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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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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词然把于秋凉的注意力拉走了一瞬间,而趁着于秋凉注意力转移的这一小会儿,迟渝竟然消失了。于秋凉从宋词然手里接过冰棒,再偷眼看公交站牌,已找不到迟渝的身影。迟渝的神出鬼没比余夏生还恐怖,虽然余夏生会骗人,但他起码不会平白无故地往人脑袋上敲一闷棍,再把人绑到荒郊野外去。
  说到余夏生,于秋凉恍然发觉,迟渝的眉眼居然和余夏生有几分相似。他们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吗?于秋凉兴奋起来,脑补出一场大戏。
  古往今来,兄弟阋墙之事不少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有不同的立场,而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待问题,所得出的结果又不一样。余夏生热爱和平,难保他的兄弟不会成天想着搞事情,他又无法确定他兄弟的思想。
  冰棍堵在嘴里,冻得于秋凉打了个哆嗦,阳历三月的天气尚未转暖,他就急着吃起了冰棍,活该被冻得牙酸。从前电视机上会播放某品牌牙膏的广告,该品牌号称自家产品可以治疗敏感性牙齿,结果于秋凉用这个牌子的牙膏刷了几年的牙,所谓的敏感性牙齿从来没有治好过。冷不丁想起这档子事,于秋凉顿时感到生活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谎言,整个世界就是一张由谎言编织而成的蜘蛛网。
  出现谎言很正常,人活这一辈子,要活多少年呢,撒一两句谎正常。丈夫对妻子说自己没有私藏任何钱财,妻子对丈夫说她新买的口红不到一百,孩子对父母说这次的成绩单被弄丢了,父母对孩子许诺下次考好了就带孩子出门玩儿……人类的生活就是由谎言构成的。于秋凉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但再多有道理的想法也缓解不了他牙齿的酸痛。
  宋词然有一副好牙口,他站在冷空气里肆无忌惮地咧着嘴吃冰,于秋凉看在眼里,嫉妒在心上。顷刻间于秋凉起了坏心思,趁宋词然不注意,他悄悄地伸出了魔爪,挠上了同桌的腰。
  于秋凉擅长偷袭,一经出手,必然得手。宋词然被他挠中腰际的痒痒肉,一块冰呛在喉咙里,慢慢地化成了一滩糖水。看着同桌又是咳嗽又是笑,迟来的愧疚终于攀爬上于秋凉的心脏,他满怀善意地伸出手,拍了拍宋词然的后背,帮人顺气。
  可是宋词然还没傻到分不清他是好是赖,要不是他突然挠痒,别人怎么会被呛到?于秋凉的手还没在宋词然背上拍几下就被捉住了,宋词然将他的爪子狠狠一拧,直拧得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男生们的友谊大抵如此,外人看他们永远是一副快要打起来的模样,只有当事人知道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小打小闹。瞧着于秋凉蹲在地上,满脸怨恨地活动手腕,宋词然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路边的行人瞠目结舌地望向这边,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过来劝架,他们尚未考虑出个所以然,就听到那两个刚才还在打架的男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了。
  只需要一瞬间,宋词然就能忘却被呛到的痛苦,于秋凉也能忽略手腕的疼痛,他们两人勾肩搭背,继续往前走去。开学小测是高三学生们最后的狂欢,而且这一次,很有可能是他们人生当中最后一次开学考试。
  就快毕业了。
  于秋凉回到家,发现余夏生不在屋里,阳台上的灯也黑着,小猫正蜷缩在窝里睡觉。明明春天要来了,四面八方的野猫都开始喵喵叫,于秋凉家的小黑猫却是安静得很,每天只知道睡觉,倒好像睡觉是它生命中最伟大的事业一样。它不在乎什么繁衍,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它孤家寡猫一只,没人会在意它的感情生活。
  它大概也还小,没到谈恋爱的年纪。于秋凉蹲在猫窝旁边,歪着头看小猫的睡相,他多希望这只小黑猫永远也长不大,永远都小小的像今时今日这般可爱。听宋词然讲,母猫是越长越好看,公猫则越长越猥琐,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少科学依据。
  可能宋词然是歧视公猫,所以才会这么说。于秋凉盯了小黑猫一会儿,觉得它也没什么不好。可能宋词然是嫉妒别人有猫,所以才会说那种话。没错,宋词然一定是嫉妒别人有猫,他得不到,就要口头毁掉。
  呸。
  于秋凉摸了摸小猫的头,轻轻给它顺毛。小黑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后又转了个圈,面对着猫窝内侧继续睡觉。它实在是太听话了,没饿肚子绝对不乱叫,安生乖巧的小东西,于秋凉最喜欢。
  听话的东西谁不喜欢?设身处地去想一想,也该知道。
  既然喜欢听话的东西是人之常情,那么,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应当也算正常。于秋凉大彻大悟,想通了别人为什么总看他不顺眼,原来他自以为与世无争,实质上也是一种不听话、一种不合群。
  当一大群生物聚集在一处时,他们总要排斥异类。异类是特殊的,是与大众不相同的,若他太好,旁人就要说他故作清高;若他太坏,旁人就要在他身上多踩几脚。枪子儿要打的总是出头鸟,出头的椽子也先烂,太过特殊,有时候对自己不好。
  等到人人都一样,没有大善人也没有大奸大恶之辈,他们大概就不会争吵了。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人和人不会一样,因为自然赋予了他们无穷的变化,尽管他们再怎么变也还是人,可他们经过变化之后,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存在。人类是繁衍的产物,而不是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机器,千篇一律的情况,完全不可能出现。总得有人要不一样,总得有人要反抗。
  “你是翻窗户进来的吗?”于秋凉忽然开口,由于担心惊扰了小黑猫的美梦,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我记得我家窗户外面有安防盗网。”
  他回过头,看见迟渝出现在餐桌旁。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开门的时候他确定周围没有奇怪的影子,并且正像他方才所说的那样,他家窗户外面安装了防盗网。
  迟渝显然不是翻窗户进来的,没有谁会傻到穿一身正装去翻窗。他冲着于秋凉笑了笑,再度扬起手中的塑料袋。
  “走开!”于秋凉腾地站起身,从衣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对着“迟渝”点起了火。“迟渝”畏惧地后退数步,依然固执地举着那只塑料袋。
  难怪无声无息地就进来了,这根本不是迟渝本人,他派遣了一只鬼扮成他的模样,来于秋凉家送礼。
  “把东西放下,你回去。”于秋凉语气强硬地下了命令,他知道这只鬼会听从。
  鬼怪顺从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赶在于秋凉点火烧它之前,变成一缕青烟消失了。小黑猫困惑地睁开眼,自下而上仰望小主人,圆溜溜的大眼睛是黑暗当中的另外两点光源。
  于秋凉举着打火机在整间房里转了足有三圈,确定再无鬼怪藏匿,才打开了灯,熄灭火苗。小黑猫喵喵叫着,从猫窝里跳出来,毫无危机意识地绕着于秋凉跑动撒欢。它的习惯真像一只小狗,看来它也是猫界的异端。
  把小猫抱进怀里,于秋凉侧过头望向桌上的塑料袋。余夏生还没有回家,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晓得是让余夏生看到这东西好,还是让其继续蒙在鼓里好。
  发生了这种事,就算他不讲,余夏生多半也知道。于秋凉抽了抽鼻子,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无用。帮不上忙,反要添乱,该说果然是小孩子吗?


第98章 赎
  初学认字的那几年,老师曾讲过字的形旁和声旁。那些定义,时至今日已经记不太清晰了,但于秋凉仍然记得,字的偏旁是有意义的。“赎”这个字,它之所以是贝字旁,是因为它与钱财有关。用来交换的,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货币,就连赎罪,也要拿出相应的货币来换取赎罪的机会。
  此时此刻,看着手套里夹着的那张纸,于秋凉陷入了沉思。迟渝希望他带过去的货币,究竟会是什么?
  余夏生还没有回来,他可能正满世界地去找他丢失的同伴,如果他不回家,于秋凉还要主动联系他,但于秋凉不想这样做,这看起来像是先服软。不可思议的硬气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于秋凉想自己的脾气本不应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可他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只好任由它继续骄纵。
  迟渝把谢江月放了回来,却抓走了另外一个对于秋凉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哦不,是鬼。于秋凉摸着那两只手套,感受着它们粗糙的表面,这双手套路怀明戴了多少年,就连死了,也还要把它留在身边。
  想他于秋凉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每年烧几张黄纸,怎能比得上一双亲手织的毛线手套有意义?谁都喜欢有实际功用的事物,虚有其表的东西大家不需要。
  然而路怀明如果真认为烧几张黄纸是做表面功夫,那他就不会自己给自己烧纸了。于秋凉自我安慰般想道,也许他烧的那些纸,在路怀明心中仍有一定的分量,只不过它们不能作为有标志性的事物出现。如果迟渝寄给于秋凉几张黄纸,那于秋凉定然会认为他患了失心疯,或者在嘲讽自己,而不会想到路怀明身上去。
  过了十七岁生日之后,于秋凉自我安慰的能力又上升了一个档次,他不清楚这种改变是好还是坏,既然变了,那就先这样过着。小黑猫饿了,喵呜喵呜地轻声叫起来,于秋凉恍然回神,抱着它钻进厨房觅食。灶台上有一袋开了封的猫粮,想来是余夏生放在这儿的,余夏生大概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厨房。
  成年人的烦恼真是可怕,不光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其他的生物。于秋凉耸了耸肩,感到不管是人是鬼,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过得一点儿也不轻松。人活着好像就是为了承担多种莫名其妙的压力,它们看起来是不需要人们承担的,可事实恰恰相反,它们总在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带给人们可叠加且无上限的负能量。
  余夏生若是再不回来,于秋凉就要自己一个人出门了。他抱着小黑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盼望着老鬼赶紧回家。这情形与几个月前的某次相似,但这一回于秋凉注定等不到他想见到的人。他等了又半个小时,等到小黑猫都在他怀中再度睡着了,余夏生也没回家,大门依然紧紧地关闭着。
  于秋凉心里空落落的,谈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轻手轻脚地把小黑猫放回猫窝里,在它身上盖了一块小小的毛毯。快要停暖气了,但天气远远没有那么暖和,这种时候要多注意保暖,不管是人还是小动物。
  把小黑猫安顿好以后,于秋凉抓起桌上的塑料袋就出了门。临走之前,仿佛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愤懑,他将摆放在门边的小板凳一脚踢开。无辜的板凳承受了他的怒火,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也许是它的情状太可怜了,于秋凉心里的愤怒消除不少,他盯着板凳看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把它扶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在门旁摆好。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迁怒,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于秋凉深吸一口气,拍掉了板凳上的灰尘,把钥匙揣进兜里,悄悄开了门。
  他很害怕门外有不知名的生物在等他,然而当他开门的那一刻,门外什么都没有。活物没有,死物同样也没有,唯有空旷的楼道沉默着与他相对。于秋凉咳嗽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就亮了,他抱着手套走出家门,反手给门上了锁。
  直到这时,于秋凉才猛然想起,他回来的时候,家门是没有被反锁上的。出门必然反锁,是他和余夏生之间的默契,他回家时大门未被反锁,就说明余夏生在此之前回来过。
  他是否回来过,对于秋凉来说也无甚区别,于秋凉只是在感慨这种阴差阳错。伴随着楼道中人声的消失,声控灯慢慢熄灭,而就在此刻,楼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他探出头来,朝着于秋凉离开的方向张望,没过多久,他偷偷地跟上了于秋凉。
  迟渝仅仅给于秋凉送来了一副手套,但于秋凉坚信,他要真的想拿到“赎金”,必然会派人来接。
  果不其然,才走出单元门口,于秋凉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有一名全身黑色的女子,她出现的频率极高,每次她一出现,于秋凉就条件反射地头疼。他想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某些人搞出恐惧症,这名黑衣蒙面女很有可能会令他恐惧女性。
  正常的女孩子当然没什么好怕的,但有些人不正常。于秋凉想到顾嘉的两面三刀,又想到红皮鞋的利用,愈发感到头大如斗。他读过那么多书,没有一本书教他怎样与人相处,而与人相处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艺术。于秋凉靠近黑衣女,情不自禁地抖了抖,那一瞬间,他感觉在余夏生口中凶恶有如洪水猛兽的杜小园都温柔到了极致,尽管杜小园也参与了那项计划,并在其中出力不少。
  提出该计划的应当是余夏生,于秋凉还是分得清主次轻重缓急的,他知道杜小园没有权力越过余夏生去实施或者中止计划,他懒得去追究杜小园的责任,他更愿意和余夏生杠。他觉得他后半辈子就要跟老鬼绑定在一起,老鬼去哪儿他去哪儿,务必让其过得不舒服。
  黑衣女人比于秋凉还要矮一截,若非声音沙哑,于秋凉会认为她是一名初中生。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些什么,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扯着嘴角笑了笑。
  再完美的伪装,都得露出马脚,不是真的,就永远不是真的,装得再像也没有分毫用处。于秋凉为了掩盖笑意,虚虚咳了两声,那声音极轻极小,黑衣女听见了,不过并未多想。
  这座城市的空气质量很差,年轻人们有点呼吸道疾病正常。受于秋凉所影响,黑衣女也低声咳嗽起来,于秋凉注意到,在她咳嗽的时候,她的声音改变了不少。
  她不会变脸,就改换声音,尽管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于秋凉已经能够确定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很大可能是于秋凉认识的某人,所以才要把头脸用黑布包裹起来,她害怕她的脸被于秋凉看见。
  首先,这个黑衣女人不可能是杜小园。杜小园个子高,都快赶上余夏生了,要想让她变得和黑衣女一样娇小,除非锯断她的两条腿。同理,黑衣女人也不会是顾嘉,虽说顾嘉是鬼,没有实体,但她一样不能把自己的腿脚凭空变没。
  会是谢江月吗?
  谢江月和她同时出现过,所以,这个猜想应该不太现实。
  但于秋凉的确不清楚谢江月是不是会用影分身。
  倘若谢江月能搞出一个化身,那黑衣女大概和她是同一个人。
  ——呸!
  于秋凉暗地里啐了一口,他感觉自己的想象越来越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谢江月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她身上仅存的那些疑点实际上不算疑点,其中于秋凉脑补的成分居多。
  黑衣女咳了两下,似乎感觉不太对,立即停止了咳嗽,恢复了原先的安静。她一静下来,于秋凉就感觉自己像是湘西的赶尸人,身边常年伴随着一句不会说话的僵尸。
  他有意无意地四处张望,时而回头,时而抬眼往高处看。他的所有动作,黑衣女都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她从来不出言制止。
  近处的楼顶上,忽然出现了一名穿着长羽绒服的姑娘。她的左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正和什么人打电话。于秋凉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稍微停留,很快又挪开了,但这四目相对的一刻,足够他们交流许多。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你看到了吗?”姑娘蹲下去,借着栏杆的掩护,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一直跟着他,你说我看没看到?”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差,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
  姑娘哼了一声,又说:“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女朋友不?你就永远不会猜女人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啊,你平时……”
  “行了行了。”与她通电话的人仿佛很惧怕这种长篇大论,她刚开了个头,就被那人匆匆打断,“我没女朋友是因为我怕女人,我不想懂女人,我懂小孩子就够了。”
  是吗?懂个小孩子就够了?
  姑娘隔空往他脸上“呸”地吐了口唾沫:“行吧,不听就不听,回头搞不懂别人话里有啥意思,你别来找我。”
  “嚯,瞧把你厉害得,尾巴翘上天了。我挂了啊,接着跟人去,不能再说了。”那人急忙讲完这几句,立马挂了电话,倒好像和他通话的不是一名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而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
  手拿赎金要去同罪犯交换人质的家属,虽然不会明面上带着保镖,但肯定偷偷报了警。
  迟渝看过的电视剧太少,不清楚现代人的套路。如今犯罪的成本高了,不事先做好筹划,犯罪行动有很大可能失败。迟渝会不会失败,于秋凉尚不确定,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这回要好好教犯罪分子做人。


第99章 战争论
  战争分为正义的战争与非正义的战争两种类型,这取决于发动战争的人的思想与利益;而报复同样分为正义与非正义两种类型,它是微型的战争。于秋凉看着那本封面熟悉的书,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他认为迟渝命令那只鬼偷偷翻了他的书架,拿走了他架子上的书本。
  迟渝连人都敢抓,区区一本书,于秋凉不相信他会不敢偷。书这种东西,看过一次就要搁在书架上长久地落灰,于秋凉和别人也差不多,一本书看过一次之后鲜少再翻阅;然而,他仍然能凭借书的封面,准确无误地辨认出哪本书是他读过的,哪本书读了多少遍,他甚至能通过封皮的细节部分,来判断这本究竟是不是他家的书。
  这本书寄过来的时候,由于快递公司的失误,封面的右下角被磕折了一小块,乍一看十分扎眼。于秋凉是个不太严格的完美主义者,起初他看这块折角,觉得没有什么,结果后来越看越不顺眼,只好裁了一块胶带,把它严实平整地包裹起来。此刻,在迟渝的手里,封皮右下角的胶带孤独地闪烁着光芒,刺痛了于秋凉的双眼。
  “听说过纳粹高徒吗?”迟渝抚摩着书籍光滑的封面,他把书翻过来倒过去摆弄了老半天,直到于秋凉被书皮的反光晃得头晕眼花,方才停止。于秋凉从来没觉得书有这么讨厌过,但人在虎穴,不得不给大老虎顺顺毛,所以他强忍着眩晕与恶心,回答了迟渝的问题:“知道。”
  得到他的回答,迟渝一点儿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如此回答似的。迟渝的眼神令于秋凉浑身不舒服,他大概猜到了迟渝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窥探人性下限是很危险的行为,而这种事,于秋凉做过。
  室内的暖风烘得于秋凉额头上渗出细汗,可他身上是热的,心里却是凉的。他感到自己当真对得起名字里的三个字,惨淡的人生啊无时无刻不悲凉。他在秋天凉,在冬天凉,到了春天也还是凉。
  要用微笑面对人生,勇于迎接挑战,战胜困难与挫折。于秋凉将这三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心态逐渐变得平和。他还没到看破红尘吃斋念佛的年龄段,那颗心就先老了,不过老了也好,只要习惯了就会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老年人的生活会更舒服一些。
  虽然生气,但仍要保持微笑,因为微笑是治愈一切病痛、消除一切烦恼的法宝。于秋凉疯狂地给自己灌鸡汤,灌了满满一肚子,还感觉不够饱。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从迟渝手中抢回了那本书,问道:“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去偷别人的东西吗?”
  “偷?”迟渝笑了起来,“你是在指责我拿走了你的书?”
  他这个“拿”字用得十分精妙,顷刻间将于秋凉气到发笑。不请自拿即为偷,这个道理,迟渝不可能不懂,他是偏要用“拿”的说法来膈应于秋凉。归属于迟渝的东西,他当然是能直接拿走的,他把于秋凉也划分进了自己所有物的范畴。
  在迟渝手中呆了那么久,书皮都沾上了一点热度,但于秋凉倾向于认为书皮上的温度是来源于室内的暖风,而非迟渝的双手。从见到迟渝的第一眼,于秋凉就看穿了他的本质,他正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精。
  于秋凉记仇,并且爱憎分明,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在他脑子里,没有模棱两可的东西。他懒得区分太多,常常是把染了一点点黑色的东西直接打入全黑的阵营,此类做法能让他生活得比较轻松。
  初次见面时迟渝送了他什么礼物,他到现在还记得——本身那件事过去也没多久。于秋凉把书重又放回桌上,缓缓敲击着书的表面,仿佛陷入了沉思。黑衣女子沉默着走进来,捧上一个小巧可爱的盒子,迟渝咔哒一声开启盒盖,从盒中取出一只打火机,将它推到了于秋凉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于秋凉就懂了迟渝的意思。初次见面时,这个家伙逼迫他杀死缠绕在他家人身上的鬼,这一次他又要被逼迫去杀死另外一只鬼。他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良好的演艺素养突然发挥了其应有的效用,于秋凉脸上倏地换了一副神情。他嘻嘻地笑了,从兜里掏出另一只打火机,在迟渝面前直接点燃了那本书。
  “我有,不用给我。”于秋凉说,“到哪里烧?你告诉我。”
  他的反应与之前的表现大相径庭,因此黑衣女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可能是她首次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倘若她再不像个人一样做事,于秋凉会怀疑她是一架机器。
  迟渝大约也是个老妖精,活了许多许多年,见过许多许多人。他看到于秋凉的样子,也见怪不怪,于秋凉说什么,他只管听。小孩子么,总是反复无常的,他活过那么久,见过多少小孩子了,他们的脾气,他难道还摸不清吗?迟渝闲闲地点了支烟,轻呼出一口烟雾,随手向右一指,一道门应声而开。
  老妖怪的洞府里藏了高科技,是一座现代化的洞府,于秋凉暗自咋舌,脸上却毫无波动。迟渝未施展出的本事应当还有不少,他的神秘勾起了于秋凉的兴趣,于秋凉甚至不想这么快就和这大祸害分开,而是想留下来再观察观察,看迟渝还能作什么妖。
  可是祸害终是祸害,迟渝的神秘是一种危险的神秘,于秋凉并非没脑子的蠢货,他明白同祸害接近将会引火烧身。对付迟渝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远的,既然迟渝也认为人性经不起考验,底线经不起窥探,那么于秋凉就听从他的教诲,做一回听话的乖孩子。
  于秋凉听话的本质还是不听话,因为他总是在别人希望他不乖的时刻变得乖巧可爱。对于讨厌的人,于秋凉自有一套办法应付,他有一百种方式让对方过得不快乐。
  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黑衣女牵引着于秋凉,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是女人手中的火把。都什么年代了,竟还有人用火把这种玩意儿,看来迟渝是个老妖怪没错。于秋凉抽了抽鼻子,想感受一下火把燃烧的味道,然而迟渝家里的火把似乎经过了特殊工序的处理,燃烧时非但没有烟,还没有任何气味。
  他家里的东西,和他一样是奇葩。
  走廊顶端掠过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地向前冲去,黑衣女似有所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发现。在她抬头的当儿,于秋凉反而低头朝地上看,黑衣女斗篷的下摆露出一点点白色,她竟在斗篷里头穿了条漂亮的长裙子。
  大多数普通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哪有人不想让自己变得好看?但普通人的美丽是靠金钱堆积起来的,她们不会有天生丽质的幸运,更不会有后天自然而然的变化,她们若想改变外表,只能依靠金钱。
  为了得到钱财,有些人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于秋凉明白她们的想法,但绝不认同。了解和认同完全是两码事,虽然有些人的想法太固执,和他们讲道理完全讲不通。
  黑衣女未曾察觉到于秋凉的视线,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注意力放在于秋凉身上。她好像一直戒备着其他的东西,于秋凉站在她身边,能感受到她浑身的紧绷。是什么让她如此紧张?是她害怕的事物,还是她所熟悉的?
  “你在紧张什么吗?”于秋凉忽然出声,吓得黑衣女浑身一震。她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动静太大,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鼻尖。
  她这下意识的举动将是她后悔的根源,在她抬手的那一瞬,于秋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手腕上的一块亮光,那是她戴在手上的表,表盘反射着她手中的火把,熊熊的火焰在镜中缩小成了一点,又投进了于秋凉的眼睛。于秋凉蓦地笑了,而黑衣女直到这时还不肯正眼看他。
  在不该执着的地方执着,不是个好习惯,往往会让自己翻车。要想变装,最好还是专业一些,把不该戴在身上的东西全都摘了。于秋凉坏心眼地看着黑衣女手中的火把,全然不顾对方并未回答自己的上一个问题,继续问道:“你怕火吗?”
  这一次黑衣女给了他回应,于秋凉看到她极缓极慢地摇了摇头,随后她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黑黝黝的屋子,女人在墙上咚咚敲了两下,天花板骤然一亮,白晃晃的光线直射房间正中央。于秋凉从黑衣女身后探出头,看向房间里坐着的那人——不,说他是鬼,更为确切。
  “新年快乐——上次见面时忘了说,这次补上。”于秋凉没有取出打火机,而是接过了黑衣女手中的火把,他举着火把,慢慢接近路怀明,火焰在他手中不断摇动,“你们把我当作实验品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
  他咬牙切齿地发出诘问:“她忘了你,她们都忘了你,她们各有各的生活,只有我每年去祭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祭奠对于死者来说毫无用处。”路怀明冷冷地看着他,火苗的影子在地上跳动,“我很遗憾那项计划没有继续进行……余夏生对我们保证过,你不会变成今天这种模样。”
  是吗?
  他曾经这样对别人保证过吗?
  于秋凉低垂着眼帘,碾碎了地上零零散散堆积的焦炭,把从前在笔记本上写过的话复述一遍:“战争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身心,而战争无处不在。”
  战争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身心,而战争无处不在。
  于我而言,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的内心都分成两半,激烈地交战。
  战争没有绝对的赢家,在这方面大获全胜,在那方面必然一败涂地。
  我也不知道我的两部分,究竟哪一半会取得胜利。


第100章 火焚
  火焰险些燎到路怀明的衣领,它吞吐着慑人的温度,誓要把一切与它不可兼容的东西烧个灰飞烟灭。火这种东西是这样的,谁不能和它相容,它就要吞噬谁,而事实上,能与它和谐相处的少而又少,所以大部分东西都被它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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