了,要马上见效。”
“有一种截脉手法,可以使人萎靡不振,气血虚浮……”
“行了,就是它!”
于是印宿怀万分荣幸的见识到了病中逸王人前未曾展示过的柔弱的一面。
天气已经转热,承安着了件月白绡纱中衣,松松的系着衣带,懒懒的倚在榻上。脸色苍白憔悴,却越发显得乌眉乌发,目如秋水。
印宿怀匆匆步入“三闲堂”,刚一抬眼,便再也挪不动脚,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忘了行礼。
“长思兄这就要走了么?”承安把目光从窗外的花园里收回来,声音低沉沙哑。印宿怀于是听出几分落寞,几分眷恋来,缭绕心头三年的某些朦胧暧昧的念头一下子变得清晰而又透彻。
不过,这一声问候到底把他惊醒了,弯腰施礼:“蜀中风物宜人,百姓淳朴,宿怀十分不舍。奈何皇命难违……一向多得殿下照应,心中感激,难以言表。”
“长思兄本是国之栋梁,此去定能大展宏图。”
印宿怀压下心中黯然,郑重道:“殿下若上京,记得遣人知会宿怀一声。款待说不上,略备薄酒,或可尽欢。”
承安微笑,痛快的应了:“好。”
告辞退出去时,印宿怀大着胆子看向承安的眼睛。与大多数仰慕者不同的是,他是熟悉朝堂的人,望着眼前美绝人寰的皇室青年,想起此人的身份和遭遇,忍不住为这天潢贵胄的命运痛惜难当。
“殿下。”
“嗯?”
“殿下……多保重。”
直到很多年以后,即使见惯了对方偷天换日的本事,生杀予夺的手段,在印宿怀心里,始终记得这个美丽夏日他看到的寂寞和柔弱。为此忠心耿耿,一生不渝。
第 35 章
丹青立在书案前,看头天画的部分。
进度不慢。当初三才先生说越快越好,自己要求给一个最后期限,于是定了十一月二十五。看来是要赶着年底进京贺寿了。眼下中秋已过,王府里早开的金线菊晚凋的白玉簪,加上红得正好的枫叶,端的绚丽热闹。
“藏珠小筑”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丹青看着昨天刚抹的几笔秋景:近处肃杀,远处萧索。拿起笔,站了一会儿,又放下,轻叹一声:到底还是差着一点儿。心中滞碍一起,再也画不下去,干脆抱了两个蒲团坐到平台上吹风发呆。
“终究感情不够啊。” 丹青苦涩的想。怪不得师傅说天赋再高,也有临仿不到的地方。本来自己对操控心灵的程度很有把握,这一次却频频受挫。春夏两季是怎么顺利画出来的?说起来都不好意思,竟然用了最落下乘的办法,借助肉体情欲之力……到了秋季却总觉得有一点曲折无法表达。酝酿了好几天,依旧阻隔重重……
不得不承认,叶君然那才是真正的才子和艺术家。以他清绝孤傲的性子,肯为宋思减如此委曲求全,已经是把感情当作信仰在追求,所以那样彻底的煎熬自己,奉献自己,燃烧自己。可惜宋思减临阵退缩,不肯陪他把对手戏演到底,逃回蝇营狗苟的名利红尘去了。纵然最后追思叹惋,遗恨痛悔,这一生也再没有机会。
艺术品不比一般的东西,那都是滴滴心血凝成。想要以假乱真,当然得拿出真心来做假。想达到骗过世人的效果,首先要骗得过自己。所以江家子弟最高段数修炼的,就是操控心灵的本事。能入乎其内,方可得其神髓,能出乎其外,才不迷失自我。分得清内外,才不至精神分裂失常。可是,像丹青现在这样硬生生无比清醒的自我麻醉,要求还是太高了点。虽然危机的确可以迫出最大的潜力,问题是——
“不,我不能让自己爱上他。”丹青捧着脑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
那样一个人,要爱上他实在不是难事。他肯把幽深犀利的眸子化作温柔如水的眼神淹没你,他肯把威严尊贵的胸膛化作温暖可靠的怀抱包裹你,他肯把深沉广博的智慧化作甜蜜动人的私语环绕你……如果不是丹青灵台一点清明守得极严,早已忘了身在何方。太危险……
唉,原来遇上了作假的同行,还是高手中的高手,深谙以真为假之道,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明明知道是假的,那串连起整个过程的点点滴滴,照样真实得触手可及……到底谁能骗得过谁呢?
丹青头枕蒲团,背靠栏杆,任由自己在西风中跌入梦乡。
承安上来的时候,入眼的就是这一幅无须修饰的《美人黄昏小憩图》。
丹青之美,可以喻于心而难以明于言。承安本来觉得,丹青之美在于动,在于变化。也许是从事行业的关系,多年来养成了在外人面前低调收敛的习惯,现在却借着鸣玉山人的脾气把自己秉性中张扬放达的一面尽数显现出来,醒着的时候,一颦一笑,无不牵动心魂。可是此刻,看着他恬静纯真的睡脸,眼睛描摹着他的眉眼嘴角,一颗心忽的化作了水。
“本来我想,既然不能留你,就陪你在温柔乡里多待些日子。可是……他们都觉得……你太危险了……咱们只能缘尽于此……”
转身要下楼,两条腿却仿佛自己拿定了主意一般,不肯开步。“还是把他抱进去吧,这样会着凉的。”承安对自己说。心想殷勤体贴做得久了,大概也成了一种习惯。
丹青迷迷糊糊中觉得冷了,梦里的景象一下子从郁郁葱葱变作黄叶纷飞。没走几步,竟然下起雪来。寒风卷着雪片打着旋儿钻到领子里,浑身如坠冰窖。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的往前挪,精疲力竭之际,却看到一点灯光慢慢接近。终于,一个安稳如山的身影立在面前,含着笑把手里的风灯递过来,却忽然化作一柄剑。等意识到的时候,胸前已经只剩下一个剑柄,鲜血“唰”的染红了衣袍……
“唔……嗯……”因为梦魇丹青开始辗转不安。承安无法再犹豫,抱起他几步跨进暖阁,抖开薄被裹住,轻轻拍着他的背:“醒一醒,醒一醒。”
看着怀中的人渐渐转醒,眉宇间的惊惶难得一见,承安搂紧他:“梦见什么了?”
丹青把头埋下去不说话,胸腔里“砰砰”直跳。
——原来是恐惧。无法控制的,原来是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进不去,恰是因为害怕出不来,沦陷其中,死无葬身之地。
怪不得滞碍重重……叶君然心中,几时有过害怕二字?因爱所以无惧。原来如此。我不能相信他,但是我可以相信爱。何况,机会不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丹青挣脱承安的怀抱,承安也不勉强他,就势松了手。
“我梦到……”总不能说“你杀了我”吧?心念电转间,忽略梦中其他景象,回味着胸口余波未尽的剧痛:“我梦到……你不见了。”
承安大吃一惊:“你……?”仔细看看丹青,仰着头似乎很平静的样子,可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僵硬的肩头泄漏了主人的秘密。因为噩梦而惊出的冷汗沾住了额前的碎发,两道秀气的眉毛被汗水浸染而愈发清润如黛——这样强自支持的丹青,脆弱得像枝头即将凋零的树叶。
“不,他不可能早醒了,见到我犹豫徘徊的样子。”承安笃定的想。莫非冥冥中真的有某种玄妙的心灵牵引?心里突然有一点痛恨自己的清醒。
“我……确实要出去一阵子……”咳,怎么听着有点心虚。
“北边今年新修了两条水渠……秋收已过,要替皇上去看看管用不管用……”唉,这回更心虚了。
其实视察广渠和丰渠这种事派个得力助手去也一样,但是底下人众口一词,说必得王爷亲临方能显出圣上和朝廷体察民情眷顾百姓之意。承安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尽管他对自己仍然有把握,但引起下属集体质疑已经是相当严重的后果了。本来想说一声就走,此时此刻,却有点后悔答应了那帮煞风景的家伙。
悔意刚起,心中顿时凛然。难道竟被他们说中了?逸王赵承安,什么时候,变得能放不能收了?
一念至此,立即起身:“呃……明早就要出发,我得走了。”
丹青听了这话,挪到床边,跪直了身子,默默的把唇印上去。
引而不发。
这样的倔强和温柔。
承安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伤痛与不舍,再没有能力思考其余。倒在床上之前,最后闪现的念头是“还有一个晚上”。
……香冷青猊,被翻雪浪。玉围暗解,罗带轻分……
“嗯,嗯……啊……”回旋往复,宛转纠缠。
丹青已经在承安手里狠狠领教了情欲的力量。当时美妙绝伦,过后心惊肉跳,可是也成就了《四时鸣玉山》妩媚含情的春,蓬勃热烈的夏。原本以为,肉体的试炼已经到此为止。没想到——不再收束心神之后,那纯粹的快乐竟可以攀升到如此极致,足以将飘在云端的灵魂拉扯撕裂开来,不复存在。
丹青放任自己的心随着身体在欲海中沉浮,一分一寸的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存疼爱。
至少在这一刻,彼此都是真的。
隆庆十三年九月,江自修在京城召开家族企业高层机密会议,商讨下一步规划并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动。
首先是常年跟在王梓园身边的罗纹,在乾城和几位老供奉朝夕相处,乖巧孝顺,引得几个不甘寂寞的老头子倾囊相授。虽然字画方面限于才力有所不足,装裱刻印的本事却一日千里,干脆转为入室弟子,调到“宝翰堂”给水墨当助手。装裱业务自从头年水墨丹青二人打开市场以来,江自修积极推广,已成为江家各分号新的经济增长点。
鹤哥、生宣、玉版三人从各自分号撤回来,对于不能从事酷爱的临仿工作感到非常郁闷。听说西北各国近年来十分崇尚中原文化,原先往来行商卖的都是丝绸茶叶瓷器之类,如今字画也大受欢迎,往往一卷千金,换得当地珍宝无数。本着“穷则变,变则通”的精神,三个年轻人和东家商量,想去遥远的异域开辟新的天地。
逸王府的这桩生意会如何收场,江自修心里完全没底。年轻人的冒险没准能够经营一条退路。恰好他们是“书画印三人组”,方方面面也都应付得来,这件事便定下了。
即使在这样山雨欲来的艰难时刻,会议仍然决定“宝翰堂”要参加今年的“新春赛宝大会”。非关金钱——江家积累的财富全体员工躺着吃一辈子也没问题,主要是为了信誉。只要“宝翰堂”还没有摘招牌,这样场合就不能缺席。但是今年不再拿字画了,准备出一颗古印,由留白执刀。
第 36 章
九月十八,是秋试的日子。各州通过今年春试的,加上去年秋试未中的,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五名士子参加了本次考试。
锦夏朝的科举取士隔年一次,一年两场。三月二十八,各地春试,在州府举行。春试录取的,才称为士子,有资格参加九月在京城举行的秋试。秋试未中,还有两次复试的机会。如果连续三次没被录取,则不允许再考,就此断了仕途晋升之路。当然,士子的身份在社会上仍然是高人一等的。
天下承平既久,民间休养生息之后,自上而下都恢复了大夏国重礼仪,推文教的传统。只要是供得起的人家,无不积极鼓励儿孙念书应试。各地州府公学和私学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涌现,哪怕是偏远地区也不乏莘莘学子济济一堂的喜人景象。
因为考生比往年都多,各州的春试竞争就异常激烈。在一些教育比较发达的地区,比如东南兖青越三州,录取率甚至只有二十分之一。舒至纯万分幸运的通过了越州春试,走进了设在京师国子监的秋试考场。
对了,舒至纯是他的本名。他曾经有一个艺名,叫纯尾。
当日成功把消息送进逸王府之后,“华宝斋”的伙计带回了丹青的话:要仲冬采下的“青霜玉”。仲冬,那是约定了接应的时间:十一月。“青霜玉”又指什么?回京一说,水墨道:“上回卖画给卢子晗,化妆时用了‘素颜堂’的粉,其中有一样就叫做‘青霜’。丹青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虽然丹青说“没有也没关系”,水墨和纯尾哪里能放心?立刻就去找了海西棠。西棠听说为救丹青,求怀山先生拿出了最好的易容改装药物,三人又细细研究了一番用法。
“师傅和我在蜀州也有朋友,要不要……”
水墨摇摇头:“听东家说,‘天南铁掌’韦莫在逸王府的高手面前都没法暗中递消息,恐怕不是易与之辈。若把江湖上的朋友牵扯进来,可能反而连累了人家。再说……”
西棠点点头:“没有功夫在身的人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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