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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尾蛇镇-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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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水就很好。”
  “你不喝酒?”
  “偶尔,”吉米答道,“不常喝。年轻的时候因为喝酒惹过些麻烦。”
  夏恩略微瞪大眼睛,“什么麻烦?”
  “还是上不了‘十大通缉犯’名单的,就是一些蠢事。被炒啦,进拘留所啦,喝醉了胡乱跟人打炮第二天早上记不清怎么回事儿之类的。”
  “噢。”不知为什么,吉米的回答好像让夏恩松了口气。他在水槽里接了两杯水放在餐桌上,然后小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他看向吉米。“第一天上工顺利吗?”
  “还不够半天呢,不过还行。”
  “贝琳达阿姨是不是给你列了好多活儿?”
  “没错,就跟你之前提醒的一样。”
  夏恩点点头。他看上去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等到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放的时候,吉米决定帮他减减压。“这些年我干过一些特别奇怪的活儿。”
  “哦?”
  “我曾经在纽约进过一家罪案现场清理公司。有人被谋杀,然后我们就进去,擦掉那些残留的体液。我在华盛顿特区当过专业‘代排’,干了差不多一个月。”
  “专业什么?”
  “‘代排’。日理万机的有钱人雇我替他们排队,比如买票。”
  夏恩大笑道:“不会吧!”
  “千真万确。报酬还挺高,只要天气好,这还真是份儿不错的差事。我会带本书去看。”
  “我们响尾蛇镇一个‘代排’也没有。”夏恩说。“不过夏天周末的时候,‘小梅餐馆’外边或许需要一两个。”
  “你可以建议大家试试。有年冬天,我在一个圣诞树林场打工。你想不出那有多苦。天冷,我得帮客人把树绑到他们车上去。另外我还得戴着一顶操蛋的圣诞老人红帽子,装出一副笑脸。有天晚上,来了一对夫妻,一看就知道刚结婚没多久。那个男的打定主意要买全场最大的一棵树,那可是棵巨无霸。我们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那棵树搁到他车顶,累得要吐血。他老婆全程在一边儿叫唤,说那棵树放不进他们家客厅。可那男的还是交钱把树拉走了。过了个把钟头,他又回来了,那颗倒霉的树就拖在他车后边,因为他一个人没法把树再放回车顶上,弄得一塌糊涂。他想把钱要回去。我跟他说没门儿。那树都给糟蹋得不成样儿了。他就开始冲我吼,说他要把条子叫来,以诈骗之类胡编乱造的名头把我抓起来。”
  夏恩听得入迷。“那你怎么办?”
  “我把我的圣诞帽递给他,祝他圣诞快乐,然后就走了。”
  “你不干了?”
  “嗯。为了那么个工作跟他胡搅蛮缠,不值当。”
  “你真行。”夏恩感叹着摇了摇头。“我也时不时会遇见麻烦的客人。他们喝多了。大部分我都能给劝走,其他的嘛,反正警察局离这儿就隔着几个路口。要在老乔治那个年代,事情肯定不这么容易收场。”
  “那是。”吉米喝了一小口水。
  “吉米,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指你小时候。”
  “消防员。”
  夏恩看着他眨了眨眼。“真的?为什么?”
  妈的。哪有小孩儿不会想当消防员呢?吉米飞快地思索。“刺激,还能救人。而且,呃,还能开消防车,拉着警报,亮着警灯。”
  “而且,消防员都特‘火热’——这词儿有两层意思。”夏恩露出狼笑。
  “你呢?你从小就想当酒保?”
  夏恩的笑容消失了。“不,我想当牛仔。而且我当过,直到我再也当不了。”
  他一边隐晦地如此答道,一边起身去查看他们的晚餐。吉米有点走神。他脑中再次浮现了夏恩跨在马背上的景象,以及更棒的:夏恩没骑马,光着身子,只穿皮套裤,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领巾。吉米一向觉得自己的性需求很简单——小清新那种,但现在看来,他显然有点牛仔情结。
  “什么事儿这么有意思?”夏恩站在烤箱旁,弯着嘴角问。
  “我在想,到老还犯蠢是真没救了。”
  “谁老?”
  “我。”
  夏恩翻了个白眼。“哦,算你出土文物行了呗。你多大?四十?”
  “四十多了。而且跟我走过的路比起来,这点岁数都不算什么了。”
  “这么说我只能算是个小毛毛,因为我哪儿都没去过。”夏恩不大灵便地从烤箱里取出烤盘。不管他弄的是什么,闻着很香。他把食物盛盘,端到桌上。
  “披萨饺,”他坐下的时候说,“‘卡罗蒂披萨店’出品。高速路边也有家披萨店,更便宜,但味道比‘卡罗蒂’差远了。这家的披萨饺特好吃,离这儿就两条街。”
  香气弥漫,吉米使劲儿嗅着。“我以为你晚上吃得比较清淡。”
  “多数时候是,不过今天例外。”他拿起刀叉切开面皮,吃了一大口。
  吉米也跟着吃起来。夏恩说得没错——非常好吃。酥脆的面皮包着辣味的奶酪馅儿,尝得出是用上好的香肠和真正的西红柿做的。
  “我小的时候,我们家曾经在一大块西红柿田旁边住过几个月。”那年夏天,他妈妈在那一带的罐头厂干活儿。他们住在一栋摇摇欲坠、鼠患猖獗的活动板房里。哥哥们会无视禁令,到附近的灌渠里游泳。“西红柿差不多要熟的时候,我有天夜里溜进去偷了一个。好吃极了,又甜又结实,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第二天晚上我又偷了两个。然后我就放开了胆子,找个晚上又去了一次,甩开腮帮胡吃一通,结果吃出毛病了。”
  “你父母怎么处理的?”
  寻常的父母要是发现他们的小儿子因为吃了太多西红柿而生病,会怎么做呢?“他们打算找医生来,于是我就知道肯定瞒不住,所以全交代了。结果他们什么也没做,就让我把自己吐的拉的收拾干净。在我看来,他们可能觉得我已经学乖了。”
  夏恩咽下一口披萨饺,冲他挑了挑眉:“你学乖了没有?”
  “可能吧,那以后我再也不那么猛吃西红柿了。”
  “但你还偷东西?”
  吉米没有马上回答。“嗯,有时候。不偷贵重的,但有时候我实在饿急了……”他这辈子没多少值得自豪的事,但也没多少令自己感到无地自容的事。偷窃是例外——他每偷一次,都觉得自己又堕落了一分。
  夏恩若有所思,并没有露出鄙视的神情。
  “我没想到这么小的镇子居然藏着这么多好吃的。”吉米换上轻快的语气。
  “嗯,我们没多少地方可选,但有几家确实挺棒。不过,千万别去‘玉园’,除非你就爱吃黏糊糊、全是一个味儿的中餐,那儿所有的菜都淋同一种酱。”他用叉子戳了一小块香肠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下去。“这么说你去过不少地方,嗯?”
  “我云游四海,哥们儿①。”吉米微笑着答道。
  注①:I’ve Been Everywhere; Man,by Johnny Cash,美国乡村乐大神约翰尼·卡什的一首歌。
  “嘿,我听过那首歌,我以前还会唱呢。”有那么一小会儿,悲伤缓缓掠过他的脸庞,然后他露出微弱的笑意。“我喜欢老派乡村乐。”
  吉米想起了汤姆的信。那封信现在还塞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约翰尼·卡什。”
  夏恩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我不太喜欢。我喜欢汉克·威廉姆斯、巴克·欧文斯、梅尔·哈加德②。”
  注②:Hank Williams,Buck Owens,Merle Haggard,均为美国老牌乡村乐创作歌手。
  反正吉米不太懂乡村乐——说起来,哪种类型的音乐他其实都不懂——他只点了点头。“你呢?不怎么往外走?”
  “基本从来没出去过。我还在牧场干活儿的时候,隔一阵儿就会去内华达。我们在那儿拍卖牲口。我还是小年轻的时候去过几次旧金山,和杰——”他畏缩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去风流快活一下。跟其他同志圈的人待在一起感觉挺好,但那群人对我来说太酷了,我就是个土老帽儿。”
  “拉倒吧,那帮人肯定恨不得生吞了你。我是说,你帅得够呛,再加上那股牛仔范儿……”
  夏恩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看上去更帅了。“我倒是不愁找人上床,但没人真拿我当回事儿,你明白吧?”
  吉米完全明白,虽然他被甩的理由跟夏恩不一样。“这么说你再没去过别的地方了?”
  “算是吧。我觉得我的祖辈在响尾蛇镇落脚的时候,就把我们家族的闯荡精神给用完了。再说,运营牧场基本上也没法离开,得照顾牲口。”
  当然,吉米从来不需要照顾什么,除了他自己。一想到被那样困住他就如坐针毡,那简直跟坐牢没两样。
  他的水杯空了。他起身接水,顺道也带上了夏恩的杯子。他在水龙头下接了两杯水,放回桌上。夏恩看起来不太乐意,“应该我来。”
  “是,可你整天都在给人端喝的,现在是休息时间,该我了。”
  这个回答显然让夏恩开心了一点。“你可当心,等哪个周六晚上忙不过来,我就要抓你来酒吧帮忙了。”
  “不好意思,端盘子这事儿我可不熟,没怎么干过。”那需要跟客人交流,还要接触现金。他的外表看起来不够正派,老板通常信不过他。
  “没多难,连我都应付得了。”夏恩玩了会儿叉子,然后喝了口水。他有双强壮的手,手指修长。吉米心想,这双手是否也像亚当·利特的手那样长着茧子?
  过了一会儿,夏恩的目光再次迎上吉米的视线。“那,除了工作、旅行、猛吃西红柿然后生病,你一个人的时候还干点什么?”
  吉米轻笑了几声。“我的时间差不多都花在这三件事上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喜欢看书。”
  夏恩没有嘲笑他,吉米松了口气。夏恩似乎对这个意外的答案由衷地感兴趣。“哪种书?”
  “有什么看什么。我……我没上过什么学,高中都没上完,但我从书里学了不少东西。这也算是个便宜的消遣。我经常能找到免费书,或者花五毛钱在旧货店里买。一本好看的厚书能帮我打发个几天,对我来说性价比挺高了。”他四下打量,但夏恩的客厅里完全没有书的踪影,连本杂志也见不到。“你呢?你喜欢看什么书?”
  夏恩咬住嘴唇,盯着桌面。“我不怎么看书。”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这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好多人都不怎么看书,尤其是外向活泼的人。”
  夏恩抬起头的时候,绷紧的面部线条流露着痛苦。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他挤出一个笑容说:“来点儿甜点?我这儿有冰淇淋。”
  “我今天不能再吃了,已经吃撑了。不过,谢谢,披萨饺实在太好吃了。”
  “那就好。我——”夏恩瞥了眼手表,“完了,我得回去干活儿了。”他起身,开始收拾盘子。
  “现在?”
  “其实已经晚了五分钟了。山姆一个人最多只能撑这么久。”
  “可是……我以为……”
  夏恩向他转过身来,带着一个狡黠的笑容。“小火慢熬才更出味儿,对不?再说,有时候稍微挑逗一下也挺带劲儿的。”
  吉米也起身离座。看来事情不会发展到床上了——他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他尴尬地站着,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这时,夏恩哗啦一声把餐具倒进水槽,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尝个鲜也好。”说完,夏恩倾过身子吻住他。
  这个吻不像头一个那样令人震惊,但同样热烈。夏恩捧着吉米的后脑勺,吉米把双手按在夏恩背上。夏恩嘴里有酱汁的蒜味,但吉米也一样,所以也无伤大雅。吉米嘴唇刺痛,但他知道那不是残留的辣味,因为那刺痛正在他全身皮肤蔓延,仿佛沉睡的枝丫在春天苏醒。天哪,这不够。他渴望肌肤相亲,他渴望——
  夏恩退开了。果然,渴望只会带来失落。“我得走了。”夏恩说。起码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
  “好。”吉米转身走向房门,但夏恩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今晚会来酒吧坐坐吗?要干的活儿不多,我想让你陪着我。”
  “我没——”
  “求你呗?我一点打烊。”他的眼神闪闪发光。
  “我,呃……”吉米把话吞了回去。“好吧。我还有点事儿,但我一会儿就过去。”
  “太好了。”
  夏恩本来要先一步出门去,但吉米把他拉住了。“烤箱好像还没关。”
  “操!”夏恩赶紧过去关掉电源。他转身走向吉米的时候,表情沉重。“这就是我不做饭的原因之一。”
  “小事儿罢了。”吉米说道,搞不懂夏恩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这次幸好是烤箱,要是忘了关炉子,或者忘了关咖啡机……我在酒吧有张单子,列出了关门之前要完成的事项,不然我会把这栋楼都烧光的。”
  “唔,我敢说,好多人都会忘了关烤箱什么的。”吉米没怎么进过厨房,所以也鲜少有机会忘记什么。但夏恩只是摇头。
  他们没管那些脏盘子,出了门,肩并肩一直走到大堂。贝琳达坐在柜台后边,对着电脑。她恼火地瞪着吉米,但并没有说什么。夏恩要么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她的脸色,要么就是真不在乎。他问吉米:“待会儿见?”
  “好。”
  吉米等夏恩进了酒吧才转身对贝琳达说:“单子上的活儿我今天已经干了不少。还有什么要马上干的急活儿吗?没有的话我明天再接着干行吗?”
  “没什么急活儿。”她不情不愿地说,然后张了张嘴,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于是吉米抬脚走向通往他房间的走廊。他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她喊道:“詹姆斯③?”
  注③: 詹姆斯(James)是吉米(Jimmy)的正式名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事,女士?”
  “夏恩他——”她没说下去,而是叹了口气。她的表情没那么严厉了,更多的是悲伤。“没什么。晚安,詹姆斯。”
  “晚安,女士。”
  …TBC…


第八章 
  回到房间,吉米对着镜子盯了好一阵。他本来是到洗手池边,打算往脸上泼点水,可他一看见镜子里的人影就愣住了。他倒没在里面看见什么不该出现或是吓人的玩意儿——只有那张了无意趣、微染风霜的老脸。但他紧盯着自己那泥棕色的眸子,仿佛里面能发掘出他安身立命的本质。但他的眼睛与他身上的其他部分一样,并没有透露出更多的真相。
  妈的。他应该立刻动身离开。一点儿不麻烦,他的旅行包还原封没动。但他并没有把包甩到肩上,而是把它打开,取出他为数不多的傍身之物,塞进了大衣柜的抽屉,然后把包搁进壁柜。关上壁柜门的时候,那轻微的“咯哒”一响,冥冥中仿佛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但房间很小,拢共也迈不了几步。他觉得自己被关进了笼子,幽闭恐惧症要发作了。但他仍待在房间里——没去酒吧,没走出旅社,也没离开响尾蛇镇一走了之。他努力尝试了。但每当他伸手去抓门把手,唇上便会尝到夏恩的余味,掌心便传来夏恩那件彭德尔顿衬衫柔软的羊毛触感。
  他终于欲求不满地低吼了一声,解开牛仔裤,连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下方。他单手握住老二——从那个见鬼的吻开始,它就一直硬着,连贝琳达那严厉的注视、他在镜子前的那番冥想,还有归置行李的乏味举动也没能让它偃旗息鼓。他饥渴难耐。于是他开始粗暴地撸动——粗暴得让他觉得有点儿疼——脑子里想着牛仔们的形象,还有夏恩眼睛的颜色。然后,他射了,秒射,快感强烈到让他膝头发软。他的手黏糊糊的,衣物堆在脚踝处。他靠在墙上支撑身体,努力平复呼吸。
  操,蠢得没救了。他又不是毛头小子。而且,就算他还是他妈个毛头小子那会儿,他也不是那种会一头栽进去的人。如果他将来有墓志铭的话,那就是:吾肏,吾泄,吾远去①。他不该为一个只亲过两次的男人满腹纠结。
  注①:此处效仿凯撒那句名言:吾至,吾见,吾征服。
  不止亲了,还共进了晚餐。那才是真正要紧的,对不?夏恩特意出去给他们俩买了晚餐,邀请吉米到他家,整餐都和吉米坐在一起,还聊了很多。而且他不是为了跟吉米来一炮——要是为了这个,可不用如此费周章,而且也不值当。不是的。显然夏恩只是想跟他单独吃顿饭。
  从来,从来没有人邀请吉米到家里去吃晚饭。
  他拐着腿走到水池边,洗干净手和下身。他一边拉好裤链,一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懊恼地低吼:“别想了,蠢蛋。就只是个披萨角,外加亲了个嘴儿,没啦。”
  他走到大厅的时候,贝琳达仍坐在前台。她不可能整夜都待在那儿吧?他心下想着。得问问夏恩,看看一般都是怎么安排的。她从电脑显示器前抬起头,抿着嘴唇,却没吭声。
  吉米走进酒吧。夏恩正拿着个杯子在一个龙头底下接啤酒。他一看见吉米就喜笑颜开,直朝他招手。其他客人也扭头来看吉米,弄得他直想打退堂鼓。他抬头挺胸,走到吧台前,在一个凳子上坐下。
  “还以为你变卦了呢。”夏恩说。
  “没,就是有点儿东西要收拾。”
  “好。等我一下。”夏恩端着杯子走向屋子另一头一张桌子边的男人。返回吧台的途中,他兜到另两桌老主顾身边,看他们是否需要什么。他一回到吧台背后,就来到吉米面前,把手撑在台面上,问:“来点儿什么?”
  “咖啡。”
  “我们这儿又不是只有咖啡,还有别的不含酒精的。我们有沙示汽水!”
  吉米挑起眉毛。“沙示?”
  “对啊。在淘金镇子上开一个名叫‘响尾蛇旅社’的酒吧,没有沙示可不行。简直快成法律了。再说那玩意儿还挺好喝的。哥伦比亚原产,新鲜出品。”
  “那玩意儿什么味道?”
  夏恩耸了耸肩。“和根啤②差不多。来一瓶?”
  注②:根啤(root beer)和沙示汽水都是用药草植物汁液调味的无酒精汽水。
  “试试呗。”吉米看着夏恩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瓶子,格外隆重地撬开瓶盖,把液体倒进一个玻璃杯。夏恩把杯子推过来,吉米尝了一点。“嗯,根啤味儿。还行。”
  “在西部拓荒的年代,这东西被奉为治疗花柳病的灵药。”
  吉米吃了一惊,一大口沙示就这么喷在台面上,惹得夏恩哈哈大笑。“安全第一。”夏恩一边笑,一边用抹布擦掉那摊东西。
  尽管客人不多,夏恩还是得忙个不停。但每当他路过吉米身边,都会对吉米粲然一笑。吉米不禁觉得夏恩是真心乐意他待在那儿。夏恩隔一会儿就往他碗里添爆米花,吉米虽然一点儿不饿,还是不住地往嘴里塞。搞不好里面加了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搞不好夏恩身上有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所以吉米才会一直望着他,想着他,渴望触碰他。
  老天爷呀。他必须得走。
  可没等吉米从吧凳上起身,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夏恩正端着摆满空杯子的托盘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喊了一声:“夏莉!”
  夏莉对夏恩挥了挥手,然后就整个人转向了吉米。来者不善。如果这是西部拓荒的年代,屋里的其他客人早就趁着枪战尚未打响,猫到桌子底下去了。但夏莉并没有掏出左轮手枪,而是气势汹汹地向吧台走来。她又高又瘦,穿着发白的牛仔裤和青色毛衣,一头红发在脑后扎了个简洁的马尾辫。她毫不客气地扑通一声坐在吉米身边,虎着脸死死地盯着吉米。
  夏恩回到吧台后,放下托盘,向她俯身问道:“豪格呢?”
  “在家看孩子。”
  夏恩好像有点儿为难,他侧过身对吉米说:“这是夏莉,我的捣蛋幺妹。夏莉,这是吉米·多赛特,贝琳达阿姨刚刚雇了他。”
  “幸会。”吉米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但她没接茬。她长得跟夏恩很像。非常像。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但要浅一些,当然,她脸上没有那些疤。她的鼻子也不像夏恩那样有点儿歪。
  夏恩交叉双臂,把身子俯得更低,贴近她,说:“明天星期三,你可是得上班的。”接着他又给吉米加了句注解:“她教五年级。”然后他又把脸转向他妹妹,“你来干嘛?”
  “我渴了,麻烦来杯健怡可乐。”
  夏恩沉着脸倒了一杯可乐。他把杯子使劲儿往台面上一搁,颠得饮料都从杯沿溅了一点出来,他也没有马上动手擦。他朝她扔了一根纸包的吸管。“贝琳达阿姨给你打电话了吧?”
  夏莉大声叹了口气。“我们只是想——”
  “我是个成年人,”他压低嗓门吼道,“我他妈不需要保姆!”他气得满脸通红,但夏莉毫不示弱。
  “我可不是在当保姆,夏恩。你也知道,我们只是关心你。”
  夏恩看上去急火攻心,吉米觉得他的耳朵都快冒烟了。尽管吉米不太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但他知道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他站起来,说:“那个,我觉得我最好——”
  “不准走!”夏恩冲他大喝一声,然后又放软声音补了一句:“对不起,我喜欢有你陪着。别让我这帮多管闲事的亲戚把你给挤走,拜托。”
  吉米轻轻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夏恩指着夏莉,用犀利尖刻的语气说:“你想审这个被我看上的倒霉蛋儿?随你便。但他压根儿用不着跟你交代,夏洛蒂,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你要是把他给吓跑了……”说到这儿,他紧紧闭上了嘴。那一瞬间,吉米还以为他要哭了。
  “夏恩……”夏莉的语气很悲伤,稍微软化了一点。
  但夏恩只是狂乱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吉米。“她准备跟你说我是个废物。我可能该早点儿告诉你。估计你也已经猜着了一些,看我拖着这副身体到处晃,跟行尸走肉似的。”
  吉米伸出手,盖在夏恩的手背上,轻握了一下。“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你是废物。”
  “可我就是。”夏恩低声说。“听她说吧。”他轻轻抽出手,跛着脚去了酒吧的另一头。
  吉米努力不让自己在夏莉的审视下露怯,可她没开腔,于是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大约一年前,我在怀俄明,一个跟这儿差不多大的小镇。当时我口袋里大约有十块钱,别的啥也没有。天快黑了突然来了一场风暴。一开始雷雨大风,然后又突然翻脸变成暴风雪,操蛋天气。那种天气很容易出人命,而我连个待的地儿都没有。”
  对方依旧没跟他说一个字,但他知道她在听。他嚼了几个爆米花,然后用咖啡冲下去——喝完沙示,他还是叫了咖啡。她动了动,好像忍不住想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强忍着没笑出来。
  “我到处找,可在那么个地方,商店饭馆都早早打烊了,没多久连酒吧都因为天气关门了。别的一些地方有车站能避一避,但那儿没有。那儿的高速公路边上只有一家破败的老汽车旅馆,可他们不肯给我房间,就算我保证第二天会拼命给他们干活儿也不行。换我我也不给。我试着拦顺风车,可没人蠢到冒雪上路。那个镇子就连警察局都没有,有的话我还能去求他们让我暖和几个钟头。我太绝望了,甚至去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但没一个人让我进去。一个也没有。我太冷了,脑子都给冻住了,走路也不大利索。我摔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又喝了一口渐渐变凉的咖啡,扫了一眼酒吧的另一头。夏恩正故意不看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擦着一张光洁如新的桌子。
  “我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我后来在那儿住了几天,医生们跟我说,我很幸运,没有冻伤。另一件幸运的事是,居然有傻瓜在暴风雪中出门,在我死于低体温症之前发现了我。”
  良久,她才打破沉默开口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这人挺幸运的。今天早上我的车扔下我一命呜呼了。即便跟当初在怀俄明的那种境地比起来,我还不算太惨,夏恩还是插手帮了我一把,给我找了份工作,还找了个地方住。你哥哥是个好人。”
  “我知道。”她说。她把玩了一会儿吸管,然后重新看向他。“你来我们这儿干嘛?”
  “路过,我的车坏了。夏恩主动帮我找了这份工作。”
  “你是怎么遇见夏恩的?”
  他思忖着要不要跟她说是网上约炮,但想想还是别作了,她看上去不像有心情逗乐儿。“我昨晚在这儿喝了几杯咖啡。今天早上我在小梅餐馆吃早饭,他过来跟我拼桌。我们聊了几句。”
  “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吉米可以想象得出,在这位严师的眼皮底下,传纸条和考试作弊的学生绝对没好果子吃。“在我车里。”
  她的表情可能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不依不饶。“你想要什么?”
  “这是个艰深的哲学问题,对吧?就眼下呢,我想要的不多,有暖和的床睡,能冲个澡,有份工作可以忙活。”还有跟你哥上床,不过他没说出口。“但我多嘴问一句,这关你什么事?夏恩说得没错,他已经成年了,为什么你们全家都要对他指手画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摆弄了几下包吸管的纸,时不时瞅瞅夏恩。夏恩正在跟两个客人聊天。然后,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出过车祸。那是……差不多十年前吧。但那次车祸很严重,他们以为他活不了。”
  没来由地,她的叙述让吉米感到揪心。“可他活了下来。”他点出事实。
  “对。但他的身体整个都不行了,做了很久复健,还有很多手术,医生说他不可能完全康复了。他会一直瘸着,而且……他从来不抱怨,但我明白他的痛苦,这种痛苦会终身伴随他。他没办法,只能放弃农场的工作。他对那地方感情很深。”
  吉米柔声说:“我不会伤害他。”
  夏莉摇摇头。“不,不是……他的头也伤着了。脑部损伤。他昏迷了一阵,等醒来的时候……”她几乎哽咽,但她控制住了。她是个有韧劲儿的人,很坚强。“他醒来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会,有那么多事要从头学起。他经历了很多很多。但他现在还是隔一阵子就会发癫痫,程度很严重。而且他还有……医生说的叫‘认知障碍’的问题。”
  “他不笨。”
  “对,他不笨。他以前很爱看书。但他现在不太能接受书面信息,学习新事物也很困难,而且有时候他的判断力也有问题。我担心他有点太不设防。”她转了一下吧凳,直接面对杰米。“我们爱他,我们也希望他幸福快乐。可我们有一大家子人,先生,我们每个人都会拼死保护他不受伤害,你明白吗?”
  “嗯。”得知夏恩有一支骁勇善战的护卫队,欣慰与憧憬扯痛了吉米的心脏。“我现在就可以向你保证,我完全无意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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