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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有幸识丹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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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个……”赵让恨不能仰天长叹一声:殿下啊,我虽然多才多艺,总归只是个侍卫,知道篆书两个字怎么写已经很有学问了,哪里答得出这样高难度的问题。想一想,道:“线条很圆,笔画简单的字看起来像虫子似的。”
“那应该是金文篆了。”丹青拿过纸笔写了两个字递过去。
“没错,就是这样。”赵大人松了一口气。丹青低头翻个白眼:诡异啊诡异,这位大人对字画完全就是外行嘛,怎么叫他来?逸王殿下的想法可真独特。
“据我所知,鸣玉山人从未用过金文篆印,这是不是一方收藏章或品鉴章?还请大人告知印章内容。”
赵让如释重负。这个问题殿下和三才先生讨论过的。虽然自己实在不认得那几个弯弯曲曲的——叫啥来着?对,金文篆字。三才先生却说反正死无对证,干脆杜撰了一个——这些文人有时候胆子大起来真叫人乍舌。
“是某任画主的一方收藏印,刻有‘传之子孙’四个字。”
“嗯……”丹青一只手托着下巴,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志愿者普及传统文化知识的语调说道:“金文篆书,前朝海西王爱其华丽典雅,他的所有收藏印都用了这种字体。自此在宫廷贵族官僚士绅中流行不衰,民间也趋之若骛。所以,前朝后期字画收藏印几乎都有这一款。本朝崇尚简约古朴,自太祖以来,印章喜方不喜圆,字体以铁线汉隶为主。由此看来,这位画主应是前朝人士。”
“正是如此。”赵让颔首赞同,心中对面前的小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据载和顺帝事母至孝,其母惠慈太后闺名遄,遂将此字定为国讳,子孙代代遵守。同音字‘传’一律改为‘流’、‘达’之类意义相近的字。鸣玉山人卒于顺明帝章和八年,按说收藏者理当避讳……”
这下赵让彻底听明白了:原来小先生挖好陷阱就等着自己跳呢!

第 31 章

“江家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文士抚掌大笑着走进来,峨冠博带,很有些上古遗风。
赵让露出一个哀怨的眼神,起身行礼道:“三才先生。”他早听出贺焱到了门外,非要等自己出丑才来救场,真是过分。不过贺先生总算来得及时,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赵让忙不迭地告退,留下王府首席顾问继续和小先生过招。
昨日贺焱因为有事不在府里,错过了晚间丹青的精彩表演。今天回来便听照月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再听说赵让正在给丹青讲述原画细节,立刻暗道糟糕。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贺焱看见那四页草稿,马上断定来的是宗师级高手,原先定下的策略只怕行不通。也是自己等人孟浪了,看轻了临仿一事,想得太过简单。事到如今,想不坦诚也不行了。
“丹青公子,在下贺焱,别号三才居士。”
“三才先生。”
“实不相瞒,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四时鸣玉山》,却又遭遇意外落入水中。只有赵让侥幸见过全貌,偏偏这位又是个外行!上天不公,有时真让人无可奈何。”
这番话看似真诚,其实一点实质性内容也没有。旁人未曾见过全貌,那原画主何在?“机缘巧合”,“遭遇意外”,再联系那位赵大人头天显露的功夫,丹青心里有底了:逸王府这幅画不定是偷的还是抢的呢。于是不做声,等贺焱说下去。
“原本觉得‘传之子孙’四个字比较私人,符合此画藏于民间的情况。而且留一点模糊的地方,不容易出现漏洞,没想到……唉,贻笑大方啊!”
丹青微笑:“先生过谦了。不在一行不识一行,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贺焱趁机虚心求教:“丹青觉得这个收藏印用什么字眼好?”
“确是四字椭圆印章么?”
“赵让虽然外行,有几个字还是不会看错的。”
“大凡用椭圆印,通常只有两个字,为的是便于安排笔画疏密。四个字的话,首尾二字得比中间两个笔画少一点才会好看……”
贺焱想起自己杜撰的那四个字,当时还颇为得意,却忘了笔画整体协调的原则。“传之子孙”,首尾密当中疏,只适合细腰葫芦印,椭圆形就没法看了。
“先生是否知道原画主的字号?”
“当初此画本该收归大内,画主冒着杀头的危险私藏起来,哪里敢把字号留在上面。”
丹青听贺焱给了一个迂回的答案,不再追问,略想想,道:“不如还用先生拟定的意思,稍微改一改,‘子孙重之’,如何?”
“如此甚好。”
一席交谈,宾主尽欢。贺焱虽然不是临仿专家,却是热情的艺术爱好者,又清楚这幅画的来龙去脉,当下二人充分交流磋商,把有待确证的所有细节都定了下来。两个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凡属不能明说的地方,便心照不宣的一带而过。谈话末了,彼此都生出敬重相惜之意。
十天后,逸王回府。
隆庆十年秋末,益郡太守曾派人前往西蜀寻访失踪的“漱秋斋”学徒瘦金。领头人是现今的掌书记,当时任府衙签判的宁七。逸王府顺便安插了两个侍卫在寻人的队伍里,以便进一步了解接触西南少数民族。
没想到这一趟大有收获,不仅得到了举大事必需的“乌青草”,路过酉阳时,还察觉当地苗寨竟然在私开金矿。王府随即派人进山打探,发现金矿面积不大,成色却极好。这里偏僻隐秘,盐铁转运司的官员手再长也伸不来。可惜开采者技术落后,只炼出粗糙的马蹄金。几番接洽,双方建立起合作关系,由逸王府提供技术,苗寨提供人力,所得三七分成。承安做事一向公道,苗人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不过前些时候矿上出了点事故,死了几个工人。苗寨寨主处理不当,引起躁动。情况紧急,干系重大,承安于是带了赵温,亲自前往酉阳善后。事后赵温便作为王府一方代表留在当地,兼任技术总监。
返回时承安对赵温说:“你多年闯荡江湖,已经留了名号,不适合露面。这里的事正好由你来做。至于有多重要,毋庸赘言。”
酉阳金矿,已是逸王府这两年的经济支柱。殿下对自己如此信任,赵温心中不是不感激的。他当然知道,把自己调到这偏远之地来开矿,也是为了避开丹青,免得因为和江家的旧交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手下不犯错误的办法是,不要给人犯错误的机会。殿下永远这样周到体贴,赵温心悦诚服。
来酉阳之前,曾经偷偷去了一趟“漱秋斋”。店内一片狼藉,几个泥水匠正在干活。原来白掌柜举家回乡,店铺兑给了别人,伙计也都散了——赵温想:动作真快,他还是那样干脆利落,滴水不漏。这样看来,那两个字他应该猜出来了。只是明明意料中事,真正面对,却依然苦涩难当,这一段十多年的交情,就此画上句号。
隆庆十三年春,江家分号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面撤出南方,其他分号也停止一切临仿作业,只经营正常的字画生意。两大临仿基地:越州王宅和銎阳湖东大宅都搬到雍州乾城。这里是江氏故里,当年江留渡起家的地方。江姓在当地根深叶茂,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容易应对。
王梓园、张开、林下以及楚州分号撤回来的供奉胡不归,四个老头子安心颐养天年。几位老先生早已看惯兴亡,乐天知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只是王梓园常常挂念丹青,江自修赌咒发誓,说一定竭尽全力接应,让他安然返回,才哄得老人家放下心来。
承安洗去一路风尘,刚刚坐定,贺焱和照影已经等着了。
照影手里捏着一叠梅枝水印素笺。承安接过来一看,一笔写经小楷,十分火候,筋骨挺拔,血肉丰润,满纸端丽妩媚。
丹青本来并不喜欢这样装饰性很强的字体,水墨却说:“小楷最为实用,写经字体好看却难见个性,讨人喜欢,不漏底细。你总有人前动笔的时候,用它最合适。”师兄的话,那就是圣旨,所以丹青颇用心练了练。这不,果然用上了。
“明胶二斤、朱砂二两、雄黄一两、赭石二两、蛤粉五钱、珍珠粉三钱、云母三钱、铅粉五钱、鸽血红粉三钱、星光石粉三钱、泥金一钱、泥银一两、黄栌木一斤、栀子一斤、茜草半斤、花青二两、胭脂二两……”头三页都是调制颜色的原料,很多还在后边注明了种类、产地或者专售店铺。
翻到第四页,是所需工具和其他材料:“八尺青檀双层夹宣纸一张,象牙色斜纹水云绫一丈,三寸田黄石料两块,寸半青玉石料一块,铜碾子一套,乳钵一套,天平一杆,中号白瓷碟十个,小号白瓷碟十个……”
虽然种类繁多,倒也不算难办。承安想着,翻到最后一页:“白色细纱精纺棉布长衫两套,纯色白玉环珠文士冠一顶,水滴紫晶镇纸一对……”有的还在旁边画了一个样子。
承安不禁笑道:“这个丹青,画画难道还要规定衣服帽子不成?莫不是到王府打秋风来了?”
“丹青公子说最后这些东西,若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类似的也可以。先把前边的备齐了再张罗不迟。”照影答道,“只是一样也少不得。”
“先生也看看。”承安把一叠素笺递给贺焱。
贺焱逐页翻看一遍,道:“除了最后这页有点特别,都是该用得着的东西。小葛和阿蒲通文墨,交给他俩采买即可。”
“恐怕还得请先生费心指点指点。”
“份内之事,殿下放心。”
“清单都开出来了,这么说,赵让都跟丹青交代清楚了?”
贺焱叹口气:“是我去交代的。”当下把那天丹青如何逼出真相的过程说了。
听到赵让出糗的窘况,承安实在憋不住嘿嘿两声。待到贺焱说完,却沉默了。贺焱等了半天,见王爷没反应,试探道:“当初赵温问的时候,殿下说事成之后就放人……”
“先生觉得呢?”
“这孩子……太聪明了……可惜……”
这样聪明,怎么敢放?
承安在王府后花园里散步,沿着黛湖慢慢往前走。湖形如眉黛,故得此名。
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珠小筑”。湖既是眉黛,湖后假山楼阁自是眉里藏珠痣一点。
“藏珠小筑” 是一栋江南风格的小巧建筑,坐落在半山腰上。以青白二色为主,尖尖的檐头屋角悬着铜铃,别致出尘。一层没有墙,四面栏杆通透,类似凉亭,沿着木梯上楼,直入二层厅堂,东面镂雕隔扇门后是个暖阁,真正冬暖夏凉。西面伸出去一个平台,映入眼帘的恰好是半边山水。
丹青把画室定在了这里。
承安停下脚步,望着小楼笑一笑。他可真会挑地方。也好,这里相对独立,平时就格外清静,现在吩咐一声,闲杂人等更不会来打扰。
只是——你霸占了逸王殿下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呀。承安习惯性的欲抬腿上楼,想起如今已经换了主人,悻悻作罢。绕过“藏珠小筑”,顺着青石台阶往假山另一边踱去。
承安一转弯,就见前方并立的两个圆形单柱亭子顶上,一个人正趴在上面不知扒拉什么。当初为了显得天然自在,这两个亭子顶上铺的都是茅草。当然了,这草也不是一般的草,那是又长又韧的白丝茅,拿竹条层层扎好铺平,周边齐刷刷垂下,好比高超出世的隐者满头鹤发银丝。
承安走近一点,亭子一边架着梯子,底下摆了一圈铜盆,看顶上那人的动作似乎在往草里注水。看了一会儿,甚是莫名其妙,抬头道:“丹青,这是做什么呢?”

第 32 章

丹青工作的时候是很专注的,也没想到会突然来人,不由得一惊。回头看时,竟是王爷殿下大驾亲临,光想着赶快爬起来,却忘了脚下是个斜坡,手里还拎着一壶水——稀里哗啦锵啷咚隆就从亭子顶上滚了下来。
这景象落在承安眼里实在太具有娱乐性,“哈哈……”放声大笑。不过他仍然十分仁义的箭步上前,把丹青捞到怀里。也亏得逸王殿下虽然不是江湖高手,却多年坚持习武健身,身手甚是敏捷,才免了丹青屁股摔个八瓣的悲惨命运。
承安低头看时,丹青还紧闭着双眼,长睫微微颤动,两只手抓着自己衣袖,显然吓得不轻。一壶水兜头浇下,发梢衣襟全是,兀自滴滴嗒嗒。几根白茅草凌乱的挂在额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承安笑意不减,手底却很有分寸,扶着丹青慢慢站稳。看他乌黑鬓角上支楞的茅草屑,忽然觉得怎么那么碍眼,伸手就拂了去。
丹青睁开眼睛,正对着一张笑嘻嘻幸灾乐祸的脸,还拈了自己头上的茅草取笑,忽然就忘了对方身份,红着脸,一个眼神剜过去。
呀!承安只觉得那双眸子流光溢彩,勾魂夺魄,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粗头乱服,难掩国色,原来是个动感美人,平时那副木木的样子把魅力都掩盖了。
正想多看几眼,丹青退后两步,正正衣衫,一躬到底:“请殿下恕丹青冲撞冒犯之罪。”
承安也收起笑容,摆出一贯的和蔼姿态,道:“你到底在上边做什么呢?”
“取茅草漏汁。”
“哦?”承安不禁好奇起来:“这个有什么用?”
“以多年老屋顶上茅草漏汁反复沾染,可使纸张绢帛呈古旧之色。我寻遍王府,才找到这两个顶上铺着茅草的亭子,幸亏年头不短,色泽正好。只是听三才先生说近日无雨,所以……”
看看地下的铜盆水壶,再看看丹青单薄的身段,承安道:“怎么不跟照影要人帮忙?”
“没做过的人不知道深浅,取得的汁水怕不合用,还是我自己慢慢来吧。”
承安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意识到丹青为什么不肯找人帮忙——自己随口问的,都是人家的行业机密呢。这样一条秘诀,也许是几代人的心血,价值千金。王爷开口垂询,又不能不答……心下颇为过意不去,道:“我随便问问的,丹青若不方便就不必说了。”
“没什么,毕竟要靠手上功夫。”
承安想一想,笑道:“反正已经知道了,不如我给你帮帮忙罢。你放心,我总不至于要和你抢饭碗。”
“多谢殿下体恤。”丹青扬起脸,却忽然变作一个古怪的表情,道:“殿下,今日只能半途而废,待茅草干透了再说吧。”摸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请容草民告退更衣。”施了一礼急急地走了。
“奇怪的小孩。”承安揉揉鼻子,接着散步。
不多会迎面碰见照影,往“藏珠小筑”送一些采买回来的用具。打个招呼,继续往前走,却听见后边照影似乎在闷声“咳咳”。
“他着凉了吗?”承安想着,往照月的屋子走去。
承安敲敲门框,照月正坐在案前研读什么,回过头准备见礼,一时没撑住,趴在案上把头埋在胳膊里乐不可支,双肩抖个不停。承安走到大铜镜前,看见镜子里玉面华服的年轻王爷发冠上斜斜支楞着两根茅草,自己也乐了。怪不得……这些可恨的家伙,竟然不提醒我……(这时候,暖阁里换好衣服的丹青正在想:“我暗示得那么明显,他应该看得懂吧——阿嚏!”)
等照月笑够了,承安也在案前坐下,拿起刚才他在看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洒金玉版熟笺,上书《无题》一首:
料峭黄昏冷沁纱,
秋枝无恙老新芽。
委泥风絮归期误,
逐水落红怀抱差。
春事恁般违可意,
心情依旧怅年华。
相思未忍凭君问,
窃谓惊鸿落谁家?
同样是一笔写经小楷,只是更加用心些,一个字一个字如珠玉相缀,娈婉可爱。
照月立在一旁,有点心虚的小声解释:“我在三才先生那里看见他写的清单,好漂亮的字。实在喜欢,所以托了照影讨来的,就说是照影自己想要……”
“你倒滑头。”承安又端详一番,道:“我可是花了老大价钱才把人请来,你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白干?”
“哪有。我把过年殿下给的金锭子换了一张银票。”照月急忙申辩,“但是他不肯要。”
“怎么写了这样酸溜溜一首诗?”
“是我要求的……呃,殿下不觉得,这纸、这字,配这样的诗句正好?”照月一脸陶醉。
承安失笑。一首缠绵悱恻的闺怨诗偏带出磊落硬朗之意,这个丹青……想起正事,对照月道:“把东西给我吧,有机会了。”
照月起身从床头墙板的夹层里取出三个小小玉瓶,端到案上——瓶里装的是经过多次提炼以后的“乌青草”汁。承安拿起其中一个,小心的拔开软木塞子,放到鼻下嗅一嗅,又轻轻摇一摇,看了看颜色。
“殿下放心,气味是绝对没有的了。颜色虽然不能完全脱去,若加在黄、绿、青、蓝等颜料或是墨汁中,无论如何也察觉不到的。”照月语声里充满自信,道,“不过,一次不能太多,三瓶都要用了才够,得多找一些机会……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恐怕……”
“这个就交给我吧。”承安说着,把三个瓶子揣到怀里。
“真可惜……如果能和他做朋友,一定很有意思。”照月对着案上的玉版笺叹气。
丹青提着壶一圈一圈把水缓慢均匀的倒在茅草上,让它顺着缝隙渐渐下渗,最后滴入盆里。承安说是帮忙,其实只能在下边扶扶梯子,挪挪铜盆。从茅草缝中漏下来的水渐渐在盆中聚积,呈现出一种任何染料都无法调出的淡棕色。那是多年风吹日晒霜打雨淋的颜色,饱含着岁月沧桑的味道。
难怪要用这样的水浸染纸张。承安已经是第五次跟着丹青采水,仍然觉得奇妙非常。略一弯腰,袖子里滑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往盆中倒了小半瓶“乌青草”汁,一眨眼就融入到水中,再也分辨不出。
丹青从亭子顶上爬下来,一只手撑着亭柱,一只手捶捶后腰。以前在王宅或者湖东宅子,都有专门的茅屋。到了下雨天就收集漏汁,存在大水缸里备用,哪里用得着这样辛苦。
一阵风从湖上吹来,穿过石穴树枝,在亭子里打旋儿。承安看丹青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把水汇到一个铜盆里,端起来道:“咱们上屋里歇着去,小心着凉。”
“嗯。”丹青抿嘴一笑。这是最后一次采水,总算不必再像猴子似的爬上爬下了,颇有成就感,高高兴兴收拾了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往“藏珠小筑”行去。照影远远看见,连忙上来接过自家主子手里的盆,送到二楼厅堂。承安停下脚步在楼梯口等着丹青,再一起走上去。
“他们什么时候这样融洽了?殿下这是演的哪一出?不会是动心了吧……” 照影心里忖度着,手上却没停,递了热毛巾过去,又泡了香茗端上来。
丹青净面洗手毕,走到厅中的大书案前。这里本来摆的是一套酸枝靠椅和茶几,专供闲坐观景,如今都撤走了,搬了府里最大最好的一张紫檀书案放在中间,靠窗放了一张贵妃榻,可坐可卧,以便工作中累了休息。
那张八尺整青檀双层夹宣纸就平铺在书案上,象牙色斜纹水云绫覆在上面,四边用镇纸压平,不留一丝折痕缝隙。承安轻车熟路,把铜盆端过来,递给丹青一把软毛刷子。照影则悄悄退了出去。
丹青每刷完一遍,就靠在榻上歇一歇,等快干时又接着刷第二遍,如此反复,直到把大半盆水全部用完。案上的纸和绫已经完全不复当初的洁白光润,显出一种历经坎坷的浅黄褐色,深沉内敛,含蓄端庄。
这半个月以来,每隔三天,承安和丹青就去亭子里取一次茅草汁,然后刷上大半日。剩下的时间都花在调制颜色上。矿物原料要一样样碾碎研磨飞水提纯,植物原料得一棵棵舂捣兑水过滤凝结,然后或烘或烤或煮或熬,按比例配置调和。成品半成品都分门别类用不同的容器一一装捡,贴上标签。
漂制朱砂时,丹青把沉淀在乳钵最下面的一层用玉挑子刮尽,加入艾绒,茶籽油,还有研得极细的麝香、冰片、陶土……搅拌均匀,存在密封的白瓷罐里。隔几天打开来翻搅一通,搅到第三次,罐中印泥已是红中带紫,鲜艳夺目,细腻浓厚,满楼飘香。
承安看丹青垂首拨弄着,挑了一点抹在手心细看,衬着玉脂般的肤色,宛如生出一颗红艳艳的朱砂痣,忽然就觉得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妖冶来,刹那间心旌荡漾。
“这紫朱印泥我特地多做了一些,自己留着赏玩或是送与同道中人,都挺不错。”丹青侧头露出半个顽皮的笑脸:“画上虽然也用同样的印泥,经过处理之后,是看不出来的,不用担心露馅。”
“殿下,”照影放重了脚步走上楼来,“这是‘华宝斋’刚刚送来的东西,请丹青公子过目。”

第 33 章(增补)

“华宝斋”是益郡信誉最好的古董珠宝商行,门类齐全,主营玉石。照影送上来的是之前王府向他们预订的印章石料、各色宝石粉和金银粉,还包括一顶毫无瑕疵的白玉环珠文士冠。
丹青看了看玉冠的式样,便转头研究用于调制颜色的各类粉末,用小银勺轻轻舀起,再缓缓倾落,比较成色和粗细。
“照大哥,这鸽血红的颜色不够正,应该是原石里有粉点,得跟他们掌柜说,研磨的时候先把粉点去了。”又拿起印章石料端详。两块田黄质地色泽均为上品,没什么问题,接着看那方半寸青玉。
“我要的是毛坯料,怎么送了一块精磨成品料?”
照影问道:“这个不能用么?送货的伙计说他们掌柜听说是逸王府要刻印章,亲自从库房里找了这方贡品青玉,还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呢。”
“好是好,不过——”丹青笑了,“临仿刻印多数都是一次性的,用这样值得收藏的石料未免太浪费了。”
除非印章本身也作为仿品流入市场,否则为了保密起见,用于临仿作品的印章往往事后便销毁或者磨掉,是以只求质地大小一致即可。
“而且,”丹青拿起那方青玉,手指摩挲着,感觉侧面似乎刻了装饰字画,于是翻过来,一看之下,心头巨震。只见银钩铁划四个蝇头小字:“看朱成碧”——那是纯尾最擅长的盘龙狂草。下方刻了一枝碧桃,寥寥几笔,栩栩如生。字和花都用丹砂填色,精巧绝伦。
丹青仿佛欣赏一般抚摸着,神色依旧:“而且,尺寸说是一样,其实精磨石料比毛坯料要窄两厘,鸣玉山人刻印一向喜欢留宽边,这方石料有点小了。”说着,把手中青玉放回盘子里,对照影道:“还得请他们换一块普通毛坯来。”
“换什么,也显得咱们王府太小气了。”承安笑道,伸手拿过那方青玉看看,“果然不错。小影,就收到书房里吧。”
照影应了,道:“那就请他们换了鸽血红,再送一块青玉毛坯。不知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省得他们弄错。”
丹青略想想,道:“若是有仲冬采下的‘青霜玉’最好,没有也不碍事。”
照影告退。丹青把新送来的这批东西一一归到该放的地方。承安看着那顶白色环珠玉冠,想起前几天“璇玑坊”送来的衣裳——完全照着丹青画的样子定做的,笑问:“丹青,你能不能告诉我,要这些衣裳发冠做什么用?”
“衣裳发冠,自然是穿戴用。”丹青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逸王府里上下都随和,承安常常被身边人这样对待,早就习惯了。对于丹青这些天来渐渐放下拘谨,一说一笑,生动自然,只觉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作画非得穿成这样么?难道又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行规?”
丹青正憋了一股气没处撒,闻言促狭心起,放下手中的东西,正色道:“人生自有定数,物破亦自有时。生死存亡,每一幅古画都有它自己的命运。临仿再造,特别是让已经毁灭的古画重现人间,那是乱天地轮回,夺鬼神造化之功,要折阳寿的。所以必须白冠白袍,作法祈祷,求神灵谅解。你没见我要那么多朱砂么,除了画画,还要画符。”
看承安被唬得一脸将信将疑,丹青前仰后合,笑着跌坐在地上,一边揉肚子一边抹眼泪喘气:“哎——哎哟,王爷殿下……您怎么这么好骗?哎哟……”
承安牙痒痒的就要冲上去,到底坐着没动,微微别开眼睛。这样灵动耀眼的丹青,几乎叫人不忍面对。
不忍面对?承安为心中潜藏的念头震惊不已。强迫自己扭过脸,直面丹青,温文的笑着:“真淘气。我是大人,不与你小孩子一般见识。”
丹青爬起来站好,正正经经的对承安施了一礼:“丹青年少鲁莽,殿下海涵。”
承安十分配合的起身回礼:“好说好说,承让承让。”
“殿下,等华宝斋的东西送来,所有前期准备就完成了。我需要闭关一个月,烦请照大哥送足一个月的日用品,每天的饭菜放在楼下就好。”
“画画也要闭关,还是头一回听说。”
“殿下若想了解进度,也请一个月后再来。”丹青语气郑重,“到时殿下也许会觉得有什么异样,不必担心,等画完成自然就好了。”
送走一肚子狐疑的逸王,丹青走进暖阁,一头栽倒在床上,整个人仿佛已经虚脱,再没有之前活泼伶俐的样子。半晌,缓缓翻过身,满脸苍白疲惫,心中一点寒意慢慢渗透开来,直浸入五脏六腑。扯过锦被裹住自己,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三月里的无边春意都被重重阻隔在小楼之外。
“贡品……碧桃——必逃……原来如此!”
丹青越想越是心惊。这逸王赵承安当真胆大包天,竟敢伪造贡品,欺君罔上。也难怪他要亲自监工。事成之后,定会杀人灭口……杀人灭口……丹青闭上眼睛,想起那人亲切温柔,随和体贴,对之如沐春风。虽然早知道不简单,却原来这般心机诡谲,狠辣无情。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格格”声,凝神细听,竟是自己牙关不由自主在打颤。
“不要怕,丹青,不要怕……”丹青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东家和师兄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消息送进来,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会有办法的……”
三天后,东西都备齐了。丹青逐一详查一遍。看到最后一样,正是“华宝斋”新换来的鸽血红。石头研成的粉末,却带着血滴的色泽和质感。不过要得出最地道的效果,到时候还得拿鲜血调和。
丹青想:“这不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而是真作假时假亦真了。”
屋子里多余的家具物品已经按他的要求搬走,作画用的东西铺了满地。却不忙收拾,盘着腿在平台上静坐了一天。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十五天。
一颗心慢慢收拢,渐渐沉睡。
第十六天早上,起来睁开眼,看到什么收拾什么。完全凭直觉,目之所及,手之所到,一样样捡得飞快:色碟的顺序以白为首,依次是青、蓝、红、紫……黑色押尾,二三十个碟子密密麻麻摆在案前高几上。但是用的时候,手边绝不能超过三种颜色。砚台一共四方,分别用来磨不同浓度的墨,在书案最右侧竖着一列排开。青铜落地大笔架,各种毛笔二十七枝,按长、短、健、柔分类悬挂,一律湘妃竹杆,腰嵌银环。青檀纸在案上铺开,紫晶水滴镇纸分压左右。
……全部收拾好了,丹青站中间四面看看,悠悠闲闲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掂量掂量这样,比划比划那样。觉着不称手了,挪个位置再感觉一下,直到一切恰到好处。忽然之间,每一样东西都带给自己一种新鲜的熟悉感,好像一个多年以来反复重现的梦境变成了现实——奇妙、亲切、兴奋、满足。
这样特别的心情,一时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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