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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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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他妈的不是人……”
  余鱻有这样的劲头,着实可称得上是奋不顾身。他肆意流汗喘息,在夜空下凌厉果决地旋转跳跃,表情冷峻。贺兰山遥遥感觉到他很满足。
  艳羡佩服之余,他又有点担心,还默默当了会盯裆猫。
  裤子你争气点可别崩了。
  贺小妹在一侧目瞪口呆道:“余大哥是不想当着别的人面玩吗?可他这么厉害,不想在别人面前秀一把操作吗?也忒低调了吧。”
  话音刚落,贺兰山还真瞧见有拨人进来了,连忙吹了声口哨提醒余鱻。余鱻向他挥挥手,比了个幼稚的“看我的”手势,随即玩了个U型池后空翻作为收场。
  贺兰山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这家伙哪里低调了,这么爱炫,一点防护措施都没还敢这么玩,摔了怎么办?
  时间不早了,他们把贺小妹送回了她妈那,而成年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余鱻问:“我朋友说今晚有场Live挺值得看,一起吗?”
  “哎成啊,是谁来唱?”
  “不知道。”
  “哪家Live House?在哪?几点开始?”
  贺兰山问了几个问题,余鱻的指头敲打了会儿方向牌,然后淡定地摇摇头:“……忘了,一会查查吧。”
  真是一问三不知。
  “没事,去吧去吧。”
  这种零计划性的安排倒有点像情侣间的突发约会,没想到如此严谨的余鱻也有“不靠谱”的时候,贺兰山发出阵驴叫笑声,然后马上被理智制止了。这该把人吓跑了。要当“高岭之花”,笑声要像银铃一样——铃铃铃,铃铃铃。
  余鱻低头在手机上查Live House的信息,挑眉道:“你笑什么?”
  “笑你有点傻。”
  “下回我把你笑声录下来放给你听,你就知道谁傻了。”
  目的地比较偏,车难开进去,他们就在较远的地方停了车。
  贺兰山心血来潮想试下玩滑板,上去时挺自信的,觉得自己简直滑板之王,踩在板子上如腾云驾雾。他自我膨胀地玩了会,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把尾巴骨磕着了,只能挽着余鱻走路。
  不过这些疼痛在Live现场都被治愈了。
  演出的是一名唱英伦民谣的英国歌者,歌声如银河般动人。
  安可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贺兰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名歌手竟是自己过去钟爱的一首歌的原唱。他当初一直想跟喜欢的人去听一遍现场。
  而与此同时,自己喜欢的人正坐在身边喝饮料,随着节奏微微点头。
  人与人间的不期而遇真是神奇。
  演出结束后下雨了,俩人在便利店买了把伞救急。伞面是纯黑的,撑起来才发现伞底是一幅画。
  俩人共撑一把伞慢悠悠地走去停车的地方,贺兰山脱口而出:“你很像这把伞。”
  “因为我总穿黑衣服?”
  “呃,黑色能隐藏很多东西,看上去比较冷酷,就像你表面那样。但是你内心世界其实挺斑斓的,像一幅漂亮的画,只是因为在伞面下,很多人都不知道。”
  只有走在伞下的人才知道。
  所以他才没有对妹妹多说余鱻的好,因为说了她也体会不了。
  说完这段,贺兰山有点不好意思,收声听雨水滴答。
  余鱻淡淡道:“那我希望这幅画是头文字D,我蛮喜欢看的。”
  等等?
  “那我选名侦探柯南吧。”楼怎么歪到这来了?
  贺兰山没注意到余鱻耳根红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滑板的?”他换了个话题。
  “很小的时候吧,不能跟别的小孩踢球,我总得自己找点乐子。”
  “滑板不像很多运动需要团体协作或相互抗衡,独自一人也能玩得爽。”
  “玩滑板的人相较少一点,我总能找到无人的空当自己练,再后来干脆自己建了小的滑板场。”
  他独自研究动作,练习,跌倒,再爬起来,就这样不断重复了许多年。
  贺兰山:“那么,突然多我一个观众还习惯吗?”
  看着他清澈的笑容,余鱻有些微怔。雨水滴答,贺兰山脸上也落了几滴,清清凉凉的,他也懒得去拭。
  余鱻觉得他才是伞下的画,仿若一株寒梅,暗香疏影。
  “当然。”
  滑板场是他的一个舞台,台下从来没有观众。
  某天观众席上突然出现一人,说想看自己的表演。这人看表演时的表情很有意思,又惊又惧又乐。
  有观众的感觉其实很不错,他愿意为他表演。
  “你觉得我最后那个后空翻怎么样?”
  “哪个?超级凶的那个翻吗?吓死我了,”贺兰山感叹,“不过真挺帅的,佩服。”
  余鱻说:“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成功完成U型场后空翻,之前都失败了。”
  “……”贺兰山颇严肃道,“虽然我也觉得玩得爽最重要,但肯定不能不戴护具就乱试从未成功过的高难度动作啊,算你命大,要是真出大事了怎么办?肝脑涂地啊!”
  余鱻心想,那就肝脑涂地吧。
  最冲动的那一瞬他其实没想太多,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面对这唯一的观众,他要为他带来最好的。
  “送你的。”
  余鱻掏出一支小瓶子,他在口袋里默默攥了很久,瓶身已微微发热。
  “嗯?”
  这是一支香水瓶子,刻着余鱻的名字,是他的订制香水。
  余鱻:“今天看你对订制香水挺感兴趣的,你可以拿这支玩玩。”
  这话说的……香水能怎么玩?
  贺兰山淡定地道谢接过,一手拿着香水,另一手偷偷摸着兜里的香水小样,有点心虚,但十分满足。
  他明白此举没有什么暧昧含义,但还是雀跃得想学小李子走路。
  洗完澡后贺兰山将香水往手腕上喷了点,然后立马钻进了被子里。被子中余鱻的气息也温热了起来,贺兰山闭上眼,感觉自己陷入了他的拥抱。
  他有点舍不得掀开被子了,目眩神迷中,他将手探向下身。
  二十二、晚星
  余鱻忙着筹备新婚礼,俩人见面机会变少了。闲暇时贺兰山就在网上搜他名字,还找到了他两年前的视频访谈。
  访谈开头讲了些他的婚礼案例,比如曾有人想在怀托摩的萤火虫洞穴办婚礼,提议被余鱻否定了。那里景色绝美,偶尔也为名人开绿灯,但终究不是个合适的地点——为保护萤火虫,洞穴里不能见光,也需要保持安静。
  后面聊到的话题就比较生活化了,贺兰山密切关心有关恋爱的话题,但余鱻一直打太极。
  在播放亲友对余鱻印象的VCR时,一姑娘意味深长地评价他:“典型直男,钢管直。”
  贺兰山:“……”
  余鱻对此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下。
  直男?直男!
  贺兰山不甘心地打开了他的百度百科,性取向那栏果然写着:异性恋。
  屏幕中的余鱻的脸被定格,面容冷峻沉静,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贺兰山把鼠标移向右上角的“×”,但终是敲下空格键继续播放视频,默默地听余鱻讲自己的故事。
  能多看他几眼也是好的。
  聊到海鲜过敏,余鱻说某次生日,曾有不知情的朋友准备了一桌海鲜大餐作为生日惊喜,可他全都吃不了。最后海鲜被朋友们瓜分干净,他自己下了碗长寿面。
  主持人开玩笑道:“吃不了海鲜可谓人生一大憾事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余鱻道,“没缘分。”
  的确,这不是海鲜的错,也不是余鱻的问题。
  海鲜明白自己永远没有被吃掉的机会。尽管如此,海鲜还是偷偷地喜欢着他。
  除了访谈,余鱻的工作室网站上还有他操刀的名人婚礼案例。
  有在新西兰特卡波镇办的婚礼,那里是世界上第一个“星空自然保护区”,也是拥有最美星空的地方。镇上有个小教堂,沿路开满了鲁冰花——资料上还说,那里的五星牛非常好吃。
  还有场婚礼在意大利的Ristorante Grotta Palazzese举行,犹如远古梦境。仪式区和就餐区在一韵味十足的岩洞内,里面布置雅致,又保留了大自然大刀阔斧的粗粝美感。向外望去,岩洞口是天然画框,勾勒着夕阳沉入大海之景。贺兰山无法想象,一场拥有岩石、大海和夕阳之味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
  除此之外,墨西哥的EI Farallon,夏威夷可爱岛的羊齿洞穴……都令人沉醉不已。
  除了场地的图片,贺兰山更想看请柬、伴手礼、座位卡、路引、创意布置等设计细节,可惜没找到更多信息。
  合上电脑,贺兰山倒在床上,枕头上还有余鱻香水残留的淡淡香气。
  他给余鱻微信问:“你以后想要场什么样的婚礼?”
  “我主要看对方的喜好,”他反问道,“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
  两个大傻子。
  “好吧,”余鱻对前面诡异的问题不甚在意,问他,“那你今晚要不要来我家一起打GTA5?”为示友善,他还加了个QQ企鹅蹦跶的表情。
  贺兰山:“……”
  这转换真是猝不及防。
  打下“好”字,他心想这家伙果真是24K纯直男了。
  贺兰山只去过余鱻家一次,就是他喝醉那次。不过下班后余鱻接他去的并不是当初那栋房子。
  余鱻解释道:“那一栋离公司近,我吃饭午睡会去那。这才是我最常住的地方。”
  参观了所谓私人滑板场,地下影院,还有游戏厅,贺兰山想,他家真是又大……又大……又大。
  一明亮落地窗旁的书架很吸引他。上面摆的不是书,一张张明信片、贺卡、请柬被紧密地插在书架,高低不平,看上去没有刻意分类。
  余鱻说,这些设计来自世界各地,有的造价昂贵,有的是便利店卖的,有的由小摊上的人手绘。
  薄薄的卡片可以很生动,它不是书,却也能讲故事。每张卡片还有自己独特的气味。
  窗外夜静星碎,两个人脱了拖鞋坐在落地窗前的软垫上,“我没事的时候,偶尔会坐着抽卡片看。”余鱻说。
  贺兰山问:“嗯……要不要玩一个游戏?抽卡片对话。抽到无字的就放回去。”
  “好。”
  他的第一张卡非常炫酷,封面画着一名酷帅狂拽的卡通墨镜老太太,神情犀利:“A good friend would visit you in jail。 A great friend would bail you out。 ”打开贺卡后贺兰山忍俊不禁,里面写着:“A friend like ME would be in the next cell。”
  “这个出自Maxine系列。”余鱻道。
  “老太太真有型。”
  余鱻也抽到张很搞笑的,是个表情不善的卡通手机:“You should be ashamed of your selfie。”
  贺兰山又乐出了驴叫。
  他们抽到狗崽们疯魔乱舞的贺卡:“Dance like no one is watching。”抽到温馨的母亲节贺卡:“Mom。 I love getting texts from you。”还有婚礼祝福卡:“Holy Shit。 You're Gettin' HITCHED。”
  五花八门……
  就这样无厘头地用贺卡对了好一会话,贺兰山说:“好了好了,再抽一轮就去打游戏吧。”说罢便再抽了一张。
  这张贺卡上画着冰淇淋,读着上面的字,他微微敛了笑意。
  “你看这图片还挺漂亮的。”贺兰山微微僵硬地举起贺卡,作势要给余鱻看这张卡片的封面。
  卡片阻断了两人即将交汇的视线。
  “You're my cherry on top。”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借卡片之言表白,也许是他仅能做的了。
  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卡片插回去,余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You're one in a melon。”(注:“you are one in a million”卖萌式的说法,意为“你是大千世界中最特别的存在”。)
  贺兰山怔然地回头。
  余鱻移开目光,打开张上面画着西瓜的贺卡,淡定自若:“这是同系列的贺卡。”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贺兰山讪笑着,想表演胸口碎大石。
  余鱻最后抽的卡片是张同志婚礼的邀请函:“It’s a simple story of boy meets boy。”附带伴郎邀请函:“Suit up。 Stand up。 Drink up。 Man up。 Will you be my groomsman?”'1'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不自然,贺兰山开玩笑地问:“以后我结婚,你要不要来当伴郎?”
  “好。”余鱻背过头整理书架,不假思索地说,“只要你想。”
  俩人坐在懒人沙发上打了会儿GTA5,又去玩VR游戏。
  贺兰山玩的是一款打僵尸的游戏。游戏教学时NPC卖萌道:“右手拿纸,左手在上面画上符咒,然后‘哈’一声对准目标攻击噢~”
  其实根本不用喊“哈”,NPC唬人来的。
  余鱻抱胸在一旁看屏幕。贺兰山肃然地拿起一张纸,用左手在上面一挥,中气十足地喊:“哈!”
  余鱻:“……”
  他偶尔提醒他小心身后,但贺兰山这种英雄砍背后怪从不回头,只是挥着桃木剑朝身后乱砍。前方有怪袭来时他还蹲着藏祭台底,哪知道这根本没用。
  听着他全程“哈!哈!哈!哈!”,余鱻悄悄拿出手机录了一段。
  贺兰山样貌清雅脱俗,打机时表情大义凛然,此时戴上VR眼镜有点像仙风道骨的蒙眼侠士——虽然他穿着白T黑色大裤衩,躲怪时姿势猥琐。
  这是余鱻第一次有这种机会,可以正大光明地用目光细细描摹贺兰山。他这才发现贺兰山脖子上有颗小痣。
  想好好看看贺兰山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想看却不敢看,害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思。下定决心偷瞄几眼,目光却不敢停留太久,若是控制不好时间,只怕再多看一秒就要吻上去。
  看的时候要注意表情管理,不能太沉沦了。收回目光也不容易,“喜欢”这种蠢蠢欲动的东西黏性太强。
  游戏结束,贺兰山意犹未尽地摘下眼镜,看到余鱻正似笑非笑地调着游戏。
  他心道不妙,刚才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崩了!VR游戏的尴尬之处就在于,玩家玩得投入,但在旁观者眼里就是智障青蛙乱蹦,傻得冒泡。
  “你玩得挺好。”余鱻:“尤其是那几声‘哈’,气吞山河。”
  贺兰山:“……”
  刚才自己绝对犯蠢了。
  俩人玩游戏玩过了饭点,但正好能赶上听一场live顺便吃点宵夜。他们随便去了家Live House,今晚演出的是一个摇滚乐队。
  来晚座位已经不够,他们就同大部分人一样站着。
  演出平庸,自发站到台前打call的人屈指可数,场内观众们兴趣缺缺地坐在原地抿酒。
  然而中间一段鼓手solo使所有人眼前一亮,鼓声时如静流,时如巨浪,高潮迭起,细碎的鼓声一浪接着一浪。人们喝彩着,纷纷放弃来之不易的座位走到台前。
  ……………………………………………………
  '1'hallmark。。 (n。d。)。 Retrieved November 29; 2017; from
  ://hallmark。/cards/?ref=hNavShopAll&navMenu=MainMenu&navLocation=Header&navTo=Shop All&navMenuTitle=Cards
  二十三、冥府之路
  这人手速快得不可思议,打起鼓来就像妖怪一样,还特别会吊人胃口,全程下来就像一部精彩纷呈的悬疑电影,勾得人心大起大落,跟着他的节奏呼喊。贺兰山有点尿急,但心想就算是膀胱爆了也要听完这段,太带劲了。
  “好!”掌声雷动。
  鼓手是一名腰细腿长的青年,衣服上的图案挺有个性,而最特别的是——他戴着面具。黑色面具把他面容罩得严严实实。观众闻不到他身上的气味,应该是用药剂掩盖了。
  还挺神秘。
  散场后在附近撸了会儿串,贺兰山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Live House卫生间,于是俩人折回去找。观众早散光了,二三职工边收拾东西边闲聊,贺兰山问了几句就找回了失物。
  他在门口等余鱻取车过来,一打电话的小青年从Live House里匆匆走出:“我打完球了,刚刚跟朋友聊了一会,现在马上回家。”
  贺兰山默默无语回头看了眼招牌,嗅到一丝谎言的味道。
  “一会路过一点点要帮你带吗?现在应该没打烊吧。”
  “嗯,我记得住,你不用发微信语音给我,我是谁啊这都能忘。”
  小青年挂了电话,自言自语:“古早味奶茶去冰五分甜奶霜波霸,阿华田去冰无糖冰淇淋俩布丁,古早味去冰……奶,布丁?等等,后面是什么来着?”
  贺兰山忍笑着多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人正是刚才的鼓手——他的衣服图案太有辨识度了。青年此时没戴面具,露出张温柔如春风的面容,五官柔和,最漂亮的是他的杏眼。大概是药剂时效过了,他能闻到青年身上若隐若现的前调,成熟而冰冷,跟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种味道似曾相识,连声音都让贺兰山觉得耳熟。难道他们以前见过?
  不应该啊。
  “哥们。”贺兰山叫了他一声,带着微微南方口音,放慢速度道,“是古早味奶茶去冰五分甜奶霜波霸,阿华田去冰无糖冰淇淋俩布丁。”
  青年愣道:“谢谢你,啊,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拿手机记一下。”
  “没问题,是……”说罢他又多问了句,“你给对象买吗?”
  他笑得很大方:“对啊。他睡前喝一杯,另一杯冻冰箱里早上喝。”
  贺兰山想,自己作为单身猪就不同了——他一次能喝两杯。
  没聊几句余鱻的车就到了。出乎意料,他看起来跟青年颇为熟稔,下车跟他打了声招呼。青年也颇惊喜地同他聊了几句。
  真是无巧不成书。
  贺兰山如此想着,余鱻的话头突然转向他:“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叙叙旧?”
  叙啥旧?
  贺兰山与青年面面相觑,十分不解,满脸写着“我们才刚认识啊”。
  “你也很久没和谈和风见面了吧。”余鱻看出了俩人的迷茫,有些疑惑地挑眉,“桑阳夏跟我说过,是你撮合他和谈和风的。”
  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兰山,讶然又尴尬地承受着四道质疑的目光。
  贺兰山惊极反笑:“……”
  他恍然明白为何青年的味道和声音都如此熟悉了,因为它们与谈和风的一模一样。可他百分百确定,面前站着的不是谈和风。青年长相陌生,气质也与他大相径庭。更何况真正的谈和风不可能不认识自己。
  “你不是谈和风吧,”贺兰山一改刚才的随和,冷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青年手足无措地从包里掏东西,看上去不像当高智商罪犯的料:“请先别报警,我可以解释。”
  事件的走向太过诡异,不过到底不是恐怖悬疑片。他没有掏出四十米长刀血洗现场,也没有凭空消失。青年将身份证递给贺兰山:“我确实不是谈和风,我是他弟弟谈和煦。”
  他又在手机一个加密相册里翻出张全家福,照片里他和谈和风亲密地搂在一块开怀大笑。两人除了鼻子,其它地方长得一点也不像。
  看来确实是弟弟。
  那么,真正的谈和风呢?
  贺兰山仔细看了看证件,心里已有了某种预感:“那你哥呢?”
  谈和煦深吸了一口气:“我哥他,在三年前的意外中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竟然在三年前就走了?
  本以为活着的人其实早已不在。
  “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我在扮演我哥,阳夏他不知道。”
  真相太有冲击性,贺兰山僵硬地看着那张全家福,又哀又怒道:“你太胡闹了……”
  哥哥在多年前的车祸中意外去世,弟弟假扮哥哥,与哥哥失明的恋人相处多年,现在要结婚了。北美吐槽君都出不了这种狗血剧情。
  余鱻安抚地拍了拍贺兰山,对谈和煦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故事要从三年前的一通电话说起。
  那时谈和煦还在日本玩乐队,被通知哥哥遇到了车祸。赶去医院后他守了两天两夜,可哥哥还是走了,俩人都没机会说最后一句话。
  肇事司机当场死亡,唯一生还的是哥哥的男友。由于一直在国外,谈和煦并没见过他,只了解到俩人感情不错,但最近在吵架,哥哥这几天还打算说分手,说性格不合。
  签完死亡医学证明书,又处理完一系列事宜,谈和煦在医院走廊呆呆地坐了许久。天已经亮了,窗外春光烂漫,刚下完一场小雨。而二人的双亲早已不在,在这个温暖的春日里,他失去了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他临走前想慰问下桑阳夏的情况,然后在病房外遇见了他十六岁的妹妹。她还在念寄宿高中。父母走得早,她与哥哥相依为命。得知他来历,桑玫把她拉到一旁,说桑阳夏的状况很不好,无法接受自己失明的事实,抑郁消沉。
  谈和煦:“我哥没撑过去。”
  桑玫压低着哭声:“我求求你先别告诉他好吗?我哥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已经这样了,我真怕他支撑不住,咱们等他情绪稳定一点再说好吗?”
  “他之前醒的时候就问起你哥了。”
  “我担心他因为打击太大去做傻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声音反而越来越小。
  “他迟早要知道,瞒不住的。”
  少女抽噎着,不讲道理道:“但是,能瞒一天是一天啊。我不是说要骗他一辈子,只是想缓一缓再说。”
  “我不想哥哥死掉。”
  谈和煦不作答,只是颤抖地扶她起来。借他胳膊的力起身,桑玫一抬脸,发现这个大男孩突然泪流满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他终究没同意。
  纵使桑玫千求万求,医生当然不会赞同,只答应不主动提起这事,若桑阳夏主动问,他们会如实回答。
  桑阳夏只有少数时间醒着,桑玫一直说谈和风状态稳定,只是还下不了床。一开始桑阳夏还平和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后来明显表示怀疑,但还没来得及向医生求证就又陷入了昏迷。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他之前因为眼盲的事明显不配合治疗,还拒绝进食。没有求生欲,神仙也难帮他。
  桑玫又去求了谈和煦,因为那句“我不想哥哥死掉”,谈和煦答应了。
  他和桑玫都太年轻,命运的大车迎面冲来,不知所措的他们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逃去。
  他该怎么帮呢?如何给桑阳夏一点希望,让他相信谈和风还活着——除非他“见到”谈和风。
  慌不择路的谈和煦去整了香。
  他和他哥哥长得一点也不像,味道和性格完全不同,但二人的声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连父母都分辨不出。小时候他们常在接电话时假扮对方搞恶作剧。
  桑阳夏万幸醒来的那天,谈和煦作为“谈和风”去医院看他。在走廊他在自己身上再次闻到了哥哥的气味,想起哥哥的笑,想起桑玫的话。
  他走进病房,看着桑阳夏清隽苍白的病容,心中无比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病房里桑阳夏闻到熟悉的气味,寻着味道偏过头:“和风你终于来了。”这是不带疑问的陈述句。
  谈和煦谎称自己运气好没有大碍。他模仿着哥哥的语气和他说话,一时竟毫无破绽。桑阳夏摸索着拉住他颤抖的手,露出个很浅的笑,桑玫在一旁捂着嘴抽噎。
  就在这一瞬,所有一切都无法回头。
  二十四、柑橘苦酒
  谈和煦一直以哥哥的身份陪护桑阳夏。既然人在身边,他没再向医生护士询问谈和风的事,不过脾气依然暴躁,心情也阴郁低沉。
  桑阳夏常让他打开窗,说想闻闻外面的味道。
  跟一些电影的情节不一样,他并没提出“你能描绘下今天外面的景色吗?”此类要求,反倒专注于听德云社相声,不谈论有关视觉的一切。谈和煦偶尔带他去医院的花园散步,遇到许多人,听了一些话。
  他的身体慢慢复原,脾气好了一点,对几名探病的朋友态度不错。桑玫提前跟他朋友们说了谈和风的事,因此没露馅。
  不知怎么的,唯独对谈和煦和桑玫凶——对谈和煦最凶。
  谈和煦想,这大概是因为他跟哥哥的冷战还没结束。宝贵的东西失而复得,人反倒又不珍惜了。
  桑阳夏出院的前晚,谈和煦一直难以入睡。他今天在网上读到一篇报道:“父亲去世两个月,母亲为高考对女儿隐瞒死讯”。
  谈和煦想,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被欺骗的自己会怎样……他会又痛又恨。
  现在冷静下来,他明白自己和桑玫错得离谱,并且在这条路上越逃越远。
  凌晨两点钟左右,桑阳夏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没有发现谈和煦正醒着。谈和煦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夜,能朦胧看到他笨拙地摸过床头的画本,非常仔细地一页页翻着,视线在每一面上停留许久,不时用手轻抚摸纸面,时而微笑,时而叹息,时而低语。
  他是这样认真,仿佛真能看见似的。翻到白纸页时他低头嗅了嗅,才终于合上本。桑阳夏坐在那许久,没什么表情,随即用袖子擦了擦眼,又躺下了。
  他熟睡的样子俊美而安稳,夜深人静,悲剧仿佛从未降临。
  坦白吧。谈和煦告诉自己。
  摊牌的事他在第二天一早就与桑玫说了,桑玫不同意,但他很坚持。收拾完东西,谈和煦对他郑重其事道:“我有事想跟你坦……”
  “谈和风,”站在窗边向远处“眺望”的桑阳夏突然打断他,“其实,最开始得知我再也看不到的时候,我真的不想活了。”
  “特别搞笑,”他低笑道,“我很久以前曾想过,如果某天我出意外失去了手怎么办,那我就用脚画。没想到现在失去的是视力。”
  “但是我妹妹还在,我不能抛下她。”他寻着味道回望过来,露出一个近日以来最温和的笑容,“她已经失去了父母,我不想她再失去我。”
  他补充:“同样的,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桑玫扑上去,将头埋在他怀里。
  谈和煦愣住了,他感觉若是此时开口说出真相,就是将人身上的一块肉硬生生剜去,将人得到的东西夺走,对双方其实都是件极其残忍的事。
  “对了,我不想请护工。谈和风,你搬过来照顾我吧。”
  仅仅一刹的犹豫,让他没能把真相说出口,而一旦错过一次,再开口就难了。
  他打算再帮一阵子忙,等一切安顿下来就离开。
  短暂扮演和长期作战是不同的,要模仿另一个人十分困难。谈和煦把哥哥的特质整理成了一大本笔记仔细研究,试图模仿稳重的哥哥。
  他去找哥哥的好友们一个个说明情况,挨了至少五拳,收获叹息无数。桑阳夏那边要好一点,他恋爱低调,身边人见过谈和风的人不多,知情人少,他挨的骂也少一点。
  搬进去之前,谈和煦还担心情侣间亲密行为的问题,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合理地拒绝,结果后来发现自己纯粹是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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