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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始无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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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导游看着弱不经风,又长得过分清秀,一不小心还会被自己手里的游客打主意,本该是个需人保护的主儿。然而他此刻的笑容,却有种说不出的说服力,仿佛能安抚人心,令人意定心安。
蒋韩勋拿着那一把香,独自朝主殿迈去。
殿内佛前,已经跪了一排有求于佛的人。蒋韩勋站在旁边略等了一会儿,等到两个空位,便学着别人的样子跪下。眼前偌大一尊佛像,他也不认得是谁,双手合十抬头凝望,但见佛像肃穆而和蔼,一双眼睛低垂,充满对世间的怜悯。
蒋韩勋许不出愿望,片刻,只得低下头,脑子空荡荡、心中无所求,默然对这尊大佛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绕过大佛像找到通往后面的门。
正如安导游所说,后面安静得多。庭中有和大门外一样的大香炉,但其中插着的香显然不如外面多。看起来,人们辛辛苦苦登上这天台峰,却往往连把一座寺庙逛完的耐心也没有。
他把香放入香炉中,靠着别人的香燃烧的火来点燃。这时,他已经比先前熟悉得多,把手中香分了好几份,正好够将这个中庭的大小香炉都投一遍。
蒙蒙细雨中,香火不灭,空气中都是它们的香气,这里确实是个让人凝神静气思考的地方。
上完香后,他四下闲逛起来,不自觉间晃进一间禅房。这里一看就是人迹罕至之地,他原以为里面应该也有一尊佛像,不料,佛像没有,活和尚倒是有。
这怕是到了寺内高僧的私人领地了,他忙倒着歉往后退。
“施主,等等。”里面那尊“活佛”睁开了眼睛,望过来的眼神一如那些雕刻而得的佛像,温和、慈祥、和蔼,还有些看破了人与人世的淡然宁静。
蒋韩勋闻言,只得顿住,回过身,正对禅房里的和尚,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相逢皆缘分,看你心里应是攥着一桩心事,不如来求个宁静。”说着,这和尚身体不动,只有手动,给蒋韩勋递来了宣纸和毛笔,“会写毛笔字吗?”
毛笔字……蒋韩勋听着这三个字,不由自主蓦然有些颤栗的感觉。
这属于五岁之前的记忆了,学习写毛笔字,还是他尚未在名字前加上“蒋”姓的时候。彼时生父健在,他因母亲早亡无人照顾,一直破例跟着父亲所在部队碾转各地。有时候部队离城市很远,连学校也没有,因此,他的启蒙教育都是父亲随性而为,用的是父亲童年时代所念私塾的那一套,其中毛笔字是必修课。
后来,父亲在行动中战亡,他被蒋勤茂接入蒋家,开始接受西方教育,虽然也在学校课业外继续学习中文,但毛笔字这种越来越不合时宜的技能,是没了。
许多年了,他再拿起毛笔,恍如隔世。蘸着墨汁的笔尖悬在纸上,心头颇不平静。
“你写你的,不必示人。写完了投入香炉,从这个门出去,你就解脱了。”那和尚笑眯眯地说,一双眼睛被拉成一条线。
说完话,他果然不再向蒋韩勋看,闭上眼兀自念经了。
蒋韩勋顿了许久,才落笔。片刻后,放了笔,没等字迹干涸就卷起纸张,听这位和尚的,投入一旁的香炉中。炉子里有残香的星火,舔到了纸沿,马上缠上去燃起火焰,把整张纸卷成了灰烬。
蒋韩勋看着那纸张完全融入炉灰中,才再次合起双手,对和尚鞠躬:“谢谢师父。”
和尚睁开眼睛,道:“不用谢,这里只是借了你一个地方而已。时机到了,你在哪儿,遇到谁,都会走这一遭……现在,你心里静了吗?”
蒋韩勋扬了扬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没有回答。
和尚也不追问,捻着佛珠的手指抬起来,指向门口:“静了就出去吧,外面风景好。”
蒋韩勋面对和尚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出去。
屋里明明没有什么制暖设备,出了门,里外一对比后,却发现屋里格外暖和,而外面是真冬天的温度,乍一被包裹,冻得人发颤。
他直接前往了安导游说过的集合地点。
除安导游本人外,那里已经有三四个人了,包括先前对安导游心怀不轨的李姓游客。今天他倒是老实,虽然还是缠着安导游说话,但距离和态度都尊重得多了。看到蒋韩勋过来,他还抬手打了个招呼,也不见尴尬神色。
几个人边聊天边等其他团员,人渐渐齐了,天空飘飞的雨丝这时也停了,天空光亮了许多,正好利于拍照。安导游先给所有团员拍了一张,接着在团员的要求下,又把相机给了一个路人,自己站到团员中间来合影。
“你和阿旭说得对,这里的大佛真的很灵。”蒋韩勋微微倾身,对站到他旁边的安导游轻声道。
安导游听了,面露喜色,扭头冲蒋韩勋笑问:“真的啊?”
“当然。”蒋韩勋回了他一个笑,相机在明亮不够环境下自动开了闪光,似乎正好闪到了他脸上,使得那笑容格外灿烂。
大合照拍了好几张供选择,大家又在周围玩了一会儿,安导游就挥着旗子招呼大家一起下山了。大家集合到一起,他照例拿着手里的名单念名字,人群中接连回应“到”。最后念的是“蒋韩勋”,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回应,他才抬起头。
“蒋先生呢?”
众人听了,也才反应过来,都看看自己左右,都没有蒋韩勋。
“在那里!还没过来呢!”有团员眼尖,看到了仍在刚才拍照处坐着的蒋韩勋。
安导游示意大家等一等,跑到蒋韩勋身边:“蒋先生,我们要下山了,你……”话音未落,他骤然发现蒋韩勋的脸色苍白得骇人,额角还渗着豆大的冷汗,“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蒋韩勋吁了口气,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问:“能不能给我找个缆车下山,我可能不太好。”
“勋!”
蒋东维在梦里打了个颤,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在梦外也打了个颤。他瞪着房间的窗口,外面有光透进来,仿佛照进他的脑袋里,把里面残存的梦境画面迅速清扫干净。在睁眼一霎那还无比清晰的画面,很快就如烟消散了。
梦境画面消失的过程中,他像是眼睁睁地再一次看着蒋韩勋从很高的山崖坠落。那是个很荒谬的场面,蒋韩勋坠落山崖,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可脸还是那样清晰,清晰地可以看到一张一合的口型。
“再见。”
再见个屁。
蒋东维大喘了一口气,心脏在砰砰跳,太阳穴也突突地活跃着,整个人从生理层面,前所未有地暴躁和焦虑。房间里的时钟却不受主人影响,依旧在匀速嘀嗒嘀嗒个不停,这提醒了他看时间:凌晨四点整。
冬天的凌晨四点,天空还黑如泼墨,不是早起的时刻。
他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几分钟过去,刚才的噩梦早已经消散殆尽,那股烦躁却仍然没完没了,搅得他半点睡意也没有,干脆起来点了根烟。
桌上的手机有资讯软件没关后台,即使凌晨,也兢兢业业随时给人推送最新的、紧急的消息,屏幕亮起光芒。他瞟了一眼,拿过来粗粗浏览一下,转而跑去看和蒋韩勋的对话框……还是一条回复也没有。
几天了?四天还是五天?不对,已经第六天了。
人跑到哪里去,能六天都没有信号?起初,面对石沉大海的信息,他的确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然而眼下到了第六天,再怎么自欺欺人,这个理由也兜不住了。
蒋韩勋就是成心不理他。
想到这里,他更烦躁了,感觉心跳得厉害,甚而无缘无故发起慌来,连手脚都有些冰凉。他茫然地对着夜幕,思绪乱七八糟地飘出去。良久,他拨通了蒋锡辰的电话。
“喂,大哥,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不睡觉啊?”
蒋东维揉了揉太阳穴,肃声道:“我不听你小子扯皮,如果我到北京的时候,你不能告诉我勋在哪里,你会哭的。”
蒋锡辰一惊:“大哥……你这是要回来?为了勋哥?”
蒋东维:“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有点夸张,不像你。”蒋锡辰否认。
蒋东维口气十分郑重地重复道:“必须找到他,你别忘了,现在是十一月,是他身体最敏感的时候。”
闻言,蒋锡辰也顿时紧张起来,忙应声:“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保证不让他一个人流落在外面。那……大哥,你什么时候到?”
“自己查一下最近到北京的航班。”蒋东维没好气地说,直接挂了电话,坐在床边,难得地自己动手查起航班来。
第十三章
蒋韩勋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个了漫长的梦,长到他自己的潜意识都在对自己说,该醒了。但是他醒不来,沉重的眼皮好像被黏在一起,他费尽力气也只掀开一条缝,漏进来一点点光线,还有模糊的人影……接着就又沉入梦境。
梦里面,他不断在五岁和十五岁之间切换。
五岁,他跟在父亲韩彬身边。那年秋季,他们驻在一座南方沿海小城的山间,韩彬带领的小队肩负一项重任。他那时候太小,对韩彬和他战友的任务尚没有理解能力,只记得自从驻进山里,那个小队每天的训练就比别人辛苦严苛。
有人对韩彬说:“以后再带着小勋,就过分了。你自己出点什么事,好歹算个光荣殉职,孩子跟着你看这些,算怎么回事儿啊?”
面对这样的提议,韩彬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的,这孩子心脏强,什么都扛得住”。这话,不知道别人当没当真,韩勋自己听多了,就当了真,一直相信自己的心脏就是比别人强。
可嘴上总这么说的韩彬,最终还是向上级打好了报告,声明以后就不带着韩勋了,希望组织能给孩子一个合适的安排。报告递交那天,他带韩勋去了他们训练的丛林。
五岁的韩勋骑在父亲肩头,听他讲自己平时都怎么训练,每项训练都有什么用处。他们一路走出了丛林,面前有一条河,河的对面仍然是丛林。
韩彬说:“儿子,看到了吗?那边是越南,爸爸很快就要去那边执行任务了。你要在这边等爸爸回来,到时候爸爸就送你去学校,知道吗?”
韩勋趴在父亲脑袋上,眯眼朝那边看,点点头,回答:“知道了。”
不久后,入了冬,韩彬带着小队离开了基地,一去就是半个月。有一天黄昏,枪声从那片丛林传来,整个基地立即进入战斗状态,韩勋被安排在安全的防空洞里。起初,他身边还有人陪着,后来就全员出去参加了战斗。
对于那天的事情,韩勋的记忆早就模糊得不成样子,平时就算刻意回想,也只记得枪声、夕阳,还有最后一个离开自己的人说的那句“不要害怕,我们很快就回来了”。至于自己是怎样独力爬出防空洞,怎样跑到河边,又怎样中了枪,他统统都忘了。
可是这一切,在梦里却很清晰。
他看到五岁的自己盯着没有被压紧的防空洞口,被外面渐渐微弱的光线所触动,最后扒开洞口,沿着韩彬带他走过的路线,借助树木的遮掩,一直到了河边。天黑了,山林虫蚁不知人类在恶战,遵循着自己的生活习性不时发出鸣叫。
韩勋趴在草丛中,听着属于人类的动静,等到周围变得安静,他溜到河边。
彼时,正因夜色的降临,战局有变,双方都进入重新匍匐的时期,只要有一方出现动静,就会再次战起。这个动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谁也没料到,动静会由韩勋这个小孩儿带出。
枪声像是擦着耳边响起,韩勋在部队生活久了,耳濡目染多了,并不害怕这种声音,只凭本能重新趴下。但紧跟着,就有人将他提了起来。
黑暗中,他也分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到一句“别出声”,便任由对方摆布了。
他以为,说普通话的人一定是小队的人,是他熟悉的叔叔,以至于被弹药擦过左胸膛的时候,他还坚定地信任着身边的人……事实上,直至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惊险捡回一条小命,都不知道当时那个用他挡过枪的是谁。
但那都不重要了,比起自己胡闯战场受伤,更让他猝不及防的消息,是韩彬的牺牲。他甚至没能看到韩彬的遗体,因为他自己昏迷了太久……
关于五岁的梦境,就那样戛然止于河边。
从当下的视角俯瞰五岁,他对当初那个人有了极大的好奇心。倒没有带着什么仇恨情绪,仅仅是单纯想知道对方是谁,哪怕知道那是队友、敌人还是卧底,都行。可潜意识没有为他储存那部分信息,梦也无法替他挖掘出来。
梦一转身,把他带到了十五岁。
这时,他已经做十年的“蒋韩勋”,是蒋家的二少爷,是蒋东维形影不离的兄弟,也是……心怀不轨的兄弟。他那点心思不知源自何时,十五岁,正是他拼命隐藏和压抑的时期,为了不被发现,他刚刚开始克制自己和蒋东维的亲密接触。
然而,那个普通但不平常的清晨,给了他致命一击。
五岁的枪伤还是给他的身体,或者说心理深层,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其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每到那年受伤时间的附近,他都会没有来由地发生心脏短暂停跳的现象。
蒋家知道他这个身体状况,因此每年的十一月,家庭医生是常住家里的。但那一年,他的症状来得特别早。那一天是十月份的下旬,差三天到十一月,他早晨没有照常醒来。
蒋东维平时习惯了弟弟喊自己起床,这天破天荒睡到自然醒,十分诧异蒋韩勋居然也会晚起,于是得意洋洋闯到蒋韩勋房里,想把人揪起来。靠近床边,直接掀了被子,才发现蒋韩勋安静得诡异,浑身没有呼吸迹象。伸手一探,确认人是犯病了。
以往有医生在,多有防范,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会立刻给上呼吸机,辅以除颤。当下没有医生,蒋东维想也没想,当即俯身抱住蒋韩勋,给他做人工呼吸。
根据医嘱,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甚至不是一个安全的办法,但蒋东维别无他法,拼了命做这个人工呼吸,不知给蒋韩勋输了多少口气,最后愣是把人救回来了。
蒋韩勋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蒋东维因为送气太多太急,已经有点发青的脸,第一项恢复知觉的五感,就是蒋东维的双唇贴在自己唇上的触感。即使知道对方是为了救人命,他也不可救药的贪恋上了这份触感,对这个人笃定得再也无力做任何修正。
有时候回溯过往人生,蒋韩勋会认为,五岁的冬天,是他失去一颗心的时刻。而十五岁的冬天,是他获得另一颗心的开始。这颗心跳动的力度、拥有的生命力,丝毫不比他曾失去的那一颗弱。他行尸走肉般过了十年,这天真正得到了新生。
所以,蒋东维到底是他什么人呢?
关于这个问题,他反复自问和调整过,在这么多年的光阴中,渐渐有了个姑且算是准确的定位:与其说,蒋东维是他求而不得的爱情,不如说,他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救命恩人。蒋东维,救过他的命,不止是物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这个念头萦绕在他的头脑中,覆盖了他醒不来的梦,渐渐挣脱了梦境的意识再次对自己说“快醒醒,醒来吧”。他顺着脑中这个声音的指引,再次用力撑开眼皮,仿佛真的有现实世界的光芒再次漏进他的视野。
“二哥,二哥!”有个人影在他面前晃动。
是谁?他下意识疑问。
那人掉过头朝哪里大声喊:“大哥,勋哥好像要醒了!”
远处传来一句略带威严的训斥:“我不会自己过去吗,喊什么喊,吵醒他怎么办?”
“什么鬼话……”面前这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时,蒋韩勋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许多,心头疑惑随着意识的苏醒已经基本清明,尽管因为眼皮仍然沉重不堪难以睁开,他还是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是蒋锡辰。那么,蒋锡辰喊的人,自然就是蒋东维。
他惯性地想,这会儿几点钟了,蒋东维是不是又拿他的病做借口不去上班?今天有没有重要会议?要不要出息活动?准备了哪套衣服?演讲稿审核过了没有…。。。问题一条一条在脑子里闪过,结果发现哪一条都没有答案,终于回过劲儿来。
——这回不在美国,他蒋韩勋不再负有为蒋东维的工作准备一切的职能,而蒋东维……蒋东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病房里!
他怎么会在?
疑惑不解和对异常情况焦急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神经,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蒋东维眉头紧皱、神情凝重的脸。他怔住了,呆呆盯着这张脸,再次忘了这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蒋东维刚刚把蒋锡辰推开,占了病床边的位置,就恰逢蒋韩勋睁开眼睛。他细细打量这人,与一个多月前的记忆做对比,确认没瘦也没胖、没黑也没白之后,满意了些。但紧接着对上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就又有些不悦了。
怎么目光直发愣?
他伸手拍了拍那张脸,轻声喊:“勋,蒋韩勋,有感觉吗?认识我吗?”
蒋韩勋:“……”
蒋东维扭头看旁边的小少爷:“你二哥怎么不理我……唉,你去把医生找来,看看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他们这边医疗条件不行,别把你二哥治傻了。”
闻言,蒋韩勋恨不得活蹦乱跳起来,给这个大傻子一巴掌。
这个大傻子的发号施令对小弟弟一贯有用,蒋锡辰得令,“哦”一声,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这间单人VIP病房中,就剩下他们两个。
蒋东维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扣起食指,用关节轻轻顶了顶蒋韩勋的脸颊,笑问:“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说完,看蒋韩勋点了点下巴,立即把蒋锡辰之前准备在桌上的水拿过来,空着的手扶起人,喂着喝了半杯,又问,“还躺吗?坐着吧,好说话。”
蒋韩勋“嗯”一声,靠着床坐住,蒋东维也坐回椅子里,两人直面相对。
第十四章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跑到山上去干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蒋东维挑了挑眉,道:“你先说。”
蒋韩勋淡淡地说:“旅游团就是这样安排的。”
蒋东维看不得他轻描淡写,觉得敷衍,声调暴跳起来:“你是花钱的爷,你不去导游能把你怎么着?这个季节你自己是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山上那么冷,你就没想过万一把小命搭上了,别人该怎么办吗?蒋韩勋,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蒋韩勋就看着他,回答:“没想那么多。”
“你这个人……”蒋东维被他气得哑口,瞪着眼睛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接着一拍大腿,想起什么似的,一边掏口袋一边说,“差点被你气忘了,我请了曲医生来的,应该快到了,我出去看一下。”
这时,他的手机也拨通了电话,他接起来:“喂,曲医生,到了吧?辛苦了辛苦了,我马上出去接你。”对反大概说了什么客气话,双方一通寒暄,电话打了半分钟才结束。
“你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挂了电话,蒋东维又冲蒋韩勋瞪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蒋韩勋喊住他:“你等等!”
蒋东维回过头:“怎么了?”
蒋韩勋满脸正色,一如平日在职场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什么时候了,还凶。
蒋东维往回走了几步,跨到病床边,一手捏住蒋韩勋的下巴,一手拿了一面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镜子:“你识不识好歹?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我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就算今天死了,也能死在我身边,懂吗?”
蒋韩勋就着这个姿势,看一眼镜子,自己的脸依然苍白如霜。他不语,扭开头,挣脱蒋东维的手,恢复先前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去接曲医生吧,我今天死不了。”
蒋东维放下镜子,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看着那背影远去,蒋韩勋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活跃、加快,直至恢复到正常的频率和力道。他不由自主扬起嘴角,勾出一个微笑。
从离开美国到现在,他逃了一个多月,原以为避开会轻松些,到了此刻才发现,只要能相对而坐,哪怕吵两句没营养的嘴,心里的快乐安慰也比什么都丰盛。
严格来说,曲医生不是蒋韩勋的医生。
他和蒋家兄弟两个,是校友,也是好友。因为学医,所以对蒋韩勋的毛病多有了解,有一个阶段还曾特地研究过。他是个医学天才,在他的帮助下,蒋韩勋曾有两年没犯过病,也因此,他很得蒋东维的信任。后来他博士毕业了选择回国,蒋东维还大大惋惜过。
先前在北京,蒋韩勋随口说心脏不舒服,蒋东维就打主意请曲医生去给他看看。但蒋韩勋到底认为让人家一个正在搞肾衰竭研究的医生,特地飞去给自己看心脏,太矫情,最后婉拒了。这一次,他突然犯病昏迷,就由不得他拒绝了。
不多久,蒋东维就把曲医生带了回来。
这位医生长得过分好看,是那种瞥一眼就挪不开视线的好看。读书的时候,他不比蒋家两个富贵少爷,平时除了实验室的白大褂,就是两三套单调的衣服,但和这两个锦衣玉食的少爷走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
有些年不见,他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年轻专家了,一眼望去,更成熟稳重起来。人从门外进来,脸上挂着淡而温和的笑容,对蒋韩勋打招呼:“Leo,好久不见。”
蒋韩勋也喊他的英文名:“Joe。”
为着给蒋韩勋看病,蒋东维已经打着家里那个明星小少爷的旗号,在这家医院做过工作,借到了全院最好的设备,就等着曲医生来。借用有时限,蒋东维没让蒋韩勋和曲医生多寒暄,就掐着表安排他们挪地方了。
“你这个病人,刚刚醒来,马上就要被塞进仪器里全身上下扫描测量,实在辛苦。”曲医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蒋韩勋和他对视一眼,耸耸肩表示无奈。
蒋东维懒得听他们埋汰,只管把病人扶下床,又给人披了一件风衣外套。这时,跟他们对接仪器设备使用的医生过来了,蒋东维简单介绍了一下,曲医生便跟随那位本院医生先走了。
于是,一整个午后,蒋韩勋就在没完没了的身体检查中度过,比他爬九华山辛苦多了。等各个项目都检查完,天空已经又有了夕阳的色彩。
他走出心外科的检查室,看到蒋东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远处斑斓的天空做了那人的背景,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在杭州西湖边上看到的暮照。那时候,他觉得,那么美好的风景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真是太可惜了。而没有想到,将来还有机会和蒋东维看到更好的。
他对眼前一幕,生出一种异常的珍惜。于是,他就这样看着蒋东维的背影,而蒋东维独阅苍然暮色。
过了一会儿,收拾好的曲医生也从检查室出来,抬眼便看到走廊中遥遥相隔、又紧密相连的两人,原想送蒋韩勋回病房的念头,也默默打消了,转而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时间不知流逝几何,蒋东维才回过身。一直注视他的蒋韩勋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肢体语言,把自己长久立定凝望的痕迹抹去了,仿佛刚刚从检查室出来一般,慢步朝对放走过去。
蒋东维比他跨得大步,很快过来,默然搀住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一起回了病房。
这次,蒋东维也没再缠着他要多聊什么,只给他倒满一杯水放在桌上,叮嘱道:“之前要做检查,没给你多喝水,折腾这么久,肯定渴了,把这一杯喝完,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水果。”
蒋韩勋拿过杯子,当面把水喝完了,然后抬头问:“小辰呢?”
“顺便上通告呢。”蒋东维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悦,皱了眉头,“找他做什么?”
蒋韩勋笑了笑,和颜道:“我的意思是,他还在池州的话,水果让他晚点带过来就行了。你,能不能在这里陪陪我?”
听了这话,蒋东维微微发怔。片刻,回过神来,讪讪抬手摸了摸鼻尖,发出一个短促的“嗯”,然后拖过椅子,坐在床边。
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重,窗户透进一片余晖,色调也温柔得有些粘稠,给整个房间涂上一层难以形容的暧昧,两人在这暧昧中相对沉默。记忆中,他们呆在一起而彼此默然的场景,有很多。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又熟悉得过分,很多时候交流已经不需要语言。可太长时间不对话,气氛就会从默契变成冷淡,然后僵硬,甚而疲倦厌烦。好在,这种情况周而复始得多了,也就稀疏平常。
蒋韩勋一面在脑中扒拉这样的场景,一面感到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主动伸手碰了碰蒋东维的手腕,喃了句:“哎。”
蒋东维迎视他,抿着唇,来了劲儿,就是不做声,还把手抽走了……真是给个稻草环就当皇冠的主儿。蒋韩勋看着他,有种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的无奈。
气盛少年时看他这样,会觉得这家伙傲慢自大,眼睛长在脑门上。也不愿意迁就,迁就就是低头,低头就是低人一等。可看久了,渐渐发现他就是做个样子,等的是哄。于是开始哄,哄过之后又发现,他非常好哄,比小游戏里养的宠物难不了多少。
“东维。”他碰了碰他另一只手腕,没等对方抽走,先拽住了,“别这么孩子气,帮我拿一下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东西给你。”
他指向病房角落的衣架,蒋东维还是不做声,但已经比刚才好得多,轻轻甩了一下,把人挣开,过去把衣服拿了过来。也不翻口袋,直接塞给蒋韩勋,只用眼角余光瞄他。
“喏,给你的。”蒋韩勋伸手进口袋,再拿出来时,握着拳,道,“手掌伸过来。”
蒋东维便把手掌伸过去,蒋韩勋握着拳移到他掌中,慢慢打开,两手掌合在一起,里面空空如也……蒋东维脸色一拉,马上收回了手。
“有意思吗你,多大了玩这种游戏?来,蒋韩勋,我跟你说几句正经话。”
蒋韩勋没理他,又掏了衣服另一边口袋,这次真的掏出了东西,塞进蒋东维手里,那是一个小锦囊:“你以为我想玩这种游戏吗?大少爷,麻烦你想一想,到底是谁长不大,我才要三十岁陪着人做三岁的游戏?”
蒋东维:“……这是什么?”
“给你求的愿。”蒋韩勋指指锦囊上的字,“一面健康平安,一面爱情美满。”
蒋东维拧紧眉头,嫌弃得要命:“求的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求爱情美满?”
蒋韩勋道:“不是你说,我从来不管你谈恋爱吗?如你所愿,管一次。”
蒋东维听了,抿唇不应,前后翻了翻那个锦囊,终于塞进了口袋。
小情绪闹到这里,算是告了一段落,他身体往后靠,腿向前伸,摆了个开放的姿态,正色起来,开口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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