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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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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于秋凉好似全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竟然端着盘子站在门口就开始消灭煎鸡蛋。于秋凉一面吃,一面等着余夏生继续往下说,可余夏生居然就此打住,沉默着切起了蒜蓉肠。他刷刷刷地下刀,一整根香肠很快就变成了圆片,于秋凉吃得也很快,两个煎鸡蛋已然消失不见,空余泛着亮晶晶油光的盘子和筷子。
  余夏生回头看了一眼,懒得再拿新盘子,就直接取走了先前那只,用来装香肠。
  于秋凉咂咂嘴,拍起了余夏生的马屁:“哥你真厉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愧是新世纪好男人的典范。”
  “哦,给你做饭吃的都叫好男人。”余夏生说,“你们学校食堂里的厨子,是大妈还是大叔,是大爷还是大娘?”
  于秋凉嘿嘿地笑,端着盘子跑外面去了。余夏生挂好围裙,走出去本想躺床上睡觉,结果他那张嘴突然发了疯,不受控制地溜出一句:“别老去找顾嘉玩儿。”
  正在吃香肠的于秋凉顿了顿,连香肠也不吃了,愣愣地抬头问:“为什么?”
  于秋凉对顾嘉有莫名的亲近感,这并不是因为她从前和于秋凉上过同一所高中,他之所以亲近顾嘉,只是因为顾嘉和路怀明有着相同的死因。姑父的死的确是于秋凉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从路怀明去世之后,凡是和“坠楼”有关的字眼,都能吸引于秋凉的目光,凡是选择跳楼的轻生者,都能引起于秋凉的注意。
  让于秋凉感兴趣的死者不算少,顾嘉是一个典型。
  然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余夏生不可能懂。他望着于秋凉,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杀过人的。你离她远一些,她赎罪也好,再走歪路也好,出什么事都落不到你头上。”
  “你是觉得她是那种要人命的恶鬼吗?”于秋凉嚼了嚼嘴里那片香肠,姿态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身体,“真正的恶鬼,不是被你丢进瓶子里了吗?”
  余夏生被他问得一愣。
  从法的方面来讲,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杀人就是杀人,顾嘉杀死了她曾经的同学,这是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念在顾嘉本性不坏的份上,余夏生和路怀明放过了她,但他们依然对顾嘉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因为谁也说不准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尝过鲜血味道的兽,可能一生都会眷恋鲜血,顾嘉身上背着人命债,谁也无法保证她身上的血债不会累积得更多。
  余夏生刚想开口解释,却又被于秋凉一句话堵了回去。
  熊孩子咽下香肠,挑衅一般逼问他:“你铁面无私,遵纪守法,那你的身份证是真的吗?”
  余夏生无言以对。他的身份证当然不是真的。
  但从法的方面来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假证就是假证。哪怕他是执法人员,也不能空口白牙说自己的假证是真的。
  “你……你……”余夏生几近昏厥,“你吃完饭把盘子刷了,别吵我,我要睡觉!”
  他本来想说的是,他要把于秋凉这小兔崽子卖到山沟沟里去,权当为民除害。但他清楚,他要是真的这么说,于秋凉就敢和他吵一晚上,到时候他再想睡,于秋凉也不可能让他睡个安生觉。
  能令百鬼退避、宵小胆寒的余夏生,竟然败在个小崽子手里。余夏生心里发苦,连做个梦都能梦见自己拿胶棒粘上了于秋凉那张嘴。


第23章 惊魂
  于秋凉喜欢在夜里出门,哪怕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只要他想出去,他就把自己的计划安排到晚上。余夏生本想陪他一起外出,然而于秋凉每次出门都是去学校对面的书店挑书,余夏生陪他走了几回,渐渐觉得无聊了,就放他单独外出,不再多问什么。老鬼跟不跟着自己,于秋凉倒是觉得无所谓,余夏生要是陪他一起走,他们就扯扯皮,聊聊天,余夏生要是不陪他一起走,他就戴上耳机听歌。
  冬天的夜里还来街上散步的人少而又少,连大马路上都没有几辆车,于秋凉走的地方又偏僻,更是静到可怕。不过,蹲在街角烧纸的人也还是有,于秋凉快步从他们身旁经过,低着头生怕惊扰到四周游荡的鬼魂。孤魂野鬼能做出什么事来,于秋凉不敢想象,他紧盯着脚下的砖块,悄悄把耳机音量调得更大,借以壮胆。
  这附近本来是旧的居民区,后来城中村改建,原先的二层小楼全都被拆了,空留下一片废墟。那些废墟横在此处已有数年,前段时间却突然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的一大块空地来,据说这里要用来建新的教学楼。
  新的初中部,新的小学,新的幼儿园……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唯独于秋凉他们的高中部还是破破烂烂的,于秋凉夜间从学校大门前经过,总觉得里面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就算高中部翻修,于秋凉也享受不到新的教学楼。他就快要毕业了,而不管是上小学还是上初中的时候,他都无缘见到新的校园。有一个都市怪谈叫作“你一走学校就装修”,于秋凉敢断定,这就是真实的故事,而非想象中的传说。
  从小学往前再走一段路,是一个破旧的印钞厂,不过它好像已经废弃多年,没有使用过了。于秋凉跺了跺脚,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车辆经过之后,便跳下了人行道,在自行车道上慢慢悠悠走着。这附近的人行道不算平坦,总是突然陷下去一个坑,于秋凉有点儿近视,到了晚上看不清东西,他可不愿意因为看不清而一脚踩进泥坑。
  不管这个印钞厂是否还在使用当中,它到了晚上都是不工作的。于秋凉路过印钞厂门前,看到门上挂了一把巨大的铁锁。拇指粗的铁链绕在门上,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于秋凉眯起眼睛看着脏污了的玻璃门和墙壁,从墙上辨认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拆”字。
  血红的大字写得潦草,但供人辨认是没有问题的。于秋凉哈了口白气,感慨时光飞逝。他小时候还曾经跑到这里面玩过,不知不觉间他长大了,这承载着他记忆的地方也要被拆除了。他想起那些崭新崭新的幼儿园、小学、初中,以及他家住的小区,这一带从前压根就不是这个模样,可那段年月过去得太久,再回顾也没什么意思,仅能回想起模糊的片段和零碎的风景而已。
  唯一没有变化过的,就是道旁的灌木丛,以及那两棵合抱粗的大树。于秋凉曾经听说过这两棵树的故事,似乎从他父辈的年代起,它们就站在了这里,充当孩子们的哨兵。于秋凉清楚地记得,这两棵树从未死去,每到春天树上就开满了紫色的花,花里藏着甜丝丝的蜜。
  当年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吸吮花蜜,也不知有多少人尝过那些花的滋味。
  于秋凉正想着,右手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穿着白花花的衣服,在冬日里显得瘦弱单薄。他略一转头,发现那是个低着头的小孩子,手里还拿着一辆玩具小火车。于秋凉往旁边退了一步,唯恐这孩子撞到自己身上,又哇哇大哭,然而那小孩看也不看他,竟然直直地往墙壁上撞去了。
  于秋凉瞠目结舌,刚想开口叫住那小孩,喉咙却好像哑了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小孩一头撞进了墙壁,径直穿墙而过,于秋凉浅浅地抽了口气,他都没看出这孩子是只鬼。
  走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如果害怕的话,回来的时候从另一条路上走就好了。于秋凉安慰自己,匆匆离开了这见鬼的地方。
  这处常年照不到阳光,到了晚上又没有路灯,连附近居民楼里的灯光都无法照亮此处,于是这狭窄的小道成了妖魔鬼怪滋生的温床。也许是于秋凉今天出门的时机不太对,又或者鬼魂都赶在这时候聚会,自从他看见那只小鬼以后,他越往前走,撞到的鬼就越多。
  在这些鬼魂当中,有不少是于秋凉熟悉的面孔。他们大多是生前在这儿住过的人,也有死在这边的,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的魂魄都选择留在这里,想来是仍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于秋凉见到熟识的鬼魂,就打个招呼,不认识的他点点头,对方也就把他放过去了。从他家的小区到学校门口的书店,本算不上太远,然而有了这些幽魂做点缀,竟给了他一种披荆斩棘闯过九九八十一难的错觉。于秋凉望着炸鸡店的招牌,丝丝缕缕的香味飘入鼻端,但他食欲全无,好像真成了一个只吃素的和尚。
  书店老板娘家养的小狗在门前蹲着,有几个穿着大花棉袄的小鬼在围着它玩耍。据说狗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过它看到了那些小鬼,却也不会惊恐地大叫。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吧。
  于秋凉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摇了摇尾巴,蹭蹭他的手心。那几只穿棉袄的看见于秋凉,先是觉得好奇,继而感到惊讶,他们很少见到这样的死者:分明已经死了,却仍然可以在阳世活动,简直就像个真正的大活人那般。
  他们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于秋凉叹了口气,悄悄绕过这群小鬼,跑到书店里挑书。他从小学开始就爱来这家书店买书,书店的老板娘可能都认识他,但于秋凉宁愿她不认识自己。回想起小学和初中那些惨不忍睹的发型,于秋凉就觉得尴尬,那些年的审美放到现在,大约都是让人不忍直视的。
  这些年网购逐渐普及,很少有人来逛书店了,然而这些人里不包括于秋凉。如果闲着,他是不介意来书店转的。他懒得逛街,又懒得出去玩儿,他的活动范围,其实仅限于从他家到书店的一个圆圈——或许还能加上从他家到电影院的那个圆。
  冬天很冷,冬天的夜晚更冷,于秋凉手脚冰凉,而当他摸到书皮的时候,竟误以为手里的书是温暖的。他挑好了书,转身去找老板娘付账,可老板娘不在,坐在她座位上的,居然是个年轻的女鬼,女鬼手里也拿了本书,一边看还一边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她这习惯倒和于秋凉有几分相似。
  “姐姐。”于秋凉定定地看着她,轻声叫道,“买书。”
  女鬼闻声诧异地抬头,上下打量着于秋凉,露出怀疑的神色。这女鬼是个新面孔,看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于秋凉猜测她是西边那家医院里来的患者。她盯了于秋凉一会儿,态度稍有缓和,又过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于秋凉把书递给她,她悄悄地翻开老板娘的账本,在上面添了一笔。
  走出书店的时候,门前的小鬼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小狗冲着于秋凉摇头摆尾,汪汪叫了两声。
  本来于秋凉是要从另一条路上回家的,可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又开始犯懒。假如从另一条路上回去,那他得绕个大弯子,走上半个多小时,还不如原路返回走直线,十五分钟就能到家。他掂量掂量袋子里那几本书,认为原路返回是个明智的选择。
  路上仍然没有人,连鬼影都不见了。于秋凉心里发毛,打开了手电筒照明。脚下的砖块被照亮,竟透出了血色。
  但于秋凉并未注意到这种异象,他满心只想着赶快回家。外面太冷了,还是家里暖和。他隔着衣服兜摸了摸钥匙,提着书一溜小跑,跑过了阴森森的印钞厂。
  他刚刚经过的墙角里忽然冒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几秒钟过后,一具变了形的躯体从墙里爬出来,潜伏在灌木丛后方,跟着前面的于秋凉一路往回走。
  于秋凉走得很急,他听见了草丛中的声响,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他心如擂鼓,一直往前跑,不敢回头,直到看见了马路上的灯光,他才有所放松。
  身后那变态跟踪狂却不给他放松的机会,一看于秋凉速度放慢,它便一跃而起,直直扑向于秋凉的后背。庞大的鬼影罩过来,于秋凉慌忙往旁边一躲,恰好这时候有辆汽车经过,于秋凉瞅了那怪东西一眼,居然飞快地跑向那辆汽车。
  现在是行人通行,那司机本来就准备刹车,于秋凉从不从他面前过,他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而那只跟踪于秋凉的东西看到汽车,忽然退缩了。于秋凉跑出好长一段,回头做了个鬼脸。有些时候,人们生前的习惯能延续到他们死去之后,这只鬼的身体都变形了,一看就是被车撞过,既然有害怕的事物,那就好办,把它吓一吓就可以了。
  于秋凉吹了个口哨,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小区。
  二楼还亮着灯,于秋凉站在花坛前面仰着头看,发现余夏生又在看电影。
  他看电影,一定要配着可乐和炸鸡。于秋凉突然又觉得饿了。
  回去缠着老鬼蹭饭吃。
  头顶的路灯忽然闪烁了两下,转眼间又恢复正常。于秋凉困惑地抬头看了一眼,认为这大概是电路故障。希望不会影响到小区的供电,如果让他过一整天没有电的生活,他是过不下去的。
  虽然是深夜,但是电梯里依然有人。于秋凉低头看手机,一大步跨进了电梯,和那女人分别站在两个角落里。突然,他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这笑声诡异到了极点,于秋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慌忙回头,但见那女人抠着手,阴恻恻地抬头看了过来。
  是二十三楼住着的疯子。
  这电梯间不大,所以于秋凉一眼就能看清那女人的手。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上面遍布皱纹,灰色的长指甲拐着弯,指甲盖里藏污纳垢。于秋凉被恶心得打了个颤,电梯门一开,就提着袋子逃了出去。他面对着那女人,而对方没有追他出电梯的意思。电梯门在于秋凉眼前缓缓合拢,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在一片黑暗当中立着,无声无息。
  从电梯里传来了砰砰啪啪的巨响,于秋凉猛地一闭眼。
  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于秋凉缓过劲来,刚想转身敲门,冷不防和一张惨白惨白的大脸打了个照面。他僵硬地往下看去,惊悚地发现这张脸真的只是一张脸,它没有脖子,也没有身体。
  于秋凉“嗷”地叫了一声,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驱使着他抓住那张脸,狠狠地往地上掷去。那张脸本是要欺负于秋凉,没成想挨了揍,顿时也嗷嗷嗷地哭喊起来。双重魔音穿脑,惊动了客厅里看电影的余夏生,老鬼一把推开门,望见于秋凉正在欺凌一个看上去很弱的东西。
  “怎么成天欺负别的鬼呢?”余夏生皱起眉,“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姑父交代?”
  “它吓唬我!”于秋凉心头火起,却也不好再动手。那张脸见他不打了,立刻从地上飘起来,在安全通道的绿光照耀下火速逃离了现场。
  余夏生把熊孩子牵进家门,先在他额头吹了吹。于秋凉被这个动作弄得痒痒,正想问老鬼又搞什么,却忽然听见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以后晚上少出去,省得把脏东西带回家。”
  “能有什么脏东西。”于秋凉心虚但嘴硬,好像他今天晚上一只鬼也没见到似的。
  门外一抹红影滑过,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24章 皮鞋
  冬季天黑得早,下了晚自习之后,整个天空都是深沉的黑色,像打翻了墨水瓶。于秋凉踩在马路牙子上到处乱晃,对着余夏生吐槽这次的考试题。如果让出题人听见他对这次试题的评价,多半要气到七窍生烟,于秋凉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基本上每一次考试,他都要挑出题人的毛病。
  他数学不好,挑不出数学卷子里的毛病,所以他就骂人。
  余夏生憋笑憋了一路,正想说上两句,让于秋凉消停一会儿,这孩子却忽然止了声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余夏生觉得奇怪,抬眼一望,但见前方路灯之下站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正是路怀明。
  路怀明不是在这儿等于秋凉放学的,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不远处半旧的小楼,那是他的女儿如今居住的地方。于秋凉吐了吐舌头,想拉着余夏生绕道离开,路怀明却忽然在此刻回过了头。
  于秋凉“呃”了一声,感到万分尴尬。四周空旷平坦,地形开阔,他和余夏生又恰好站在亮处,想不被路怀明发现都难。其实他是想见路怀明的,可这些年来盘桓在他心头的那些想法,他不好意思对路怀明说。他看着姑父,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他不讲话,路怀明倒是先开了口:“放学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腔调。于秋凉恍若置身于七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路怀明来接他回家,他跟在姑父后面走过开满了花的土墙。后来土墙拆了,路怀明也不在了,活着的只剩下他一个。再后来,连他也死了。
  “刚放学。”于秋凉视线下移,看着路怀明手里那把黑色大伞,“我们今天出成绩了。”
  路怀明并不知道于秋凉考了什么试,但听于秋凉提起,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于秋凉说完这句,忽然又卡住了,他和路怀明之间当真无事可谈,无话可说。
  “你……你还回来吗?”于秋凉又说,“我们搬新家了,为什么你都没来看过?”
  “不回来了。”路怀明撑开伞,伞面遮住了路灯的光。他留下简短的四个字,就带着他的黑伞一起消失了,他甚至都没有回答于秋凉的另一个问题。于秋凉遭到冷落,万分委屈,却也能理解路怀明的心情。他不由庆幸路怀明没有回来,如果路怀明见到那个给别人装饰的新家,指不定要多难过。
  于秋凉突然想起一件被封存已久的事来。那是高一的暑假,他在宋词然家玩儿,宋词然胆子大,夜里熄了灯拉他上天台玩笔仙。于秋凉将信将疑地跟着宋词然去了,宋词然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各路鬼神都能被请来似的,可于秋凉所能想到的死者只有路怀明。他当时问了几个问题,不外乎是“还回不回来”这一类的,而那根缓缓挪动的笔,在否定的答案上一下一下地打着转。
  曾经的于秋凉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因此他认为这都是宋词然搞出来的小把戏,然而今时今日他再想起这件事,却又怀疑自己那晚真的请来了路怀明。如今已过了两年,路怀明的回答还是没有改变过,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了。若是换成于秋凉,恐怕也是不愿意回来的。
  “哎……我和你说啊,我们今天给那个出题人打电话……”短暂的静默过后,于秋凉又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把余夏生安慰的话全给堵了回去。余夏生眨眨眼,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便也不再去想,任由于秋凉叭叭叭地讲笑话。
  在余夏生面前,于秋凉性格不闷,但余夏生听顾嘉说,这孩子在学校里是不怎么说话的。最近的天气冷到出奇,于秋凉的同桌被重感冒缠住,不常来学校,于秋凉少了玩伴,连逃课都提不起他的兴趣。据顾嘉所言,于秋凉成天在学校里不是睡觉就是看书,除了解决生理需求,其他时间一概不离开座位。
  学校是要求跑操的,哪怕是高三也一样得跑。不过,于秋凉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顾嘉每次从楼上往下看,想在他们班的队列中找他,都见不到他的影子。
  这孩子鬼精鬼精的,谁知道他每天在学校里怎样惹事。
  顾嘉最近消停了,每天专心致志地守着她未来的妈,连老仇人都顾不上收拾。于秋凉见她不管那个塑料瓶,就自作主张把瓶子塞在书包里带了回来,准备研究鬼体构造。这事他不打算让余夏生知道,而就在他以为余夏生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余夏生已经嗅到了那只女鬼的气息,这阴森森的鬼气自然来源于熊孩子的书包。
  “你带着只厉鬼在身边,小心把其他的鬼也招惹过来。”余夏生拉开书包拉链,借着灯光往里面看。果不其然,女鬼贴在塑料瓶内壁上,正冲着他龇牙咧嘴,牙缝里还带着血丝,好像野兽刚啃过肉。
  于秋凉这次文综考得不错,心情大好,他走在前面,一路哼着歌。听见余夏生的质问,他就开始装傻:“什么鬼?你在说你自己?”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余夏生刷一下又把拉链拉上,女鬼的面容顿时隐入黑暗当中,“明天把这东西给顾嘉送回去,留着这玩意儿也不嫌晦气。”
  于秋凉听见拉链声响,心知事情败露。他自觉理亏,只回身对余夏生吹了个口哨,没接他的话。
  一双红色的鞋子跟在余夏生背后,随着他们走走停停。忽然,到了没有路灯的拐弯处,那双红色鞋子顷刻间消失不见,片刻过后,这艳丽的红色却又出现在了于秋凉身旁的草丛中。余夏生点了支烟,大步追上于秋凉,熊孩子猛一回头,被烟雾呛得直咳嗽,一边抱怨一边跳脚,而在烟雾的遮拦下,红色皮鞋竟退缩了。
  一只大鸟从光秃秃的树上飞起,怪叫着慢慢飞远。于秋凉惊奇地“咦”了一声,似乎在好奇那是什么鸟。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小区南边的公园里见过啄木鸟,可他没听过啄木鸟的叫声,况且,那唯一的一次相见,也早就隔了八/九年了。从前这一带环境尚可,常有大群大群的喜鹊落在电线杆上,它们不怕人,见到人来也不慌乱,只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好似视察领地的国王。
  到现在,此处的冬天越来越没有趣味,只剩下麻雀还肯眷顾。雪花也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它们都不肯赏脸,来到这里和人们打个招呼。于秋凉推了推余夏生,问道:“你小时候见没见过雪?以前雪下得大吗?”
  “大雪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老家那儿不下雪。”余夏生说,“后来参军的时候见过,可那时候谁也不想碰到雪天。”
  “冷?”于秋凉又问,
  “冷。”余夏生哈了口气,往他脸上喷一股烟,“我听顾嘉说,等下过第一场雪,你们就不跑操了?”
  “你听她瞎说。”于秋凉想也不想,就否定了顾嘉的说法。他在这学校呆了三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条规矩。且不纠结这第一场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即使是下了雪,那雪也不见得有多大。根据以往的惯例来看,于秋凉他们学校坚守“小雨从无,小雪可略”的准则,只要不是瓢泼大雨和过膝深雪,就都影响不到他们的课间操。
  当然,假如要上体育课,那就是“预报有雨则不上,预报没雨也不上”——人类社会有许多奇妙的双重标准,这也是其中之一。
  提到下雨,于秋凉突然又想到高一军训时候的经历。他不怀好意地看向余夏生,伸手在对方胸前敲了敲。他不说话,余夏生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很快就不用猜了。
  “我们高一军训的时候,那个教官身材很好。”于秋凉蹦上楼梯,自顾自地说,“有天下大雨,他衣服湿了,我们班女生都盯着他看——你猜她们在看什么?”
  “不猜。”余夏生掐灭了烟,丢进楼道拐角的垃圾桶,“你那张嘴什么时候才能闲会儿?说了一路了,渴不渴?”
  于秋凉当然不渴,他以调戏余夏生为乐,只要能把余夏生逗得无话可说,他就觉得高兴。
  尽管老鬼偶尔恼羞成怒,会直接动手把他按着打一顿,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是快乐的,于秋凉就认定自己今天赢了。
  精神胜利法,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夜深人静时,余夏生躺着睡觉,于秋凉躺着失眠。他怕自己把余夏生惊醒,努力把呼吸放平缓,又悄悄地翻了个身,盯着卧室里的窗帘。对面的居民楼一定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但他们家里的灯光照不到于秋凉这边,此时隐隐约约透过窗帘的,是外面的路灯和月色。或许在这亮光里,路灯所占的成分要更多一些,毕竟天上的月亮距于秋凉的窗台太远了,任它再怎样明媚,再怎样美丽,也敌不过遥远的距离。于秋凉看月亮是一个小小的点,而月亮看他,恐怕是更加微小的一个点。
  窗帘上突然出现一个阴影,它逐渐逼近,变得越来越黑。于秋凉惊讶地睁大双眼,一时忘记了动作。他摆在窗台上的那个可乐瓶仿佛被风吹动,“啪”地一下坠地,在地板上骨碌碌地翻滚,没过多久,就带着里面的女鬼一起滚到了书桌底下。
  于秋凉原本打算起身去捡,可他想到余夏生还在睡着,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横竖那饮料瓶子封着口,瓶盖拧得死紧,纵然瓶中的女鬼想逃,也无法轻易逃脱。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奇怪的阴影上面,他感觉那影子隔了层玻璃窗正在看他。
  现在天气这样冷,于秋凉不可能把窗户打开,就连客厅的窗子,都被他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既然他关了窗,那窗台上的饮料瓶绝不可能是自然掉落,于秋凉精神紧绷,想了又想,还是摸索着去推余夏生,想把余夏生叫醒,去看看窗户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还没摸到余夏生,手就先被抓住了。余夏生动了动,把他抱到怀里来,用被子蒙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与此同时,窗帘微微一动,一个长相奇怪的鬼钻进了卧室,脚上还踩着一双红色皮鞋。
  会穿红皮鞋的,一般是女性,但这只鬼体态魁梧,好像还长了一张男人的脸。于秋凉吓愣了,他没想到自己今晚竟然能见到鬼中人妖。他不歧视异装癖,别人穿什么是别人的自由,与他没有分毫关系,可他仍有在心中吐槽的权利。
  他是真觉得这只鬼长得丑。
  长相和于秋凉的审美严重不符的鬼弯下腰,端详着于秋凉的面容。于秋凉感受到一股怪味钻进鼻腔,不禁往后缩了缩。天知道余夏生还在等什么,他马上就要被这个鬼中人妖非礼了,余夏生还迟迟没有动作。
  男鬼伸出手,在于秋凉惊恐的视线中,他的手指从额头慢慢往下划,一张薄薄的皮被他剥落,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人形。他张开嘴咯咯地笑了,却是个女人的声音。于秋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他发现这鬼东西想要剥他的皮。
  血腥气渐渐浓重,于秋凉绝望地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突然眼前白光一闪,屋顶上的灯亮了,鬼怪惨叫一声,迅速地化成了一滩血水,地上仅剩下一双红色皮鞋。于秋凉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早已死去,用不着呼吸。
  “早叫你别和鬼挨得太近,这是第几个找上你的女鬼?我看你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去红灯区,说不定有的女鬼就好这一口,想在床上把你吃了。”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血腥气开始变淡,余夏生凑在于秋凉耳边讲话,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倦意。
  “你他妈闭嘴吧,你是不是经常去红灯区?”于秋凉骂道,“我看你很有经验,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钱去炖鸡?”
  “和谁学的,这种话一套一套。”余夏生忽然挨了一脚,顿时困意全无,只好从被窝里爬出来,开了卧室的灯,先清理地上那一片狼藉。
  此时恰好是深夜十二点整,换句话说,是凌晨零点。这周于秋凉大休,周六日不上课,所以他有恃无恐,趴在床沿又开始戏弄余夏生。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曾经听过一些奇奇怪怪的鬼故事,于秋凉也不例外,大人们不给他讲鬼故事,却防不住他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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