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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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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着澄然把纸烧完,看他正正的磕了三个头,等最后一点火星子湮灭的时候。老太太佝偻的背突然就挺的笔直,眼神更是闪亮的坚定。她把粉红手帕重新塞回了毛线口袋,然后对着澄然招招手,“然然啊,到外婆这里来。”
澄然抖了抖了跪的发麻的腿,走到外婆身边。
“然然,来,看着你妈的墓。”
澄然听话的转过身,突然老太太一把把他环到怀里。两条本该枯瘦的手臂竟爆发出了千钧之力,她把澄然死死的卡在她的臂弯里,对着蒋兆川,浑浊的眼珠子都瞪了半只出来,“要把然然带走,你就在他妈妈坟前,好好发个誓。”
依着老太太一日三次说“狐狸精”的尿性,这誓言的内容是什么,动动脚趾也能猜出来。
蒋兆川戴着一副露指手套,手指微微一弯,眼神凶狠而凌厉,活像被惹怒的野兽在扑出前露出的那一截獠牙。
老太太紧缠的手背上青筋纵横,她也用尽了她所有的凶猛,但还是难掩撒泼,“你不发誓,我就带着然然一头撞死在这。跟我到底下,总比被你带着糟蹋好。”
“然然他妈就是被你害死的,你给过她一天好日子没有。要让然然妈放心,你必须发个誓。对着死人,你可不能说谎,不然会遭遇天打雷劈的。”
蒋兆川实在不耐极了,在老太太眼里他到底是个多冷血的人,澄然是他的儿子,他何至于要用毒誓相报!
他本就不易妥协的性子,骄傲使然,何况是被这样逼着。这老太婆简直是在侮辱他,更是侮辱澄然他妈。
澄然也紧绷着脸,然后眼睛一眨,脆声的哭了起来,“外婆,你不要逼爸爸。他会记得妈妈的话的,他一定会记得的。”
这一哭,老太太马上就慌了,手臂一松,澄然就抖着小腿扑到了墓碑上,哭的低声,说的大声,字字声情并茂,“妈妈,你放心吧,爸爸说会照顾我的,就算他以后不要我了,你也会在天上看着我的。外婆说你天天都在看着我,我一点都不怕……”
蒋兆川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厉声的说:“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澄然,养育他,栽培他,一直到他长大成人。”
老太太还直挺着腰,大喘气不肯松口,显然没满意。
简直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我不会再婚!”
第4章 烂账
老太太像完成了一件壮举似的,背一瘫,手一软,比赢了八圈麻将还高兴。
她把打国粹的精神劲,全用在了对付女婿上。老太太赶在最后,给外孙糊了一把十三幺。
蒋兆川从地上站了起来,两膝黄泥也不拂去,脸色实在阴沉的可怕。
澄然一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就道大事不好,忙跌跌撞撞的走上去抱住他的腿,一叠声的喊“爸爸”,声音脆嫩嫩的,又把稚儿的无辜表情放大到极致。
蒋兆川誓言还在,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火,“走吧。”蒋兆川叹了口气,伸手把澄然的小手握在掌心。小孩的手还那么软,跟没骨头似的。手心却那么热,这份热度慢慢融化了他眉间的阴鸷。
老太太跟在他们后面,等到家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铁皮汽车,蒋兆川的那几个战友都坐在上面等他。
蒋兆川一言不发的把澄然的行李往车上搬,小孩子长的快,要换洗的衣服本来不多,不过老太太光土特产就塞了一大堆,生怕着澄然想吃吃不到。眼看要走了,又把澄然拉到屋里,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话。澄然看着外婆苍老的,犹如干瘪的橘子皮一样的脸,心里也着实的不好受。
她的老伴儿走的早,老太太本来应该有个女儿,却白发送黑发;本来应该有个女婿,却不受待见;现在,连唯一的外孙也要离开她了。
她本该安享晚年的后半生,却都用来了见证生离和死别。
澄然努力的垫脚去抱她,“外婆,你别难过,我一定回来看你,赚钱了让外婆享福。”
他人是五岁的,心却是十九岁的,好听的话一套套的说的正溜。又一副小笼包样,撒娇卖萌刚刚好。老太太马上联想到他刚才在墓前说的那一番话,哗哗的又老泪纵横。好像自从澄然大病一场,就有点不一样了。
“然然,你等等外婆。”
老太太先是去关门,还特意在门外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有人才折回来。然后在床头边那个一人高的大斗柜里翻了半天,从中间的抽屉,层层的衣服布料里找出一个小本本,做贼似的塞给澄然,“然然啊,你要记好,这本来是外婆给你妈妈存的,现在给你了。你一定要放好,藏的严严实实的。”她连着红本握住澄然的手,又把刚才逼蒋兆川发誓的力气使了出来,“这等于就是你妈妈给你的,然然你记好,不能给你爸爸。”
澄然一看,是一本存折。他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翻了翻,一笔一笔的数字记录后,总数竟然有小两万。
两万块不稀奇,但是放在现在,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存入记录就知道,这肯定是老太太从手指缝里,一点点抠着存起来的。
澄然花钱从来大手大脚,本着不能便宜别人的原则,反正拿他爸的钱一点都不手软。但是老太太这个存折,他拿的实在不踏实。
他烫了手似的连忙往他外婆怀里推,“这是什么啊,是留给妈妈的,我不能要。”
“早晚都是要给你的。”老太太固执的找了块布给层层包好,把存折用力的塞到澄然棉袄内口袋里,又是叮嘱,“记着,这是你妈妈的东西,一定要收好了,千万不能弄丢。”接着泪花闪闪的,“要是你爸爸对你不好,外婆也去了,靠这个还能撑好几年。”
澄然一把抱住他,“外婆你放心,爸爸以后会赚大钱,我也会养你的。”他知道自己就是在空口说白话。如果一切会不变的继续下去,等不到他赚钱的那天,在他中考刚刚结束的那个暑假,外婆就会老去。
“好啊,外婆老了还指望你呢。那现在就先拿着外婆的,记得,不能丢。”
澄然郑重其事的点头,“我记得,我一定不会弄丢的。”
“还有,千万不能给你爸。”
老太太轻声的说了一遍密码,又要澄然连背了几遍给她听,直到蒋兆川来敲门,老太太才万分不舍的送了澄然出去。一到外面,她又故意当着蒋兆川的面举了照片给澄然看,“然然,不管你走多远,你都要记得你妈妈啊!你看,你妈妈是最漂亮的,没有人比得上她!”
老太太还真不是偏袒自己的女儿,照片里的女人曲眉丰颊,温婉聘婷,安静的笑着像一株玉立幽兰,即便是不清晰的黑白照片也不能模糊她的美丽。澄然知道,她妈妈可是文兵团里的一枝花,多少人趋之若鹜,如果不是未婚先孕的话,她一定会有一个充满光明的未来。
只能说,造化弄人,更真是命薄如花。
蒋兆川盯了一会照片,心里几是麻木的,他一把拉过澄然,不再留恋的转身就走。
澄然跟那三个文艺兵一起坐在后座,汽车发动了,老太太还举着照片跑了两步,“然然,一定要记得你妈妈啊……”
她不止怕蒋兆川忘了她,更怕澄然会忘记她……
澄然趴在车玻璃上,眨了眨眼睛,望着逐渐变成一个黑点的外婆。有些事情,他也是明白的。
一个女孩子未婚先孕,放在十九年后也是一件不好言说的事,何况是现在这个封闭的农村环境。他妈妈临盆的时候外婆怕丢人不肯去医院,于是他妈就在简陋的环境下咬着毛巾生下了他,受尽了苦,熬尽了疼,也是从此落了病根。
老太太怎么肯承认是她的死要面子间接害了唯一的女儿,她只能恨着蒋兆川,恨他那副祸害样,又恨他连在澄然出生这种关键的时刻都不回来。如果当时有一个男人在,但凡有一点点主意,不至于让她一个老太婆手忙脚乱,她的女儿更不至于在如花的年纪就轻易凋零。
澄然叹了口气,混沌的心思慢慢清明,曾经一言不合就能去跳楼的中二少年变成了中二小孩,这份心思都能变得柔软起来。
外婆怕他们忘了他妈妈,她这般的举动,或多或少,许是在赎罪。
可是当年,两个人若不是情投意合,也不能烈火干柴。澄然在高中可没少听没少见这类事,这烈火一烧起来,后续的事谁又能管的了。早恋基本没什么好结果,可是当初,他们都是自愿的。
当看到眼前的糖霜,就忘了苹果其实会腐烂。
归根究底,还是太年轻。
澄然突然就笑了,他父母之间,外婆之间,种种利弊本就是笔烂账。之后,他和蒋兆川之间,更是烂账。
他只能把前情往事都当作梦,但还是得靠着梦中的过往,一点点开始他现在的如今。
澄然正想着入神,猛不防头上被一只手摸了两下。他转过头一看,就是那个被老太太误认为要当蒋兆川第二春的文艺女兵,这两天被老太太埋汰成那样她也没生气,还很怜惜的在澄然头上抚了抚,目光中带了一点同情。
“然然,以后你要好好听你爸的话啊!”
澄然支着小腿想站起来,蒋兆川坐在前排,他这么坐着,连他爸的后脑勺都看不到。
“爸爸。”澄然挣扎着叫他,手脚并用的站起来。等蒋兆川侧身来看他,他就伸长了手去够蒋兆川的脖子,两手环着一把抱住,“我会听爸爸的话的。”
车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澄然还想着给外婆挽回点好感,又接着说:“外婆刚才告诉我了,我最亲的人就是爸爸,所以我一定要听他的话,要懂事……”
澄然真是头一次跟他亲近,蒋兆川笑着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他到现在才知道,这孩子这么会说话。虽然这话大抵是半真半假,可说的对,从此他身边就只有一个澄然了。
那几个文艺兵本来也是澄然他妈的旧识,看澄然一脸的机灵样,说话时的两丸瞳仁简直黑的发亮,心底也是喜欢。澄然嘴甜的紧,一路“哥哥,姐姐”的叫过去,引了不少笑意,车子还没驶到一半,临时的压岁钱都收了三笔。
蒋兆川却总共没说几句,从这里到车站,近两小时候的车程,大概是父子俩到现在为止相处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了。何况还有其他人在,蒋兆川问过他几句就无话可说。而且想到以后的日子,蒋兆川尚且叹气,也是一道难题。
等到了火车站,蒋兆川就正式和那几个文艺兵分手了。刚才摸过澄然头的女人眼眶红红的竟还有点舍不得,站在候车厅里不住的说:“你就算不想留在这,也不用走那么远。火车都要十几个小时呢,以后我们想再聚聚都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蒋兆川倒没她那么留恋,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我也当真不想再留在这了,在部队呆了那么久,还没见过外面的风光,出去闯闯也好。”说着,他又用空出的那只手抓着澄然的后领不让他乱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有个儿子要养,总不能一辈子吃老本。”
那女人还是挺舍不得的样子,明明看到蒋兆川把火车票都握在手里了,还是努力的又劝了他几句。
他们在说话,澄然那眼睛瞪的,脑里的警笛滴呜呜的响。他外婆说的是有道理的,这是普通战友吗!
虽说澄然刚醒那几天心里还是又恨又变扭,可大梦一场,重始才为真。而且这一次不同,蒋兆川可是活生生的在他眼前,他不抓紧了,那就得让别人赶上了。
五岁的这一年已经是个转折,原先,他本来应该躺在病床上,等着要上幼儿园的时候才被他爸接走。但现在,他就提前走到了蒋兆川身边。
他马上急不可耐的去扯蒋兆川的手臂,“什么是火车,我要坐火车!”
蒋兆川松了口气,从后面拍了拍澄然的脑袋,点过头,终是走了。
检票的时候,澄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被淘汰的火车站。十几年前的设施都还相当随意,所有人都急步匆匆,有人挑着担子,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农民工一样随处可见,这里还都是一些流浪汉的短期住所。当年的蒋兆川就是从这个车站走出去,开始他白手起家的人生。如今,也终有他了……
第5章 经济
澄然从踏上车厢的那秒就开始窒息了,这里面简直就是个沙丁罐头,什么人都有,挤的满满当当。后面的人挤着前面的人在走,根本连停的时间都没有。不止是人,连味道都是五味杂陈,熏的他差点栽了个跟头。蒋兆头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还要牵着他,短短的一截路当真是不好走。前面后面的人都在骂骂咧咧的,乘务员的几声警告也泯然无音,费了好大的力气,他们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蒋兆川带个小孩,买的是卧铺。澄然先他一步趴到了位置上,然后缩到床尾,拍着空余的地方说:“爸,你坐。”
蒋兆川长腿一跨坐了下来,他个子高大,身形又魁梧,小小的空间对他来说十分的局促。澄然蜷在他背后,抬头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往前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背上。
背上一温,蒋兆川下意识的就觉得不自在。稍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澄然,是他的小儿子。
他僵持不动,任澄然靠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舒服的澄然都打起了瞌睡。
澄然靠着他如山峦一般的后背,心里腾升出汩汩的满足。他真的好久都没有这般的亲近过他了,也只有借着这具小小的身躯,才敢光明正大的贴过去。
火车开动起来,四处依然是人声悉嗦,吵吵嚷嚷的似潮水一般都没个停歇。澄然靠在他身上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蒋兆川等他睡熟了,才托着把他放到了铺上,自己则坐在一边若有所思。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很难熬,澄然醒过来的时候都到晚上了。他睡够了,就想着打发时间,可往口袋里摸了摸,才想起现在根本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没有一切能供他娱乐的东西,他只能躺着干瞪眼。
“爸。”他叫了一声,旁边的人应声而动。
“饿了?”
澄然摸摸肚子,临出发前外婆给他灌了不少东西,肚皮都鼓了,现在倒也没觉得多饿,只是一清醒,知道旁边躺的是蒋兆川,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这周围到了晚上也没个安静,那几个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简直像约好了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活像进了个大型养鸭场。澄然烦躁的捂耳朵,“好吵。”
蒋兆川没什么反应,在部位里天天对着一群大老爷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伸手过去捂住澄然的耳朵,“就一晚上,先忍忍。”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澄然侧过身,脸蹭过他的手心。眼睛熟悉了黑暗,能看清在黑暗中蒋兆川高耸的鼻梁,抿紧的唇线,还有他硬朗的脸部线条。铺位不大,他的身体舒展不开,腿蜷了一半,似乎不太好受。
澄然心里突然极为变扭,如果一切都没有变,现在躺在他身边的,会是沈展颜吗?或者,是他的小儿子?
他已经尽力自控了,情绪却一时流泄不住,呜咽着说:“爸……”
“嗯?”
他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被交错在时空中,脑海里充斥了幻象。半晌,只是低低的问了一句,还要模仿童言稚语,“火车要去哪里?”
蒋兆川只是沉默,随后安抚的拍了拍他,“去靠海的地方。”他又加了一句,“比外婆家好玩。”
澄然“嗯”了一声,翻来覆去了一会,还是睡不着,又问,“你在想什么,想妈妈吗?”
话一出口,蒋兆川连呼吸都弱去三分。澄然也怔住了,他总是忘记现在的体型,这话由一个不知世情的孩童口中说出,实在略显老成。他不由的又赶紧回忆了一遍这两天的所做所说,殊不知,越轨的其实大了去,只是外婆人老,蒋兆川又心存苦闷,全都未觉。
澄然赶紧又翻身打滚,悠着声音道:“外婆每天都说妈妈,啊……你为什么不说了……我想妈妈了……”
蒋兆川叹了一声,也想翻身却不然,片刻后才道:“人小鬼大,好好睡觉。”
澄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小的支吾了一下。从今往后,他真的得要注意起来了。
熬过咣当乱响的车厢,火车在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到站。澄然的上下眼皮就跟粘着似的,打死也睁不开。蒋兆川叫烦了,匆匆的给他套好了衣服,干脆的一手把他夹在臂弯,跟带行李一样把他带下了车。
又一次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一下车,一股清冽又潮湿的空气袭来,绕在鼻尖,激的澄然打了个喷嚏。
这下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他从蒋兆川的臂弯里跳下来,夸张的打了个哈欠。眼神同时扫了扫四周,这个火车站在他出生的那年动第一次工,大肆的修整过一次,毅然的已经具备了现代信息。果然没有变,他们还是来了鹏城。
“然然,别乱跑。”蒋兆川拉着他,又怕被人流冲散,只能蹲下来把他抱在了手里。澄然抑制着心口的激动,两臂一环抱住他的脖子,尽情享受起小孩才能拥有的福利。
真是时光倒流,澄然没想到还能再看到记忆里的光景。曾经,他就是跟着这座城市一起成长,看着一座座高楼崛起,信息发达。不曾想一转眼,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蒋兆川叫了辆的士,迅速的报了个地址。澄然贴在车窗上,看景物倒退,饶有兴致的重温旧忆。
的士绕过街道,七拐八转,最后停在了一带筒子楼前。等蒋兆川一下车,车子就迫不及待地疾驰而去,留下一团的汽车尾气。
蒋兆川并作两指,任澄然牵着。澄然迈着小腿跟上,狐疑的打量四周,这里他从未来过,是只在照片里看过的,长廊式的筒子楼。一共四层高,灰墙灰顶的,站在楼下,还可以看到一长串的走廊里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这就不同了,当年他爸带他去的是一个普通小区,虽然看着旧了点,但是整齐干净。两年后应了政府拆迁,房东把房收了回去,蒋兆川又赚了第一桶金,才决心买了房。
这种隐埋在城市末端,存于老照片里的,杂乱无章的筒子楼,还真是他第一次见。
他内心生起一阵不安,这不会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吧?
澄然还犹豫着不敢动,蒋兆川已经一手把他抱了起来。脚步稳健,目光坚定,嗯,就是朝着筒子楼去的。
蒋兆川直接走上了其中一栋的二楼,到了楼上的长廊,澄然才看清楚,走廊里几乎挂满了衣服杂物,紊乱的能容一个人走过就不错了。各色塑料袋飘扬,平角裤和胸罩齐飞,当看到一个头上缠着卷发器,骂骂咧咧的女人走过来时,他差点以为是穿越到了《功夫》的拍摄现场,这不就是一水的贫民区吗!
澄然被震晕了,蒋兆川却没有,他走到一扇门前,掏钥匙开门,然后抱着澄然走了进去。
外面杂乱,但房子里收拾的很整齐。虽然放空了一阵,但是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
澄然清醒过来,愣愣的问,“这是哪里?”
蒋兆川言简意赅,“我们家。”
“可是……”想到自己的年纪,澄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忘了,原先他是六岁才被蒋兆川接走的,那还要再等一年。
他咽着口水,走动着开始打量起这个家,不断的对自己说“我可以的。”
房子很小,估计都不到三十平。两室一厅,卫生间和厨房可以小到忽略不计。因为太小,厨房和客厅是并在一起的,走两步就到了头。老式的煤气灶锈迹斑斑,一面墙上有四五处都掉了皮,唯有天花板看着尚可。澄然还是不敢乱动,怕一咳嗽,就掉下一层灰来。
他这下彻底傻了眼,澄然自认他小时候虽然过的不是多金贵,但也算小康。后来蒋兆川的生意越做越大,吃穿用行更是连上了等级。蒋兆川从来不曾在物质上亏待过他,加上他后来工作忙,但凡有事就给钱,养了澄然一身的精贵毛病,还惯会窝里横。反正从小到大,他几乎没为钱烦过心。
可这一遭,变化也太大了。
澄然半晌回不了神,装也装不了了,“这怎么住啊!”
蒋兆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这是爷爷单位分的房,怎么不能住!”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爷爷在企事单位,临退休前分到一套住房。那时的住房条件多紧张,分配到的都是这种极具旧时特色的筒子楼。他听蒋兆川在酒桌上提过他的发家史,刚来鹏城时,的确就是住着这种住房。
澄然苦着脸,真不是他矫情,这种条件,太考验人了。
蒋兆川一眼把他看的透透,不由敛色。可话到嘴边,就成了抚着澄然的头,低声说:“爸以后会给你买大房子,一定会让你住的舒服。”
这句话听的澄然身心舒畅,忙把不快收起,笨手笨脚的搬行李,“我来帮爸爸。”
蒋兆川先把老太太准备的干货连面煮了一锅,打发澄然去吃饭,“还没箱子重,去你房子呆着。”又指了指简易的床头柜,“爸给你买了图画书,你看看。”
澄然慢悠悠的挪步到旁边那个属于他的小房间,看着还算干净,仅有的几件家具都是老古董。只有床单被褥都是新的,趴上去,松松软软,能把人陷进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全部都是属于这个时代经典的小人书。澄然随手翻了翻,找了个抽屉费劲的塞了进去,以后把这些书挂网上,随便一本都是高价。
这一天父子俩就光忙着收拾东西了,澄然把这直通通的房子跑了十几遍。白天还能应付,可到了晚上,一门之隔,都能听到走廊们邻居们的呼喝唠嗑。有中年妇女的算计,老太婆的牢骚,醉酒男人的暴躁……三教九流,真是什么人都有。
澄然的前十九年里就是没接触过这样的环境,即便用上他半熟不熟的心境,躺在床上听门外的动静,时不时还会觉得心惊肉跳。
他苦中作乐的想,真像是香港老电影,他还是主角呢!
澄然盯着黑魆魆的门板,半晌后抱着枕头找拖鞋。
他对面就是蒋兆川的房间,蒋兆川怕澄然晚上有动静,房门就没关严实,这给了澄然直截了当的机会。一声推门的动静,蒋兆川转头就看到澄然抱着他的枕头走了过来,小小的身子一晃一摆,头发翘了几根,揉着眼睛,跟梦游一样,走到床边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他缓缓吐了一口烟圈,把燃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床都有他人一半高,澄然蹬着短腿咬牙爬上了床,一气钻到被子里,暖意马上袭身。
他往旁边靠,就是蒋兆川温暖的,结实的身躯。
澄然转个身,日光灯泡下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眼睛眨巴眨巴,表情还是一派天真无邪,开口道:“爸,这么久没见,你不抱抱我,亲亲我吗?”
蒋兆川的视线一移,跟他大眼瞪小眼,喉头滚了滚。好半晌,才抬起手,硬朗的唇线一启,“乖,乖啊!”又笨拙的在澄然后背一拍一拍,把被子拍了个漏风。
澄然差点翻白眼,你这德行到底是怎么追到我妈的!
第6章 小孩
只能敌不动我动,澄然主动的往蒋兆川肩头一扎,蹭了蹭,软声道:“爸爸晚安。”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贴上去,两手环住蒋兆川硬朗的胸膛。他肖想了几年,只有今天,总算是抱上了。
澄然利用年龄之便吃了块豆腐,又看蒋兆川不动,终于放心的睡过去。
不知何时,走廊外的吵嚷声也渐渐歇了。蒋兆川探出一只手去拉电灯绳,忍不住低头先看了一眼。小孩蜷的像只虾米,全身上下都是软的,身上若有若无的一股奶味,脸庞干净白嫩,一股机灵样。
他捏了捏澄然的脸,关掉灯,在黑暗中笑想,这儿子,看着还挺讨喜的。
父子俩就在这筒子楼里安定了下来。
蒋兆川有个战友也在鹏程,来的比他早了几年,现在在公安大队任职。穿的是肃板的制服,吃的是靠谱的公家饭。蒋兆川也是经他介绍,当了个辅警的职。前几天是请假去接的澄然,如今儿子一来,也要继续上岗工作去了。
澄然的年纪还远不到上学的时候,蒋兆川早就找准了地方,第二天就准备把他送托儿所。澄然一听就呆了,开玩笑,让他跟一群屁大点萝卜头呆一起,还不给吵死。他先是振振有词的表达了几句不去的意思,见蒋兆川根本不听,就立马发挥了小孩的优势,哭爹喊娘的抱着门不撒手,吼的墙灰都在簌簌的震。
蒋兆川怎会看不出,这小子哭的厉害,可脸上根本没泪,干净着呢!
他只当澄然害怕,忍着耐心道:“然然,爸爸要上班,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你听话,去托儿所,爸爸晚上就去接你。”
“我不去。”刚才的借口都用尽了,澄然只好可怜兮兮的道:“托儿所要钱,爸爸赚钱辛苦,我不去。”
这话一喊出来,不止蒋兆川,连刚要开门的隔壁邻居都给听愣了。
本来辅警的工资就低,除了一身的半吊子制服穿的精神,堪是又累又苦,时间还不好把握。遇上溜门窃锁的都要第一时间冲上去,万一来者不善,危险性还高。蒋兆川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却不料澄然这一喊,心中一湃,大是感触。是谁教的他这些话,小小年纪,却知道赚钱是什么?
蒋兆川还未开口,那邻居先走过来了,“小蒋回来了,这就是你儿子吧,可算接过来了。”
“李姐。”蒋兆川把扒在门板上的澄然强行抠了下来,“然然,叫阿姨。”
澄然紧皱的脸缓了缓,看李姐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又姿色平平,放心的喊了声,“阿姨好,我叫蒋澄然。”
李姐一听就乐了,“这小孩真乖,看着也不怕人。”
蒋兆川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李姐手上还提着菜篮,小声的问,“澄然,你不想去托儿所吗?”
澄然真是一脸苦愁,“托儿所好贵,而且……”他眼珠转了转,“老师还会打人,我自己在家里,我不去。”
蒋兆川脸沉了下去,“你几岁,连衣服都不会穿,你自己在家,吃什么喝什么!”
澄然苦巴着脸,就是不松口。简直跟以前一样,父子俩一对峙,谁也不让谁。以前澄然还能关门绝食,等着蒋兆川来哄。现在先不说绝食了,他连门都甩不出气势。
李姐适当的打圆场,“小蒋,小孩说的也对,这样吧,把澄然放我家,两餐在我家吃就行了。托儿所那么远,你下班再赶过去,得多晚了。”
蒋兆川顿了一下,“这……”
李姐拉着澄然就过去了,“只要你信得过我就行,正好,澄然来了,给我家朵朵做个伴多好。”
澄然哀嚎,怎么又有个小孩!算了算了,一个总比一群好。
蒋兆川想了想,也是个法子。他从上衣口袋里数了几张纸币给李姐,李姐意思的推搡了几下,就收起来了。
“然然,你听李阿姨的话,爸爸晚上就回来。”
澄然冲他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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