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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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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遂离去,近女色。

    黄衣人却倚着门,一直一直地看,他赏心悦目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踢了小行云一脚:

    “怎么?想进去陪你主子?”

    黄衣人蹲下来:“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儿,你想陪,人家客人还不愿意呢。”他伸手拍了拍小行云的脸,蔑笑一声,“瞧瞧,瞧瞧,走的时候你还眉清目秀的,这才多久没见,就被水卫打成这猪头样,真惨哟。”

    他看着小行云被布团堵住嘴,只能发出可怜虫似的呜呜叫,心满意足,又说:“你主子找了你这么个使唤也是惨,红倩雪哪有那能耐逃跑,想来是你这死小鬼撺掇他了,为了一己私利,你看,把他害成这样,你数数,那屋里有几个人呀?”

    屋里的红指甲在哭叫,小行云闭着眼睛,像要崩溃了一样。

    “数!数啊!我叫你数你听见没!”黄衣人把小行云踢翻在地,踩、踏、踹、打,踢得他脑袋一下一下往墙上撞,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打疲了,黄衣人就歇一会,朝屋里看看,待会儿又继续打,这么来回三趟,小行云一声没吭,夜深了,黄衣人也乏了,遂道:

    “按老规矩处理吧。”

    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行云,幸灾乐祸道:“哈哈,你主子要被轮死了,一枝春那么烈,是药三分毒,没轮死,到天亮也要被毒死咯。”

    小行云被迫跪在地上,恨恨地剐了他一眼。

    黄衣人像是被这眼神挑起了兴致,他一把捏住小行云的头:“你还犟起来了!怎么,担心啊?”

    小行云被布团堵住,不说话,也不想说话,黄衣人拍拍小行云脑袋上刚刚撞伤的部位,狂笑:“哎呀,主仆情深?有趣,太有趣了!你放心,我告诉你,你主子早就烂货一个,也就当半个月的活儿一夜全干了,一枝春嘛,鸨母那么贪财,只要没真毒傻了,铁定有病治病,只要他能挨过去,私逃这事儿从此就翻篇,他还能苟活一段时日,至于你嘛——”

    黄衣人拖长了音,捏了捏楚行云的后颈子肉,笑:“你就不一样了,小可怜,你呀,必死无疑。”

    他大笑着走出去,一击掌,一位屠夫走进来,手上拎着一片又薄又大的刀片,朝小行云走来……

    有爹有娘的时候,爹娘都说,人是人,后来长大了一点,没爹没娘,看到了很多“别人”,就知道了:

    人是动物。

    是直立的走兽,如此而已。

    放肆、疯狂、通宵达旦……

    客人都散了,红指甲一身泥泞的腥臭,从屋里爬出来,拖出一条白浊的秽物。

    他爬向院里的一口井。

    井很深,映着蒙蒙亮的天。

    红指甲抬头,一幕墨靛的穹顶,像蘸饱孔雀蓝汁的毛笔涂上去的,很干净。

    他再低头,井水,也很干净。

    天地之间,只有他、只有他……

    好想洗一洗啊……

    红指甲挣扎着站起来,在井边站好,像一只直立的鹤。

    他一头往下栽去——

    他会扑进一汪澄澈清冽里,从此,就彻底干净了。

    等着,等着,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红指甲回过头,楚行云站在他身后,拉住了他。

    “不要死。”

    小行云把红指甲拉离井边,开始打水,一边摇绳放桶,一边喃喃道:“不要死,好不好?”

    “可……可是,好脏啊,好脏……”红指甲开始不停地摇头,他还没从疯狂的药劲里缓过来,整个人神志都不太对劲,楚行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烧得滚烫。

    小行云手一触到红指甲,红指甲就跟疯了一样,忽然挣扎,尖叫:“滚开!滚开!不要碰我!脏死了!”

    “洗一洗就干净了。”小行云把水打上来,慢慢地往红指甲身上浇去,红指甲不停地重复着:

    “洗不干净的、永远也不干净的……我……我就是掉了一颗荔枝……只是掉了一颗荔枝……要是没有掉就好了……要是……啊!啊!好脏啊……”

    小行云面无表情地倒着水,一边帮他搓洗掉白渍,回:“你看,洗掉了,没有永远洗不掉的东西。”

    “洗不掉!洗不掉!我娘希望我做一个干净敞亮的人,可是你看看,你看看啊,好脏啊……好脏……啊——”

    红指甲崩溃地大哭大叫,全然不能控制自己,小行云知道那个药对人很不好,轻轻地拍着他:

    “今天洗不掉,就明天再洗一下,明天还洗不掉,就后天再洗,一年不够,那就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段足够长的时光可以跨过所有的痛苦,不要死,好不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呵呵,活下去?你说什么呢?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下去!你看看,你看看我成了什么样!被轮`奸的又不是你!你懂什么!”

    红指甲一个用力,推开小行云,扎头就往井里跳,楚行云伸手将他横栏抱起,摞在地上,红指甲疯癫般抽搐挣扎,踢打抓挠,楚行云没办法,只得把他往怀里摁住,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希望他能缓过来。

    红指甲本就精疲力竭了,这么一闹,更丧失了气力,他软软地趴在楚行云的肩上,抱着云,止不住地哭。

    等到哭也哭累了,红指甲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

    全是鲜血。

    他看着指缝间留下的血,像是被惊醒了,他伸手一摸,楚行云的背后,湿漉漉的……

    “楚行云……楚行云,你……”红指甲愣愣地盯着他看,才发觉眼前这人,脸色白得不像话,像死了一般,他颤抖着手撩开小行云背后的衣物,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整个背后,都是鲜红鲜红的血肉……

    没有皮了。

    楚行云……他被,活剥了。

    东方好像破晓了,好像又没有。西屋这边的天还是沉的,好似长夜漫漫,永远透不过一丝光。

    此夜之后,红指甲就算熬过去了,但对小行云来说,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又被剥了左臂的皮和右小腿的皮,每天一点,绝不会多,捧春阁的人日日用参汤吊着他。剥皮的时候会叫全阁的人都来围观,楚行云总不爱叫,行刑的人就给他喂药,让他格外得痛,痛得受不了,呼天抢地,涕泗横流,以儆效尤。

    这么折磨到第三天,准备剥前胸的皮,这个剥下去,人就离死不远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面如土色的小倌、妓`女,兢兢战战地坐在下边看。

    行刑人刚准备切第一刀,扇娘就坐着鎏金轿来了。楚行云抬眼一看,正是那天牡丹游美呆了的姐姐,她心不在焉地摇着一把小扇,朱唇轻启:

    “成了,兄弟姐妹们都是粉搓的人儿,天天见这个,想起来就要呕吐,还能有什么笑脸给客人看?剥了这么多天,大家也都是明白人,该往心里去的也都记住了,我看今天就不必招人恶心了吧。”

    行刑人看着扇娘,又看着黄衣人,不知所措。

    黄衣人走到扇娘身边:“捧春阁里,各司其职……”

    话还没说完,扇娘一扇子打了他半边脸,轻轻道:“老娘有了喜脉,这楼里天天这么血腥,一不小心,动了点胎气,到时,就请你去跟王爷说吧。”

    黄衣人一下黄了脸,扇娘一挥手,两个高壮的婆子上前,把小行云搬走了。

    没有人救的时候,万念俱灰,千刀万剐好似都剐在木头上,忽而有人救了,活下来了,每一丝疼都放大到纤毫毕现,在骨血间翻涌沸腾,小行云疼得哭出来,像小动物的呜咽,扇娘轻轻地抚了抚他:

    “小可怜,这几天受苦了,我也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若不是今日查出有个孩子,这种事是轮不到我叫板的。”

    扇娘请了最好的大夫,买来最贵的生肌散,小行云浑身包着白绷带,天天躺在床上,红指甲恢复神志,虽然步履虚浮,但已好多了,也不再寻死觅活,每日定时给小行云喂药。

    这么养了几个月,养到来年开春,楚行云好了大半,某一日,一个噩耗传来,扇娘流产了。

    去年秋天,安平王爷本来要将她纳为小妾,可她怀了孕,烟花女子的孕,安平王有些心疑,于是说等生完孩子,滴血认亲,再娶不迟,遂离去,这回流产,捧春阁阁主派人快马加鞭去王爷府报信,却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风光风光,名副其实,就是“风”、“光”二字,变得快着呢。

    扇娘失势,又流产,气色瞬间垮了一截,年岁也比不得新人了,很快就不再炙手可热,大家都以为她就只能靠老客维持一二,然后烂死在哪个夜里,不料姜还是老的辣,扇娘很快收拾好心绪,整装打扮,冷媚的少妇,比刚出头的小雏鸟,又有一番滋味,很快她又翻身红牌,只是大不如前,小行云,她是再也保不了了。

    阁主看在扇娘和红指甲两大红牌的份上,没有再杀小行云,将他连降三级,赶走了。

    勾栏区,降一级,是猴,再降一级,是羊,还降一级,是鼠。

    **试药的“鼠”。

    阴臭的小屋,一间间小隔栏,楚行云连身都转不开,屋里弥漫着腐臭味,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来两人:

    “今天这只怎么样?”

    “还成,脖子上有点红疹,其他没事。”

    “行,那给他多加点药。”

    那两人在纸上写写划划,转到下一个去查看,屋外又走来三个人,一个给楚行云的罐子里倒了黄粉,另两个按住他,灌下去。

    楚行云的双臂扭动了两下,挣扎不动了……

    他们给自己吃的什么呢?

    会死吗?

    当晚,小行云就发病了,倒在狭窄的隔栏里痉挛抽搐,他整个人很清醒,自己疯癫的一举一动都被眼球捕捉到,早上那群人就站在隔栏外,拿着纸笔,冷静地讨论着、静静地看他发病,然后仔细记录在册。

    小行云倒在地上,涎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一个人走来,道:“看来情况没有想象的严重,可以再稍微加大一点量。”

    那三个人又走来摁住小行云,小行云看不清,这些人在他眼中全成了糊糊的一团人影,身体在痛苦,灵魂却似飘悠了,已在鬼门关前挣扎,楚行云浑身一激灵:

    我不想死。

    他还没有回家,没有看到爹娘,没有带哥哥去海边,没有找回妹妹,没有吃过小龙虾……

    挣扎了那么、那么久,要在这里死掉吗?

    楚行云很不甘心,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一就有二,逃跑的念头像种子一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很快,就要开花结果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不是下一回是下一章)小谢就出来遇小云啦!

 第二十八回 畜生道2

    夜无月;楚行云被灌完黄粉;又发病了,这次他一丝痛楚也感受不到;眼睁睁地自己的肢体变形;看着看着;忽而生出一种飘忽感,无端地觉得有些陌生;仿佛这四肢,成了别人的血肉。

    发完病,四处安静,楚行云正要入睡;却听隔墙上传来一声:

    “小哥哥,我好痛啊,你能帮帮我吗?”

    楚行云睁开眼,隔栏上突然冒出一个小姑娘;他心想,以前隔壁都没什么动静;今个儿大概又进新人了吧。这女孩疼得哭出来,小行云没有办法,只能好言宽慰她;她也不答;就只掉眼泪,楚行云受不住,只好给她讲故事。

    这么一来二往;两人也熟了,女孩叫瑶瑶,模样虽周正但拉来不夜城时染了暑热,所以被评成“鼠”。女孩也像他一样被喂黄粉,初时总喊疼,后来也感觉不到了。

    再喂下去,就是两颊凹陷,彻底瘦脱形。

    楚行云每日关在隔间中,爬不了树,观察不到什么情况,可他看着瑶瑶,似乎也看见了自己恐怖的样子:嶙峋的骨头上只覆了一层皮,全然一具活骷髅,他深深地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必须要尽快逃走。

    待隔墙外那丛佛见笑盛开时,十一岁的楚行云带着瑶瑶出逃了。

    瑶瑶很乖,很听话,很伶俐,一路上都没添乱,反倒帮了他不少忙,月黑风高,眼前剩下最后一堵墙。

    小行云转头说:“你别怕,爬完这个就自由了。”

    瑶瑶点点头。

    然而楚行云自己心中十分没底,就算翻过这个,也只能算逃出鼠窝,怎么离开不夜城呢?

    他这般想着,爬上了那堵墙……

    迎头一记闷棍打来:“你想跑到哪去!”

    小行云被打得掉下来,掉进了一群护卫中。

    墙下,早有埋伏一片。

    “没想到这小鬼真的会来。”

    “哈哈哈,他不都自己说要来了吗?”

    有人拿起棍子,用棍尖捅了捅小行云的脸:“看你还逃,逃得掉吗,啊?”

    小行云跌在地上,阵阵发晕:“瑶瑶……”

    护卫们笑成一片:“还瑶瑶,哈哈哈哈,你回头看一看!”

    楚行云回过头去,他身后,空无一人。

    护卫:“从来就没有什么瑶瑶,你隔壁压根没人,你这小鬼到思春期了吧,哈哈哈!”

    “不……不可能!”小行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明明就有!瑶瑶是因为中了暑热才会来这里,一开始很怕痛……每晚都要我给她讲故事……”

    护卫们笑得前俯后仰,其中一个道:“你知道你每晚都在和谁说话吗?”

    小行云愣愣地看着他。

    那侍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哈哈哈你说你怎么逃得出去?每晚我守夜都听你在那自言自语,笑死了……”

    小行云两眼放空,坐在地上……瑶瑶是假的……眼睛鼻子一举一动全是假的……是他出现的幻觉……是他臆造的虚假……

    谢流水站在一旁,轻轻地叹气,这个兆头从很早就开始了,小行云幼时的松鼠“平云君”被楚娘放走了,不许他养,或许是为了填补这份空缺,每逢艰难时,小行云就开始臆造一些小动物来陪伴自己,先是小老鼠“灰溜君”,后来是小黄鸟“肥啾君”,终于在这里,楚行云臆造出了真正的“人”,活生生的妹妹“瑶瑶”,甚至还带着她逃跑。

    小行云被护卫领走了,他没有遭到毒打,而是被带去了一幢红瓦屋,作为珍惜药鼠豢养在那,每日好吃好喝,只是那饭菜里究竟加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喂了几日,有一男子走来,估摸不出多少岁,看起来文质彬彬,和蔼可亲,他坐在楚行云面前,很是温柔地同他对话。这么聊了五六天之后,他忽然对小行云说:

    “你说你想要逃跑是为了回家,那你应该还记得回家的路吧?”

    小行云愣住。

    那男子温和道:“你从小生活的那个村子在哪里?你从不夜城逃出以后要怎么回家?这些,你在逃跑前应该都想过吧?那个村子在哪里呢?”

    小行云忽而喘不上气了,他是记得的,他离家之前娘特地交代过,这里是哪座山,那是哪个镇口,他明明是记得的……

    可脑海中像风过平沙,将所有印记堙没了,只余下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连生养他的那个村子名都叫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男子继续道:“你想不起来吗?不记得了?你总说你那个村子啊,还有你父母、兄妹什么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这些都像‘瑶瑶’一样,是你的想象?”

    小行云捂着脑袋抬起头:“什么?”

    男子笑了笑:“其实你是出生在不夜城,但是因为这里太苦太难受了,所以你臆造……或者说你以前听过别人的身世,于是把它变成自己的。”

    小行云:“不可能!不可能!绝不是这样……不是……”

    “真的不是吗?你仔细想一想,你说你走之前你娘送了你一只小叶熊,那现在那只布偶在哪里呢?”

    小行云:“我不是说了!被人扔掉了!”

    “噢。”男子了然一笑,“也就是不见了,换句话说,就是谁也不知道你娘到底有没有给你这只小叶熊,或者说,你到底有没有娘呢?”

    “我有!我有的!”小行云突然激动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男子摁住他,轻声道:“你不要紧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你还记得你的小叶熊长什么样吗?比方说,那片叶子是在熊的哪里?”

    小行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答案好像就在喉咙里,可是要说出来的时候又被咽下去,彻底不见了。

    男子“循循善诱”道:“那片叶子是不是在熊的手上?”

    小行云嗫嚅着,点了点头。

    “胡说!”男子震怒,“你上次分明说的是在脖子上!颠来倒去,根本都是你胡编乱造的!你压根就没有那只熊,你压根就没有娘!”

    “不,不是这样的!”小行云大声争辩,男子忽而又放软了声音:“我们不说这个,那来聊聊你的妹妹吧,看的出来,你是一个好哥哥,你还记得你妹妹最喜欢什么吗?”

    小行云:“她……她最喜欢玩……”

    男子:“那再换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妹妹叫什么吗?”

    小行云:“叫……叫……楚……”

    男子:“楚什么呢?你这么疼你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应该不会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吧?说啊,叫什么?”

    “楚……楚……啊!啊啊啊啊——”小行云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了……

    男子低头看着他,接二连三地问:“楚行云这个名字真的是你的吗?”

    “仔细回忆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取名‘行云’是为什么吗?父母或多或少都会跟孩子提一提吧?”

    “如果你真的有父母的话。”

    “还是说,这只是你为自己取的名,亦或是,你借用了别人的名,把别人的故事加工成自己的?仔细想一想,你还记得城外是什么样的光景吗?城外到底是怎么样的?”

    “你真的是‘楚行云’吗?你,到底是谁?”

    小行云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男子起身,垂怜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有两名护卫走来,问他还要不要把小行云关起来,男子摆摆手,指了指心口,道:

    “他已经被关住了。”

    谢流水看见小行云两眼放空地倒在地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绝望,他苦苦撑着活,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家去……

    可是,万一,他的家人都是虚构的,怎么办?

    万一,他从来就没有家,怎么办?

    小行云头痛欲裂,濒临崩溃,四肢开始痉挛,他看着自己,这么剧烈的扭动,应该要很痛、很痛才对,可是他毫无感觉,仿佛这具躯壳从来就没有“活”着过,恍然间,他看见一团毛乎乎的小鼠,是他的“灰溜君”,小行云想摸摸它,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他看着它,问:

    “灰溜君,你也是假的,是不是?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谢小鼠看着小行云红红的眼睛,无法回应他,只能“吱吱”两声,在小云身边迅速地蹿着,楚行云扑过来抓他,谢小鼠滋溜一下逃开,小行云扑了个空,狠狠地摔在地上——

    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小行云低头,将脖子上的红绳拎起来,上面串着一粒圆白……

    “天下这么大,替哥哥去看看海吧。”

    脑海中忽然飘过一句话,小行云想起来了,这是离家之前,哥哥送他的那条贝壳链!

    楚行云紧紧抓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被喂了那些药,很多记忆都错乱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也记不清,偶有几件记得清的,说出口的时候却又混淆了。但不管如何,这条链子,是永远不会被药改变的。

    他的家人都是真的,他是有家可回的。

    楚行云爬起来,恢复了一点神志,他不能再一直吃这里的饭菜了,一定得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那男子第二天又来了,楚行云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继续装疯卖傻,男子似乎很享受别人的这种心理崩溃,很自大地并没有要护卫看守小行云。

    有二就有三,当晚,楚行云就溜走了,这次出逃没有万全的准备,黑夜漫漫,辨不出东南西北,小行云慌不择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向一个方向拼命跑去。

    他向西跑了。

    谢流水真想跨过漫长的岁月,狠狠拉住他。

    不夜城越往西越乱,品级越低,越是惨无人道。

    小行云跑到了“包子”区。

    供人虐杀泄愤的“包子”。

    之后的记忆是一团混沌,压得谢流水头痛欲裂,楚行云作“鼠”的时候弄垮了身体,彻头彻尾成了根楚豆芽,再看不到小时候作孩子王的模样,孱弱得像一片直立的纸,风一吹就倒,又挣扎着站起来。他时而看见小行云被吊起来打,时而看见小行云被人摁进桶里呛水、被几个大孩子摔巴掌玩儿……

    楚行云一开始反抗着,可是虐打无休无止,变本加厉,三百六十五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过了一段时日,楚行云就变了样,遭到殴打就只倒在那,怎么打也没有反应,双眼空洞,一脸麻木,好像成了一块木头,所有折磨痛苦都落不到他身上。

    这种成佛了的样子让人很没兴趣,欺负他的几个大孩子也不大爱找他了,最后,没人要的小行云被低价卖给了一个疯子。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厚皮靴,立在一扇发烂的木门后。

    小行云被冰冷的铁链锁住,他四肢挣动,铁链哗啦啦得响。

    朽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嗒、嗒、嗒。”有人来了,一步比一步近。

    小行云恐惧到了极点,他张大嘴,却喊不出一丝声音……

    最后,那双厚皮靴立在小行云身旁,站定。

    谢流水看见,那人手上,拿着一把斧头……

    “咚——”

    记忆就此戛然而止,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谢流水一脑袋撞到地上,他捂着头一看,身旁掉了满地摊开的书,眼前是装着楚行云二十三年记忆的大书架,有一长排漆黑的书固定在书架上,被黑铁链紧紧捆住。

    谢流水伸出手,尝试碰了碰,立刻触电般被掀翻在地,他无奈地站起来,忽然,那排黑铁链之后的一本书飞出来,乖巧地摊到他眼前。

    谢流水一把抓住这本敞开的心扉,顺势一迎——

    撞进又一方天地,楚行云这会儿长大了一些,好像从疯子那逃了出来,但他遍体鳞伤,几乎没一块好肉,最严重的是膝盖骨,那伤看着像是被人活活砸碎的,整条右腿彻底断掉,小行云撑着一根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小土坡上。

    “哈哈哈!小瘸子来啦!”

    “嘿!楚瘸子!”

    一群大孩子围着他笑,有人拿石头扔他:“瘸子,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答!”

    楚行云还是不答。

    “你个小残废天天板着个臭脸给谁看啊?”

    “就是!老三老四的,欠教训!”

    他们说着,一窝蜂而上,抢走了小行云的拐杖。

    小行云叫道:“还给我!还给我!”

    “来呀,有种就来拿呀,哈哈哈!”那些大孩子左躲右闪,小行云单脚跳在后边追,不知是谁狠狠推了他一把,直接将他推下小土坡。

    断了腿的小行云骨碌骨碌,滚下去,砂砾石块碾上右膝盖的伤处,小行云抱着断了的右腿,在坡底缩成一团,痛得叫不出来,半晌,从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还给我!”

    大孩子不屑道:“哝,拿去!什么破烂!”

    木杖迎头砸下来,不偏不倚,就砸在他的右腿上。

    “啊————”

    小行云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群大孩子听了,嘻嘻哈哈笑着跑掉了。

    这时,走来一个大人,看了一眼倒在泥尘里的小行云,嫌恶道:“这孩子也算是废了,我不要了,你们看看拉走,当‘药罐子’处理了吧。”

    楚行云倒在那,被一群人拉走了,向不夜城的最西边去。

    不夜城从东到西,一层层剥削,剥到毫无价值了,那些老弱病残就会被集中起来,送到城的最西处,做活人蛊,试剧毒`药,是谓“药罐子”,痛苦万分,必死无疑。

    小行云把脑袋埋进膝弯里,不知道怎么办,他一直、一直挣扎着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折磨,都想要活下去,活着回家,和爹娘相聚,可是……

    可是他马上要变成“药罐子”了,他要死了。

    楚行云被拉到最西边,关进一栋木楼里,小行云坐在窗边,窗外有很多树枝荆棘,将阳光都挡了,只余下一片昏暗,树下有一条小溪,在阴影里流淌,水汽拂面而来,阴湿冷冽。

    小行云的断腿受不住这么重的湿气,他疼得蜷起来,忽然,他看见隔壁的窗子,垂下了一缕发。

    发是鸦色羽,青丝似锻锦。

    小行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在想,隔壁是住了一位姐姐吗?

    但“瑶瑶”的阴影还残存在他心中,他害怕这也是他的臆想,于是小行云伸出手,狠狠抓了一把那缕头发——

    少年小谢正在隔壁梳头,忽而就被小云一把拽住,“砰”地一下,撞到了墙上,撞得一头雾水。

    小行云听了这结结实实的一声,顿时慌了,连忙道歉:“啊,姐姐,对……对不起!”

    十七岁的小谢那时歪了下脑袋,觉得有些意思,他眼睛一转,遂变了一种少女的声调,回问:

    “你是谁呀?”

    小行云见有人搭理自己,还是一个甜甜的姐姐,顿时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说:

    “我叫楚行云。”

    手有点短,触不到对面的少年,十年后的谢流水在一旁看着,他蹲下来,隔空握住了那只手,紧紧地抱住小行云:

    终于,终于遇见你了。

 8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1

    第二十九回  白月光

    今宵月云魂雨魄;

    明朝路山高水长。

    小行云够不着隔壁的姐姐;只好把手收回来,敲了敲墙;问:“姐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也要被做成‘药罐子’了吗?”

    十七岁的小谢隔着墙;用女声答:“没,我路过。”

    小行云:“怎么路过啊?外面有好多大人……”

    小谢:“都很弱。”

    “……”楚行云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觉得这姐姐在吹牛皮,但为了继续聊,于是转了个话头问:“那你来这边干嘛呢?”

    那时谢流水正要废尽十阳武功,恰经不夜城;随便找了这处木楼小憩一二,也不干嘛,但眼下见这小鬼把自己错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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