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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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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谢岚山回他话,他已经装作若无其事地瞥了彭厅长一眼,又扬声对陶龙跃说:“咱们读书那会去青岛,自己到沙滩上捡、到海里捞,什么带子血蛤象鼻子,十几斤的东西就着啤酒全吃光了,哎,你还记不记得,老陶?”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陶龙跃努力想了想,懵着一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刘明放把目光再次投向谢岚山,拿起公筷就夹生蚝,往他餐盘里连夹两只,嘻嘻笑道:“我就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你今儿要不吃它一打,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最爱倒不见得,但现下十数双眼睛盯着,却是真真骑虎难下了。这是刘明放耍弄的小把戏,贸然拒绝显得心虚,倘不拒绝呢?谢岚山知道自己碰不得贝类海鲜,一碰就会出现呼吸不畅的过敏症状,严重时甚至可能休克,而宋祁连与彭怀礼也是知道的。
彭厅长微微皱眉眯眼,眼神鹰隼般犀利,眈眈盯着谢岚山。他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叶深的记忆。
“我……我今天……”谢岚山想推搪个身体不适的理由,还没把话说完,宋祁连忽地轻轻抓握住他的手,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让我来说。”宋祁连用目光找到苏曼声,对她嫣然一笑,“我还等着接你的捧花呢。”
沈流飞五分钟前就赶到会场了,但他的座位在后面,也就没到主桌来。一来他本就不喜跟陌生人寒暄交际,二来警队实在是个男性荷尔蒙过于泛滥的地方,关系确定之后,为免引起一队直男的不适,他俩出入都会注意避嫌。
他看见宋祁连握住了谢岚山的手,也看见她接住了苏曼声抛来的捧花,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宣布,她跟谢岚山准备订婚了。
“哎?”
这下没人顾得上盘子里的生蚝了,小陶队一惊,老陶队一骇,刘明放恼怒之下就想胡言乱语,但被身旁的老子递个眼色牢牢拉扯住了,毕竟领导面前不能放肆。
“恭喜是得恭喜……可……”陶龙跃眼巴巴地望着谢岚山,一时琢磨不过来,这剧本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他去金三角前我们就在一起的,结果他一去六年,服从组织命令对我只字不说。也怪我当时年纪小,守不住,没有等他。现在他安全无恙地回来了,又一次次破大案、立大功,受的大大小小 的伤不计其数,甚至几度救我于危险之中。我们确信对彼此还有感觉,都想把错过的时间找补回来。”宋祁连手捧漂亮的捧花,伤感落泪,有意识地提醒彭厅长眼前这个警察的功绩,忽又殷切望着对方说,“彭厅,到时候请你来证婚,好不好?”
彭厅长以前就见过宋祁连,还记得他,便脸色缓和地冲她一笑,扭头对陶军说:“我还记得这小姑娘,你那时就跟我说过,阿岚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一心准备结婚的。”
“是啊,如果当年阿岚没去金三角,他俩的孩子怕是都会叫我‘干爷爷’了。”陶军打从心底里希望谢岚山回归正轨,过上能让他父亲安心泉下的太平日子。
“小谢的牺牲确实太大了……”彭厅长面上寒意再褪一些,终究是想起了这个年轻人那些年的无畏付出,为他流过的血、淌过的汗,他既感慨也痛心,转而又对宋祁连笑着允诺,“英雄美人,铁血柔情,这婚我一定给你们证!”
事出有端,突发状况起伏跌宕,一个接着一个。谢岚山好似默认了这段关系,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眼里还是雾蒙蒙的,只显出一片茫然与严峻。各种糟糕透顶的情绪积蓄着摇摇欲坠,他真的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他的手指在桌子下方来回抚摸那个木雕像,视线寻找到远望着他的沈流飞,他看着沈流飞黯然一低头,转身而去。
“结婚以后,我想把妈妈接回来照顾,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精神病院到底不是她的家……”宋祁连又握上谢岚山的手,冲他温柔一笑,“阿岚,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在彭怀礼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谢岚山只能强挤笑容,点着头说,好。
又饮干一杯酒,陶军自打生病还没这么痛快过,对谢岚山说:“看你们兄弟俩都成家我就放心了,我看也别拘泥于形式,就跟龙跃一样,赶紧定个好日子,简简单单地办了吧。”
宋祁连含羞带臊地回了一句什么,谢岚山没听清楚。
他仍在桌子底下抚摸把玩那个木雕像。他一度向往这种跟雕刻一样工整清晰的爱情,而这个雕像也似他以谢岚山这个身份存在于世的证明。他曾经那么喜欢为她雕小动物,看她收到那些兔子、狗熊时乱笑一气的样子就觉得很开心。两个人在一起不定非得干柴烈火,他一直想带这个女人去听一听蹚过墓园的风声,在老谢的坟前一起喊上一声:爸。
谢岚山用指尖确认雕像上他心爱女人的轮廓与眉眼,可他却发现,他摸不清楚了。
回忆刀刀留痕,可即便没有这场不期然的遭遇,过去的还是过去了。
“祁连,冬天结婚淡季,酒店礼堂什么的都好安排,要拖到五一肯定订不上了。”陶龙跃比谁都殷切,立即就拿出自己结婚的经验来与宋祁连分享。
“我也知道,”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顺着她的预期发展下去,宋祁连冲陶龙跃笑了笑,又扭头去看谢岚山,“不过,还得听阿岚的意思,他不急,我也不急——阿岚,你说呢?”
谢岚山没反应。
“阿岚?”宋祁连喊他一声。
谢岚山还是没反应。
“阿岚?”陶龙跃帮着喊。
“对不起。”谢岚山忽地站起来,冲彭厅长、冲陶家父子也冲宋祁连满含歉意地一躬身,他沙着喉咙说,“没有婚礼了,本来就不该有这个婚礼。”
谢岚山对着大伙儿笑了一下,这一笑就笑开了,心都跟着轻松澎湃起来。他转过身,一步不滞地去追沈流飞。
第126章 失踪(6)
谢岚山追出酒店,可惜晚了一步,偌大的世界没有那个身影,打电话也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他借着一点酒劲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完全脱力为止。千门万户掌灯时分,月亮在云层之后起伏隐现,起时现时便像天上睁了一只眼,银亮的目光溅了一地。
谢岚山弓腰急喘,双手扶住膝盖,他大声地宣泄似的喊:
沈流飞。
谢岚山回家后才发现,沈流飞没回来,再赶去他原先租居的公寓,房东已经有了新租客,也没见着人。谢岚山抓瞎似的找一夜,临近天亮时分才重又回家,倒头即睡。
然而躺倒在黑暗之中,孤独和疲惫接踵而来,他又止不住地想喊沈流飞的名字。在混沌未分、真相未明前,他的心里一直有个血窟窿,而他是他抵御孤独的依托和消解疲惫的慰籍,一直都是。
所以他一边自慰一边重复默念他的名字。
口中一声声默念,手指一下下在阴茎上抚弄,直到射精的时候他就真喊了出来。
点点白浊喷散,散碎的尾音延宕着没入夜色,然后与这漫无边际的黑暗融于一炉,混淆不清了。
两天过去都不见人影,也联系不上,谢岚山这才真的急了,以为对方决意离开,赶忙动用自己那点职业关系查了查沈流飞的去向。
结果发现,人是陶龙跃结婚当晚就坐飞机走了,但不是回美国,而是去了泰国。
谢岚山很快就想到唐小茉,估摸着沈流飞发现了什么新线索,所以急着出国找她去了。
不管是不是他所想的,去泰国总比回美国要强,谢岚山心情稍稍放松一些,当机立断做个决定——也去泰国。
请假是得领导盖章批准的,但陶军大病初愈还不管事儿,陶龙跃新婚燕尔又打扰不得,如果把申请直接递给刘副局,前前后后又不知道这人要耽搁多久。谢岚山想到自己反正也停职了,索性留了张字条,直接走人。
那头谢岚山自说自话去了泰国,这边省公安厅也正准备抽调人马去同一地方,毕竟在国外丢了一个大明星,总还是要找回来的。
蓝狐队员被选了出来,毕竟他们长期跨境缉毒,对缅泰两国的情况都比较了解,比起公安队伍中的其他人,可以更好地与当地警察展开执法合作,顺利完成任务。
隋弘停职后,蓝狐的暂代队长就是池晋,彭厅长把池晋喊进自己的办公室,给他下达这次救援中国公民温觉的任务。
没想到池晋拒不执行,直截了当就说了“不”。
“如果队长不复职,我也不想干了,你找凌云、涂朗、老瓜都行,反正蓝狐的队长谁爱当谁当去!”有说原名的,也有念绰号的,反正他的队长不复职他就不痛快,人不痛快的时候,说什么话也都认不得真了。
“你真这么想?”池晋的态度令彭厅长很生气,连着问了两声是不是真这么想。见对方真就这么儿戏,勃然大怒:“你真这么想,现在就把这身警服给我扒下来,这么草率、懦弱的人配不上穿它!”
彭怀礼也是一线经验丰富的老公安,既威严又匪气,一声爆喝就让池晋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过了,但仍强拧着不低头,反驳道:“说我儿戏我认了,可我哪里懦弱了?”
彭怀礼朗声道:“汉海的红冰案你还没破呢,这就知难而退不想干了,不是懦弱是什么?”
池晋脸一红,解释说:“不是知难而退,可汉海市面上突然就没有红冰流通了,所有的线索好像一夕间断了——”
彭怀礼又呵道:“别给自己找借口,几个月过去没一点线索,就是你们隋队长指挥不力!别说他当年犯了错误,就是现在,我也可以凭这个停他的职!”
“都说禁毒是和平年代的持久战,咱们这些当将士的全力以赴、攻坚办案是应该的,但也不可能每个案子都一蹴而就,毛主席都说‘论持久战的重要性’呢。”池晋最听不得旁人指摘隋弘,就是厅长也不行,立即板下脸努起嘴,一脸稚嫩的不高兴,“反正我们队长指挥没问题,彭厅摆明了不知一线疾苦,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我不服!”
“怎么说话呢?你这臭小子如今连上下级的观念都没了?”彭怀礼倒从来不介意这点“上下级之分”,他忍着笑,面上佯作生气,语气仍显生硬,“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这案子你到底破得了吗?”
池晋咬了咬牙:“破得了。”
见这激将法奏了效,彭厅长继续问:“那这次跨境合作的救援任务,你做得到吗?”
池晋抬首挺胸,劲儿已经上来了:“做得到。”
“好了,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彭怀礼很满意,实是忍不住露了点笑容,“你可以出去了。”
“但是……我也有个条件。”见对方露出默许他说下去的眼色,池晋大起胆子,一下立得笔管条直,“我是为国为家而战,也是为我队长而战,我要能把这两桩案子都破了,能不能让我队长复职?”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彭怀礼也奇怪,明明只是二十来岁的小毛孩子,假模假样地跟他谈条件,哪儿够看的?可这小毛孩子一脸豁出去的认真,眼里更是燃着堂堂大火,竟也有几分令人心悸。彭怀礼默默看了池晋一晌,终究点了点头:“给你一个月。”
“君子一言!”池晋崩不住地笑了一下,想到时不我待,赶紧扭头,快步出去了。
回到跟凌云共租的地方,凌云可能已经接到了通知,正在收拾出国的行李。
“彭厅怎么说,咱们队长能复职吗?”一见池晋回来,他就嚷起来。凌云虽没池晋这么火急火燎,但也一直挂心着隋弘的事情。
“咱们加把劲,只要一个月里把红冰的源头找出来,把丢在泰国的大明星救回来,队长就能复职了。”两个案子都不简单,池晋暂无头绪,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人却站着不动,一脸不知所想。
忽地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刘明放发来的消息。
池晋并不想跟刘明放过从甚密,这人他看着就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刘明放对他很殷切,前阵子说有些商场上的朋友慕蓝狐之名而来想结交他,这会儿又说要跟他谈谈谢岚山的事情。
正是谢岚山的事情导致了隋弘的停职。
池晋对那些所谓的商界精英没兴趣,但事关他的队长,他就心忧如焚,一时乱了方寸。
回了一条消息,池晋站起来,重新穿好外套,跟凌云交待了一声“晚上不用给我留门”,就出门了。
还是刘明放常混的酒吧,见池晋出现,他就兴高采烈地起来给他看座。
“我马上要出国办个案子,有什么事快说。”池晋冷着脸冷着声,提醒对方自己时间宝贵,务必单刀直入。
刘明放仍是笑嘻嘻的,指了指身边一个憨头憨脑的胖子,说他这个朋友要开个货代公司,接货运货什么的可能会遇上星汇那样的风险,保不齐懵着就进去了,所以想请公安朋友帮忙把把关。
这话其实有点扯。虽说天天奋斗在刑与法的第一线,但论法理功底,公安大多不及律师,真要规避创业路上的法律风险,直接找刑事律师咨询更靠谱。
池晋耐着性子,替对方解答了一些问题,见刘明放迟迟不提谢岚山,已经面露疲色,想走了。
那个胖子也会来事儿,一抬手就招来了两个小姐,说难得见一面,尽兴再说。
两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从一堆小姐中走了过来,池晋很是不耐地朝她们看了一眼,忽地起了一身寒栗。他看见那些年轻女人中有一个身穿露脐短衫,腹部露出一个黑色纹身。
繁复花哨如毒藤缠绕的两个字母,MK。
他记得谢岚山提过穆昆有这样一个恶癖,喜欢在自己情人的身上纹自己的名字,而这个字体的设计跟郞俪身上的一模一样。这个关于纹身的讯息是没有泄露出去的,他只在开会时把它告知了刘焱波,希望在线索全断的情况下汉海重案组能多一个破案方向。
连惊带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池晋一刹改换脸色,伸长手臂一搂那胖子,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我能不能换个姑娘,”他故意眯眼微笑,作出一派不羁的模样,然后伸手往那露脐美女那儿一指,“我看这位更不错。”
连着两天都跟刘明放还有新结识的美女混在一起,池晋此刻想的是赶紧顺藤摸瓜把案子破了。他太了解隋弘,他的事业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静好岁月中不堪承受的负重,而是甘心如芥的欢喜。
这般想着,池晋的心就焦热起来,他已经套出了美女的话,也想认识认识她的上家。
美女面作难色,往池晋怀里一偎,打着哈哈道:“你别套我话啊!我知道你是警察,你在诓我。”
“警察也分很多种的,正儿八经的那些都太穷了,我又不傻。“池晋忍着扑鼻的香风,搂着对方的酥软肩膀,头一低,附在女人耳边轻轻调笑,“再说我们都那么好了,你还不能信我?”
又是一阵热火火的耳鬓厮磨,美女含羞带怯,像是被眼前的年轻帅哥磨泡得没了法子,总算松口道:“我倒是可以带你见见他,可进我们这圈子都是我们自己人,你敢不敢证明一下,你是自己人呢?”
池晋握起女人的手,笑着咬了咬她的指尖:“怎么证明?”
像是指甲尖儿连着痒痒穴,女人娇笑连连,说着“别闹别闹”,忽地从手包里取出一小包紫水晶似的东西,酒吧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妖冶诡异的光芒。
女人把脸凑向池晋,红唇轻启,朝他的眼睛吐出一口香风:“你敢不敢试一下呢?”
第127章 人蛇(1)
唐小茉那张自拍照上还拍下了一张男人的脸孔,但距离太远,对方又躲在一家咖啡厅的玻璃门之后,五官已经模糊难辨,似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沈流飞问空姐要了一杯咖啡一支铅笔,凝神静气慢慢落笔,咖啡还未凉透,飞机也远未抵达目的地,他就在纸上就将男人的样貌完全复原了。
一个直眉大眼瘦脸盘的男人,英俊而儒雅,这样的男人很容易招致异性好感,即使他可能带着致命的危险,像张着盆口散发蜜液的肉食植物。
离开机场,沈流飞目标明确,直奔唐小茉自拍照上的那家咖啡馆。
他已经初步把唐小茉的失联归结为一起绑架案。因为母亲的失踪,他一度非常关注女性失踪案件,而他所搜集查阅的那些资料,几乎无一例外地将泰国列为“高危旅行地”。这个风景旖旎的世外天堂,同时也是东南亚最大的奴隶市场,而这些奴隶大多由旅行时遭到绑架的外来游客和一些偷渡过去的人蛇组成。像唐小茉这样年轻漂亮又独身一人的背包族,很容易成为人贩子的目标。
从地理位置看,这家咖啡馆即在景区附近,如果画上的男子是个拐卖人口的惯犯,也就很可能经常蹲守在这里等待猎物。
景区华人华侨不少,沈流飞拿着画像,问了咖啡馆里同为华人的老板娘:“见没见过这个男人。”
手一伸,画像递了出去,倒忘了谢岚山的那根子弹项链还缠戴在他的手腕上,轻灵灵地掉了出来。沈流飞伸出去的手滞在空中,一阵微风恰好吹来,却在他的心上狠狠刺了一下。
他凝神看着这根链子,蓦地想起一句诗来:
即使明天早上/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我决不会交出你
北岛的诗极美,可哪能真如诗中所写,面对血淋淋的死亡而无动于衷,沈流飞倒是也想过自私一点,甭管是不是对母亲的背叛,就把那人绑在身边,可他总觉得情不知所起,既一往而深又发乎莫名,自私也自私得不能让自己信服。
老板娘回了他一句话,他也没听见。
“先生?先生?”对方连连唤他。
“对不起。”沈流飞微一倾身,为自己一时的恍惚失神向对方致歉。
老板娘莞尔一笑,告诉他,这人叫阿奴彻,是当地一名化学老师,常来这附近转悠,为人很是热情。
知道职业姓名,再查住址就不难了,沈流飞记忆中自己没来过泰国,但莫名对这城市不感陌生。
阿奴彻住的地方治安不算好,按着地址找过去,天已经黑了。沈流飞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迎面匆匆而来一个人。
一个身穿灰色长风衣的男人,倒三角的体型非常瞩目,跟沈流飞身高相仿,肌肉也壮实。男人头埋得低,领子竖得却高,像是有意不让行人看清他的脸。与沈流飞擦肩而过时他甚至侧了侧身,左手自然地抬起遮脸,右手则在胯边扶了一下。
这些不经意的举动令沈流飞多看了对方一眼,他发现这人脚跨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泰国警察常跨的那种。
刚才那个扶胯的动作便有了解释,泰国警察身穿紧身制服,皮带通常束得很低,枪套、对讲机之类的就挂在上头,下意识地总会摸一下。
突然间警笛声大作,男人匆匆加快脚步,避开警车驶来的方向,一钻小巷子就没了影。
沈流飞来到阿奴彻楼下,发现警方已经先他一步把这里围了起来。听围观的人说,这里有个化学老师刚刚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沈流飞作为一个异乡人,又兼一直在打听这个阿奴彻的消息,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怀疑。警察们叽哩哇啦似在讨论案情,他转身离开,到相距不远的唐人街里寻了一间旅馆住下。
反正知道刚才那个灰衣人是警察,他可以明天再去警局转转,不愁找不到新的线索。
旅馆闷热潮湿,隔音也差,沈流飞合衣躺在床上,望着旅馆墙面上的一些斑驳与裂缝,想了一会儿唐小茉的下落,又免不了想起了谢岚山。
他们既平淡又激情,分开时从不互相惦念,自是知道彼此都有要事要忙,而一旦落了闲,一整天腻在床上也还嫌不够。沈流飞惯常冷心冷性,人间事好像没什么入得了他的眼,然而难得静心想些什么,回忆里的分分厘厘都是刺骨的煎熬。
房里没开灯,窗外映进来一块块红色的灯光,为这狭仄房间平添了几分情欲味道,阵阵潮汕话与客家话透墙而过,听不大懂但觉得亲切。
他乡遇故人的渴盼加重了心上的疲怠感,他在黑暗中拨转着腕上的子弹手链,合上了眼睛。
沈流飞抵达曼谷两天后,谢岚山也追着他的脚步过来了。他想唐小茉既然失踪在曼谷,沈流飞必然会到这里来找她,两人虽暂时断了联系,但好在目的地还是一致的。
谢岚山多年前卧底金三角,在机缘巧合下结识过一名泰国警察。那老警察叫颂萨,知道谢岚山是中方卧底,配合地对他的身份守口如瓶,还给过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两人算是因各自的事业与使命缔结了一场忘年友谊,谢岚山听闻颂萨调职于曼谷,第一个就想到可以由他帮自己找失踪的唐小茉。
一开门,两人就来了个热情拥抱,舍了不必要的寒暄客套,自然地又如当年般熟络起来。
老警察颂萨是典型的泰国本土人长相,没混血也不算漂亮,黑肤厚唇,个不高却颇强壮,头发自两鬓往上白了一大片,但一个警察该有的精气神是一点不懈怠。他中文说得不错,一见谢岚山就亲切地管他叫“阿岚”。
老警察快退休了,没想到职业生涯的尾端又遇上一桩杀人案。他跟谢岚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议着价,说帮他找失踪的泰国女生可以,但有个前提条件,他得帮他破了手头这宗杀人案。
谢岚山想了想,认为你来我往倒也公平,但一个外国警察在泰国当然是没有执法权的,何况他还已经停职了。他挑挑眉,对颂萨露出调皮一笑:“我倒没意见,只是别连累你一个快退休的老警察犯错误。”
“这没什么,”颂萨也笑,“我们已经接到上头通知了,要跟你们那儿的公安跨境合作,解救被绑架的一位大明星。”
“跨境合作”四个字说来轻巧,但落实起来绝不容易,有没有执法权、有多大的执法权都得沟通交涉,但初步确定,汉南省公安厅的蓝狐突击队是要派遣两名特警过来,参与影星温觉失踪案的协作会谈。
这么一想,颂萨也诧异,问谢岚山道:“你不就是蓝狐的一份子么,怎么提前过来了?”
“现在不是了。”离开蓝狐也快三年了,中间那些弯弯绕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谢岚山眼神一暗,好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说,“说来话长,再说我不是过来找那个明星的,我来找我一个朋友。”
颂萨当然不解这叹息声中的酸楚与不甘,只一昧里点着头:“不缉毒也好,你当年真的……真的太苦了。”
谢岚山不愿提那些扫兴的,又冲对方花里胡哨笑一笑:“你跟我说说这案子的情况。”
“死者是一名叫阿奴彻的成年男性,38岁,单身独居,他是我们这儿一所国际学校的化学老师,这所国际学校相当不错,说是曼谷最好也不为过。”颂萨说着,回头走向桌边,取出资料袋里的一些相片递交给谢岚山——对方尚未不请自来之前,他正在琢磨这个案子呢。
谢岚山接过照片看了看,死者阿奴彻的长相非常周正,脸略瘦长,浓眉大眼,看不出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反倒很有几分星相。
“阿奴彻住的地方治安乱,家附近又没有监控,他的死亡时间是两天前的晚上九点钟前后,报案时间估摸在他遇害后的二十分钟内,一个露过死者家门口的邻居见死者房门没关严实,便想进屋去提醒他,结果发现人已经被打死了。”
“这位邻居会不会过于热心了?”谢岚山凭本能怀疑。
“因为阿奴彻对邻居说过想要搬家,还说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老警察说,“没想到还真出事了。”
“更多的呢?”谢岚山继续问。
“更多的就不知道了,邻居说死者支支吾吾的。”
谢岚山看了看现场照片,死者是后脑勺被烟灰缸击打致颅内挫裂伤而死,凶手击打了死者两下,而烟灰缸是死者自己的东西。
“邻居还说,大约八点三十分的时候听见他开门招呼客人,虽没有看见对方的长相,但可以确定来的是个男人。”
这就说明凶手与死者之间是认识的,谢岚山点点头,继续翻看照片,他看见一张照片里是死者家中的一面墙,看似平时用一块白布遮掩,而白布之后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不同年轻女性的照片。那些照片看上去应该是偷拍的。
人前君子人后鬼,谢岚山皱起眉,挑出这张照片递在了颂赞面前:“你说死者是个受人敬重的化学老师,可看上去他好像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也是我一听见你说要找你一个失踪的女性朋友,就想到要让你参与侦破这个案子的原因之一,”颂萨接过那张意味着,叹口气说,“凭我多年的办案经验判断,这人应该是个人贩子。”
泰国禁赌不禁黄,女孩子落到人贩子手上多半就凶多吉少了,谢岚山抬眼看颂萨,眼里寒光凛凛,眉头拧得更紧,似在等他的后话。
“现在我们对于毒品的管控与打击很严,以前的罂粟地如今好多都改种了茶叶,而且收益还很不错。海洛因这种传统毒品的输出市场被挤榨得大不如前,所以这儿的黑帮更热衷于贩卖人口。毕竟毒品只能卖一次,而姑娘却可以反复买卖。”说到这里,老警察垂下头,直叹气。
“黑帮?”谢岚山想了想,脸色严肃地问,“你是指关诺钦?”
“就是关诺钦。”颂萨点点头,“而且通过查银行账户发现,这个阿奴彻近期有大笔资金往来,。”
谢岚山不再说话,继续翻看凶案现场的照片,有一张照片很快引起了他的兴趣。
阿奴彻的家没有中国人喜欢的玄关,屋中摆设也与普通家庭不同。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推门而入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一只齐人胸口高的雕花柜子,柜子非常繁丽复古,上头花富贵月朦胧,柜子正上方挂着的一只闹钟也是一划里的精美古董风格。
然而这样一只柜子上却摆着一个算盘样的木头玩具,小孩子常玩的那种,与整间屋子的家装极不协调。
算盘玩具共有六根木棍,每根木棍上串着十粒珠子,颜色分别为红黑黄绿蓝紫。
谢岚山从照片上注意到这算盘玩具的最上方还有两个对称的槽眼,也就是说这个玩具被人为卸下了一根木棍,原本应该是七根。
珠子被拨动过了,组成了一串数字:679234。
第128章 人蛇(2)
怀揣着守株待兔似的耐心,沈流飞在警察局附近等了两天,果然看见了凶杀案发生当晚的那个男人——即使对方现在身穿警服,但他的身形、步态不可能瞒过一个观察力出众的画家。
男人生得黝黑魁梧,一头半长不短的乱发,像马鬃似的粗硬黑亮,唇上一层青须添了他几分野性,但细觑其眉眼倒不难发现,这人其实生得很清秀。宽宽的重睑很似东南亚人,也显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格外清澈。
沈流飞在街边小店买了一把小巧的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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