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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子难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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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别

  安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回医院病房和奶奶住。陆启一大早就去了机场,两个人只简单说了句:“拜拜。”
  安铎突然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打车,然后去医院。
  到医院和奶奶聊天时忽然手机响,是陆启的微信“登机了”。
  安铎回个“噢”之后就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了。
  很默契,对方也没有再回复。
  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光很美好,奶奶康复得差不多,每天可以和奶奶吃饭、聊天、看电视,很开心。平常上学的时候虽然每天都能来看奶奶,但不能这样跟她消磨时光。
  吃的不是陆启做的饭了,安铎默默想。
  “铎儿,陆老师对你这么好,你可得好好学!”奶奶慈祥地说。
  “他对我不好,让我洗碗。”
  “你这孩子!这还用人家老师说?你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不给人家干活,你可好意思?!”奶奶责备地打了下安铎的头。
  “好啦奶奶。没有啦。”安铎握紧奶奶的手,“我是不会欠老师的。再过俩月就竞赛了,我加油拿奖金给老师。”
  奶奶笑了:“嗯好,铎儿听话。”
  这一天的竞赛题在晚上给陆启发过去了。陆启恐怕没下飞机。凌晨,手机响把安铎惊醒。是陆启刚到酒店,给安铎发来的解题思路。
  朋友圈里还有陆启发的图片,伦敦的街景。
  安铎点了个赞。
  此后的几天亦复如是,陆启几乎每天都会更新朋友圈。安铎每天给他发题。此外,俩人似乎没有任何交集了。
  安铎忽然有点孤独。虽然在陆启家陆启也不和他讲什么话,但是单是他在身边,就一点儿也不孤独。
  此时,地球另一边的陆启何尝不是呢。
  他们的交流都在北京时间的白天,而伦敦还是黑夜。陆启在熬夜跟安铎说题的事。
  安铎把这全部理解为老师希望他在竞赛里取得好成绩。
  安铎什么时候能读懂陆启呢…
  安铎在陆启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伦敦的大“笨”钟,还有各种好吃的东西…
  他一时兴起,照下早餐的豆浆油条发到朋友圈。
  配字:Breakfast Time。
  没想到陆启竟然在深夜,伦敦的深夜点赞。哈哈哈,是不是在馋这儿的早餐?安铎在心里笑。
  陆启在伦敦的清晨发了朋友圈,英式早茶。配字同样:Breakfast Time。
  两个人进行着毫无默契的默契,每天在无聊中找点不无聊。这时两个人才刚刚意识到,就算他们不承认吧,他们已经分不开了。一分开就有百爪挠心的难受。
  就这样,快过年了。医院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只是,奶奶为何住院这么久还不能出院?
  大夫说要观察观察。
  安铎就没想太多。
  医院的窗户都贴上了窗花。安铎去超市买了许多干果和水果,同大家分者吃。小护士们被这个小男孩逗笑了,纷纷说他:“怎么这小伙儿这么可爱呢?”
  安铎只羞羞地拿个苹果来吃,自以为大大的苹果挡住了羞涩的脸,实际上显得脸更红了。
  大家都掩着嘴笑。
  安铎还在看陆启的朋友圈。看样子,他暂时是回不来了。
  除夕夜,病房里一派热闹。大家早在白天就打扫了卫生,晚上就聚在一起吃食堂的饺子,看春晚。
  今天陆启没有照常更新朋友圈。
  是不是今天没什么好玩的?
  安铎边想着边剥栗子。嗯,今天新年啊。好想放烟花啊。
  “老师,新年快乐,虽然你在欧洲吧。”他给陆启发过去消息。
  今晚肯定是要守夜的,可陆启却迟迟没回消息。为什么?!
  11点半,放烟花的越发多起来,医院的落地窗正好能看个清楚。一束束花火,绽放在空中,继而陨落。不过,美丽却在空中定格。
  安铎痴痴地看着花火。他回头:“奶奶,这烟花真好看。”
  “是啊铎儿。”奶奶也笑着,看那窗外花火。
  转眼还有十分多钟就十二点了。辞旧迎新的时刻,马上就到了。
  医院里多数病人还是睡了的,小护士们也不闹腾了,都累得睡着了。
  奶奶没睡,在看春晚节目。
  安铎拿着手机呆愣着,听见烟花声响就看向窗外。
  忽然,手机铃响了。
  

  ☆、花火

  手机铃响了。
  安铎拿起手机,是陆启。这个点儿,打电话干嘛呢。
  他赶紧接了电话。
  “下楼。”电话那边是陆启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
  “干嘛啊?”
  “快点下来。”
  安铎挂了电话,套上外套飞奔出病房。奶奶在身后问:“干什么去啊?”
  “陆老师回来了!”
  医院很安静。楼道里只能听见安铎的脚步声。安铎奔跑着,他突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激动。
  他转过旋转门。
  陆启,就站在旋转门后。
  他还拉着行李,穿着长长的大衣,依旧不苟言笑的样子。那一瞬间,安铎痴愣在原地。
  “你怎么回来了?”
  “走,放烟花去。”陆启笑着拉过安铎跑向空地。夜里的风很凉,灌进安铎的衣领里;风儿拂面,身畔景物随着奔跑而流动,有一种世界上只剩你我的感觉。
  “来!”陆启点燃手中的礼花。安铎往手里吹着哈气,满怀期待地看着等待烟花绽放。
  “嘭”一声,烟花直入云霄,在宝石蓝色的夜空中,绽放出缤纷的色彩。
  安铎和陆启都仰着头看着,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礼花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医院苍白的灰暗。许多病人在窗口看着礼花,微笑着。
  天空中此起彼伏的烟火绽放,大大小小,五彩缤纷,黑夜一时明如白昼。
  安铎笑了,侧头看看风尘仆仆的陆启。
  “怎么回来了?”他问。
  “想过个年。”陆启拍拍安铎的肩,“说好了放烟花的。”
  这随口的诺言安铎都忘了。陆启却一直记得。
  安铎沉默。
  “老师,你…没女朋友吗?”许久,安铎问。
  陆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怎么?”
  “我在想,老师和爱人一起看才不辜负这么好的烟火。”安铎还沉浸在烟花的美丽中。
  陆启笑了笑,不说话。
  你不懂么,我是专门飞回来陪你的。
  为此,都得罪了不少的同僚呢。
  就为了给你放一次烟火。
  当然,安铎不懂,也真好啊。
  “新年快乐!”不远处一对小情侣数着腕表,欢呼着相拥。
  陆启看看手表:“噢,12点了。”
  “老师,新年快乐。”安铎温润地笑,微仰着头看着陆启的眼睛。
  “新年快乐。”陆启也看着安铎的眼睛。他漆黑的眸子映着天空中的花火,很是美丽。
  “老师,你先回去休息吧。你坐飞机挺累的。”烟花放完了,安铎说。
  “我还没吃饭,可以陪我去食堂买份饺子吗?”陆启看着食堂的灯光,说。
  食堂里很温暖。饺子装了一大盘,另配醋和小菜。安铎坐在陆启对面,看着陆启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
  老师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看陆启吃得香甜,安铎的嘴角竟不自觉上挑。
  热气腾腾的饺子腾起白雾,氤氲了视线。饺子散发着极为家常的气息,让陆启极为留恋。
  在国外这些天,天天都归心似箭。
  安铎也不说话,就在对面看着陆启一个一个吃完饺子,竟觉得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看了你做的题,得赶回来给你说说。”陆启说。
  安铎点点头。原来,回来还是大半为题。好吧,谁让你是我的老师呢。
  “过了年,就和我回去住吧。”陆启低着头,装作不经意地说。
  “好啊。”
  陆启抬头,正碰上安铎清澈的眼眸。安铎一笑,笑得很甜。
  “老师,很高兴能认识你。”
  陆启笑了。他在心里想,我何尝不是。
  很高兴能认识你。
  很幸运,能认识你。

  ☆、备战

  寒假过完,离比赛就有不到一个月了。安铎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高二下学期科科逼得都很紧,加上会考,安铎每天忙得底朝天。陆启尽力不给安铎压力,纵使安铎因焦头烂额状态还没有假期的二分之一。他还是相信,以安铎的能力是没问题的。陆启多希望安铎能拿奖啊,这样,安铎就能得到名校的提前破格录取,甚至去参加国际数学邀请赛。安铎就能轻松一点了。
  那天晚上,安铎做题怕是做得烦了,小声嘟囔:“这灯好晃眼。”
  转天陆启就去超市买来暖黄色灯泡换上。他尽量少与安铎讲话,以免分他的神。
  夜晚,安铎和陆启都睡下了。两个人其实都没睡着。
  “老师,你最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安铎轻声问。
  陆启翻个身朝着安铎,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没有。”
  “我是不是最近做题做得不好你不高兴了?”安铎小心翼翼地问。
  “别多想,快睡。”陆启轻声说。
  安铎“嗯”了一声,拽拽被子。
  陆启忽然自责起来,是不是给安铎压力太大了?可是…竞赛就是这样啊。唉,快了快了,就剩那么两三周,很快就过去了。
  周五放学。陆启和安铎并肩走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铎锁着眉,脸色很不好看。
  语文老师今天默写了,还当堂劈头盖脸地批评安铎不重视语文。安铎挂不住面子了,心情很是烦躁。
  陆启也没办法说什么,老师确实没做错,可想来安铎确实委屈了点。现在是特殊时期,要不要找语文老师说一说?
  先把安铎哄好再说。
  “吃什么?”陆启一开口自己都在笑话自己,永远只能笨拙地问问吃什么。
  安铎抬起头,说:“羊肉串。我想发泄一下。”
  陆启住处对面就有一家烧烤大排档。只是陆启很少吃这种东西。
  “你点吧。”陆启坐到排挡里的塑料椅子上,把破旧的菜单递给安铎。
  “老师你有没有忌口?”
  “我不要内脏。”
  “那来二十串羊肉串,怎么辣怎么来!”安铎倒是干脆利落。
  “好勒!”老板笑着走了,安铎趴在桌上,不说话。
  “发泄吧。”陆启看着他,说。
  安铎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睫毛在灯下闪闪的。“一会儿来吃的就能发泄了。”
  合着压力大了就是吃吃吃?陆启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
  一刹那陆启忽然觉得自己很宠着安铎,他从小就有主意连父母都甚少迁就,现在却在事事上万般迁就安铎。他要什么,自己虽表面装得冷冷的,实际上哪有不从的?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一大盘子羊肉串搁在桌子上,羊肉串叠得像小山,辣椒粉撒得极多,看着让人口腔黏膜发麻。
  安铎拿起一串开吃。中途辣得他直冒眼泪,陆启忙叫了杯温水。
  安铎接过杯子:“不够凉呢。”
  “喝了!”陆启看着安铎涨红的脸小声命令他。这三月初吃辣的灌凉水,不生病才怪。
  安铎吃了没多少就不住地咳嗽,陆启叫他把水喝完,不要再吃了。
  安铎咳得眼睛泪汪汪的,他趴在桌上拔头埋起来,再抬头眼泪竟干了,袖口却有湿痕。
  “我最近就是做不好题了!怎么都做不好…〃安铎说。他希望陆启理解自己,不是不努力,而是最近事情实在太多,状态一下子没有了。
  陆启不善于安慰别人。他努努嘴终究没想好要说什么。他只好说:“你可以的。”
  挺老土的一句话,街上拉一个路人都能随口讲出的话。
  安铎轻轻“嗯”了一声。因为这句话是从陆启嘴里说出来的,所以像定心丸一样,让安铎安心。
  安铎辣得嘴唇肿,却还在消灭着眼前几乎没动的一大盘子羊肉串。
  陆启也只好尽量挑辣椒粉少的吃了。这家老板可真是实诚,这是用了半瓶辣椒粉吧…
  “快吃,吃完了回家我再跟你说说那个题型。”
  “好。”
  

  ☆、意外

  转眼间比赛时间就到了。比赛这天早晨,陆启给安铎做好早餐,然后打车去考点。
  安铎和陆启到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催促着陆续到来的考生入场。大家都是各校的高手,看气势谁都不赖。
  “相信自己!”陆启拍拍安铎的肩,柔声说。
  “嗯。”一个久违的自信笑容绽放在安铎脸上,陆启已经许久没看过安铎这样阳光的笑了。
  陆启坐在等候区,看着安铎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群中,自己的心也揪起来。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赢了,安铎就能保送了!
  远处响起开考铃声。陆启后悔自己没带什么书之类的分分心神,现在真的比自己考试还要紧张。
  安铎,安铎,一定要发挥好啊!你的努力都不能白费啊!
  陆启在心里默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启在着开考的半小时内已经无数次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才结束,该怎么熬啊?陆启站起身,打算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门外,就被一个人撞个满怀。陆启站定了一看,这不是安铎从前的班主任李老师么?李老师是位快退休的女老师,现在这么急急火火究竟是怎么了?
  “李老师?您怎么在这?”陆启问。
  李老师喘着粗气,看看陆启:“陆老师?你在这干什么?”
  “我陪安铎比赛。”陆启听着李老师的话心中有些不舒服,冷冷地说。
  “哎呀,早知道你在这儿我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快叫安铎出来,他奶奶不行了!医院刚给我来个电话,说安铎手机一直打不通!”
  陆启愣了。奶奶不行了?!安铎因为比赛没带手机,可能奶奶手机里也就只有李老师电话了。
  “快点啊!叫安铎去啊!”李老师此时已经急得满面通红,她推开陆启,往楼道里跑。
  陆启赶紧拦住李老师:“您不能去。安铎这个竞赛很重要很重要,直接影响到他是否可以保送北大清华。”
  “嗨呀,能有多重要?保送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安铎就赶得上?他奶奶不好了,不得去看么?!”李老师愤怒地推开陆启拦着的手,急道。
  “如果需要钱,我立刻就去!但安铎不行,安铎努力了半年了,您知道他数一数二的能力肯定行,不能断送他的前途!”陆启也急了。
  李老师震惊地看着陆启,仿佛在看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你,你这个年轻人…老人家已经进急救室了,做老师的让孩子不孝吗?!你…”
  “谁在这儿吵!考生都考试呢!”楼道里匆匆跑出来一位女教师,警告道。
  “叫考生安铎出来,他奶奶不好了!!”李老师竟大声朝楼道里喊。声音四散突围,好像一把把利刃。这一时震惊了女教师和陆启。
  “你干什么?人家都考试呢!叫孩子你小声点!”女教师把李老师拉到后面。
  陆启祈祷着,祈祷着安铎千万不要听见,他千万不要出来。
  离楼道口最近的那间教室门忽然开了,继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几秒后,安铎跑到楼道外,众人面前。
  陆启的心一下子沉下来。完了,都完了。怎么都那么沉不住气啊!!
  安铎轻声问陆启:“怎么了?”
  “你奶奶不好了,你快和我去医院啊!”李老师急得拉住安铎的手腕就要走。
  “回来!”陆启的声音冷冰冰得吓人。
  安铎忍不住回头,看着陆启。
  陆启走上前拉过安铎,命令道:“给我回去,当什么也没发生!”
  “你这人怎么这样!安铎…〃李老师还要上前去拉安铎。
  “安铎这半年的事都是我在管!”陆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现在就去医院,你,马上回考场!”陆启从来是说一不二,他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让安铎回去。安铎此时脸已经发白:“我奶奶…〃
  “回去!!!”陆启指着考场,对安铎轻吼。陆启此时两眼猩红,任谁都望之生畏。安铎哪里见过陆启这个样子,吓得大气不敢出。他愣了一会儿,转身跑回考场。
  李老师和女教师都还没从陆启的震怒中缓过来。半晌,李老师对陆启说:“你这个小老师,为了自己的一点业绩,这么没人性!!”
  呵,让安铎考好是为了自己的业绩?为了自己的业绩锦上添花?笑话!
  陆启嘴角轻蔑一挑,你哪里想过安铎?!你又怎么懂我?!他不作任何答语,任她们怎么想怎么说,独自开门出去。陆启急急地拦一辆出租车,去医院。
  安铎,安铎,你千万不能受影响啊安铎。陆启在心中祈祷。
  但愿了。

  ☆、失去

  安铎出考场的时候,陆启刚从医院赶回来。奶奶还在急救。
  他被陆启拉上车,赶去医院。
  刚到医院,护士就下了病危通知书给安铎。
  安铎看着护士递给他的笔愣了半晌,忽然对着护士喊:“我奶奶刚做完手术!你们让留院观察,怎么观察到病危了?!”
  护士看着这样一个孩子,着实不落忍:“你奶奶…她前一段时间状态不好,我们也诊断出来了,可,可你奶奶坚持不让我们告诉你。今天是我们发现你奶奶忽然昏倒的。这个手术其实,并不是很成功,你奶奶恢复得并不好…〃
  “那怎么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事情都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不告诉我吗?那时我奶奶!”安铎忽然歇斯底里地喊,他转头看着陆启:“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陆启低下头。
  那天,是元旦后不久吧。安铎的奶奶打发安铎去食堂买饭,这才得空跟陆启说,自己的心脏自己最清楚,医生也说,因体质不好很难恢复了。大概就是说如果她死了,让老师照顾安铎到成年。而且,永远不许和安铎讲自己真正的病情,怕影响安铎竞赛和保送。陆启是答应了的。他托付医生们一定要尽全力医治,多少钱都无所谓的。
  恐怕奶奶和医生们都是这么说的:对安铎保密。
  安铎眼中满是绝望,他转过头来不再看陆启:“连你也骗我。”
  他抹抹眼睛,在通知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护士赶紧奔向急救室。
  安铎走到墙角,蹲在那儿,几乎是蜷缩着的。他无声地抽泣,忍着不发出声音,肩膀却抑制不住一耸一耸的,让人心疼。
  “别哭了。”陆启此时都觉得自己的话过于苍白。但是,到底要怎么样呢?
  安铎背过脸去不看陆启。他生气,他失望,他的老师,他除了奶奶外最亲近的人,竟然在骗他。而且…这次竞赛他写得非常糟糕。恐怕出成绩那天,陆启会对这个百无一用的安铎失望透顶。到时候,他还会是原来对安铎那么那么好的陆启么?肯定不会!至少安铎任性地觉得,肯定不会。
  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奶奶在里面怎么样了。安铎心力交瘁,在心中千万遍祈祷奶奶没事。只要奶奶没事,让他安铎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不知道陆启心中也在祈祷着,祈祷着奶奶的没事。他知道,安铎就这么一个亲人。他不忍心看安铎这么难受。安铎不该承受这些的。
  似乎等了一个世纪之久,手术室终于出来了一位大夫。安铎猛地站起来奔上前:“怎么样?我奶奶怎么样?”
  大夫不说话。
  安铎朝手术室里面看,却看到了几位医生都出来了,推着床。床上盖着白布。
  安铎的双腿瞬间瘫软下来,一下子就要倒在地上。陆启赶紧托住他的腰,扶住他。
  “很抱歉啊宝贝,我们真的尽力了。”有个和安铎相熟的小护士带着哭腔颤声说着,鞠了个躬。
  所有医生都给安铎深深地鞠躬。
  安铎挣开陆启,扑到奶奶床前。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奶奶闭着眼,很安详,就像是寻常午睡着一样。让安铎有种错觉,还是在那老房子里,古朴的檀木香中,奶奶在阳光下午睡着。安铎在不远的书桌边做作业。安铎咬着嘴唇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奶奶说过啊,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没见着奶奶最后一面啊!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我现在…〃安铎哽咽着抱着奶奶犹未褪去温度的身体,“奶奶你看看我,我是安铎!我是你最宝贝的安铎!我最好最好的奶奶,你别吓我啊奶奶…〃
  安铎拼命摇晃着奶奶的身体。但是没用了,奶奶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奶奶真的不在了。
  陆启抹抹眼泪。这让他想起当年他送别奶奶的时候。可是他比安铎幸运啊,当时他还是有妈妈的,虽然不是很亲密,但总也算有个依靠啊。
  可安铎谁也没有了。
  旁边的大夫护士们都在抹着眼泪。一位男大夫狠下心来推着奶奶往太平间快步走。安铎追啊追啊,大家都来拦他。安铎像疯了一样挣扎,直到奶奶消失在楼道拐角处。
  安铎忽然停下挣扎,瘫倒在地上。
  耳边是嘈杂的哄劝声。
  “起来吧。”陆启伸过手。安铎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抹掉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
  怎么抹不完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护士们因有下一台手术,也散了。身边只剩陆启。
  安铎最不想见的就是陆启。陆启骗他,不让他见奶奶最后一面,而他又辜负了陆启的厚望,这次竞赛恐怕连三等奖都保不住——奶奶的事一出,他怎么能用心答题?满脑子都是奶奶怎么样了。
  他好想逃避陆启,可逃不开啊。
  他还是对不起陆启的。大不了就去对年龄没太大限制的小餐馆打工吧,攒了钱还给陆启,就这样两断吧。
  只是一刹那,安铎的肩上多了许多担子。他已经失去了依靠,不管他准没准备好抑或愿不愿意,从今天开始,他安铎就是无家可归的野孩子了。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无踪

  “我给你买点吃的。”陆启蹲下来,柔声说。
  安铎不说话。
  陆启抚抚安铎的肩。安铎皱着眉轻轻闪躲:“我不饿。”
  陆启一时不知道怎么抚慰安铎才好。他的心也很沉痛,安铎的奶奶和他的奶奶,其实很相像的:都那么爱她们的孙子,爱到骨子里。
  “这几天要料理奶奶的丧事,我要回家。”安铎站起身,眼睛都不看陆启,自顾自地说。
  陆启点点头,不说话。他知道,那个家指的是他自己家。
  气氛冷到冰点。陆启能感受到安铎在怪他,恐怕…这气一时半会是消不了的。
  “你那儿奶奶丧事的钱够吗?”陆启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够了。”安铎说完,低着头向电梯口走。这一句“够了”,不知是说“钱够”,还是在怪陆启,够了!
  陆启恨不得随着安铎走呢,可不知怎的他的身子却半点都挪不动。他看着安铎的背影消逝在转角。陆启鼻子一酸,这样骗安铎真的是迫不得已,没让安铎早点来见奶奶也真的是为了他好啊。安铎终究在怪自己。
  算了。安铎也许只是耍耍小孩子脾气,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陆启这么想着,下楼买好了安铎爱吃的零食,坐在医院楼道的椅子上,等着安铎。
  医院里的人总是经历惯了生死离别。又一个重症病人推进手术室,手术室亮起灯来,家属在陆启旁边,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时间滴滴答答过去,已经七点半了。初春的天黑得依旧早,漆黑的,见不到一点星光。
  连安铎的人影都没见到。
  陆启拿出手机,给安铎发消息。手指触碰键盘刚打出一行字陆启又快速删除掉了。他失落地关上手机,独自拿起一个汉堡吃起来。这一大袋子的吃的,现在只剩下陆启一个人吃了。
  “妈妈,我要妈妈!妈妈…〃耳边孩子几近沙哑的哭声划破了众人等待的寂静。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小男孩几乎要挣出男人的怀抱。那男人一脸窘迫:“宝宝非要来,不来就哭。”
  陆启旁边的中年女人叹口气,急道:“宝宝这么闹着见妈妈,你能让他见到吗?见不到干嘛惹了他过来?”
  看来,这小孩子的妈妈在手术室里。
  “爸爸,我要妈妈!你把妈妈丢到哪里去了…”小男孩两只小手无力地捶打着年轻男人的肩,小脸都哭得皱成一团。
  年轻男人显是忍着眼泪。他哽咽着,紧紧地抱住小男孩:“爸爸不好。爸爸恨不得自己去死啊,宝宝…”
  “说这些干什么!一个不行了另一个也要搭进去吗?”靠着墙的中年女人啐这男人说话不吉利,“我姑娘马上就能出来了!”
  她显然也是在无力地安慰自己罢了。
  小男孩只是不停地哭着,他小小的,扎在男人的怀里,弄得男人也抱着他一起哭着。那两个女人也忍不住抹眼泪。
  “给孩子吃个糖吧,别哭了,声音太大了传到里面影响大夫给你妻子手术了。”陆启做出了他从未想过的动作。他从大袋子里拿出一包巧克力糖,本来是买给安铎的,看来是没法给他吃了,索性就拿给那男人。只要孩子没事,这个家总是能撑起来的。
  那男人显然很惊讶,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如此好心。他没接。
  “我没有别的意思。哄哄孩子吧,都没拆包装。”陆启扬扬身边的一整袋子零食,说。
  那男人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他笨拙地撕开包装,拿一块糖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勉强在脸上挤出笑容:“宝宝,那个叔叔给你糖了呦,吃了糖你乖乖的睡一觉,醒了妈妈就来了。”
  小男孩看着眼前包装艳丽的糖果,破涕为笑。
  那男人欣慰地剥开糖喂给小男孩,把他抱在怀里。男孩显然是哭累了,含着糖依偎在男人怀里,不一会儿就睡了。
  “谢谢。”那男人对陆启报以感激的眼神,说。
  陆启笑笑,自己也吃了一块。其实他素来不爱吃甜的,只是…现在嘴里太苦了,想吃甜的。越甜越好。
  他起身离开,安铎可能在准备着葬礼的事情吧。他还是不放心,要给安铎打个电话。
  走了几步,身后手术室的门好像忽然开了。
  “手术顺利,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了!你们家属好好照顾着就是了!”还是那个颤声向安铎道歉的小护士,此时她已经是不一样的心情了。
  “谢谢!谢谢…〃身后是家属激动的道谢声。
  “宝宝,你看妈妈呦…〃
  陆启鼻子一酸,不忍再听。上帝为什么不肯对安铎温柔一点呢?为什么不肯对安铎奶奶温柔一点呢?为什么,偏偏要雪上加霜啊?
  陆启走出医院,三月的晚风依旧刺骨。
  他不确定安铎到底会不会接电话,但他一定要打。他真的很不放心。印象里,好像安铎许久没离开他那么久了。久得让陆启害怕。
  他拨着号,在心里祈祷,安铎啊安铎,快接电话。

  ☆、不见

  “喂。”
  不过几小时的功夫,安铎的嗓音已然沙哑,丝毫不见往日的清亮。
  “你在哪儿?”陆启赶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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