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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4-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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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耐人寻味的沉默里,所有人都紧张地目送着他俩。
  虽然人都有窥私的本能和幸灾乐祸的天分,但是这一刻他们至少都是害怕的,害怕他俩一拍两散再让公关陷入被动,更怕两个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有人忍不住开口喊他,“祁先生……”
  这声喊唐突而不合时宜,谁都没想到,祁思明居然真的就停住了脚步,还绅士地一回头,彬彬有礼地投去目光。
  只是刚刚喊人的小闻忽然就梗住了。他想说什么的,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怯懦,尤其是看着祁思明明明波澜不兴的一张脸,握着凌言的右手却肉眼可见地爆出了青筋,他一下子忘了词。
  见他不说了,祁思明也不跟他纠缠,径直上楼。
  像是宣誓主权一样,凌言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小闻定定看着下意识地就把指甲扎进皮肉,只觉得那一瞬间的失态里,无声叫喊着的都是那个人血肉模糊的自尊。
  很长时间里,凌言都不敢去回想那天。
  他什么都不想记住,但还是能记得疼,心脏和大脑通过迷走神经相连,他想一次就挖心挖肺地疼一次,那天进屋之后,他直接被祁思明带进了浴室,就按在盥洗台上的那面镜子前,大理石生硬地抵着他的胃,祁思明就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自己的脸,正面、侧面、七分面,眉、眼、唇、额、发迹、颌骨、唇珠、和鼻尖。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是不是贱?
  那一刻,凌言的下颌剧痛,浑身都在羞耻的颤抖。
  他想解释,但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祁思明不痛不痒的声音在他听来有无比的刺耳,他听着他一句句冷冷地逼问,他说你既然敢信誓旦旦地把反骚法案加一条上下级的明文,你又何必下贱地去爬康澤的床?孟时昶五年前出了意外你把他甩了个干干净净,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跟了他对吧?!
  痛处和迷狂淹没了他,祁思明赤着一双眼在他耳边大声地咆哮,于沮丧中挣扎出无边的绝望,他说我问没问过你?我问没问过你?!你当时都是怎么答我的?!
  祁思明不是不知道康澤啊,岐红杉和檀清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天,就和他大谈特谈凌言的私生活,这么几个月里,祁思明什么流言蜚语没听到过?他什么淫佚下流的传闻没领教过?他是咬着牙才忍下来的啊!他说的够清楚了,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了,他说他不是不明白他工作的圈子,他说他不信任何人说的,他给他最大的信任,只要凌言说没有,那他就信没有!
  可是他又是怎么瞒他的呢?!一个、一个、又一个,他知不知道他这一天都是什么心情?他看着何小姐列出的名单他都眼晕,他都不敢去数!他给了他最大的坦诚,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可是他是怎么回报他的啊?!
  *
  那天之后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再可控了。
  凌言就像是认了命一样,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没有,祁思明逼问他时间,逼问他细节,可他什么都不肯说,只红着眼睛说自己抱歉,说他不是有意的。
  是啊,他不是有意的。
  此生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他从来都不得反抗,偏偏老天还在暗处标好了价格。他难道就会没有想过吗?当年他曾以此兴,将来也必以此亡。
  可能是被他的消极冷淡的态度激怒了,祁思明那天对他也到底没有客气。他一言不发地扯开扯开他的皮带,剥下他的裤子。在之后,没有润滑,没有前戏,炙硬的性器抵住凌言,就蛮横地镶了进去。
  他说过,他的阿言在他心里是天上的一段明月光。
  只是没料到,他原本将心照明月,明月却要照沟渠,他却给了他闻所未闻的难堪,和见所未见的荒唐,他们当初是怎么表白承诺的?他们当初又是怎么结婚起誓的?祁思明也不瞒他,他说那个摄影师是拍“春天的邀请”的作者的时候,他恨不得扭头把那张照片一把火烧个干净,那个视频被放出来的时候,他只恨不能直接上去扇凌言一个巴掌。
  残酷地摩擦中,祁思明横冲直撞。
  生不如死的性爱里,凌言痛如刀绞。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脸,祁思明暴力地扣着他的手锁在后面,另一只手就把他按倒在盘洗池上摆出屈辱的姿势,凌言看着他,就看着他在他身后恶狠狠地凿弄,看他们衣衫未褪,就那么一个站着一个从着硬邦邦地性交。
  凌言的身子窄得厉害,这样激烈的发泄,他根本就招架不住。
  他咬着牙,面孔在镜子里开始扭曲,趴在盥洗台上的姿势压得他胸口不能呼吸,祁思明疯了似地在折着他的腰,胯骨撞大理石上合着肉体交合的声音,砰砰地撞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他控制不住地绞紧身体,分分明明地,祁思明却越发用力,他就感觉着一股一股的液体顺着他们交合的地方,泥泞不堪地往下淌。
  他们之前从来没这么粗暴的做过。凌言面露痛苦之色,想转头,想说话,想求饶,可是刚一张嘴,就感到一股血腥气往喉间直涌,祁思明不肯放过他,死死提着他的后颈,就强迫着他看自己那张性爱时异常色情的脸。
  凌言那一刻就知道了,他在用他和康泽做爱的姿势来惩罚他。
  多少年他不断闪回的痛,多少年他挣扎不出的噩梦,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再然后他声嘶力竭,他惊恐万状,好像任一把大刀从他胸膛里破开了一样,他喊着祁思明的名字,喊着你不要这么讨我,你别像他们那样对我!他几乎不似人声,哭着问他:“难道不是你说的,不介意我的过去的吗?你说我们可以往前看,当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 〃
  其实,那时候凌言就已经察觉自己不对劲了。他心脏跳得好大声,就好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一样,下一秒就能泵出血来,再然后,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七情上头,淫靡的疼痛像是把他压垮了一样。
  他不堪重负,徒劳地想抓住祁思明的手臂,不知挣扎还是求救。
  混乱的记忆里,他的动作激起了祁思明的凶性,祁思明就崩开了他的扣子,才巴衬衫脱下纠成结捆住了他的手。
  他记得他当时停顿了一下!
  凌言模糊地升起几分喜悦,还以为他心软了,后悔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松懈下身体,死了一般瘫在盥洗池上,他听着祁思明轻轻地问了他一句什么,好像是“你为什么洗它?”,但是他不能反应了,他整个人都僵硬地佝偻着,根本没有听清。
  再之后,他记得祁思明在洗漱台上拿了什么,然后他左肩胛忽地一个剧痛。
  像是被人拿刀戳进了心里,像是被硬物铲到了骨头,凌言狠狠地挣动了一下,一瞬间痛出一身的冷汗!再然后,皮肉分离。
  等到凌言满头虚汗的抬起头,透着镜子,他看到了血。
  *
  大片大片的血,就顺着他的后背流下来。
  那血液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他眼底,直到那一刻凌言才明白过来祁思明干了什么。
  火辣辣的疼痛里,他口中苦涩。
  那一刻,他用所剩无几的神志想:对啊,不必提了,真的不必提了。
  以后真的再也不必对祁思明提起他的后背上一直背着他的名字,再不必提他曾生受过的委屈,不必提他的皮肤不爱上色,纹了两次才好,不必提当年他提着刀挡在文惠面前和碎了的那两大块玻璃,不必提当年蓝光噼里啪啦地打在背上,棉花一擦全是血,他忍不住地哭,可是最疼的还是在心里。
  他当年没下去的决心,他此生最爱的人亲手帮他挖了。
  *
  原来他怪他了。不喜欢他了。
  他就血肉模糊地、帮他把他的心给剐了。
  凌言看着镜子里的祁思明,小心翼翼地放慢呼吸,他想说话,可他徒劳地张了张嘴,痛不欲生地,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第七十七章 
  何小姐陪凌言看心理治疗师时曾经听过这么一句话,说是这世上天生就有一些人,凭着直觉就可以知道如何帮助创伤幸存者,那些人擅长创造安全的环境,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给受伤的人重新建起一个简单安全的社交参与系统,但是她照样听过,说所有人愤怒失控起来都一样,任何天使都可以变成路法西,变得有威胁性、攻击性,然后以更大的强度、烈度去中伤那些创伤幸存者。
  何小姐那天在楼下一直心烦意乱。
  不管是凌言自己的团队,还是博奇的幕僚,这些人都是精心筛选过的,嘴都很严,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是那些检修人员不同,所以她只能一个个谈话、签字、给钱封口,等把人都送走了,她这才有了喘息的时间,着急忙慌地跑上了楼。
  那天也快要把她吓坏了。
  门她没敲几下就开了,祁思明一脸阴霾地走了出来,何小姐下意识地就后退一步,只见祁思明的头好像被凌言砸破了,血骇人地就一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当时她一颗心都凉了,想这俩人到底是起了多大的冲突啊。
  祁思明漠然地扫了她一眼,有血流进眼里,他抬起胳膊胡乱地蹭了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
  当时她心里其实还是怀着一丝侥幸,她想着要是真打架,凌言把祁思明打了也就打了,她心惊胆战又一厢情愿地祈求着,祈求祁思明千万别对凌言动手啊。是,是她心偏,她帮亲不帮理,想着凌言就算有错,就算对不起祁思明,但别人不清楚,她可是知道凌言那个心理状态和身体状态的,他要是打了他,那不是在要他的命吗?
  大概这种愿望太无耻了,从上到下没有哪路神仙能理会的。
  所以何小姐进屋时,就看着凌言全身阵挛着,扒着盥洗台,跪在地上。当时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整个浴室看上去像是凶案现场,他惨白的后背全是血,脚下甚至淹出了一小块血泊。
  祁思明是下了狠手了。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何小姐的手脚冰凉,她倒吸一口凉气,砰地一声,脚一软,险些就摔在了地上。
  还好这一次,凌言是有神志的,他颤抖着扭头,然后虚弱地开了口。
  他对她说:“帮我拿下药。”
  *
  何小姐那天真的吓哭了。
  她一边调家用医疗机器人帮凌言处理伤口,一边地翻着浴室那些储存格子,怪只怪凌言平日里藏药藏得令人发指,她一边流泪,一边双手颤抖着,感觉辨认那些小瓶上面的名称就能把她逼疯。
  “别哭,哭什么,”
  凌言尽量调整呼吸,强制安抚过动的心速,轻轻对何小姐说,“我又死不了。”
  何小姐的妆都花了,也不管有没有形象,满心委屈地朝他喊,“他这构成故意伤害了吧,他怎么这么混蛋啊!我们报警,我找律师,我们让他把牢底坐穿!”
  凌言被她逗笑了,咬着牙道,“说什么傻话呢。”
  *
  再后来何小姐联系了凌言的心理治疗师上门,因为害怕凌言服药后失控,甚至让他们偷偷带了安定剂和束缚带。看到医生来了,带着各种专业设备要给他做检查,凌言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说自己没事儿,就只是有点累了,能不能只趴着做点生化检查,他想歇着。
  吃完药的凌言总有些麻木,何小姐却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问他不关门好不好,凌言说随便。
  过了一会儿,医生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卧室,凌言就裸着背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落针可闻的安静里,他能听见隔壁房间医生讨论的窃窃声响,能听到家用机器人收拾浴室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火烧火燎地疼,然后他就在混乱的杂音和疼痛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平时工作的时候凌言的觉总是很少,三、四个小时就够他支撑一天的了。
  可这一次,他一口气睡了二十个小时。
  中途他醒过三次,都是深夜时候,一次是要喝水,两次是吐了。
  第二天的时候,他醒时发现博奇居然在,就坐在他床边。他无端有些紧张,问自己怎么了,睡了多久,何小姐眼睛通红,脸色也有些憔悴,但是还是笑,跟他说没睡多久,能睡着是好事,说明身体在启动自我保护。
  她没说的是,凌言这20个小时里梦中一直惊厥,一直流汗,半夜的时候忽然血压飚高,心动过速,身子震颤得医生都要控制不住了。何小姐是实在害怕了,没办法了,这才半夜把博奇叫来了,这要不是这里一直离不开人,她真的是拿着刀去砍祁思明的心都有了。
  *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外人在,凌言就会尽量地控制自己。可剧烈的创伤后,情绪或许能控制,但是身体没法控制。它会先于意识,破开所有伪装,做出最疼痛、也最真实的反应。
  前两天的危险期里何小姐一直在想,是啊,福兮祸兮,凌言为什么要爱上祁思明啊,他给他那么多的圆满和宽慰,到头来,又给了他那么多他根本招架不了的崩溃。
  何小姐守在他的床边,轻轻摸着凌言光滑细腻的手腕,轻轻抚摸那些修复整形过的、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微微凸起,看着他的脸,感觉一颗心都要碎了。
  她一直记得九年前,她当时念大二,因为学校的志愿活动的缘分,之后一直不要脸的在服务中心缠着他,那个时候的凌言才十六岁,漂亮精致得和娃娃一样,他甩不脱她,他就给她写字,说自己有很强的负向精神障碍,让她离远点,不然会受影响。
  *
  没有人会那么说自己。
  Hola从没见过有人会那么说自己。
  都是二十三对染色体的人类,谁比谁高贵啊?可是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居然已经自我厌恶到了那个程度,他把自己看成一种病,看成中世纪的鼠疫、十八世纪的天花,看成十恶不赦、合该人人避退的传染源。
  她当时推了他一把,很用力地那种,说:“你在想什么呢啊?”
  *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前段时间刚从精神疗控中心出来的,她问他既然出院了,那说明你好了啊,他垂着头摇了摇,用个人终端打字,写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在家进行保守治疗,主要是吃药。但他那时候好久不说话了,据说有一年了,他养父害怕他以后真的语言障碍,才强行安排他到服务中心的。她见过他接线,哪怕对面的是老得牙齿漏风的老人,他也能因为发音缓慢帮不上忙,急得汗流浃背、手足无措。
  他是想自救的。他一直在努力自救。
  他说我知道很多人不信,但是我真的不想死,我只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人类在经历最糟糕的情绪时,为了摆脱那种心碎的内在感觉,都会用一些极端行为转移疼痛的。他们会割伤自己来镇痛,会用流血的方式来让自己放松——他们撕开自己的外在,只是想对冲掉自己内在的疼。
  在那么多难熬的晚上,在何小姐不知道的时候,当药物缓解不了他,食物和行为治疗拯救不了他,他都会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去打急救电话,求中心医院的人来接他。
  可也是那一年,博奇医疗改革恰逢的攻坚期,各大医疗机构公开财政,叫嚣着难以为继、补贴不足,民众看不懂这背后的高层博弈,愚昧无知地转向炮口,开始指责那些不思经营、不能盈利的医院和科室,随后,中心医院的急救科内的高频拨打的患者被人在网上曝光,可爱的纳税人们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众口一词地痛骂起那些总是拨急救电话的人们,说他们占用医疗资源,没事儿就要去医院急诊室到此一游。
  ***
  多少人可以轻松地过此一生。
  他们随便生活,随便埋怨,随便打发,随便咒骂。眼瞎耳聋的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些人,他们用尽了全力,只为了过正常的一生。
  *
  那一天,医院在滔滔民情中,取消了这些人的救护车服务。
  也是那一天,凌言求救,等待救援无果。
  二十二岁的Hola看到那名单里熟悉的号码时简直懵了。
  她报了警直接打车到了郊区,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凌言当时就倒在客厅的血泊里。
  **
  他割脉,血流得身子都凉了。
  手腕外翻着狰狞的伤口,不是横割,是竖割。
  他怕自己死不了,好几条刀口叠加着,都快把手腕割烂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他的个人终端上。
  一条条陌生的信息,一列列陌生的来电,最近点开的那一条写着,“有病治不好,那你别治啊,打什么求救热线?浪费我们的纳税人的钱!”还有……还有……Hola当时快速地翻过去,整个人都不寒而栗,所有的信息都大同小异,他们残酷又野蛮地、对着当年那个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要活下的凌言说——
  你怎么不去死啊?
  **
  人生真的太苦了。
  多少蹒跚踉跄的自救,不如一条要杀人性命的舌头。
  真的不用多。Hola那天如果晚看新闻五分钟,这个人就救不回来了。凌言就真的救不回来。


第七十八章 
  可能是想给这一份拐入死角的感情最后一丝生机吧,凌言第二天时睡时醒的时候,培育中心早八点钟打来了电话。
  当时何小姐刚身心俱疲地熬完整个通宵,博奇也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凌言的各项身体动态指标,医生们大气也不敢喘,来电的铃声就这么突兀地响了,何小姐接通,只听低气压中那一边的Abby语气轻松而愉悦,说着今早培育室中23个单倍体胚胎有1例成功存活,目前发育正常,已经具备转移母体的条件,还说她刚刚联系祁先生,只是那边一直关机状态,所以她先来给凌先生致电。
  Hola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单什么倍……胚胎?什么意思?”
  Abby笑了笑,说是胚胎已经培育成功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恭喜了,祁先生和凌先生已经有孩子了。
  *
  一时间,Hola百感交集。
  床上的凌言因为后背有伤,只能趴伏着入睡,左肩胛裹着厚厚的纱布,右翼削薄的后背露在外面,时不时地还会神经性地抽搐一下,好像梦里在重演自己被割皮刮肉的一幕。美人微微蹙眉,常人就是要跟着心疼的,他这么一副痛苦不安的样子,何小姐怎么能不愤恨?那时候她是真的生气的,她特别想跟Abby说一句胚胎你们给处理了吧,这孩子不要了。
  可是她知道不能意气用事。
  祁思明的态度她懒得考虑,但是凌言现在态度不明,她害怕自己会伤他的心。
  好在还有博奇在旁边替她拍板,他说胚胎就先放存在培育中心吧,这是两个孩子的事儿,他们自己拿主意,现在两人都在气头上,先瞒一瞒,以免再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然后还特意嘱咐了培育中心不必再联系祁先生了。
  *
  那几天的确是忙得够混乱的,第一个晚上凌言在直播里惊天曝光,然后整个团队一直忙着白水港的热线,第二天处理照片危机,当天下午凌言又病倒了,一直到第三天才算是稳定了点,但好在何小姐心够细,一堆大事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她也没遗漏了凌言吩咐她的找人去XXI区接Sophia。
  苏闲因为深入调查III区事件遭人报复,现在人还在医院尚未苏醒,这个当口,她的女儿的确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但是很明显,接是接了,何小姐没有那个多余的精神头去仔细应对这个小丫头片子了,她让Marsh把人接过来,想着随便安排给她一个客房让她老实呆着就好了,凌言身体情况未知,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紧张,小孩子就应该乖乖的别给大人捣乱。
  谁能成想,这个孩子一进门就直奔主卧来找凌言。
  当时凌言刚睡醒,左手还不怎么能抬得起来,正靠着床头姿势不便地喝营养粥,看到Sophia闪电一般地闯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想要阻拦的Marsh。难得地,凌言脸上露出一丝笑,道,“Sophia来了啊。”然后给了Marsh一个眼色,说不要紧,他没事。
  *
  何小姐不动声色地用挑剔的眼神打量Sophia。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短短一个月,出落得更漂亮了。顶级学府的熏陶让她落落大方,最聪明的同龄人的围拢教她沉稳低调,看着她头发上价格不菲的发带和校服上的胸针,就能猜出来博雅学校里有多少权贵子弟对她大献殷勤。
  对美丽同性善妒的心思还没转过一周天,只见这个小姑娘在看到凌言的时候,气场陡然一个大转,像危险之中终于看到了值得信任亲近的长辈一样,一下子就扑了过去。
  第一句她就道,“阿言哥哥,我手里有重要的证据,我妈妈让我一定要当面给你。”
  *
  苏闲早就料到自己会遭到迫害,所以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在Utopia整个架构的网络系统之外,使用密码学的方法关联了一处数据块,收集到材料之后就上传到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告诉了Sophia,也考虑到了柳宋许多事情没有凌言的如臂指使,所以她叮嘱女儿,如果她分不开身没有来接她过周末,那凌言哥哥会来接她,到时候一定要把那个数据块给他。
  而苏闲最后上传的那份资料不是别的,就是闻句悦当天拼命想要销毁的那份。
  *
  何小姐原本不想拿工作来烦凌言的。
  人类最痛苦的莫过于爱与失去,她不想在他本来就很痛苦的时候再施加什么压力,白水港也好,受灾百姓也好,孟时昶也好,祁思明也好,可去他们的吧!凌言本来就这么个内向型的性格,温厚广博全是对着别人的,可是谁来可怜他?一个善于宣泄的人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心理问题,而凌言精神障碍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外向的情感完全无法表达,他接受了别人的焦虑、痛苦、愤怒,自己的却丝毫发泄不出,这不是要逼着他崩溃吗?
  何小姐从昨晚起就收起了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尖锐物体,监控和仪器检查同时开着,一直严密地看着凌言,就怕出点什么事情,哪怕博奇那么博奇那么沉稳老练的人,即使面上不说,也能看得出来他多紧张,早上四点多钟就让安保收拾东西,说要搬过来住几天。
  他们都亲历过当年,所以知道凌言发病时有多可怕,所以一点“万一”的风险都不敢担着。
  *
  所以何小姐假笑着上前一步,很想礼貌地把Sophia请出去、留凌言好好吃饭休息。
  只是她没想到,是博奇在门口出声拦住了她。
  他把她喊了出去,在安静处喟然长叹,然后对她说,“白水港是他未竟的责任。我们就给他点信任,也给他点工作。”
  何小姐本想反驳。
  博奇却继续接道,“我们能做的是照料他的身体,不是他的情绪。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他有责任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
  *
  可能真的就像博奇说的那样吧,凌言已经不是当年的凌言了。
  他知道作为长辈还有Sophia这样一个未成年需要照顾,作为领导他还有一个团队班底需要他给出指示,作为官员他还有一起重大突发公共事件需要关心,所以情理之外、预料之中,他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在顽强而缓慢的恢复。
  好像经历过那么多生活的巨变,他已经有了一个无坚不摧的精神世界,也好像他曾经为了一个人振作起来过,那个人虽然离开了,但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光的痕迹。
  *
  博奇白天上班,晚上就准时回家和凌言一起吃个饭,说说话,聊聊各方动态。何小姐看第三天凌言情况稳定了,就叫了整个工作团队都来凌言家里办公。
  其实那天康澤视频的事儿真的很尴尬。团队内部就那么几个男的,何小姐四处封口的时候,好几个人一个一个地偷偷溜厕所,她当时心想还好祁思明没看到,不然这火搓得只会更大,虽然这只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硬了也不说明他们对凌言有什么想法,但是……诶,还是很尴尬。
  尤其凌言这个上司虽然看着好看,但是平日里过于严肃,拙于温柔,何小姐也害怕经此一事,团队里人心思动。原本就是非常枯燥沉闷的工作,他们还总是加班加点,不是在核对法案的判例和引文,就是在处理应急事件,所以何小姐也抽空和下属们聊了一聊。
  反正聊下来还是挺惊喜的,何小姐之前并不知道自家的冷面上司风评这么好,一个一个的都在说自家老板很大方,钱给的从来都是最厚实的,哪怕有些没有太多直接接触,但是凌言永远能直接说出他们的名字和具体工作,工作嘛,虽然要求得非常严格,但是比起其他官僚办公室人浮于事的状态,就知道这种工作感觉棒极了。
  有几个人还明确地让何小姐宽心,说他们不管凌先生和多少人有过纠葛,那都是他的私事,说他们永远会在凌先生身后支持他。
  *
  所以第三天的时候,他们来的时候还带了水果和花,摆满了卧室的长桌子。
  凌言无事时翻了翻了上面绑着的祝福寄语,后来还笑着问小闻,说“怎么你送的花和别人的不一样?”
  小闻讷讷不能言。他送的是红玫瑰。
  凌言温和地朝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然后去后面花园找Sophia去了。
  *
  凌言休息了一周。而这一周里,外界山雨欲来风满楼。
  娄昆在VI区发表公开讲话,对XI区救援情况、群众安置情况进行回应,对搜救人员、支援人员工作进行表彰。出人意表的是,娄昆在表彰人姓名中特意提到苏闲,对这位底层记者的职业精神素养致敬,对她在白水港事件里英勇无畏的贡献表示感谢。
  当时苏闲还在昏迷当中,当然不能出席,但是Sophia紧紧盯着新闻直播,觉得与有荣焉。
  新闻发布会结束的时候,镜头外一个人声高声喊了声娄区长,然后尖锐问道,在VI区记者擅自调查政府内部工作情况,难道不会惹上官司、担上责任吗?
  VI区媒体没有脊梁不是新闻了,狭窄的报道空间里,新闻实践让步庞大的政治现实也早不是什么新闻了。
  娄昆本可以不理会,但是他却在快退场时折了回来,高声道一句不会,说一个媒体人,没有任何政治和司法权力上的优势,若是从不退却,孜孜以求的只是为了揭露更多被遮蔽的黑幕,那如果这样的言论都不能免责,那还有什么样的言论可以免责?如果我们不允许人民讨论白水港这类事务,只能用删帖和屏蔽来处理,那公共的安全又如何得到保障?
  *
  镜头外,何小姐为凌言递水递药,问,“您跟娄区长提的苏女士吗?”
  Sophia敏锐地转过头来。
  凌言回答着何小姐,却看着Sophia笑了笑。
  “敏锐地关注灾难,力所能及的为官方提供线索,推动侦查,本就该受到褒奖——这是苏闲应得的。”
  首都纬度偏高,五月初的时候仍是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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