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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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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吧,以前都没见过你。”
  “嗯。”
  “你是本地人吗?我看着不像。”
  “不是。”
  “刚来?”
  “刚来。”
  “打哪儿来?”
  “比这儿北一点的地方。”
  “北一点是哪座城市?你的普通话太标准了,我几乎猜不到。”
  “汉海。”
  ……
  每句话都答得言简意赅,毫无表情,再健谈的老板也只能铩羽而归。
  但每个人都看着他。一个能让同性激赏、异性垂涎的漂亮男人,又有一身栉风沐雨的浪子气息,酒吧里所有的视线都理所当然地落在他的身上。谢岚山满意于这样的目光,他就是要让穆昆知道,他来了。
  结合阿夏给出的信息,谢岚山从一个贩毒的小喽啰那里打听出了红冰之源,也由此推断出穆昆的藏身地。
  他趁夜色而行,本来只想探一探虚实,没想到却发现了失踪许久的凌云。
  一间散发着霉味儿的小木屋里,凌云依旧穿着那身布满血污的衣服,脸上罩着黑色头套,脑袋颓唐地歪在脖子一边。屋子里光线晦暗,但能看见他身全是施虐过后的痕迹,惨凛凛的鞭痕,血淋淋的刀伤,好几处皮肉翻飞,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谢岚山在视频里见过凌云,他就是被折磨得这么惨。
  四下小心侦查一番,确认穆昆与他的大部队并不在这里。谢岚山手起枪托落,打晕门外把手的穆昆手下,趁月色潜进木屋,来到被捆缚的凌云身前。
  “凌云?”谢岚山轻唤对方一声,见凌云似乎听见呼唤动了一动,便小声而急切地说,“我来带你回家。”
  他动手去摘对方的头套,没想到凌云忽然一下惊醒,狠狠地以头撞向了他的前额。
  肩部伤口感染已久,这阵子持续低烧,冷不防额头被重击一下,顿时后仰倒地。他立即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动一动反倒加重了晕眩感,枪伤未愈的肩膀更是痛如钻心,只是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眼前的凌云已经站起身,掏枪对准了他。
  “阿岚,我是这么了解你,你比谁都坚定恪守着这声‘永不离弃’。”
  对方自己摘下了黑色头套,谢岚山完全没有料到,这个被虐待得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凌云”竟是穆昆本人。
  身上每一处伤痕都是真实的,为了诱使谢岚山上钩,穆昆对自己够狠。
  其实谢岚山走进第二间酒吧的时候,穆昆就得到了消息。
  所以他乐得对外放出了自己的信息,他知道他终究是要找上门来的。他已经报复了蓝狐,没把凌云留在那个藏有炸药的仓库里一同等待灰飞烟灭,其实就是为了他。他已经等他等得够久的了。
  一个潜藏于门外的人影飞一般蹿了出来,对谢岚山后脑一记重击,就将他击晕过去。
  人影是穆昆一个手下,对自己老大邀功似的说了声:“妥了。”
  没想到穆昆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他恶狠狠地骂道:“谁让你下手那么重。”


第157章 太阳背后一道门(8)
  为了让沈流飞好好调养身体,段黎城特意找了一处僻静地方,远离尘嚣,与世隔绝。偌大一栋宅子没有网络,沈流飞倒也乐得清静,暂忘了世事,每日安心养伤。
  身带各种搓伤,可能是白朔车祸留下的,头也时时疼得厉害。若不是为了找寻当年灭门案的真相,犯不上冒伦理之韪、触法律之界,接受这样的手术。所以到底人闲心难闲,他养伤归养伤,还是拜托段黎城找来了旧日的笔记本。
  笔记本有个文件夹,里头集合着大量受害者是女性的案件资料。段黎城出门办事,沈流飞就端坐书桌边,一边仔细阅读屏上资料,一边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这些天他总是不自禁地重复这个动作,总觉得腕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手表或者手链?他低头看着手腕怔了片刻,还是想不起来。
  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一本台历,一本这周新鲜出炉的生活周刊。书桌对着窗口,抬头向外望去,能看见午后阳光笼罩田野,一种红喙翠羽的鸟儿落满枝梢,世界薄涂油彩,美得像油画上的田园乡村。
  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这起编号为002的案子,受害人叫卓甜,是继他母亲之后第二个被叶深杀害的女性,也一样没被找着尸体。
  这些资料来之不易,大多是他通过关系、运用手段从各处搜集来的,公安内部都未必知道。沈流飞认真阅读了卓甜的资料,发现这个女孩曾交往过一个男友。男人是个瘾君子,平日里劣迹斑斑,小偷小摸的事情干得不少。就在卓甜遇害前,这人还因藏毒被捕入狱,获刑两年半。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个男人的名字——
  臧一丰。
  这个名字没有带来额外的信息,一旦想得久了,疲倦与头疼反倒再次袭来。沈流飞关上笔记本,决定暂时休息一下,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生活周刊翻了两页,封面故事瞧来乏味,明星咨询不感兴趣,也就一部名为《风神大陆》的国漫上映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多看两眼,又乏了。
  把周刊掷回桌上,沈流飞随手翻动起那本日历,往后翻动几页,冷不防发现下个月的日历被撕去了一页。谁会闲来无事撕掉自己还未经历的日子呢,他不理解。
  再仔细看,便发觉台历有些旧了,像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沈流飞心中困惑,手指又不自已地抚摸起自己的左手腕。
  忽然间,眼前掠过一张男人的脸。惊鸿一瞥中,他看见那人冲他微笑,一侧嘴角极漂亮地挑着,一双深长眼睛摇曳着两簇多情的微光,像黑暗中的憧憧烛影。
  沈流飞当然认得这是叶深的脸。然而明明该是他深恶痛绝的一张脸,可他看着他却不觉厌恨,相反,他为他陡然心跳,心脏像炮弹亟待出膛。
  越想越想不分明,沈流飞将视线投向窗外,一个女孩骑着车,恰从屋前的石子路上经过。凌晨时分下过一场雨,石子路面像淋了油般湿滑光亮,女孩车行不稳,一路水蛇游江般左扭右晃,只差一分就要摔倒了。
  沈流飞脚蹬座椅,直接从窗口飞身跃出,在女孩摔倒前及时扶住了她的车把。他的大脑高级部位接受了移植,但小脑储存了白朔本人的肌肉记忆,以至于他如今运动神经相当发达,反应也出奇地快。
  女孩抬头冲他一笑,两眼放光地连连道谢。
  女孩的挎包口袋里露出一张电影票的票根,沈流飞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问:“进城看电影,《风神大陆》?”
  女孩惊异地瞪圆了眼睛:“你说的一年前的电影啦,我去看别的。”
  沈流飞眉头一紧,忙问:“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女孩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一个日子。
  意料之外的一个答案,沈流飞完全怔住。
  女孩连着唤了对方几声,都没得来回应,又赶着去看电影,所以跨车而上,骑车扭行而去。
  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一股脑地全泻了过来,叶深那张俊美的脸再次浮现于他的眼前,锯割于他的心口。他看见,这个男人跪在他的脚边,将自己脖子上的子弹项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绕于他的伤手上。
  他一边轻吻他的手心,一边轻声诉说:
  记得我爱你。
  记得要记得。
  外出不到一个小时,段黎城就回来了。但他遗憾地发现自己还是回得迟了,沈流飞已经走了。
  夕阳镀上窗外的田野,窗帘被风吹得款摆不止,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断地摇头,苦笑。
  他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命中注定,无论其中一个人变成什么模样,另一个人总会因着本能,循他而去。


第158章 夜幕之绊(1)
  谢岚山昏睡了三天,穆昆就在他床边枯坐着守了他三天。
  他吩咐佣人替他清洗干净,换了衣物,又请了医生处理了身上多处创伤。肩伤因为他自己的潦草处置,已经感染了,需要切开排脓仔细清理。小拇指也骨折了,还得包扎固定。面对这些伤口,他为他痛心,更为他愤怒,仿佛最圣洁的雪上落了他人的脚印。穆昆从不认为自己这出离间计多么高妙难测,但就是这么个不堪细想的计划竟能让他的阿岚成为通缉犯,最终落得个走投无路、遍体鳞伤的下场。
  中缅交界小城,仰赖近期天气一直不错,鲜花密匝匝地开得到处都是,花香扑满鼻腔。房间布置得极其雅致温馨,都令人瞧不出是个大毒枭的窝藏之地,穆昆坐在谢岚山的床边使劲闻嗅,越嗅越觉得谢岚山本人的气味比麝妖娆,比茗清冽,胜过人间一切馥郁。
  谢岚山倦得极了,像是已经走得太远,太久,终于找到一隅栖身之地。他整个人静静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呼吸安稳绵长,一直没睁眼睛。
  一双眼睛始终楔在谢岚山的脸上,穆昆在床边静坐良久,早被这明明不可闻的异香撩得心动不已,终于忍不住伸了手,轻轻拨开了他的额发。手指刚触上他的额头,便被烫得一抖,他立即把医生找了过来,质问对方为什么还没有退烧。
  医生给谢岚山输了营养液与消炎针,又被穆昆骂骂咧咧地撵了出去。人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偷瞄一眼,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恶名远播、杀人如麻的毒枭,此刻望着病中的情人竟满眼蕴含着脉脉春情,粼粼春水,实是又肉麻又恐怖。
  “还不滚?”穆昆低声斥了一声,医生吃不住这一吓,慌张跑了。
  谢岚山短发时还不觉得,如今细看,才发现这张脸被长发衬托得俊美非凡,多情近妖,真的半分也不像那些持棍拿枪的臭警察。穆昆情不自禁地附靠近谢岚山,以手指为笔,时疾时徐地在他脸上慢慢描摹,总之,就是贪恋不够他细滑如脂的皮肤,他挺拔俊俏的鼻眼。
  情到更浓时,他便低头去吻谢岚山的眼睛,眼球在他唇下动了动,好像一池春水被他吻得皱了。
  “小沈……表哥……”谢岚山真就被弄醒了,自一场惝恍梦中勉强睁了眼睛,一见眼前人原来是穆昆,立即换了脸色,挣扎着要起来。
  没想到四肢乏力得厉害,别说起不来,根本动不了。谢岚山颓唐地支起上身,又重重跌落下去。
  “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我让医生在你的药里加了一些镇静剂。”穆昆微微一笑,又掂起谢岚山下巴,凑近道,“别白费力气了,我心疼。”
  谢岚山轻声一叹,也不再乱挣乱动,只冷声问:“你想怎么样?”
  穆昆盯着他看,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谢岚山不知如何作答,注视着对方,不说话。
  “你的队长、队友,你为之奋斗牺牲的那些人,他们根本从未真正信任过你。”穆昆突然换作一副正经脸色,认认真真地质问他,“谢岚山,你到底在坚守什么?你对你的事业与队友永不离弃,可他们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你。他们因为一点点未经证实的怀疑就让你去死,你还留恋什么?”
  谢岚山仍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已微微皱起,眼里含着一些茫然。穆昆虽不了解那个手术背后的秘密,但这番话倒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事实就是如他所说,他被他最信任的战友们如此轻易地抛弃了。
  “你跟我回金三角吧,我不计较你曾经对我的背叛,我们撇开过往,只看将来。”想到两人共有的将来,穆昆激动得频出豪言壮语,他大言不惭地夸耀自己是金三角之王,谁都奈何不了他,他说,“你就是金三角皇后……再不会有人伤害你……我们每天都可以在成吨的黄金上做爱……”
  大毒枭竟跟土财主没两样,还说什么黄金上做爱,谢岚山掩饰不住自己的鄙弃,冷笑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穆昆已经跪在了床边,以叩拜菩萨般虔诚的姿态。他双掌合十握住了谢岚山的一只手,满脸痴迷地哀声央求,“阿岚,只要你肯跟我回金三角,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让你去死。”谢岚山不为所动,冷眉冷眼地看着对方。
  “好啊,”穆昆丝毫不恼,眼神一变,继而咧开白牙笑了起来,“我这就死你身上。”
  灵感由此触发,他立即爬上了床,扯开衣襟,将本就半敞的黑色衬衣一骨碌脱了下来。这个男人很强壮,身上全是自己弄出来的伤痕,活像一头凶蛮狰狞又不惧杀戮的兽。
  “你……”看出对方要动真格的,谢岚山惊得说不出后话,他愤怒地贲张肌肉,捏紧拳头,想催使这些麻痹神经的药物赶紧退去功效。
  然而还是动不了。
  他试图与他接吻,但对方把头侧向一边,拒绝配合。穆昆笑了一声,强行掰着谢岚山的下巴,逼他承接自己火热的双唇。
  舌头强蛮地顶入口腔,谢岚山抵抗未果,忽地收紧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一个充满血腥味儿的长吻结束,穆昆丝毫不以为忤,反倒舔尽自己牙上唇边的鲜血,哈哈大笑起来。
  躲是躲不过去了,求饶既无用也不是他的风格,谢岚山镇定道:“我发誓我会宰了你的,我一定会。”
  “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宰了我也值了,”情绪愈发高涨,穆昆将裤链一并解开,俯身压在了谢岚山的身上,凑在他耳边低声诱哄,“我会比那个姓沈的画家更让你舒服的……”
  他埋头入他颈间,如饿犬般啃咬他的喉结,然后一路吮吻下去,嘴唇与手指都不安分地往这身体的下方游移。
  他架起谢岚山的一条腿,试图脱下他的内裤,却忽地滞住了动作。
  穆昆发现,这人的尾椎骨上没有那枚胎记。
  谢岚山不至于屁精到祛除自己的这点胎记,直到此刻他终于醍醐灌顶,原来那个荒诞无稽的传言竟是真的,他的阿岚已经死了。


第159章 夜幕之绊(2)
  惊觉真相的穆昆悚然一震,他僵硬地直起上身,露出极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整个人就轰然倒塌,狼狈滚下了床。
  他跪在地上,一声高过一声地嘶吼,继而双手捂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这会儿谢岚山劲儿缓过一些,竟也对这人心生一丝不忍,从他得悉真相至今,所有曾经熟识的人都厌弃如今的他,倒没人想一想那个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好警察。他是真的没想到,最为他的逝去惋惜的竟是他的敌人。这个残忍嗜血的魔鬼,眼下痛苦得如此惨绝与真切,似乎碰他一下就会彻底崩塌。
  “他埋在哪里……埋在哪里……”好容易狂吠般的哭声止歇,穆昆反反复复只问这一句话,“我的阿岚埋在哪里?”
  这问题问得太奇怪,令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谢岚山迟疑片刻,才说:“我不知道。”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穆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望着床上的谢岚山。
  只是一眼对视,谢岚山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如同遭受到一记重斧的斩击,一下老了几十岁。他失了英挺的相貌,眉头、嘴角甚至整张脸都以一种怪异扭曲的模样皱起来,竟也有几分可怜。
  不比方才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己的爱人,这个男人静静流干了最后一行眼泪,目光逐渐开始变化,森冷与疯狂慢慢凸显而出。
  因这种眼神,他像怪物或者尸鬼,反正全然不像个人类。
  谢岚山冷汗淋漓,身上劲儿又恢复一些,他快速地四下张望,试图找出可以防身的武器。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贱种。你凭什么占据他的记忆,以他的身份活下来……”穆昆向着谢岚山走过去,以一双阴鸷血红的眼睛狠狠盯视着他,“你个肮脏的贱种,你个随意冲人岔开腿的骚货,我要把你带到他的坟前,我要一枪爆了你的头,把你从他那里夺走的东西全还给他,让他完整地长眠于地下……”
  这个男人此刻急怒欲狂,一句话未说完,忽地又像个疯子般原地打转,自问自答道:“可是我的阿岚埋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他埋在哪里……”
  他既认为这个肮脏的杀人犯不配使用谢岚山的身份,又难舍这副与所爱之人一模一样的皮囊。在没法找到爱人尸首的情况下,穆昆忽地有了一个主意。他不能容他活在世上,又不舍他化为尘土,最好的法子就是将他浸泡入福尔马林之中。
  这里还有一些空房间,里头静置着一些制毒用的巨大玻璃容器,谢岚山被穆昆的手下带了过去,扔进了其中一只。
  甲醛液与水以一定比例勾兑就是福尔马林,穆昆命手下去找甲醛液,又令另一个开始往容器中注水。
  冰冷的水冲淋在自己身上,谢岚山很快浑身透湿,他一手撑伏在光滑冰冷的玻璃厚壁上,冷眼看着容器之外的这个男人。
  为自己这个天才的念头倾倒,穆昆已然陷入狂喜之中,他手舞足蹈,等待着手下带回甲醛液,完成这件杰作。
  然而在手下进门之前,汤靖兰先一步走了进来。她面色严峻地告诉他,池晋反水了。他利用自己的线报黑掉了他们准备与巴西军火商交易的一大批货,对方现在非常不满,已经带人过来交涉了。
  千计划万盘算,没料到那个孬透了的小子居然敢黑掉他的货。惹上了大麻烦,穆昆不得不跟着汤靖兰先行离开。
  手下回来时,容器还未被水完全注满,但里头的男人似乎已经溺毙了,他闭目悬浮在容器之中,只随着不断注入的冷水微微浮动。
  算算时间也该是死透了,手下关了水,取垫脚的凳子爬到容器壁口处,将甲醛液的盖子打开,准备往里倾倒。刚一打开,一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扑鼻而来,迫得他当场流了眼泪,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妈的,真难闻!”
  然而甲醛液刚刚倒入容器中,水里的男人忽地就睁开了眼睛。长久以来的那个在水底闭气的习惯救他一命,谢岚山借水的浮力一下跃起,一手摁住对方的后脖子,一手将甲醛液的瓶子托起,狠狠朝对方的脸推撞过去。
  瓶口一下杵进嘴里,谢岚山毫不客气地抬高瓶身,将瓶子里的腐蚀性液体一股脑地灌下去。
  不一会儿来人就倒下了,谢岚山将人推到在地,矫健翻出壁口。
  他从这人的腰间取了把枪,然后大开杀戒。
  这地方是中国领地,原本也不是穆昆的老巢。原先倒是驻扎了一拨人,但大半被穆昆带着跟巴西军火头子交涉去了,剩下的这些根本不堪一击。谢岚山凛凛如恶鬼修罗,一枪爆头一个,没子弹了就再夺另一把,完全杀红了眼。干掉穆昆残余在此的手下之后,当那个佣人跪地求饶时,他也懒得分辨对方无不无辜,全不犹豫地抬手开枪,崩掉了她的脑袋。
  没有找到沈流飞,也没有找到凌云,谢岚山最终成功逃了出去,狼狈不堪,孑然一人。
  穆昆的宅子地处偏僻,一个人行尸走肉般晃荡前行。一直从天光大白走到夜幕下沉,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眼前景象豁然开阔,看样子是到了人多的地方了。
  到处皆有一对对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满眼尽是红色玫瑰与粉色爱心,一种甜蜜的气氛充溢整条陌生的街道,谢岚山茫然地抬头四顾,恍然意识到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杀人的快感被这种张灯结彩的浪漫气氛冲击得荡然无存,谢岚山颤巍巍、晃悠悠地向前走着,身上衣服仍是湿的,甲醛液的气味相当难闻,未愈的伤口受了刺激再度撕裂,疼痛钻心。每一对经过他身边的情侣都皱眉掩鼻,然后加紧脚步快速离开。
  他试图融入人群之中,然而人群唯恐避他不及。他感到自己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如此孤独,像行走在高悬万丈的钢索之上,抬头是天,脚下是地,然而天堂不容他进入,地狱之门也未真正向他打开。
  街头节日气氛浓郁,有个商家出了个限时打折的揽客主意,刚对外喊出广告语,成双成对的路人们便蜂拥而上,还引发了一阵无伤大雅的小小骚乱。一对年轻情侣沉浸于二人世界,又急匆匆地去捡个便宜,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将一个盲人女孩带倒在地。
  女孩的导盲杖掉落在地上,又被后头涌来的情侣们乱步踢到了远处。带她出来的姨妈此刻不在身边,周围各种喧闹人声,然而没人注意到一个瞎子的存在。她既孤独又无助,几次险些被人踩踏倒地。
  只有同样孤独无助的那个男人看见了她。谢岚山走上前,将女孩的导盲杖拾起,又将女孩扶了起来。
  男人身上一股刺鼻的异味,但盲人女孩毫不介意,高兴地握着对方的手,说着,谢谢你啊。
  谢岚山看女孩手上、膝上都有跌倒后的挫伤,便扶她坐在了路旁花坛边休息。
  女孩估摸十七八岁,小鼻子小嘴小圆脸,不算漂亮倒也清秀。她目不视物,虽受了点皮肉之痛,却依然笑盈盈地望着前方,偶或晃荡着两条纤瘦的腿,显得莫名高兴。
  出于一种难解的心理,谢岚山竟有了一丝谈兴,问对方:“你和朋友一起来的?”
  “没有,我和我姨妈来的。”女孩实话实说,脸上还是带着笑,“我求她带我出来玩的。”
  想来一个中年妇女带自己的瞎眼侄女在情人节的时候出来逛街,肯定不是自愿。谢岚山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何必在这样的日子出来凑热闹。”
  “瞎子也不愿孤独,也渴望爱情啊。”女孩居然答得相当大方,“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用错药瞎了,印象里好像就没有看过漂亮的世界,更没有人陪我过过情人节。”
  说话间,迎面又来一对年轻情侣,男孩高瘦得像根电线杆子,珠圆玉润的女孩却将将及他肩膀,脚上还踏着双高跟鞋呢。
  女孩手捧大束玫瑰,一路走一路嘁嘁喳喳地冲男友抱怨,说对方送的花不实用,今天买这么大束玫瑰就是活该挨宰……
  盲人女孩很快听出听出地方的语气似嗔实喜,这样的日子收到花还是既骄傲又高兴的。
  很快那对并不登对的情侣就走远了,盲人女孩在夜风中抽了抽小鼻子,似乎在使劲闻嗅那已经远去的玫瑰香气。忽地她眼神一暗,无比羡慕对身旁的谢岚山说:“我也好想有人能送我玫瑰花啊,最好对方还是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子,可是哪有漂亮男孩子会看上一个瞎子呢,我也就是想想……”
  谢岚山抬眼前望,马路对面有三俩卖花的小贩,其中有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儿,他手里的花都不怎么精神,所以生意格外惨淡。看得出他已经不高兴继续等在寒风里,等他遥遥无期的下一单生意。
  “等我一下。”谢岚山起身,快步穿过车流与人流,跑向那个卖花的小男孩。他现在身无分文,唯一有点意思的东西就是挂在脖子上的这根子弹项链了。
  他取下项链,来到小孩儿身前,对他说:“拿这个换你一支玫瑰,行么。”
  “这是真的子弹吗?”男孩儿两眼放光地问。
  “如假包换。”谢岚山点点头。
  男孩儿大多对这类东西感兴趣,想着反正也没生意,他欣然应允,从篮子里挑了一枝已经打了蔫儿的,递给了对方。
  谢岚山带着这枝并不太精神的红玫瑰回来了,将它送给了等候在花坛边的女孩。
  像是打算一次性补偿女孩所有的遗憾,满足女孩所有的愿望,他跪在这个盲人女孩的脚边,执起她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对她温柔微笑:“我是流浪世间最美的情郎,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女孩手执玫瑰,颤抖着抚摸上对手的脸。手指摩挲过他深邃的眼眶、直挺的鼻梁,擦蹭过他多情含笑的唇与俊俏的颌骨……她确信无疑,这个男人美得像一场梦境。
  “你真的……真的好漂亮呢……”女孩脸上泛起微微醺醉的红晕,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也难得焕发光彩,“你也真的……真的是个好人……”
  谢岚山被这声“好人”惊得心神一凛,想说些什么,然而嘴唇艰难动了动,却终究没开口。
  这个时候,女孩的姨妈从打折的商店里走了出来,一眼就望见这个满身血污、颓丧狼狈的男人,她惊声尖叫。
  谢岚山落荒而走之后,女孩的姨妈带着女孩去附近的公安局报案。
  由于凌云失踪案最早由汉海市局接手,所以市局重案大队跨区域办案,陶队长带着小队人马此刻就在此地的公安局里。蓝狐的部分队员与当地的公安刑警也都在。
  面对这些警察,中年女人中气十足地嚷:“我早就在通缉令上看到过这个人了,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变态!幸好我发现得早,不然还不知道他要对我们珍珍做出什么事呢……”
  女人的嗓门很是尖利刺耳,陶龙跃与小梁互相对视一眼,也不能跟这无关群众多作解释,只能捺着性子听对方聒噪,悄然叹上一声。
  此刻的谢岚山已经深受叶深的思维影响,他向曾经的恩师动刀,向昔日的战友出手,他们都不知道他阴戾暗黑到了何种地步,又会不会对一个无辜女孩下手。
  待女人终于喋喋说完,陶龙跃蹲下身,面向盲人女孩。即使知道这个坐着的女孩目不视物,他仍以平视的姿态保持对她的尊重,轻声问她:“那个人有没有伤害你?”
  一进门,女孩就明确感受到了周围人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这种气氛令她非常不解,甚至隐隐感到生气。以黑黝黝的眼神望着前方,这个盲眼的女孩坦然面对身前所有能看清事物的成年人,无比确定地说:“他是一个好人。”


第160章 夜幕之绊(3)
  得悉近半数队友丧生于那个仓库,池晋曾想过举枪自尽。
  都是二十岁出头的鲜活青年,昨天还一起插科打诨,玩笑戏闹,今天却全都化作了残肢断首、一缕英魂。池晋没有回到蓝狐,但不用回去他也知道,他的队长一定为这些逝去的年轻队员流了泪,他那惯常挺拔的身躯一定弯如弓背、颤抖不止,不得不强撑着自己才不至于倒下。
  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中,池晋喝了一口小瓶里的辛辣白酒,继而握紧手里的枪,也哭了。他哭得有泪无声却又悲悔欲绝。
  仰仗直逼头顶的酒劲,积压的悔恨倾泻殆尽,他放下枪,意识到死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终于决定不再害怕与退缩。
  池晋在黑暗中站起身,借着透窗而过的羽毛般轻灵的月光,熟稔地将几瓶枇杷膏打包装好。他填上了快递单,旋即将包裹放在快递员熟悉的门口,给对方留了信息,等待对方取走。
  将从队里擅自取出的枪支弹药装进背包,再收拾了一些必用生活物品,池晋锁门离开。踩着月落树梢留下的斑驳痕迹,他头也不回地坚定前行,准备用一桩壮举完成自己的复仇,印证自己的勇气。
  穆昆备了大量的红冰准备与巴西军火商马利亚诺交易,所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在交易当天把那车货劫走。
  双方大佬不会轻易露面,马利亚诺的手下先行与T姐这里联系上了,这些消息池晋都是知道的。毕竟对方认定了他是个会背弃队友的孬种,还得靠他打通关卡,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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