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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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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现在,马上!滚!”
“……”
他这一串连珠炮式攻击,令余夏生哑口无言,而当余夏生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关上了门,只不过这次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小小的细缝。
“那,我先滚了?”余夏生敲了敲门框,小心翼翼地征求于秋凉的意见。
于秋凉并没有回答他,他等了将近十分钟,只等来猫窝里传来的一声猫叫。
第95章 双面胶
顾嘉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最近过年,新鬼老鬼都回家玩儿去了,只有她一个留在这一带,实在是无聊得很。若光无聊,也不打紧,最大的问题是她不单单无聊,还总要被骚扰。无聊和烦躁叠加在一起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因为绝大多数人在无聊的时候只会感到无聊。
当然,顾嘉不是因为无聊才烦躁,这两种情绪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无聊是她自己的感受,而烦躁是别人带给她的感觉。她瞅了手机屏幕一眼,愤愤然按下了拒绝接听键,她那讨人嫌的学弟今天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认为这已经构成了骚扰。
家门敞开着,王琳踩着一把椅子,踮着脚去抚平门上福字的边角。一卷双面胶带放在她的脚边,顾嘉盯着那卷胶带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双面胶这种东西,看起来是比单面胶带高级一些,用它贴上去的东西,边缘处没有难看的反光,也没有凹凸不平的褶皱,然而,当要把贴上去的撕下来时,双面胶反而成了一个大麻烦。
许多小孩子喝完瓶装饮料之后,都会无聊到把塑料瓶上的包装抠下来,顾嘉小时候也这么无聊过,而每次她揭掉那层薄薄的包装纸以后,自己的手上就会变得黏黏糊糊——受饮料的影响,也受胶水的影响。小孩子的手是闲不住的,有时候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去碰这些东西,可他们就是鬼使神差地碰了。
如今的顾嘉已经不再喜欢去掀塑料瓶上的包装纸,她嫌那些胶会弄脏她的手。但是,从前的她不是很爱这样做吗?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只不过人们的眼睛看不到它们的变化罢了。顾嘉从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庞。究竟哪里发生过变化呢?似乎没有改变,又似乎改变了不少。
王琳倒是从未发生过变化,在顾嘉眼中,她始终是那副安然恬淡、与世无争的模样。安静的她,却生出了顾嘉这么个暴脾气的闺女,人类的基因突变果然威力强大。顾嘉对着王琳笑了笑,她知道王琳看不到她,但她就是想这样笑一笑,好像她一旦笑了,所有烦忧与痛苦就能够全部飞走一般。
户外阳光不错,空气也算新鲜,可做了鬼的顾嘉不喜欢阳光。她不至于仿效路怀明,常年随身携带一把黑色大伞,但同样不能在太阳地里久留。人类需要阳光,某些人热爱阳光,然而鬼魂们对阳光几乎是仇恨的。顾嘉从秋千上跳下来,往屋内的阴凉处挪了挪,王琳依旧专心致志地粘贴福字,她十分认真,仿佛那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民间常有人把福字倒过来贴,王琳却和他们的做法不同,她所贴的福字,全部都是正的。其实,福字的正或反根本就影响不了什么,它们是死物,所有的意义,皆是人类所赋予。倘若没人觉得把福字倒过来贴有特殊的含义,那么它们就不会有含义,倘若没人觉得“福”这个字能带来好运,过春节的时候,它们就不会出现在家家户户的大门。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顾嘉一脸嫌弃地看向它,刚想接起电话痛骂于秋凉一顿,叫他好好学习,不要成天想着骚扰别人,却发现来电人并不是那讨人嫌的小学弟。顾嘉抬头看了王琳一眼,斟酌再三,还是没有接听,但她这一回不像对待于秋凉那样冷漠,她给对方回了一条短信。
那边的解释很快就跟了过来:“东西丢了。”
“丢了也无所谓。”顾嘉回复道,“丢了就丢了,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刚要按下发送,顾嘉的手却忽然停顿。她终于回过神,察觉到学弟今天的反常。于秋凉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给别人打这么多次电话,他不是爱打电话问问题的那类人。他之所以这样做,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想验证自己的某种猜测。
又或者……他已经不需要验证猜测了,他是想来确认一些什么。
“……”
还好没把刚才那段话发出去。
顾嘉连忙删除前头打出来的几句话,换上了一条严肃的回复:“知道了,会注意。”
她这六个字,说了等同于没说,对方告诉她这个消息,多半是想让她帮忙,而非想听她说“知道了会注意”。顾嘉吐了吐舌头,开了飞行模式,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远离网络世界,远离社交关系,做一天的山顶洞人。
王琳捣鼓好了外面的对联与福字,拿着双面胶走了进来。有些人啊,也就像这卷双面胶带一样,他们表面上和这边亲昵,和那边也亲昵,但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不给双方都带来一点伤痛,他们就不舒服。
窗外的太阳悄无声息地改换了角度和方位,顾嘉又回到了阳台上的秋千里。她惬意地哼着小调,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玩儿。她能有补救的机会,全靠命运恩赐,不抓住这机会,怎么对得起她的努力?天赐的良机,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确会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情的。
于秋凉尝试着拨打最后一次顾嘉的号码,结局仍然是无法接通。他料想学姐是觉得他烦人,所以开了飞行模式或者干脆关机。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再给学姐找麻烦了,可能学姐真的有要紧事在忙,没空接他的电话。
“咚咚咚。”突然,房门被敲响,于秋凉吓了一跳,险些把手机摔到地上。上次他在迟渝那儿就把手机磕坏了一个角,如果这次再磕坏另外的角,那他恐怕要气死之后再气活。
受宋词然的影响,于秋凉的思维擅长从一件事瞬间跳跃到另一件事,哪怕这两件事中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他看着先前磕坏了的那一块,顿时联想到完好无损的地方也即将被摔坏,如此一想,登时怒不可遏,抄起抱枕冲着推门而入的余夏生丢了过去。
最近几天,他火气大得很,余夏生已经万分小心,不去触他的霉头,然而无论怎么做,于秋凉都是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好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人民币,迄今未还。余夏生抬手接住抱枕,不敢给于秋凉丢回去,生怕于秋凉怒了,跳下床来和自己大战三百回合。
他抓了抓抱枕,触感柔软。之前他很喜欢抱着这玩意儿睡觉,可近来几天,于秋凉连房门都不让他进,更遑论让他抱着抱枕睡。余夏生沦落到睡书房,还好于秋凉算是个善良的孩子,没把书房门锁起来,赶他去客厅打地铺。
小黑猫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反常态地不听话,它不愿意去睡猫窝,余夏生好言好语哄它也完全不顶用。它霸占着客厅的沙发,往沙发垫上蹭了一大把猫毛。都这么冷了,它竟然还掉毛,根本就不讲一点道理,真是猫随主人样。
“干嘛?”于秋凉瞪着他,右手抓住了床上另外一只抱枕。于秋凉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抱枕和垃圾食品,只要他想拿东西扔余夏生,他就可以尽情地扔。余夏生手里抱着一只抱枕,刚想张嘴答话,眼前骤然一黑,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而来,亲昵地吻上了他的额头。
“啊……”余夏生被砸中鼻梁,好在抱枕是软的,被砸了也没多疼。他把第二只抱枕也捡起来抱在怀里,高高举起充当盾牌,自己躲在防御工事后面抱怨道:“不讲一点点道理。”
“呸。”于秋凉啐了一口,“我不和王八蛋讲道理。”
“到底怎么了,这两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谁惹你了?”突然被他凶,余夏生有些发懵,于秋凉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就来火,干脆往床上一躺,装作什么也听不到。
他装死装得彻底,毕竟他是真的死了。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死亡,更没有想象过死亡的这一天。人死了以后理应没有感觉,做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谁能想到,死人竟然还能复活?于秋凉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感叹自身经历的魔幻,说不定迟渝的真身是什么神兽,过段时间就要再来找他签订契约。
不切实际的想法总会不攻自破,于秋凉忽然又想到迟渝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像人的,恐怕他和正常人类不一样的,就只有他的思想。迟渝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协议书给他看,一定不是出于好心,但他和余夏生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过节,于秋凉并不清楚。
在弄清楚一件事的真相之前就站队,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于秋凉知道自己不想提前站队,而是想先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能联系到的当事鬼不愿意和他联系。难道要他去找杜小园和路怀明挨个询问吗?那也太尴尬了。
问余夏生会更尴尬,于秋凉打一开始就没想着要问余夏生这些。只是他现在看余夏生怎么看怎么奇怪,连对方住到他家里的目的,都变得怪异起来。
感情这种东西是不能掺杂任何功利性的,当然,不掺杂任何功利性,不代表大家必须要容忍那些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感情。于秋凉不想再看到余夏生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因为他感到某些东西对他有害,而趋利避害是智慧生物的本能。
有智慧的生物总喜欢区分正义和邪恶,毕竟情感是他们最具代表性的特质之一。他们喜欢让情感与生活相结合,以情感来促进文艺创作。人文的发展离不开情感的推动,智慧生物们的日常生活也离不开情感,但理论上的情感是简单的,实际生活中的情感是复杂的,总有人在明知没有好结果的情况下,还心甘情愿地做扑火的飞蛾。
如果每一场相逢都是预先设计好的剧本,那人世间的相遇和别离就都失去了意义。于秋凉不喜欢事先设计好的会面,他喜欢生活的偶然。只有具备偶然性,才能算是正常的生活,假若从最初到最终的一切都是剧本里早就安排好的内容,那生活又有何乐趣可言呢?
于秋凉忽然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余夏生。余夏生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刚想找个借口开溜,却听他说:“门口的对联贴歪了,你去掀了,重新贴。”
直觉告诉余夏生,于秋凉本来想说的根本就不是这句话,但既然于秋凉这样说了,那他乖乖照办便是。他从于秋凉的书桌上拿走一卷胶带,跟抛皮球似的一抛一接,一抛一接,就这样出了门去。
瞧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哪里像是活了近百年的人呢?
第96章 探听
人不能一辈子都给手机开着飞行模式,鬼也不能。顾嘉在开了一天的飞行模式之后,最终忍受不了没有网络、与世隔绝的生活,作为一只现代化的鬼,她无法习惯山顶洞人模式的生活。山顶洞人模式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儿困难,她接受不了断网的日子,断网的这段时间,她的生活失去了快乐源泉,无趣到了极点。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于秋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可以被定性为“骚扰”,顾嘉打开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几十个未接来电时,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学弟非常有毅力,如果他愿意把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运用到学习上,那么清华北大都会向他敞开怀抱,欢欢喜喜地迎接他的到来。可惜,他永远只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有恒心,办正事的时候,他一次比一次懒惰。
顾嘉把通话记录清理掉,她一看那么多未接来电,就觉得脑袋疼。她希望于秋凉能够认清现实,在这个手机不离手的时代,有几个年轻人忙碌到顾不上看手机?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发了那么多条短信,却从来收不到回复——这不就证明对方不想和你交流吗?既然不想交流,那又何必交流?
刚清理完旧的通话记录,于秋凉又开始给顾嘉制造新的通话记录。看到来电人的那一瞬间,顾嘉几乎想把于秋凉的手机号码拖进黑名单。她捶了捶胸口,再三告诫自己不可以随便发火,心情平复过来之后,才按下了接听。
实际上于秋凉这一通电话是实打实的骚扰电话,他压根没想着顾嘉能接,只是想打个电话来烦她。顾嘉一接电话,于秋凉就懵了,他尚未想好自己要说什么,顾嘉这一招令他猝不及防,所有言语都在喉咙里卡了壳。
“干什么?”顾嘉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逼问,“成天就会打电话,打了几百个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话说就别打了。”
“没打几百个。”于秋凉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他认为顾嘉的说法实在是太夸张了些,他没有打过那么多次电话,他不过打了几十个。
但几十个电话和几百个其实也没差,横竖都招人烦。顾嘉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警告道:“有话赶紧说啊,不然我挂了。”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于秋凉脑子一抽,蹦出来这八个字。顾嘉那边霎时间沉默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话刚出口,于秋凉就想撕烂自己的嘴巴,他明明是想找顾嘉打听那份奇怪的协议,但不知怎的,他就是不好意思去问。方才那一瞬间,他的脑袋生了锈,出了点诡异的毛病,以至于脱口而出一句智障一般的话。
顾嘉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于秋凉不敢想象,他匆匆忙忙挂断电话,把脸埋在枕头里作鸵鸟状。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一定不去打那一通要命的电话,他是很要面子的,说错一句话会让他浑身难受,甚至想自杀。
然而没过多久,顾嘉的短信发了过来,洗刷了他一半的痛苦。
“是谁给你看了协议书吗?”顾嘉问。
原来她知道?知道就好办了。于秋凉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有些事确实是这样的,当你对它产生好奇的时候,会感觉关于它的问题层出不穷,可真要开口去问,反而一个问题也想不出来。
于秋凉握着手机,呆呆地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到该从哪里问起。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为什么非要知道那么多呢?打退堂鼓十级选手于秋凉再度起了重操旧业的念头,咚咚两声把退堂鼓打得好听又响亮。
顾嘉不回答也不能怪她,她还没有那个能力,能在于秋凉发问之前读懂于秋凉内心的真实想法。于秋凉不问,她也不清楚学弟想知道什么,两边继续僵持着,除却一条短信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沟通与交流。
室内光线昏暗,于秋凉盯着手机屏幕看得久了,竟然有些头晕。果然人不能睡得太晚,如果前一天睡得太晚,不仅会错过第二天的上午,还会感到异常疲惫,就像于秋凉现在的状态一样。他揉了揉太阳穴,可大脑的昏沉非但没有缓解,反倒还加剧了,这可能就是他常常熬夜的报应。
都因为经常熬夜而猝死了,他居然还没有吸取教训,仗着自己不会再猝死一次,变本加厉地熬夜。虽说心脏不会再出问题,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难保其他器官不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大大小小的毛病,能注意身体,还是得注意身体。
但他要是真的在死翘翘之后又一次死翘翘,什么养生,什么保健,就全都成了空话。突如其来的勇气撑起了于秋凉脆弱的小心脏,他总算把脑袋从枕头里拔了出来,不再学习鸵鸟。
“协议书是怎么回事?”他回复了顾嘉的短信,与此同时,另外一条短信进入了他的收件箱。于秋凉眼一花,没看清那是谁发来的,便任凭消息通知在状态栏高高挂着,他想先和顾嘉掰扯完,再同别人讲话。
顾嘉没再发短信,她登录了小企鹅。一直灰着的头像忽然有了色彩,她啪叽啪叽甩过来两张图给于秋凉看,竟是他们签订协议时拍下来的照片。于秋凉开始糊涂了,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拍摄下来,顾嘉当初可能是太闲了,才把这一场景拍下来玩儿。
“听说协议书丢了,想也是被拿走给你看,虽然不知道是谁给你看了那些玩意儿,但我要说的是……”
于秋凉揉了揉眼睛,还以为她要针对此事作出辩解,然而她发过来的下一句却是:“我要说的是,那些都是真的。”
“……”
好啊,都是真的,那她还在这里解释什么?于秋凉颇为无语,碍于面子,没好直说。他很想看看顾嘉还能怎样分辩,任她再能说会道,也没法把黑的给说成白的。
正如于秋凉所料,这次轮到顾嘉无话可说。她说完开头的一句话之后,便又陷入了沉默。于秋凉想她可能是在组织词句,好让自己做过的事看起来不那么可恶,但她很有可能是做无用功,就算她解释了,于秋凉也无法认同他们的做法,毕竟他是该计划的直接受害者。
在受害者面前为罪犯开脱,实在是很没情商的举动,顾嘉理屈词穷,干脆发来一句抱歉,就匆匆地下了线。于秋凉望着学姐重又灰暗下去的头像发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比他更不会说话的家伙,原来顾嘉也不是那么会说话,她那句抱歉毫无技巧可言。
得到了她的承认,于秋凉自觉没什么可以再问的,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被搁置在通知栏的那条短信。会给他发短信的人不多,因为现在的人都不怎么用短信这个功能,能给于秋凉发短信的,不是农业银行,就是中国移动。
话费明明已经交过了啊,难道又欠费了?于秋凉一头雾水,去看那条短信。
哦,不是中国移动,是那位爱吃鱼的先生。
迟渝真的很烦人,他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于秋凉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这让于秋凉认为他就是一个扫把星。每逢迟渝出现,必定伴随着于秋凉的倒霉,他和此人不共戴天。
后背上的黑色纹路隐隐作痛,于秋凉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片滚烫火热。若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发烧,恐怕他这会儿已经被自己吓一大跳,冲到楼下卫生所寻医问药去了。拜迟渝所赐,他背上的印记有蔓延的趋势,但愿它们不会有布满他整个身体的那一天。
想到背上这些印记,于秋凉就有种微妙难言的感觉。从迟渝给他看的那几份协议书推断,红皮鞋是违背了和路怀明之间的协定,如果她要照协议书上所说的做,那她不可能同于秋凉有过多接触,更不会求着于秋凉帮她。路怀明是被红皮鞋利用了,这女人看起来无辜又可怜,实际上她从最初就抱有欺骗的打算。
路怀明想欺骗于秋凉,未曾想自己也被红皮鞋所欺骗,但不管怎样算,始终被骗的可怜虫还是于秋凉。他亏得很,他都没骗过人,一直是别人在骗他。
骗人者恒被骗,于秋凉叹了口气,想开了。早在他学会撒谎的那一刻,他就该想到迟早有一天要深陷泥潭。
太亏了……太亏了。回头得找个倒霉蛋骗上一骗。
无知的人最幸福,起码他们可以一辈子活在温柔的假象里,永远不必面对残忍的现实。一旦知晓初见是别有用心的安排,那么后续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不是别有用心,也都变成了别有用心。现在于秋凉回忆起余夏生对他的好,总感觉那是心机的表现,余夏生这个魔鬼,他是个心机怪,说不定他每天都在谋划着怎样欺负小孩。
背上的黑印仿佛会受于秋凉的情绪影响,只要于秋凉一动怒,它就变本加厉地疼痛起来,非要让于秋凉无法忽略它的存在。于秋凉嘶嘶抽着气,再也不想看到和迟渝有关的东西。他把短信删了,强忍疼痛从床上爬下来,谁知在这时候,余夏生这神出鬼没的王八蛋竟然推开了门。
“不舒服了吗?”余夏生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乍一看像是在抽烟,待到看清以后,就会感觉他十分幼稚,有种返老还童的意味。于秋凉白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不是很想和余夏生对话。他开始盼望开学,还是宋词然比较傻,不会带着那么多心思来骗他。
余夏生热脸贴冷屁股已经贴习惯了,只要于秋凉还没说让他滚蛋,他就赖在于秋凉的卧室里不走。他坐到于秋凉身边,习惯性地撩起对方的上衣,刺破手指在黑色的印记上抹了几滴鲜血。红色的血和黑色的印记配到一起,在于秋凉的背上显眼地横着,如果不是它会消退,看上去还真像一块纹身。
于秋凉一下一下地抽着气,却不是因为疼,而是想膈应余夏生。看吧,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来找我,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余夏生感觉出了他的意思,暗地里皱了皱眉,过了片刻又说:“你有话直说就好了,阴阳怪气做什么?”
“还行,终于觉得我阴阳怪气了。”于秋凉真的阴阳怪气起来,莫名其妙一句话砸到余夏生脑袋上,直叫人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味。余夏生凭借着多年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经验,判断出于秋凉是生气了。
可他到底在气什么?
“你生什么气?”和于秋凉不同的是,余夏生擅长直截了当地去问别人问题,他不喜欢在心里留疑问,因此每当有一个问题出现,他就要立马将其解决掉。于秋凉被他太过直接的问话方式噎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闷闷地笑。
不笑还好,一笑就更加奇怪了。余夏生愣了半晌,也没分出他这阵笑是出于开心还是出于愤怒。于秋凉背对着他迅速地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刹那间某个熟悉的名字掠过余夏生的视野,他猛然回神,伸手按住了于秋凉的肩。
“干嘛?滚蛋,出去玩儿去。”于秋凉把他的手拍下去,在他面前关了手机,小黑猫从门缝里钻进屋,扒着床沿喵喵叫唤。它又饿了,它一天吃多少也吃不饱,若是喂它多吃一些猫粮,怕它要变成大肥猫,若是不让它吃,它就表现出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余夏生瞅了于秋凉一眼,不用他说,就自觉地抱起了小黑猫,到外面伺候猫主子吃饭。
想他这一生地位高过低过,但从来没有沦落到今天这地步:不光要伺候猫主子,还要伺候个熊孩子。
也没有什么地方,是对不起这小子的吧?
余夏生越想越奇怪,他回头朝于秋凉紧闭的房门张望一眼,偷偷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现代化的通讯工具是人们交流的利器,他们使用手机的频率比使用其他工具的频率要高出许多,并且高科技已经普及到了鬼界,不论大鬼小鬼新鬼老鬼,都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
正抽着烟的某只鬼吐出一个烟圈,接了余夏生的电话:“喂?”
第97章 三月
走进考场看到谢江月坐在自己前排位置的那一刻,于秋凉的内心是拒绝的。先前迟渝说要把谢江月扣留在他家里当人质时,于秋凉还以为他真把谢江月扣了下来,甚至想象出了开学以后隔壁班全体师生心急火燎的模样,结果到了开学那天,竟然无事发生。
发现隔壁班的同学们有说有笑的时候,于秋凉不禁对这个社会的人情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难道谢江月人缘极差,差到她丢了也没人在意?他带着这个疑惑度过了一整晚,到了第二天,却发现隔壁班的学生有说有笑是正常的,因为谢江月根本就没有失踪。
妈的,全天下所有人都在骗他,不管是迟渝还是余夏生,他们的嘴里都没有几句能听的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于秋凉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发泄似的画出一根根一团团狂放粗野的线条。逆境总是能够激发人们的创造力,如今于秋凉身在逆境,随手画出的线条竟然有毕加索的风格。
于秋凉在内心痛骂着不靠谱的男人,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和宋词然的性别,他连顾嘉一起骂了进去,尽管顾嘉并非男性。他无意中篡改了顾嘉的性别,而且对此一无所觉。假如顾嘉能听到于秋凉内心的咆哮,定会从高二的考场冲到高三的地盘,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给于秋凉几个耳光。秘密协议的事,是她理亏没错,但那并不是于秋凉偷偷骂她的理由。要骂人就得光明正大,当着别人的面骂,否则会拉低自己的逼格。
但是于秋凉不管那么多,他就是怂,不敢当面和顾嘉硬杠,真要碰见顾嘉,他反倒一句话也不会说。他所有的勇气全都藏在了心里,平时外人看他高贵冷艳,不发一语,其实他是怂包一个,不敢放屁。
一大块白白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视野当中,于秋凉心下一惊,险些把笔和草稿纸都丢了出去。他睁大眼睛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在考试,这白白的东西,是谢江月递给他的答题纸。
周围的学生们要么无精打采,要么聚精会神地研究题目,谁也没有注意到于秋凉这边。于秋凉眨眨眼,从谢江月手中接过答题卡,紧接着,他看到一张小小的纸条掉落在桌面上,其上有几行小字。
她该不会是假期里没有复习,开学考试想要作弊吧?于秋凉头皮发麻,他看了看手里的数学答题纸,少见地犹豫了。他还是有良心的,不肯拿自己的数学答案去坑害别人,就他那数学水平,还是不要误人子弟比较好,这个责任,他担当不起。
唉,没想到开学后对谢江月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一句。
“姐,我数学不好,你找别人给你传答案哈。”于秋凉戳了戳谢江月的肩膀,谄媚地赔上一个笑脸。
谢江月仿佛看傻逼一样看着他,最终无言以对,默默地收回了小纸条。或许于秋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有一种能令人哑口无言的能力,但这种能力,似乎只对特定的人起作用。
高三学生们的时间被安排得十分紧凑,不单单是学校在要求他们争分夺秒,他们同时也对自我提出了要求。有人忙,是因为热爱学习;有人忙,是因为忙着玩耍;还有些人,他们不热爱学习,也不热爱享受,他们懒,所以他们不忙,每天都很悠闲。于秋凉毋庸置疑是懒人的一份子,可他今天被迫忙碌起来,才一考完数学,他就跟个大忙人似的,冲到教室前面抓起书包,拔腿向外跑去。他越想越觉得谢江月和迟渝有秘密的联系,以至于不敢同她搭话——当然,他没有实证,仅是猜测而已。
三月是个好时候,春天的风要吹来了,北方的坚冰即将融化,白雪皑皑的世界又要成为记忆中的过往。于秋凉想,如果某些人不出现的话,三月还能更完美一些。
迟渝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旁边,朝着于秋凉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破旧的塑料袋里装了一副手套,看起来颇为眼熟。于秋凉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而他此刻不好去追赶,因为他旁边的是宋词然。
“你哥这两天咋没来?”宋词然无聊扯皮,自问自答,“哦,对,我们开学,他也得上班。”
“我觉得我以后都不用接你的话,反正你自己能跟自己聊。”于秋凉刚想回答,就听他自个儿给出了答案,登时翻了一个白眼。和宋词然这种奇葩相处的时间长了,翻白眼的技术都有所增长,如今于秋凉能够熟练并且省力地翻大白眼,白眼翻多了,他还不会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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