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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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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会背弃队友的孬种,还得靠他打通关卡,顺利出货。
  身为蓝狐的副队,池晋的个人实力毋庸置疑,近战能力更是几乎无人可敌。再加上穆昆那边的手下起初对他并无防备,他杀人夺货,一票干得行云流水,直接把伪装好了的那辆火车给开走了。
  穆昆得到消息,大光其火,原以为这小子卖了队友又被红冰控制,已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万无一失,没想到居然被摆了这么一道。
  甚至一回头,谢岚山都趁机逃跑了。穆昆的怒意更是如油泼火,愈烧愈旺,他发誓一定要弄死池晋,要以比折磨凌云更残忍百倍的手段教他生不如死。
  但是眼下这烂摊子仍很棘手。马利亚诺已经预先支付了大笔订金,急着催要这批货。而现下全省戒严,原料都不易弄到手了,更别说花费大量时间重新制毒。穆昆被催逼得十分烦躁,卷土重来后他还未立稳于金三角,实在不能再竖一个强敌了。
  所以他向对方保证,会在最短时间内把那批被劫走的货找回来。
  这个道理池晋当然也知道。
  来到仓库爆炸所在的城市,他打了个电话给T姐,直截了当地提要求:“把凌云送去圣戈尔医院。”
  圣戈尔医院是当地医疗设施最好的一家医院。
  “货在哪里?”没想到这小子翻脸又扮起了好队友,T姐在电话那头轻笑,“你得先告诉我货在哪里,才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吧。”
  “货就在我手上,现在是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送凌云去医院,不然我就一把火把这些货全烧了。”冷声冷气撂完这句话,池晋就挂了电话。
  这边态度强硬,不容转圜,那边也就只好当了真。凌云被人趁着夜色扔在了圣戈尔医院的大门口,收到消息后,整个省厅都惊醒万分。虽说凌云浑身带伤、奄奄一息,但院方表示一定尽全力施救,仍是很有希望挽回他一条性命的。
  从新闻里获悉了凌云脱离危险期的消息,池晋长久地舒了一口气。他可以了无牵挂地执行下一步计划了,而在他的认知里,这个计划简单却也必会奏效。他劫货当天就从马利亚诺的手下那里得来了马利亚诺的联系方式,他联系上了这个巴西军火商,要求见面交易。他说只要给他一笔钱跑路,自己就把这车货全交给对方。
  池晋算准了人性贪婪,马利亚诺虽然像穆昆支付了大笔订金,但到底还抵不上这一车红冰的价值,没理由不花费少量代价,私下拿走这批货。
  定下时间地点之后,他又再次给T姐打了电话,在同一时间地点,约对方见面交易。
  池晋一早就挑选了隐秘地点埋伏好了。他有两个计划,其一是穆昆露面,他就一枪爆了他的头;其二如果穆昆警惕性高,自己不出现,他就打死马利亚诺或者他的重要部下,双方已经为了这批货心生龃龉,这一枪很可能就会成为引发两拨人马乱战的导火索,他也正好可以借刀杀人。
  然而构想与现实,似乎就如钥匙与锁孔,只有在电影场景中才能完美匹配,轻易实现。正如池晋所料,穆昆警惕性极高,到点了也没有在人前露面。
  靠得太近易被发现,池晋埋伏的地方距交易地点尚有30米左右的距离,池晋遥遥看见,这人似乎坐在了车里,冷眼旁观一切。
  手枪的精准射击距离就不够了,池晋改变计划,待马利亚诺那边来人,便一枪将其击倒。
  可惜,他到底低估了穆昆的狡诈聪明。穆昆打从他第一个电话打来,就猜到了他的谋划布局,他跟马利亚诺那边通了气,打算假意应承,借此机会引人上钩,把货再夺回来。
  而被池晋干倒的那个也不是什么重要部下,更不是马利亚诺本人,瞧他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其实不过是个替死鬼、小喽啰,可有可无罢了。
  因此,池晋开枪的瞬间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两拨人马都朝他所在的地方举枪一通乱射,火力全开。
  一时间,弹如雨下,池晋再矫健灵活的身手也躲闪不及,他所藏身的地方被炮弹轰塌了,自己的小腿也都中了枪。与虎谋皮就要承担惨烈后果,不比他自己那把警用64式,军火头子的火力配备相当彪悍,一枪在他腿上炸开了一个碗大的洞,半条腿被打没了,骨肉当场分离。
  直到断了腿的池晋被人从废墟堆里拖了出来,穆昆才安心露了面。
  年轻人像条濒死的狗般伏在他的身前,残断的下肢血淋淋的,已然丧失了全部的战斗能力。
  “想以为这种法子就能要我的命?蠢货!”穆昆抽动鼻子,乐得闻见对方身上这股皮开肉烂的血腥气味,然后抬起脚,在对方的断肢上又狠狠碾踩一把,“快说,你把我的货藏在哪儿了?”
  这是个喜欢亲手折磨猎物的变态,池晋对此早有耳闻,尤是他这回夺货驳了他的大面子,更不会有好下场了。
  池晋被穆昆虐打得口鼻飙血,模样惨烈到了极致,却忽然间仰起头,咧开连门牙都被打飞了的一张嘴,滴答流下口中的鲜血与唾液,黏黏腻腻地笑了。
  他从身上掏出一只破片手雷。
  穆昆反应过来,粗口骂了一声,迅速撤退。他没有想到一计催生一计,一环紧扣一环,这个看似孬种无比的小子居然还有后招。
  其实池晋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能让两派火拼、借刀杀人那是最好,如果不能,至少也得让他获得机会接近穆昆。
  他的罪孽只能以生命偿还,打从开始,他就准备跟穆昆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惊恐地往后退,池晋打开印信,释放撞针。在被炸为一朵血肉之花的瞬间,他闭上眼睛,却看见那个男人出现于一片光明的幻景之中,他将尚且年少的他抱出熊熊烈火,他身形潇洒,肩膀可靠,从此他有了东南西北,有了一生的圭皋与方向。
  死亡前的幻觉令人轻盈,池晋面带微笑地默念出声:
  For my captain。


第161章 夜幕之绊(4)
  爆炸现场除了残碎不全的池晋,还有些毒贩的尸体,却没找到有穆昆的。这个恶贯满盈的狂魔毒枭偏偏命不该绝,又一次逃出生天了。
  但据专案小组与当地公安判断,穆昆应该还是受了伤的,因为他在这座城里的几处窝点都在爆炸之后裁撤一空,据缅甸那边的线人密报,穆昆现下确实在金三角。
  凌云得了救,谢岚山暂无下落,陶龙跃这边还未得到新的任务指令,便搭上火车,先回市局述职。
  年关已过,天气难得晴好,天上浮着几朵云,此外再无杂质与颗粒,似穿着蓝绸披着白锻,锅底灰色的马路也在阳光下熠熠发亮。陶龙跃离了火车站,也没回家搁行李,一路步履匆忙地赶到市局。
  领导办公室里没有人,听人说正在会客,陶龙跃心道正好,便小跑起来,直接推开了会客室的门。果然不出所料,此刻省厅的彭厅长与蓝狐的隋队长正襟危坐于会客室内,刘焱波与陶军陪坐一边,该是同在商量大事情。
  当着彭厅长的面,陶龙跃把枪往桌上用力一拍,淡声说:“我干不了了。”
  这种态度不啻剑履上殿,要搁古时候那可是大忌讳。如今虽没这么多条框规矩,但在领导面前肆意亮枪,到底不妥当。陶军急了眼,出声斥他:“你这什么态度?胡说什么?”
  不比以往三句话不对付就火上房的暴脾气,陶龙跃看了亲爹一眼,表现竟出奇地冷静,他说:“缉拿谢岚山,这活儿我干不了了。”
  彭厅长脸色一凛,没有说话,一旁的隋弘抬头望着陶龙跃,轻咳了两声:“怎么说。”
  陶龙跃感到委屈,替谢岚山感到委屈,他的嘴唇翕动着,颤抖着,当着领导与父亲的面,当着兜头罩脸的一捧明晃晃的阳光,他终于彻底按捺不住了。
  “连一个盲眼的小姑娘都说他是好人,我们这么多眼没瞎的人为什么心那么瞎,非要把他往死路上逼?他到底做错什么了?”情绪激动得难控制,陶龙跃攥了拳头,红了眼眶,“李睿在他车上动了手脚,他宁可自己撞进重症监护室都没伤到一个路上的行人,游艇案里如果不是他在船上,一船的小姑娘哪有可能生还,这不都是他手术以后办的案子么?我知道以前的阿岚是一个很沉默木讷的人,这点兴许是变了,但不变是他的一颗心,对国家,对人民,永远比火炉膛子还要赤诚亮堂!”
  彭厅长不说话,隋队长也不言语,就连刘焱波一张刻板变扭的脸也有所缓和,陶龙跃的音色本就高亢,经由众人的沉默一衬托,显得格外激昂有力。他以这种控诉的态度继续说下去:
  “他的肉体消亡在了金三角,可他的精神一直还在,阿岚还是阿岚,我们不能让他为国捐躯了一次,再被冤死第二次吧……”忍到不堪再忍,陶龙跃挥了挥青筋暴凸的胳膊,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陶龙跃说话的时候,彭厅长始终保持着两手交握的姿势,他锁着眉头,眼神又冷又硬,仿佛两块寒铁。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彭厅长长长叹了口气,他的眼睛也仿佛寒铁投入炉火,开始有了些温情体恤的光亮。他缓缓开口,但每个字都笃实带力:“缉捕谢岚山的事情就暂时搁置吧,小谢这阵子……确实委屈了。”
  这一声“委屈”既轻也重,两个字的分量哪儿抵得上谢岚山这阵子的非人遭遇,可到底出自彭厅长之口,意味着不管是叶深还是谢岚山都不必再担惊受怕于突然被特警爆头了。陶龙跃百感交集,哽了一下,旋即更多松了口气后的酸楚欣慰齐齐涌现,他垂下头,狠狠擦了一把不断流泪的眼睛。
  他骂自己:操,矫情个屁!
  隋弘看着这个哭泣着的硬汉队长,也摇头轻叹一声,他对陶龙跃说:“陶队长,我与彭厅商议之后,依然认为这次特别行动组里有奸细。从穆昆那边的反应来看,他对我们的救援行动了若指掌,但谢岚山早已不在局里。我认为这个奸细另有其人,你有怀疑的人选么?”
  陶龙跃止住悲色,挺腰站直,想了想,回答隋弘道:“池晋已经死了,看他这副与穆昆同归于尽的架势,这次救援行动他应该没有泄露消息。而全程参与行动的,除了蓝狐队员,市局就只有我还有刘局……”陶龙跃报出一两个名字,但眼梢却别有所指地瞥在了刘焱波的身上。
  刘焱波心不虚,大大方方迎上陶龙跃的目光,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警察当了大半辈子,临退休也不远了,无论人在前线还是身居高位,他从没有想过背叛自己的职业与信仰,但这事情确实蹊跷得很。蓝狐人折损大半,不像是会里通外敌的,陶龙跃这个热血莽汉,虽然办案糙了点,但品格一向没得挑,也不像。
  一小片阳光适时从窗外退去,手机上留下的一丛暗影也悄然脱逃,像遁形之后悄悄回撤的兽爪。刘焱波的目光忽地被这活动着的阴影吸引,落定在了自己的手机上。他很快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并由他的一些反常举动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
  领导们尚有要事商量,隋弘先一步起身,对陶龙跃说:“小陶队,有个人想带你见见。”
  蓝狐的隋队长素有儒将之名,不像别的政法系统的领导一副官腔或者一身匪气,他功勋赫赫,却很优雅,很客气,因此陶龙跃别人不服,却唯独对这位隋队长很敬佩,很服气。
  然而才一阵子没见,陶龙跃就发现这个男人大变了模样,明明未到不惑年纪,可他的鬓发居然一夕之间全白了。
  陶龙跃感同身受,队员牺牲对一位队长来说是最沉重不过的打击,这个男人依然昂首抬颌,背脊挺拔,如个永不屈服的战士,但他的眉头一直蹙着。眉心间拧出浅浅一道川字,连笑时也撇不开这种忧郁悲伤的样子。
  跟着隋弘出了门,也没搭电梯,走着去向楼下几层的接待室。
  接待室门外,隋弘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陶龙跃担心他的身体,劝道:“隋队,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隋弘微微一笑,从兜里摸出一瓶枇杷膏,也没要饮一口的意思,就这么在手掌间反复捏揉,始终垂眸看着。
  小小一瓶褐色膏体,揣在兜里也很方便。这些年隋弘习惯了将它带在身边。
  “这牌子没见过么,管用么?”陶龙跃不知这瓶枇杷膏的来历,随口问了一声。
  隋弘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紧紧攥着手中的褐色小瓶子,他不时轻轻咳嗽两声,眼眶微微泛着血色,但不是骇人那种,倒像是浸透了经年的悲伤。
  陶龙跃难解这样的悲伤,只觉不忍打扰对方。倒是隋弘自知,笑着摇了摇头,又把这瓶枇杷膏收进了衣兜里。他将事情因果都告诉了陶龙跃:“我们得到消息,穆昆正在跟巴西军火商进行毒品交易,为的是红冰换军火,要抢占金三角地盘,肃清关诺钦余部。然而他手头备了一吨多的红冰,却都被池晋劫走了——”
  “一吨多?”陶龙跃惊呼出声,“以红冰的市价来看,少说七八十亿吧!”
  隋弘点点头:“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开展禁毒严打的整治活动,制毒的原材料不易得不说,重新制出一吨以上的红冰少说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眼下金三角波云诡谲,关诺钦的余党还想死灰复燃,穆昆本人又受了伤,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把这批货给找回来。他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这样的心态,引他出洞。”
  “可穆昆那么狡诈,怕是不那么容易上钩吧,要是阿岚还在……”陶龙跃及时噤声,他们亏欠他太多,实在没理由还要他涉险。
  “也不能只倚靠谢岚山一个人,池晋把截走的货藏了起来,我们和穆昆都不知道藏在哪里,”每每提及这个名字,隋弘神色都会随之黯淡了一瞬,他轻咳一声,又说下去,“既然穆昆急着要找回那一吨成品红冰,我们就备上这样的香饵,派人前去跟他交易……”
  陶龙跃疑惑道:“市面上倒是能零零散散采购一些红冰,可一吨的成品红冰哪儿买得到?”
  隋弘微笑说:“也未必要一吨么,一些真的红冰用来钓鱼,剩下的就以假充真,能凑数让穆昆底下的人相信就好。”
  说话间,隋弘推开了接待室的门,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正坐在里头,坐姿相当恣意,还把腿搁在了桌面上。
  这小子是小梁抓回来的,陶龙跃认得这张脸,轻呵一声:“臧一丰,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我没犯事儿,是你们求我犯事儿,我还不乐意呢。”
  “你把话说清楚,把腿给我撂下!”
  “小陶队,确实是我请他来的。”隋弘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接待室的门,“我想起来你们重案组曾抓过一个制假红冰的,正好可以用来对付穆昆。”
  臧一丰一眯眼睛一撇嘴,一副懒得理人的模样:“我说了我不干的啊!别跟我整讼辩交易那套,我这种王八蛋下三滥,怎么可能为国效命呢?简直开玩笑么!”
  隋弘微笑看着对方:“何必自己摆烂呢?你制的红冰我们拿去化验过,里头含着一种冰毒替代物,跟戒毒药成分相似,可以抑制毒瘾帮助戒毒。所以你不是什么王八蛋,你是个化学天才,还是个好人——”
  “别别别,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讨厌吸毒的人,我讨厌毒品,不代表我就是个好人!”臧一丰情绪激动地大喊起来,眼神忽又一暗,一双眼睛活像两块黑色的污迹,藏匿着不为人知的苦痛,他声音渐低地说下去,“不过是一个我很亲近的人吸毒后被人杀害了,我自己也因为贩毒关了进去,没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保护她……反正你们另请高明吧。把杀人犯当警察,呸!我是不会为你们办事儿!”
  这话令隋弘微微一惊,这人必然是见过谢岚山的,说不定还与叶深有些渊源。
  陶龙跃虎脸道:“你不想把自己的案底销了么?”
  “这可是公然行贿了啊!”然而臧一辛铁了心地表示不配合,继续优哉游哉地翘腿而坐,正眼看着隋弘,眼梢却瞟向了陶龙跃,“你这人还有点领导样子,那个大老粗,我不想跟他说话!”
  “嘿,你——”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男人逆光站在门口。
  陶龙跃回头看清来人仰面,惊得差点托不住下巴,他结结巴巴地喊:“沈、沈流飞?你没死!”


第162章 夜幕之绊(5)
  臧一丰不认识改头换貌之后的沈流飞,沈流飞却认识他。他的目光涣散地在接待室里梭巡,从隋弘到陶龙跃,最后陡然汇聚在臧一丰的脸上。
  见到沈流飞就一切好办了,谢岚山不会再流离在外了,陶龙跃大感欣喜,冲上去就要给来人一个热烈拥抱:“沈老师,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面对扑面而来的陶龙跃,沈流飞往后避退了一步,只是相当冷淡地点了点头。他的记忆确实恢复了一些,但眼前时时闪回的画面仍瞧不真切,好像覆在薄霜之下、隐在浓雾之中,对这个热情似火的小陶队长也依然陌生。
  沈流飞倒是惯常的冷淡克制,陶龙跃没觉出异常来,及时止刹脚步,挠了挠头说:“阿岚……谢岚山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只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流飞的眼睛才一刹有了光亮,那光亮似是只有一点点,却仿佛摇曳的金色裙衩,特别漂亮。
  到底只是被请来协助破案的,臧一丰既然打定了主意不配合,便是隋弘也拿他没法子。他从没这么扬眉吐气地让一群公安接连吃瘪,心旌荡漾到了极点,在小陶队长的怒目而视下,大摇大摆地就走出了汉海市局。
  刚刚走出一条街的路程,臧一丰就意识到有人跟踪自己。
  他在道上混过,还算有点警觉性,所以他佯作观瞻路边橱窗,小心翼翼地四下一番张望,却发现,好像又没有人。
  没人心里也不安定,他把外套裹得紧些,加紧脚步,一溜小跑,回到家里。
  开门进屋,一只鼓囊囊的背包就搁在大门边上。
  被请进市局前,臧一丰跟阿夏打听了一些消息,知道谢岚山跟她还有联系。所以他早早订了火车票,收拾了行李,生怕市局的人再纠缠不放,一进家门就提包囊,屁股都没往凳子上搁一下,又扭头匆匆走了。
  节后街上人少,走在幽静的巷子里,臧一丰再次留意到有人跟踪自己。来人似乎也没有避着他的心思,脚步的轻重急缓完全随了他本人,臧一丰心寒胆落,知道准是摊上麻烦了。
  加大步伐,往前急匆匆地奔上几步,臧一丰往巷口右侧一闪身,然后冲追上来的跟踪者猛扑出去。
  沈流飞动作迅疾,侧身一避,就让臧一丰扑了个空。
  “你干嘛跟踪我?”臧一丰惯于逞强斗狠,一下扑空还不罢休,有攥起拳头朝沈流飞挥了过去。他想,对待这种来意不明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在武力上碾压,再在精神上制服。
  臧一丰抡圆了胳膊砸出一拳,见对方成功躲闪又出第二招,他一拳更比一拳凶悍,但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沈老师居然是近身格斗的高手。
  轻松躲过来拳,沈流飞趁空档一抬手,旋扭住臧一丰的手腕,将手肘抬高后勒,一下就锁住了他的喉咙。
  沈流飞将人压制在布满湿滑青苔的墙面上,附在臧一丰的耳边,很是客气地说了一声:“我们可以继续这种无聊的打斗游戏,也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颈部被勒,臧一丰知道自己全无胜算,只能点头。
  沈流飞睨眼看了看被扔在一边的旅行包,问对方:“你要出远门吗?”
  臧一丰甩了甩被扭痛的胳膊,心里不痛快又忌惮对方再次出手,只能不情不愿地回答:“我要去找一个朋友。”
  沈流飞问:“谢岚山?”
  见对方瞠目一惊,便很体贴地释疑道:“刚刚公安就查了你订的火车票,你既然要去中缅边境,多半就是去找那儿的谢岚山吧。”
  “他、他一个通缉犯,我一个小流氓,”臧一丰结结巴巴,矢口就赖,“虽然是萍水相逢认识了一场,但也犯不上特意跑那么远去找他吧。”
  “找谢岚山当日犯不上,”沈流飞眉头一簇,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但如果你找的人是叶深呢?”
  臧一丰没想到自己最深藏的秘密就这么被人揭开了,像被一下攫住了七寸的蛇,愣住了,不赖了。
  沈流飞淡淡说下去:“我知道你一早就认出了现在的谢岚山就是当年的叶深。我也知道,你认为他杀害了你的女朋友,卓甜。”
  臧一丰从惊愕状态中活转过来,情绪一下被点燃了:“不是我认为,他就是杀人凶手!就是变态!”
  确实够变态的。资料上显示,卓甜报案后叶深根本没有逃跑,警方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就衣着鲜亮地坐在窗边。满地都是血,满身也是血,只有月光皎洁如初,倾洒在他的长发上,他无比陶醉地抚摸观赏着手中一块血淋淋的人皮,不慌不忙面对所有拿枪对着他的公安,微笑着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的家中找出不止一块人类的皮肤组织,他像是具有某种邪恶的收藏癖。
  而他被抓时手上拿着的那块,正是卓甜的皮肤。
  叶深对其余的人皮没作任何交待,却对两桩案子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是十多年前一场灭门血案的凶手,也承认自己杀害了年轻女孩卓甜。
  经调查,他的确少年时就与被灭门的那家人毗邻而居,而那场灭门案的相关细节他都能复述得毫厘不差,甚至其中一些连承办警官都说不了那么详细。而现场搜出了凶器,刀柄上清清楚楚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口供物证俱在,案子破得非常轻松。
  沈流飞问对方:“你们见过面吗?”
  臧一丰回答:“我没见过他,他也不认识我。但是阿甜那阵子跟失心疯般对他着了迷,每天都会跟我说起她认识了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我偷偷跟踪过她几次,才见到了叶深。”
  “有魅力?”听来不止是出众皮相带来的魅力,沈流飞问,“怎么说。”
  “阿甜说他不爱女人却非常敬重女人,他说女人是美,是善,是孕育果实的春之花,他说只是有些女人对自己的能力毫不自知,任凭自己深陷暴力或者毒品而不敢反抗、不懂逃脱,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他要拯救这些女人,释放她们与生俱来的善与美,阿甜完全被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给迷倒了,甚至还想过要跟我分手,哪知道这人根本就是一个变态!”
  沈流飞陷入沉思,谢岚山破案时偶或冒出的“以恶制恶”的逻辑,似乎有了出处。
  “我出狱以后就去打听叶深的下落,说他已经被枪毙了,而且枪毙前自愿将遗体捐献给医疗卫生单位。他本来就是孤儿,也没个家属收殓尸体,我也一直就以为他是真的被枪毙了,没想到某天居然让我在新闻里看到了他,好像是破获了一个游艇绑架案、救了一船的女高中生……我本来以为只是长得相像,毕竟中国十几亿人口,亿万挑一的概率还是有可能的。但当我不放心前来确认,与他亲眼打个照面之后,我就确认了,他就是那个十四岁就犯下杀人血案的变态,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这双眼睛,那么傲慢,那么轻佻……”
  这话沈流飞表示同意。血海深仇使人目光锋锐,嗅觉灵敏,他也是第一眼就从谢岚山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叶深的痕迹,那种睥睨众生的傲慢与游戏人间的轻佻,舍他其谁。
  “后来我就留在了汉海,故意在市局附近犯点小事儿,就为了被逮进去,可以近距离地跟他接触来佐证我的判断。结果没多久他就被通缉了,我在市局的拘留室几进几出,都跟里头那个小梁警官混熟了,隐约听他提过一句‘记忆移植’,至此我完全确定了,我一开始的判断没有出错,这人就是叶深。”说到这里,臧一丰痛苦地掩面而泣,“凭什么让一个血债累累的杀人犯获得重生的机会?还摇身一变成了人民英雄?我的阿甜呢,我的阿甜孤零零地躺在地下,都不知道被他弃尸在了哪里……”
  沈流飞对这男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待他发泄了个酣畅淋漓,才淡声说:“卓甜报警后当地公安迅速出警,叶深并没有足够多的处理尸体的时间,而后警方找遍了他家附近所有可能的弃尸地,都一无所获。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卓甜并不是被杀害后碎尸弃尸,而是她自己离开了?”
  “怎么可能?”臧一丰红着眼睛嘶吼,“就算一开始要躲藏,要逃命,可后来警察都来了她为什么还要一个人闷声不响地离开?”
  “这就要问你了?”沈流飞以一双锐利眼睛攫住对方,“卓甜她……吸毒么?”
  “她、她不吸毒!”臧一丰一惊,慌忙否认。
  “我托人查过你的资料,我这儿掌握的信息甚至比警方更多,你们同居这么长时间,你既贩又吸,卓甜她是不是也跟着你一起吸毒?”
  “是又怎么样!”臧一丰见狡赖不得,索性承认,“瘾君子就活该被杀吗?”
  “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因为贩毒被警方控制了,你没有供出你的女朋友,不表示警方不会追查到她的身上。我有一个推测,她因为也参与了贩毒的事情,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在警方面前露面,只能选择报案后失踪。”
  臧一丰下意识地就要维护卓甜,恶声恶气地说:“你这个推测毫无根据!你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沈流飞说:“我的根据是卓甜的尸体已经找到了。不在叶深所在的城市,而是在千里之外的泰缅边境。她被弃尸在一个万人坑里,里面所有的女性尸体都是那里红灯区的妓女,那些年轻女性或是被拐卖的、或是因为某些原因自己出卖自己……”
  臧一丰的神色明显变得古怪,他一口接连一口地空咽着唾沫,眼珠左右胡乱瞥动。这种负面的、微妙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沈流飞的眼睛。
  沈流飞微眯了眼睛,循着自己的思路接着问下去:“既然你们是一对毒鸳鸯,那你们是否曾经讨论过,迫于毒资压力与国内越来越严峻的缉毒环境,或许可以去金三角那边以贩养吸?”
  像被一口唾沫哽住了喉咙,臧一丰极,最后才叹了口气,十分黯然地点了点头:“出事之前,我们确实这么商量过。”
  很快他又一次拔高音量,愤怒地挥拳咆哮:“那又怎么样?就算阿甜最后是死在了缅甸,也不表示他可以对她施虐,他为什么放了她那么多血,他为什么剥了她一块皮肤?他为什么又要承认自己杀人呢?你能想象这个变态是多么狂妄自大么,警察来了他都没有逃跑,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既然卓甜不曾死在他的手上,叶深又为什么要承担下不是他所为的这起命案呢?
  沈流飞思索良久也没有找到合情合理的答案,臧一丰的困惑也是他的困惑,许久他才慢慢开口:“我想他可能并没有杀害那些被他剥下一块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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