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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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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时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黄贺看他没什么兴致的模样,上道地换到了别的话题上。
酒吧里群魔乱舞,热闹的夜场刚刚开始,傅时遇和黄贺便从中抽身而出,到大街上的新鲜空气中清醒头脑。
酒吧离黄贺的家挺近,他步行回去,冲傅时遇摆手,说:“傅哥,我走了。”
傅时遇赶他:“赶快回去,给你闺女讲小美人鱼吧。”
黄贺走了几步,又转身大跨步回来了,抱了一下傅时遇:“傅哥,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等黄贺走远了,傅时遇才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坐在路边等代驾,看向城市中有些发红的天,想着人生真他妈奇妙,当年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十几年不见,硬生生多催出了许多亲近感。
古语说人生四大乐事,“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排在首位也不是没道理,“他年遇故知”也一样。
第八章
傅时遇让代驾直接将他送回了城中心的别墅区,吴伶俐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见他突然回家也没感到意外,只嫌弃地瞥了一眼:“一身酒气,又去哪儿鬼混了?”
只有松塔多年来对他保持着浓厚的兄弟情谊,欢腾地往他身上扑,傅时遇抱着松塔瘫在沙发上,松塔以为在玩装死游戏,乖巧地一动不动,只一双黑眼睛滴溜溜转,乍一眼看过去还真像两条死狗,傅时遇这条死得更透一点。
傅长善下楼来,傅时遇懒洋洋地喊了声爸,被他爹踹了一脚:“去给你妈洗水果。”
傅时遇动也不动,扯着嗓子喊“张姨”,在傅长善蓦地冷下来的脸里消音,颠颠地跑去了厨房,将水果打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呈到他妈面前。
吴伶俐对水果还算满意,对傅时遇不怎么满意:“酒鬼别在我眼前晃荡。”
傅时遇深觉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气哼哼地喊松塔上楼睡觉。松塔向来黏他,只要傅时遇回家,基本上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扑腾在傅时遇身后上了楼。
进了房间,傅时遇瘫到卧房的沙发上,唤卧在地上的松塔。
松塔噌地直起上半个身子,往傅时遇的手心里蹭,黑润润的眼睛温顺地看着傅时遇。傅时遇叹了口气,松开松塔的毛,仰面躺在沙发上。
程疏不喜欢人,却很喜欢猫狗这一类的小动物,经常喂学校外面的一条瘸腿流浪狗,后来,那条狗被过路的汽车给轧死了,傅时遇先看到的,偷偷地找人将那条狗给拖走掩埋了,没敢让程疏看见。
后来程疏也没怎么特意找,只是给那条狗带了几天的吃食,都扔进了垃圾箱。傅时遇心虚得像是他撞死了那条狗,安慰程疏说,说不准是被谁给收养了。
程疏不为所动,说:“被人抓走吃了更有可能。”
他从那以后就不再给狗带吃食了,像是彻底遗忘了那条狗,傅时遇却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程疏心里难过了,想了半天,去宠物店里买了条小金毛。
小金毛肥肥软软的一团,打哈欠的时候眼睛惬意地眯起来,傅时遇喜欢得不得了,献宝似的送给程疏。
程疏看了一眼,皱眉,傅时遇心里一咯噔,觉得大事不好,再看怀里乖乖巧巧的金毛,不至于让人皱眉啊。
程疏不容商量地说不要,傅时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鲁莽了,也许程疏家里人不让养,毕竟他家就是这样。
傅时遇十分不舍地将小金毛重新带回了宠物店,要退货,店老板微微一笑,表示只售后不退货,带走就要终身制,一辈子为它负责。
当天傅时遇和程疏在宠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傅时遇坐在一旁发愁,程疏满足地抱着小金毛,午后的阳光铺洒满地,小奶狗金色的毛发闪闪发光,哼哼着往程疏怀里钻,程疏的神情竟显得异常柔和,眼中掺了笑意,抓着小奶狗的两只肉爪子晃来晃去,给它顺着毛。
傅时遇看他喜欢的模样,问道:“你为什么不要啊?”
程疏揉着小金毛的耳朵,半天说:“反正不能要。”
傅时遇继续发愁,他姥爷身体不好,肯定是不能养的,要是送回泽城的家里,傅时彰现今不在国内倒还好,但过段时间回来了,能二话不说将他和狗一块扔出去。
傅时遇愁了一下午没愁出个子丑寅卯,秋已经很深了,太阳渐渐由金变红,失了温度,风中掺了凉,小奶狗困倦地打了几个哈欠,有些冷似的哼唧个不停。
最终两人还是将狗暂时寄放在了店里,那之后很多天,每天下课两人都要抽出一段时间去宠物店里看小金毛,名字是程疏起的,宠物店主人当天烤了松饼,跟小金毛的毛色挺像,程疏随口就唤小金毛“松饼”。
起了名字就像有了牵绊,傅时遇看着程疏抱着松饼的模样,想着被傅时彰打死也认了。
后来傅时遇在宠物店浸淫了几天,听了不少闲谈,据说不少爹妈先前态度贼冷酷贼坚决地说不准养,等将猫主子狗主子带回家,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彻底被美色俘虏。
彼时的傅时遇看着程疏怀里撒娇打滚的松饼,在心里暗暗打了个分,够奶,够纯,够可爱,也许傅·霸王·时彰能放他俩一条生路。
傅时遇美滋滋地将松饼送回了泽城的家,吴伶俐和傅长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就接受了这个家里的新成员,傅时遇很满意,唯一没料到的一点是,傅时彰一月份回国,这金毛长得飞快,奶味纯味也消逝得飞快,以至于傅时彰说“你敢带回来我就给你扔出去”,就真的很利索地将他俩扔出了家门,特别冷酷特别潇洒。
松饼欢快地在院中雪地里打滚,傅时遇坐在门前揣着手吸溜鼻涕,觉得自己很像古代豪门大族的落魄远亲,大冬天的活不下去了,孩子饿得嗷嗷叫,只能腆着脸皮来要钱,还被人家羞辱被人家拒之门外。
等松饼玩累了,想进屋了,绕着房门找了半天没能进去,这才意识到了它和小主人的处境,塌下眼皮,委屈巴巴地趴在了傅时遇旁边。
吴伶俐一回家被这俩可怜孩子吓一跳,打开大门进屋的时候,松饼跟着要进去,被吴伶俐安抚地顺了顺毛,示意在外面等一等。
过了一会儿,傅时彰过来打开了门,傅时遇听到他那没良心的娘亲的声音:“先把松饼放进来,前段时间感冒才刚好,你弟弟皮糙肉厚,在外面冻着没关系。”
傅时遇磨牙,你们请老子进去老子也不进去!冻死我自己,让你们后悔去吧!
傍晚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傅时遇缩手缩脚地玩手机,思绪飘远,就想起来了程疏,很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但是程疏没有手机,傅时遇根本没法联系他。
傅时遇一回头,正好和房间里面的松饼对了个脸,松饼站在落地窗前,闷闷不乐地看着他,傅时遇隔着窗户和松饼泪眼相望,悲从中来,然后被傅时彰揪着后衣领揪进了屋里。
傅时遇晚上洗澡的时候偷偷掺了些凉水,期待自己病个半死,让那群没良心的人后悔,谁知他身体倍儿棒,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头不晕眼不花,只是一个星期没理傅时彰,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十几年的惯例,傅时彰让他打三下,除了脸哪都行。
在傅时遇还小的时候,对他哥还有那么一丝的温情,打的时候还会有点不舍得,象征性地拍他三下拉倒,后来发现轮到傅时彰的时候他哥下手从不留情,不打脸这一条就是从傅时遇血的教训之中总结出来的,导致傅时遇那点温情被彻底湮没,自此一回比一回下手黑。
傅时遇顶着傅时彰要吃人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掀开傅时彰的衣服,想寻找一块打得疼的地儿,结果摸哪哪硬邦邦的,傅时彰浑身精悍的肌肉,漂亮得令傅时遇心生嫉妒,摸着自己的六块腹肌自怜自艾。
和好仪式在他家是个大事,傅长善和吴伶俐是见证者,傅长善捧着茶,赞赏道:“时彰身材练得不错。”
吴伶俐催促傅时遇快点打,打完让她摸两把,傅时遇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家庭教育不太对劲,这怎么能从小培养孩子的暴力倾向呢,这什么爹妈?
趁他不注意,傅时彰耍赖皮地抓住傅时遇的手,快速地在腹部拍了两下,第三下被反应过来的傅时遇强硬地挣脱出去,气得眼都要红了,蓄了半天力,架势极大地将胳膊抡圆了,打出一声极清脆的响,然后飞速窜逃。
松饼一直陪伴了他们很多年,三年前松饼死的时候,傅时彰专门回来,送了它最后一程。生老病死乃常事,这些年里,他们的姥爷、姥姥,还有好几位不那么亲近的亲戚相继离开,有人来,有人走,再普通不过。
松塔趴在地上,冲傅时遇吐舌头,傅时遇翻了个身,半趴在沙发上,一只手探出去揉松塔的脑袋,轻声道:“想你妈妈吗?”
松塔歪头,似乎是听不明白,傅时遇却知道,它是想的。他们将松饼埋在了后院一棵树下,松塔没事的时候很喜欢去那里玩耍,蹭着地上的泥土,像是蹭着母亲柔软的毛发。
傅时遇迷迷瞪瞪快睡着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吴伶俐在外面喊他。傅时遇打开门,吴伶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酸笋汤。
傅时遇哼唧着往吴伶俐肩上蹭,被吴伶俐一巴掌拍开:“快点喝。”
傅时遇一边腹诽他妈不懂风情,一边将汤水灌了下去,温度放得正好,傅时遇一尝就知道,是吴伶俐做的。
吴伶俐端坐在床边,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傅时遇一头问号,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连问吴伶俐怎么看出来的,吴伶俐只是微笑,一副看你还不容易的表情。
傅时遇问不出来,索性专心喝汤了,吴伶俐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傅时遇整月不着家,在他自己的公寓里住,没什么事的平常日子里,若是回到这里来,定然是遇上了让他心里不舒坦的事情。
她和傅长善一直希望如此,家不是一个他要逃离的地方,不是一个带给他负担,或者他不想带给负担的地方,而是一个会被他选择的地方。
这不是软弱,而是安心和有所归。
但傅时遇明显不想说,吴伶俐也不再多问,等他喝完拿了碗就准备出去,警告道:“你最好没喝太多酒,半夜吐到地上,明天你就别去上班了,跪着打扫房间吧。”
傅时遇看门关上,嘟囔道:“亲妈。”
第九章
傅时遇去浴室洗过澡,先前的睡意消散,躺在床上玩手机。黄贺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暖黄的灯光笼罩下小女孩睡得酣甜,手里抱着一个小熊,白嫩的脸蛋紧紧地贴着玩偶的软毛,可爱娇憨。
傅时遇:“适可而止啊,刺激谁呢?”
黄贺给他回了两个笑脸。
当年傅时遇和黄贺的交集并不算太多,那时候傅时遇刚到容城一中没几天,便和黄贺结了梁子,后来因缘际会,矛盾解决,关系倒还算可以。
有缘的是,他和程疏关系的几个节点都和黄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黄贺的挑衅搭了同桌,由黄贺栽的跟头闹了矛盾,顺便明了了那么一点心意。
当年黄贺那伙人的挑衅,傅时遇完全不放在心上,打架他从来不怕,别人骂骂咧咧他就三言两语呛回去,轻飘飘笑嘻嘻的两句话比激烈的污言秽语还有杀伤力,把黄贺等人气个半死。
如果后来不是出了些意外情况,这不好惹的河水和井水之间免不了一场真刀实枪的架,但最终也没打起来,因为黄贺他们自顾不暇。
虽然高中的学业很是紧张,但学校的几个篮球场却总是供不应求,一群十六七的大小伙子,傍晚五六点钟下了课宁愿不吃饭也要去打上半个小时的篮球,以至于经常发生争抢篮球场地的事件。
那时候的黄贺很是跋扈,一群人凑一起真以为自己能横行无忌,见常用的一个场地被人占了,立马横鼻子竖眼,骂骂咧咧地赶人走,谁知道不凑巧,碰上的也是群刺头,丝毫不相让,一言不合两方就打了起来,直到有老师看到呵斥着跑过来才被拉开。
事情却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对方认识不少***子,被拉开时放下狠话让黄贺他们等着,黄贺他们本来没往心上去,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却真的发现学校门口有一群人在闲逛,个个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昨天放狠话的那人就在其中。
黄贺他们这些学生,跟自己的同学横横还行,遇到社会上不要命的混子,那点战斗力根本不够看的。
几个人踌躇半天,还是上了楼去找了班主任曹虞,然后曹虞挨个给这几人家里打电话,让家长来接以保证安全。
黄贺却死活不让打,一张脸吓得白惨惨的,曹虞看他那模样,心里一软,便答应了,亲自开车送他回家。
连续几天这几个人都由家长接送,并没有发生什么状况,那些人来守了两天也不再来了,渐渐地大家便放下了心,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谁知道那群人还是搞战略的,过去一个月,这事儿早不知被大家扔到哪个水沟里忘得一干二净了,那群人搞了个突然袭击,效果显著。
黄贺一行三个人,对方七八个,眼看打不过,也不要什么面子了,转身就跑,三个人跑了三个方向,其他两个人跑掉了,黄贺越过花坛的时候绊了一脚,被堵了个正着。
黄贺被围攻,咬着牙想不如就拼了,刚暗暗蓄好劲儿就听到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傅时遇吊儿郎当地骑着辆自行车,一条笔直的长腿撑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笑道:“哟这是怎么了?里面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啊。”
黄贺恨得咬牙切齿,被人围起来揍已经够狼狈了,还要被傅时遇这孙子落井下石。
一个男人不耐道:“你谁啊,不想挨揍就滚一边去!”
傅时遇把车子往树干上一靠,把嘴里的糖嘎嘣嘎嘣咬碎了,笑得很是欠揍:“巧了,我今天就是想挨揍。”
傅时遇小时候看到人家练武术的,又喜欢又向往,当晚就收拾行李要去少林寺拜师学艺,他爹妈顺着他,还真把他送去了,待了俩月,什么都好,就是嘴馋得想吃肉,哭爹喊娘地下了山,老老实实地在泽城的武馆里学散打当个业余爱好,再加上常年受他哥的欺负,一言不合就挨一顿胖揍,导致他极其能打又扛揍。
傅时遇几下干掉两三个人,黄贺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也顺手在地上捞了个棍子,嗷一嗓子扑了上去,跟一群人缠斗起来。
过了有十几分钟,路口有个女人喊“警察来了啊”,随即果真传来了警笛声,缠斗的一群人都被吓了一跳,瞬间分开四散奔逃,临跑前傅时遇揪着对方小头目的衣领,威胁道:“别让我再在学校旁边看到你们,不然警察来了也不好使。”
两方都没落得多少好,傅时遇被揍得也不轻,额角和嘴角都渗着血,凶狠地一瞪眼,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唬人的劲儿,那人二话不说,闷着头跑了。
傅时遇看了黄贺一眼,两个人便也快速逃跑,跑到半截傅时遇才想起来他的自行车忘了骑,转头就要回去骑自行车,黄贺急得直跳脚,**自行车什么时候不能再去骑,最后一咬牙,还是跟在傅时遇后头跑了回去。
不过等他们回到原地,却没发现什么警察,只看到一个女人正在地上捡警报器……
当天晚上傅时遇和黄贺俩人便被全校通报,与社会人士打架,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要求叫家长。
傅时遇和黄贺在办公室里站着,俩人模样都很狼狈,刚刚在医务室里处理了伤口,一脸青青紫紫。
傅时遇道:“老师,是他们先找事的,我们难道还任他打不还手吗?”
曹虞直叹气,还手是肯定不能不还的,但问题是,你不能把人打得那么狠啊。
曹虞道:“你将二班那个方川的鼻骨都打裂了,人家家长找到学校来,那能怎么办?”
傅时遇哼道:“原来谁惨谁有理啊,那简单了,我还觉得我被他们揍得脑震荡了呢,我要求去医院检查,下次我考不了第一就赖那个姓方的,他得对我的一辈子负责。”
曹虞:“闭嘴吧你。叫家长!”
傅时遇翻白眼:“行吧。”
曹虞摆摆手让他俩出去了,黄贺一直都很沉默,傅时遇有些奇怪地看他,黄贺才勉强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挤出一句声如蚊吶的“谢谢”。
傅时遇忍不住笑:“行了,说不出来就别勉强了。”
程疏正在写作业,看他两个进来,事不关己地瞥了一眼。傅时遇掏出一个小镜子,看自己的一张俊脸被揍成了什么**样,手贱地摁了摁额头上的淤青,疼得忍不住吸气。
他在旁边龇牙咧嘴,程疏被烦得没办法,只得暂时放下笔,对伤患投去了一丝关注:“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傅时遇委屈:“你就不能对你的同桌多一点关心吗?”
程疏看着他的一脸狼狈,话很刻薄:“你自己多管闲事,怨得了谁?”
傅时遇撇嘴:“诶我说你这人啊,你就不能有那么一丁点同学爱吗?”
程疏抽出化学课本往桌上一摔:“是,我没有,就你有。”
傅时遇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又把程疏给惹生气了。傅时遇感到了一丝甜蜜的负担,他同桌好像越来越不把他当外人了,就是这种表现方式要不是生气,而是多对他笑笑就更好了。
第二天,曹虞刚进学校就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是容城一中的老校长,已经退休有些年头了,逢年过节校领导都要前去探望,学校里有什么活动也要邀请他来当嘉宾,很是受人爱戴。
曹虞迎上去打了招呼,有校领导接到消息,也亲自下来迎接,老校长笑着摆手:“不是学校的事儿,你们去工作就行,不用管我。”
曹虞一边上楼一边心里突突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他在自己办公室再次见到吴老校长,并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傅时遇的时候,曹虞才猛地明白过来。
这他妈原来是被自己叫来的家长……
曹虞一头冷汗地站起来,给吴老校长让了座,又赶紧端茶倒水,紧张得直搓手。
吴老笑道:“你别紧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小子将人打伤了是他手下没轻重,医药费我们来出。”
曹虞应着“是是是”,一边寻空狠瞪傅时遇,这层关系他们竟然都不知道,以至于被整得手足无措。
傅时遇很无辜,他也不想让他姥爷来啊,但他爹妈远在泽城,曹虞又不依不饶非让他叫家长,傅时遇本来想让做饭的阿姨来的,但阿姨说学校里的领导来过家里很多次,早就将她也看个眼熟了,又正好被他姥爷听到,这才彻底瞒不过了。
老爷子在学校叱咤风云多年,偏偏少有给子孙辈开家长会的经验,对此很是兴奋,乐颠颠地一大早就往学校来了。
他们正说着,黄贺和他的父亲也到了。黄贺的父亲穿着一身精良的西装,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还未待曹虞招呼,就一把将黄贺扯到身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黄贺咚一下跪在地上。
曹虞被吓了一跳:“黄贺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黄父道:“给老师和同学道歉!”
黄贺的一张脸上比之昨天又添了不少新伤,轻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黄父又一脚踹在他的背上:“大点声!”
黄贺一时没撑住,砰一声撞在办公桌上,发出很大一声响。曹虞一张脸气得通红,要将黄贺扶起来,黄贺却直到他爸说了“起来吧”才敢站起来。
曹虞说:“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你为什么要打孩子?”
黄父说:“他从小不学好,以后再犯错老师你们可以直接管教,打不死就行,至于那位同学的医疗费,我会全部负责。”
他说着拿出一张卡扔到桌上:“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他从进门到离开不到五分钟,却让办公室的氛围变得很是压抑,从办公室往外走的时候,黄贺一张脸青青白白,别开眼不看傅时遇。
傅时遇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黄贺恶狠狠地甩下一句“关我屁事”,加快步子将傅时遇甩在了后头。
傅时遇送他姥爷下楼,两人都有些沉默,到了楼下,吴老捏了捏傅时遇的手,让他回教室。
彼时教室里还没开始上课,黄贺蒙头趴在桌子上睡觉,浑身散发着冷气,没人敢惹他,傅时遇坐在自己位置上,总是忍不住往黄贺的方向看。
程疏看他的模样,哼道:“一块打架还打出感情来了?”
傅时遇趴在桌上看程疏,有些不开心地说道:“为什么有些人会过得这么不容易呢?”
程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很重的嘲讽:“这是哪家少爷下来视察民情有感而发呢,谁用得着你可怜?”
傅时遇本来就有些烦躁,被程疏的没好气整得心底也腾起一股躁郁的气,问道:“如果当初是你正好碰上,你难道转身就走?”
程疏停了笔,看向傅时遇,反问道:“我打得过他们吗?”
傅时遇:“如果能有七分把握呢?”
程疏:“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去担另外三分的风险?”
程疏的左手无意识地折着书角,又说了一句:“自己做过什么事受什么后果,关其他人什么事?”
傅时遇盯着程疏看,发现他是认真的,心下升起一股失望来,口不择言道:“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自私。”
程疏苍白的脸瞬间涌上血色,傅时遇说完就后悔了,立马就要道歉,被程疏打断了:“我就是这种人,你才看出来?”
他说完埋头继续写作业,笔噌噌噌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傅时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被程疏压着声音恶狠狠地吼了一句:“闭嘴,想说话就他妈滚出去!”
傅时遇第一次听到程疏骂人,骂的对象还是自己,一时间也提不起来兴致去哄他,烦躁地背对着程疏趴在了桌子上,暗骂真他妈烦人的一天。
现在的傅时遇去看十多年前的自己,特爱管闲事,自以为是为国为民斩妖除魔的侠之大者,实际上根本不识疾苦,不知善恶,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人,理想主义得令人发笑,程疏在某些程度上骂得挺对。
但彼时的傅时遇就这么和程疏陷入了冷战。
傅时遇生气多数是隔夜忘,不然也不会多年来还和他哥维持着表面兄弟情谊,没跟傅时彰割袍断义实在是他气量大气性小。程疏却生气生了个大的,面对傅时遇软化下来的态度完全不为所动,理也不理傅时遇。
傅时遇一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平日里也是风骚透顶,真想要脸的时候极其要脸,见程疏这样,也有点赌气,还真撑住了不首先示好,俩人一冷战便是一星期。
一个星期里傅时遇抓心挠肺吃不好睡不香,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总觉得不舒坦,硬生生阴郁了几分,连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都黯淡了下来,把二老吓得够呛,挨个问了一遍家里人是不是有人惹他了。
傅时遇自己也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就一个同桌而已,吵架就吵架,至于难受成这样吗,丢死人了。然后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委屈兮兮地上课偷看程疏,被程疏发现之后又立马摆出一张臭脸,几天下来差点人格分裂。
第十章
随着冷战的时间逐渐拉长,傅时遇的心情由烦躁变成了疑惑不解,重点也从“程疏和我吵架了这怎么办”变成了“吵架就吵架我为什么要难受”。
直到傅时遇偶然碰上了天杀的狗粮发放现场,一对小情侣在放学后的教学楼角落吻得难解难分,那个红着脸被压在墙上的人傅时遇认识,是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叫桑林,平日里乖乖巧巧,模样清秀教养良好,总是甜甜地笑,特别招人喜欢,即便是黄贺一伙欺软怕硬的也很少去找他麻烦。只是桑林的座位和傅时遇隔得比较远,两人只偶尔说过几次话,并不算熟悉。
傅时遇对乖乖宝贝谈恋爱没有任何意见,也没什么兴趣,除了,捧着桑林的脸亲的也是个公的……
傅时遇半天没挪脚,等人家那边亲完,黏黏糊糊地说起话了,他才老脸一红,迅速遁走。
当天晚上,傅时遇辗转反侧,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副场景,两个男人亲吻的模样和程疏的脸一块不断地在他脑海中转换,傅时遇夹紧被子,悄悄地脸红了。
一个念头隐约地浮现出来,让傅时遇一边期待,一边害怕,那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太过惊世骇俗,他不了解那东西,也不敢去细看,一时间陷入了一个怪圈,不敢留在里面,也没办法出来。
傅时遇陷入了和自己的较劲中,便分不出多少心思去处理和程疏之间冷战的关系,对程疏也有了些冷落,后来,竟然是程疏率先向他递了台阶,在傅时遇神思恍惚忘带前一天的课后试卷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卷子往傅时遇那边挪了挪。
这已经是程疏能放下的最低姿态,谁知道傅时遇竟然不承情,支着身子离程疏十万八千里,要不是程疏知道他没毛病,还以为他是个远视眼。
傅时遇和程疏保持距离了半节课,程疏唰地将卷子收了回去,不管傅时遇的死活了。
傅时遇挣扎了两天,跟傅时彰打了个电话,傅时彰听他支吾了半天,等终于弄明白是个什么事后,很是不屑:“就这点破事,用得着在这浪费那么多时间?”
傅时遇连声问:“这正常是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傅时彰常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喜欢男人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看上你吗?”
“……”傅时遇没心情跟他呛,问道,“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别人是谁?”傅时彰明显不耐烦了,“关他们屁事?他们怎么想,又关你屁事?爸妈和我都没关系,外人有谁还能按着你的头不让你谈恋爱?我他妈第一个弄死他。”
傅时遇差点就被感动了,傅时彰接了一句:“哦只针对我方而言,对方看不上你,那就另说了,估计只能弄死你了。”
在傅时彰持续不断的人身攻击中,傅时遇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神清气爽豁然开朗,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乱七八糟的纠结确实蠢不可及,不知道是钻了什么死胡同,当即兴奋得只想找那个不怎么熟的桑林问点恋爱经验,又想立马天亮去学校见见程疏。
傅时遇少年时候的第一次心动便有点惊世骇俗,他那时候实在太过年轻,对很多事情看得不够通透,对不合常规的东西会感到畏缩和害怕。他和自己的那次和解,同时也将他身上世俗的最后一副镣铐消融。
遗憾的是,程疏没有。
傅时遇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那些事情实在已经过去太久,而生活太复杂太多样,有无数的新鲜玩意儿来占据注意,傅时遇也已经很久没有去回忆在容城的那一年了,以为它们早已在记忆中泛黄陈旧甚至模糊不清,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和程疏有关的事情仍旧清晰无比。
傅时遇的目光停留在靠墙的一个大书柜上,最上面两层放的全是课本,从小学到高中,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傅时遇下床,从第二排抽出一本物理书,轻车熟路地翻到中间,浩瀚的宇宙星图旁边画了一个小人,额角有井号,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还挺传神,旁边写着两个字——“程疏”,还特别风骚地在后面加了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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