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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堡的55天-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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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青花鱼
  和他在地堡里共度的55天
  狗血。不会很长。

第一章 返乡
  在我二十三岁那一年,北部大区的自然人和复制人之间的对抗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战争的硝烟和阴影笼罩在整个北部,而在南部的和平区里,依旧是歌舞升平的景象。在一场突击战之后,我的家乡枫市终于从复制人的手里回到了人类的统治下,北部的政治领袖在电视新闻里宣布了这个喜讯,并称这是送给所有市民最好的圣诞礼物。
  领袖站在枫市市政厅标志性的三角塔楼之前,他的身后排列着那些如同钢铁一样坚韧的军官和士兵。看到这个新闻时我正坐在沙发里吃一块凉掉的枫糖华夫饼,糖浆在我的口腔里散发出一丝丝苦味。在那一瞬间,我决定离开和平区,回到我的家乡去。
  我花了不少钱才能够搭上第一班去枫市的飞行器,与我同行的只有我的护理师、如亲姐姐一般的祝愿,而其他人都选择了留在南部。祝愿是个出色的护理师,也是个优秀的助手,在回枫市之前,她就提前帮我处理好了关于老宅的一切事务。
  老房子位于枫市著名的枫叶大道上,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哪怕是在复制人的占领初期,也没有遭到过打砸抢烧。我解除了保护房屋的警戒系统,打开了大门上的基因锁。这把锁是我父亲十年前亲手安装上去的,他对我说,这样就只有汤家的后代才可以进入这所老房子。哪怕我们在战争中都死光了,我们的后代依然可以回来,获取关于这个家族的全部秘密。
  我父亲不知道的是,在他死后三年,基因武器被大规模应用于战争中,基因密码再也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最独一无二的序列。
  回到枫市的第一个礼拜,我散发出无限的精力和活力,在老房子里跑上跑下,寻找儿时父亲留给我的那些小把戏。一切都充满了乐趣,我开始热衷于逛超市和百货商场,买下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并且把它们布置在我的客厅、我的卧室甚至是浴室里,圣诞节就要来了不是么。就连祝愿都说,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我这个健康快活的样子了,看来回家真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电视里说,在今年的圣诞节,枫市市政厅里将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既是庆祝这座陷落多年的城市重新回到人类的掌控之下,又是对在突击战中表现卓越军士的嘉奖。能够参与这次舞会的人,都是北部大区的军政要员与商界名流。因为父亲的缘故,我也收到了请柬。
  祝愿看到电子请柬的时候,想也没想就丢进了回收箱里,我却要她替我做参加舞会的确认回复。祝愿不理解,她说:“Tom,你的身体不适合在夜里外出活动,这里是北部,你会受不了的。况且,你不是讨厌热闹吗?”
  我没有理睬祝愿的劝告,兴致勃勃地把前几天购买的新款西服找了出来。这样昂贵而精致的服饰,也只有在这样的场合穿才不算浪费了。
  舞会的安保非常严格,哪怕我出示了邀请函和名片,门口的士兵也把我当做复制人一样检查了三遍。为了确定是否携带任何化学或生物武器,我的西装袖子被他们拉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褶皱。我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就在这时,一股风雪的气味从我身边卷过去,微微的凉意留在我的耳后。高大挺拔的军官大步走到了我的前面,负责安保工作的士兵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向他行礼致意。军官的皮靴发出哗哗的响声,然后飞快地消失在台阶之上。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这个带领着突击小队击中复制人防御的最薄弱环节、孤身一人深入敌军的英雄,天天在新闻里露脸、被称为军中最可怕的铁刺的男人——李艾罗上校。祝愿告诉我,这个李艾罗现在是军政界的当红炸子鸡,好几个大佬有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所谓的圣诞舞会其实也是他的相亲大会。
  我用指头按住耳背后的那一点凉,走进了一楼的大厅之中。


第二章 舞会
  虽然是在战时,虽然是在刚刚光复的枫市,依然有那么多并非生存所必需的、惹人开心的东西存在。警戒系统笼罩和保护下的市政大厅里,所有人撤去呼吸屏障和手套,用体温和皮肤的接触表达喜悦和爱慕。扩音器里播放着一首又一首舞曲,都是十年前的曲目,洋溢着和平时期的快乐和不知忧愁。
  这让我想起小的时候,那些还在枫市的日子,日日夜夜泡在实验室里的父亲,和永远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母亲。然而我并不觉得寂寞难受,老房子就是我的乐园。阁楼上的滑绳可以去到后院的树屋,花圃下的地窖可以直通街对面的下水道,从那里爬出来,很快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邻居家的酒窖。
  这一切都终止于战争的开端。母亲终于不再躺在卧室的床上呻吟,她躺进了橡木棺材里,神色与之前并无什么不同。而我则跟随伤心失意的父亲离开了枫市。
  李艾罗出现在椭圆形台阶的顶端时,现场响起了热烈欢呼声。他的身材高大英挺,模样也是那种硬朗的、经过命运打磨后的英俊,只是狭长的眼睛让他在某些时刻看起来阴沉而不可琢磨。但只要他愿意对你笑,就可以让你放下一切心里的防备,迷醉在这个帅气男人的荷尔蒙里。
  由于处于特殊时期,军方暂时接管了整个市政府,前方指挥官许渊少将和他的夫人跳了开场舞,各路夫人小姐们便立刻塞满了整个舞池。北部最大运输公司老板的女儿莫莉莉挽着李艾罗的胳膊走进了舞池,引发了不少尖叫。我感到有些饿了,便走进了餐厅自助区。一连吃了三个卖相精致的甜品,无一例外都是合成奶油和糖浆的味道。这毕竟还是在前线、在曾经的沦陷区,无论这里举办着多么热闹多么堂皇的舞会,味蕾也会让你品尝出战争的味道。
  我开始有点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祝愿给我打来电话,催促我回家。枫市的夜晚温度会达到零下二十几度,并不是我这个常年生活在室内恒温系统中的孱弱身体可以承受的。来接我的司机已经出发,会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到达市政厅的左侧门。我再次望了一眼舞池,花蝴蝶似的的莫莉莉已经换了舞伴,闪闪发光的礼服裙飞扬起舞。我吐了吐舌头向祝愿八卦:“我看莫小姐今天也许不能把铁刺上校拿下了,就一只舞的工夫人就从她手里跑掉了。我还是觉得莱耶中将的妹妹更有希望,虽然她长得不如莫小姐美。也不止她们,好多人都想对他投怀送抱吧!”
  我一边和祝愿讲电话一边用脚踢着沙发腿,天鹅绒靠垫的短绒毛飞舞在我哈出的白气里。舞会远没有我想象的精彩,我开始感到无聊和困倦,然后随意地向后倒下去。我记得身后是一排长沙发,足够放平我的身体。
  意料之中的柔软触感并没有来临,反而是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让我的身体和沙发之间撑起四十五度斜角。祝愿大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这个铁刺上校真是艳福不浅。”
  紧接着,我被人按着肩膀转了个圈,然后扑进了一个并不柔软、甚至有点坚硬的怀抱里。军装挺括的面料刮在我的脸颊里,我看到他肩膀上的徽章和帽檐下狭长的眼睛。我慌乱地想坐起来,双手不知道按到了他身体的哪个部位,立刻被抓住往上一抬,然后坐直了身体。
  李艾罗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神深邃无波,他说:“今天晚上对我投怀送抱的,你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李艾罗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后的沙发里,但估计我和祝愿的谈话已经悉数被他听见了。我对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低下头去。祝愿在通讯器里喊着我的名字,我支吾搪塞了几句后匆匆收线。李艾罗还在看我,或者说在研究我,他的目光比铁刺还要锋利。过了良久他才说:“你打算一直坐在我的大腿上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屁股下的坐垫竟然是李艾罗的大腿。慌乱之中,我的鞋子勾在沙发腿上 ,然后不可挽回地摔了下去。李艾罗或许想捞我一把,但是没来得及,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我的脑袋砸在了廊柱上。我想要笑着掩饰尴尬,李艾罗却俯过身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微微皱着眉头,伸出手指按在我的额头上。一点湿濡濡的液体挂在我的脑门上,而李艾罗透明的保护手套上留下了一点淡红的、稀薄的血渍。
  就算在这样的场合,他也不会放松半点警惕。
  “你流血了。”李艾罗毫无感情地说。
  我有些迷茫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关系,我体质就是这样,容易受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弄脏了你的手套,要不要拿下来……”
  “找人送你回去。你的伤口暴露在室外会很危险。”李艾罗打断了我的话:“你姓什么,Tom?”
  他一定是听到了祝愿在通讯器里这么叫我。我说:“我的司机十分钟后就到了,他会送我回去。倒是上校你,最好是快点找个安全的地方换上干净的防护手套。”
  李艾罗眯起了眼睛,他说:“你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Tom。”
  我把双腿盘起来,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上校是我们大家的英雄,我当然关心您。要是上校不嫌弃,可以坐我的车。我的司机可是整个枫市技术最娴熟、最了解地形的人,还有……”
  我看见李艾罗猛然站了起来,动作如同一头迅捷的豹子,然后我才听到了人群里的尖叫。
  “有奸细!有复制人混进来了!”
  “少将大人遇刺了!”
  李艾罗的神色冷酷,手放在腰间。我看着他抽出了自己的皮带,把我的双手绞住。我眨眨眼睛,他已经把我牢牢地捆在了廊柱上。这个男人的军靴发出哗哗的响声,离开之前只留下来冷冰冰的一句话:“你别想骗过我。”


第三章 昏迷
  无数的新闻媒体报道了圣诞夜里的那场袭击。
  大体上的情形不过是这样。复制人启动了筹谋数年的拔刀计划,夜袭枫市市政厅,参加圣诞舞会的政商名流几乎全部遇难,前线指挥部高层损失超过半数,这对整个北部大区来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在那天夜里,北部大区最闪耀的新星、军中最坚硬的铁刺李艾罗上校也遇袭身亡。他用身躯抵挡住了枪弹,把舞伴莫莉莉女士送进了避难室里。莫莉莉成为了唯一生还的幸存者。
  接下来便是两日无穷无尽的轰炸,前线军队节节溃败,枫市又回到了复制人的占领下。到此刻所有人类才明白,所谓的失守不过是复制人的一场阴谋,等待着军方强硬派的自投罗网。人类失守的,并不仅仅是前线的战场,还有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后方和情报系统。
  复制人重新接管枫市后,并没有做出任何报复行为。只是电视频道里复制人发言官一成不变的微笑替代了人类的新闻,宣扬着人类的虚伪和复制人的不可战胜。
  “说的全是鬼话。幸好那天我提前叫司机去接你了。”祝愿不屑一顾地评价,走到厨房去给我烧热水。我不置可否地耸肩。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全是鬼话,但至少有一部分是不正确的。电视里说莫莉莉女士是唯一的生还者,而我还好好地坐在老房子里坐着看电视,只是稍微有些虚弱罢了。
  圣诞舞会之后,我受了一些惊吓,加上枫市再度沦陷,刚刚回到故土的欢欣彻底偃旗息鼓了。我不再喜欢出门,每日只在家里摆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刚刚经历了夜袭的枫市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阖门闭户,有钱人家的警戒屏蔽系统彻夜亮着,各种防护用具成了市场上最紧俏的硬通货。市民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哪一日基因炸弹会袭击自己的家园。
  我知道祝愿希望我回到南方去,但是我不说她也不提。每日午餐过后,我会去二楼的卧室小睡一会儿,然后在一楼的书房里待到天黑。我盼望着夜幕降临,因为只有在黑夜里,我才能去看看他。
  在老宅底下数十米深的地堡里,躺着昏迷的铁刺上校李艾罗。他的身量高大,占据了我的一整张床,双脚还不得不露在床沿之外。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艾罗,安静而又苍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病号,不再会用阴郁的眼神打量我,不再会用讥诮的笑容嘲讽我。我伸手抚摸他柔软的头发,撩开被覆盖的前额,露出额头上的伤口。他头部的伤都是圣诞夜里留下的,他身体上的许多伤疤则是经年的战争留下来的。李艾罗的身体底子很好,外伤恢复得很快,只在隔离舱里待了五天。可是人却久久不醒过来,连祝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闭上眼握住他的手,想起那个浑身是血从废墟里冲出来的他,想起他被我和祝愿手忙脚乱放进隔离仓的样子,想起他在舞会上把我捆在廊柱上恶狠狠看我的样子。这让我有一点发热,虽然李艾罗的手冷冰冰,可是我还是觉得被他沾染了一点热。这点热开始在耳后,然后落在脸颊,顺着动脉滑到喉头滑到心口,再滑到脐下三寸。
  我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裤链上。我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
  事情过后,我伏在他的床边睡了一会儿,然后给祝愿摇铃,又到了要给李艾罗注射的时候。电视里还在滚动播放着圣诞夜袭的后续,只是新闻实在是太不靠谱了。除了我、除了莫莉莉,李艾罗是第三个没有死于拔刀行动的人。可是我却并不确定,他能不能活下来。


第四章 
  李艾罗醒的那天,一切毫无征兆。我像平常一样为他量过体温,为他擦洗翻身,给他注射营养剂和抗生素。经过十几天的训练,这些工作我现在都可以独自完成。后来回想,他大概是在我给他注射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冰冷的针头扎进血管的痛觉加速了这一进程。淡黄色的液体在针筒里缓缓下降,李艾罗忽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李艾罗的声音喑哑,他恶狠狠地说:“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说不出来。虽然经过了十几天的昏迷,李艾罗的手臂依然强大有力,几乎把我的喉咙捏碎。我拼命想要发出声音,但是李艾罗并不给我这个机会。他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飞快地扯下手臂上的针头,血珠子立刻从血管里涌出来。他用脚掌扣着床尾的雕花栏杆想要一跃而起,却在上半身离开床垫的一刹那摔了回去,我也被他搡开了好几步远。
  李艾罗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是营养剂……”
  我趴在地上缓了一阵儿才坐起来,视线正好对着李艾罗下垂的胳膊。我清清嗓子,音色变得和他一样沙哑:“您受伤了,我救了您。”
  “市政厅呢?其他人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残酷的真相:“都炸死了,除了莫莉莉。”
  李艾罗阴沉地看着我,他虽然半躺在床上,气场中仍然带着压迫的威势,这大约是常年在军中务事养成的。我知道他不相信我,我干脆爬起来,走到房间的一头去打开电视:“不信您看新闻啊。”
  这台十年前的老古董还算争气,微微闪烁几下就开始稳定地输出画面。那些陈词滥调我都听过好几遍了,来来去去无非就是圣诞夜袭的事情,于是专心研究李艾罗的胳膊。针孔处的血迹已经凸成了小小一滩,似乎随时都会滴下去,滴在我雪白的丝绒床垫上,滴在我驼色的长绒地毯上。盯了一会儿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朝床头走过去。李艾罗明明在认真地看新闻,我的手脚又轻又慢,却被他手里斜掷出来的东西准确无误地贴着面皮擦了过去。我吓得立刻贴墙站住,天灵盖上几厘米挂着营养液针筒。我胆子小不经吓,只觉得立刻手脚都软了,只能指着床头的护理箱小声说:“我是想把您手臂上的血止一止,免得……免得弄脏我的被褥。”
  李艾罗面上愕了一愕,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讲。他的目光在我的脖子上转了一圈,咳嗽一声问:“我……还在枫市?在地下?”
  我点头:“是的,还在枫市,在我家的地堡里,我再想不到别的什么地方能比这里安全。”
  他又看了一眼新闻画面,枫市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几乎快成一座死城。基因炸弹的余硝尚未散去,如非必要,人类自然是不肯出门的。他的眉头蹙起,在额头中央折出一道折痕,说:“那我……”
  我大声地接过他的话头:“李上校为了救美,被流弹击穿了肩胛骨,又被落石砸伤了头部。所幸是贯穿伤,没有弹片留在体内,不然的话我也救不了您。请上校安心在这里养身体吧,别的事情再急,也只能伤好了再做打算。”
  “所幸?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何言所幸?”李艾罗冷冷一笑,索性闭上了眼睛:“我既然落入阁下的手里,也只能是那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


第五章 苏醒
  毕竟是刚刚受过重伤的人,饶是像李艾罗这样好强,经过和我的这一番挣扎,也在脸上露出疲怠来。他心中始终警醒,虽是闭着眼也不敢睡,只是作状假寐,手臂上肌肉的线条还紧绷着,连半点也不散漫。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刚刚的信息,也不忍他强绷着,总是于身体不宜,便稍微收拾了一下护理箱就出去了。
  接下来三天我都未曾和李上校说过一句话,总是我来时他便睡了,我走后他才略微活动一下。给他的伤口换药也是选在他熟睡时,我尽量手脚轻柔,不知是我技术太好还是他装得太像,竟一回也没把人弄醒过。
  我知道他大抵是强撑着下过床,给他准备的蓝色软毛拖鞋移动过位置,电视也不止一次打开过,不过沦陷之后复制人就掐断了所有的人类频道,除了那些滚动播放的新闻,他没有什么可看的。
  自他苏醒之后,就不需要再注射营养剂,我每日都给他准备流食和消炎药送过来,放在他趁手的位置。李艾罗虽然警觉,但是在吃食上却很是放心,每回都把我准备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尝试过去开房间的门锁,如果他试过就应该发现,那只是一把普通的、老式的铜锁。
  我本来以为,他认定我是拘禁他的恶人,是极不愿意和我交谈也是不打算与我交谈的。今日我去收拾他用过的餐具,顺便查看伤口长势,手指刚刚碰到纱布,他就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深远明亮,与之前恶狠狠看我时大为不同,却更加让我心慌意乱。
  李艾罗似乎想要坐起来,我忙避开眼神想去扶他,手指触到衣衫,又怕惹他厌恶生生停下。待靠着枕头坐定后,他费了不少力气,只一直喘气,说:“我虽然受了伤,脑子还没锈掉,之前说的那些并没有错。可是阁下日日来,却总是话都没有一句。”
  他愿意心平气和听我说话,我总是很欢喜的。于是便将那日许渊少将遇刺、细作封死大楼的事情讲给他听。我说:“幸好我的司机来得早,找到我的时候空袭还未至。待从大楼东侧出去,炸弹就把整个市政大楼都轰平了。司机虽然开了改装过后的车来,但还是受到一些破坏,险些发动不了,两条人命都丢在那儿。火光冲天之际看见一条血乎乎的人影冲了出来,我想不论是谁都应该施以援手……实在不曾想救下了上校您。”
  他用手用力揉着太阳穴,轻轻嗯了一声,好半晌才讲:“我记不清那天的事情了。”
  我倒不以为怪:“上校伤到了头部,多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可以想得起来。您现在最需要休息,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话,想必耗了不少神,还是……”
  “我想洗澡。”李艾罗突然说。
  我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回答。李艾罗受伤以来,都是我在替他擦洗身体,他醒后对我怀有敌意,是以连擦洗身体的步骤都被省略去了。房间内虽有厕所,但是却没有任何可供洗浴的设备,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肯定是受不了身上的味道了。但其实我想告诉李艾罗,他身上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大部分尽是消毒水和止血伤药的味道、血痂的铁锈味,只有一点点不甚明显的汗味儿,只有靠得很近才会发现。
  见我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说:“不方便?”
  我咬着嘴唇摇头:“现在特殊情况,想从外面运水进来有些困难,地堡中的水都供食用,稍微擦拭身体还可,但是要洗澡就不大够了。而且上校身上还有伤口,就算是身体健康时,水也不敢乱用的。”
  他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因此没有再多说,只是眼睛垂下去,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我又说:“上校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能办到的我尽量办到。”
  他思索了一会儿,问起自己的随身物品。我说:“贴身的衣服毁得不成样子,统统被我烧掉了。上校的肩章我保留了下来,消过毒放起来了,您要吗?”
  李艾罗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他似乎是很劳力了,闭眼喘了一会儿。我在旁边不知是该走开,还是再等他一会儿,等他决定要不要那些小物件儿。正在我下决心准备走开的时候,他又睁开了眼,恰好攫住我的目光。他伸出手来,我以为他是讨水喝,正要与他去拿,却见他用两根手指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温暖,我却打了一个寒颤。他上次勒住我脖子的窒息感还很清晰,清晰到让人喉头发甜。想他同我说了这么些话,却也还是疑心我的。不曾想他的手指却没用力,只是轻轻在我的皮肤上摩挲,指腹上的薄茧弄得颈项处一片酥麻。
  我惊惶地向后退开,李艾罗也被我惧怕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他说:“我手重,抱歉。你脖子上的痕迹……”
  我连忙摇手:“不是,并不是。我天生就这样,稍微磕碰都是要留疤的。上校快快休息吧,休要再想别的事情劳神了。”


第六章 晚餐
  那日交谈过后,我因为手边的一些事情,有好几天都没去看过李上校,只是准时送到他的食物和药。再去时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我估摸着这几天过后,他应该可以借助工具下地行走,未免他不便,还顺道带去了一根手杖。这手杖原是我父亲用的,手柄处的小羊皮磨得脏脏旧旧,我在仓库里找了件不穿的皮衣,稍微给他修整了一下。
  我开门的动静不小,想必他是听见了的。这回人倒不在床上了,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脸色也比起之前的惨白多了点血色,面前摊开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报纸。看见我走进来,眼皮略微抬了一抬,算作是打招呼。我给他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然后把手杖立在门后,走过去看他在看的报纸。
  不知道是从那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纸张黄旧发脆,头版上大幅报道着第一座全部使用复制人的污染物处理工厂投入使用,标志着人类彻底从机械劳动和高危行业里解放出来。那个时候的人类何其天真和自大,自以为是万物灵长,便可以把一切都踩在脚下。不过区区几年,人类便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血的代价。
  李艾罗的眼睛匆匆扫过底下一条汤氏制药集团的基因激活剂大获成功的报道,抬起头来看我,说:“你来了。”
  我把换洗的衣服放在床上,献宝一样拿出手杖给他:“我看你恢复得不错,给你带了一条手杖,可以自己慢慢走动几步。”
  李艾罗声音毫无起伏,并不像是在抱怨:“在这房间里有什么可走的。再说了,我伤的不是腿,用不上。”他用方便的那只手挑了一下衣服,见是一套棉质睡衣,唇角的笑带着讥诮。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讲:“我并不是要锁住你,这地堡不大,你要是想逛一逛,我可以陪你。起先只是因为怕你不顾自己的伤势逞强。”
  他淡淡地说,并不是责怪:“我只是有些太无聊了。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干着急罢了。”
  “外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叹了口气:“毁得不成样子了。炸弹的烟霾还没散,枫市宛如一座死城。公共医院里面挤满了人,复制人和自然人全部都挤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分辨身份了。好一点的是在病发之前就死掉,拖着死不掉的才可怜。我去了地面一趟,外面已经断水断电了,也不知道房子外面的警戒系统能撑多久。我知道上校心里着急,但是再着急也需先养好伤,才能谋定而后动。前线军伤亡惨重,估计短期内不会再踏足枫市了。”
  说完这些令人沮丧的消息,我又对李艾罗说一点值得高兴的事情:“上次上校不是说想要沐浴吗?我想办法从地面运了安全的水下来,不多,省一点可能够用两次。地底下只有煤炉,刚刚烧起来,等会吃过饭就可以洗了。”
  我打开门,第一次向李艾罗展示地堡的全貌。地堡深埋地下,其实是一个百来平的椭圆形腔体,中间横贯着一道弧形的走廊,分布四间卧室。走廊两头有通向更深处地下的石阶,正中央是一间带有壁炉和柔软沙发的起居室,起居室左边是餐厅和厨房,右边通往浴室和仓库。
  我疑心李上校并不要我搀扶,于是慢慢地走在他前面,几十级台阶走了约摸十几分钟,入座的时候可以看见他额头上的一层薄汗。餐厅里有我准备好的晚餐,食材都是圣诞之前的囤货。压缩燕麦片用水和蜂蜜冲开,吞拿鱼罐头配上消化饼干,冷冻过的牛排和鹰嘴豆堆在一个盘子里,这是我现在能够拿出的最好的食物。
  我拿起刀叉准备开动,李艾罗则抱着手臂看我,他说:“我没有餐具。”
  我解释说:“你的手臂不方便,牛排我来帮你切好。”
  李艾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最终还是拿起了一次性塑料汤勺,在麦片碗里搅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看着他轻轻地皱眉,我说:“这些合成食物,上校大概吃不惯吧?不过暂时就只能吃这些了,至少要到一个月后、基因炸弹的污染散得差不多以后。”
  李艾罗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轻轻地摇头:“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连掺着砂石的动物营养剂都吃过,这样的晚餐对我们一线军人来说,已经很奢侈了。”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尝了一口麦片就把勺子放下了,干脆直接用手拿饼干去蘸吞拿鱼酱。我把切好的牛排递给李艾罗,随口问:“上校不喜欢甜食?”
  “嗯。”李艾罗咽下口里的食物:“小时候喜欢,弄得蛀了三颗牙,长大就不吃甜食了。”
  我笑了:“我与上校正好相反。我小时候不爱吃甜食,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课间的点心总是分给别人,情愿饿着肚子回家。后来越长大反而越喜欢。”
  李艾罗很快习惯了左手拿餐具,继续用他的勺子吃牛排:“阁下在哪里读书?在枫市吗?”
  我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无所谓地说:“我只念了两年书,是在枫市的存惠学校。”
  “那我们是校友。”李艾罗来了点兴致:“你是哪一期?”
  我咧开嘴笑:“我是六四期的。没想到李上校也是枫市人。”
  “我只是在枫市住过一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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