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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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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事,家里人急赤白脸地跟他闹过几回,隋弘便总半真半假地推说自己甘把一生都献给公安事业,旁的暂且不想考虑。家里人见劝他不动,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有趣的是他曾跟池晋讲过相亲这个事,纯是玩笑口吻,可当时还在念高中的少年人霎变脸色,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姑娘挺热情,人也聪明,还有一双合我心意的丹凤眼。”隋弘存心逗他,故作严肃地说,“人活这世上,总归是要有人陪、有个家的。”
池晋一听这话,脸上立马挂上了厚厚一层寒霜,感觉心都塌了半边,他皱眉苦脸地思索半晌,忽地手摁心窝上,如立誓般地剖白道:“我陪你。”
隋弘微微一愣,不作声地望着眼前少年。
“再等我几年好不好,五年,五年兴许就够了。”也不知哪儿看来的这些颠三倒四酸溜溜的话,少年人一手摁于胸口,一手做出了拉钩的手势,目光灼灼如火,语气温柔又铿锵,“等我再长大些,有情有义有爱,等我能够战斗,为家为国为你。”
离开省厅之前,有的没的想了一些,隋弘轻轻转动桌上的川贝枇杷膏,回味着每一口甜中带苦的滋味,萦绕唇舌间,久久不散。
对于谢岚山的前队长,沈流飞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听过不少他的传说事迹,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对方会登门来见,就是冲自己来的。
来人自报家门:“我是隋弘。你可能听谢岚山提过,我是他在蓝狐时的队长。”
“久仰。”沈流飞了然地点了点头,开门让人进来。
明明头一回见面,却毫无陌生之感,沈流飞对隋弘第一眼印象颇佳,确如谢岚山所言,气质拔俗、万中无一的人物。隋弘也暗感吃惊,没想到声名远扬的画家与专家竟是这么年轻英俊。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隋弘开门见山,“段医生。”
沈流飞微微皱眉,显然对方有备而来,段黎城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隋弘接着说下去,谢岚山的情况省里已经知道了。
这对如今的谢岚山而言无疑是没顶之灾,沈流飞沉默许久才开口问:“所以,这就是你停职的原因?”
隋弘点头:“我已经尽全力说服我们的厅长再给他一个机会。”
旋即他提及了宋祁连,她很为自己的过失悔恨,很想亡羊补牢做出补偿。她向谢岚山旧日的队长大胆提出一个想法,如果谢岚山不改当年痴心,最后与心爱的女人结婚生子,那彭厅长也就再无理由怀疑他是叶深了。
而隋弘深思熟虑之后也认可了这个想法。
“他是谢岚山,不是叶深。为了他能活下去,他也只能是谢岚山。”
不消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沈流飞已经懂了隋弘的意思,他希望他做出一个深明大义的决定,即使这个决定会带来锥心般的痛苦。
“把他还给祁连吧。”隋弘最后对他说,“把谢岚山还给宋祁连吧。”
第123章 失踪(3)
“我拒绝。”
隋弘一愣,沈流飞一派淡然拔俗的艺术家气质,没想到拒绝起人来直来直往,毫不客套。
“我拒绝。”沈流飞替隋弘倒了杯好年份的红酒,自己也斟了半杯,他神色很泰然,心情大抵也还可以,“你们利用他,耗尽他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再拆解他,强行给了他一个他不可能认同的载体,征求过他的同意吗?”
隋弘接过沈流飞递来的酒杯,平素里滴酒不沾的他仰头一饮而尽,不是暴殄天物,倒像是替自己长久来的愧恨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到底是好酒,入口绵软甘甜,一点不辛辣痛快。隋弘暗说自己自欺欺人,叹气说:“他曾宣誓为缉毒事业奉献一切,他自愿签署的遗体捐献书,我太了解阿岚,了解他的温柔与慈悲,了解他的忠诚与勇敢,如果当时有机会亲口问他,他一定会答应这么做。”
“这次呢?”
隋弘放下酒杯,轻轻叹气。沈流飞说的没错,他这是病急乱投医,无论当初还是现在。
沈流飞喝了一口酒,然后转头望着隋弘。
“如果你真的把他当作你最优秀的部下,当作你最亲密的战友,就给他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沈流飞一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坚定,似比往常多了些热度,“至于我,我会陪着他,直到他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隋弘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很爽快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问沈流飞,“你真的能接受他是叶深吗,你真的能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杀害了你全家的人吗?”
沈流飞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时隋弘已经离开了。
走到窗边,推窗吹吹冷风,抬头看看外面高邈的夜空和夜色中蹶然飞过的鸟。酒是好酒,但后劲厉害,他想他可能是上头了,以至于这个问题他如何也答不上来。
大约晚上九点多钟,谢岚山才结束晃荡,打开了家门。
“这么丰盛?最后的晚餐?”桌上的菜都凉透了,但其丰盛程度足以扫除所有不痛快,谢岚山进门直奔饭厅,乐得把头凑在饭桌前,使劲嗅了嗅。一抬头,他就笑,“表哥哥,就冲这糖醋排骨,我得讹你一辈子。”
沈流飞自己偏好西餐,但知道谢岚山喜好中餐,所以趁对方还没回家,自己也难得有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脱外套吃饭吧,”谢岚山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连警帽都没摘,沈流飞看他一眼,淡淡打趣道,“警察叔叔,在家就不必穿得这么有型了吧。”
一声“警察叔叔”又唤起了早些年的美好记忆,谢岚山原本打算脱衣服,可指尖划过扣子,忽又不舍得了。他只摘掉警帽,揉了揉微长的头发,竟故作可怜地把脸凑向沈流飞,“我就这么穿着吃饭,好不好?”
知道是玩笑话,也没接茬,沈流飞问:“今天的活动怎么样?时间够久的。”
谢岚山正端着菜去加热,听见这话,打开微波炉的手忽地一滞,蔫了似的垂下了头。
沉默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今天……今天被停职了。”
沈流飞心一紧,看来隋弘能来找他,情势确实凶险。他明知故问道:“停职的原因说了么?”
“停职也好,我琢磨琢磨要不换份工作。”胃里直泛酸,可能是饿着了,谢岚山把菜放进微波炉,火候、时间都拿捏好,特别用力气地摁了个“开始”键。
微波炉嗡嗡启动,菜香渐渐传出,他回过头,好似无所谓地笑笑说:“你说谁稀罕当公安啊,流的是血是汗,挣就只挣这么点,做好了那是你应该的,一点米粒大的错处却总被无限放大,谁见都能啐你一口。网上不是有句话么,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他妈是老子在为你们负重前行!”
谢岚山从来不曾抱怨过自己的委屈,即使真的流过血与汗,也不过是和着血汗自己吞下去,忍着,扛着。
沈流飞静静看着他,他好像今天特别来劲儿,舔舔嘴唇又兴高采烈地说了下去:
“金三角卧底的时候曾有一次,我刚把消息交给来接头的人,穆昆的人就跟踪过来了。我掩护对方离开后已经来不及跑了,只能藏起来。接头那间厂房废弃好多年,蒸汽管道全都旧了,管道外层的保温材料也都剥落了——凌云说他为了抓毒贩泡在水里,那算个屁!试试靠这上面,他妈就跟上刑一样!”谢岚山至今记得为了避免被金牙抓个现行,他躲在黑暗中,以后背紧贴蒸汽管道暴露的墙壁,咬牙强忍,一声不吭。
嘴里脏字频出,可却看不透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谢岚山越想越觉得这段经历有趣,居然望着沈流飞笑出声来,“哎,沈表哥,你闻过自己皮肉被烧焦烤糊的味道吗?那味儿可太恶心了,以至于一个多月过去,我还是一闻见肉味就想吐。”
不怪他不记得自己身上哪儿该有伤,只有从不受伤的人才会对一道血口子咋咋呼呼,时不时拿出来自怜一番。他实在吃过太多苦,像盐粒融于海水,习惯了,自己都尝不出来了。
“还有一次在街上追贼,那小子慌不择路,一脚踏空,居然掉进了化粪池里。三米深的井,满溢有毒气体,普通人掉进去必死无疑,陶龙跃那小子捏着鼻子说他做不到,我栓了根绳子就下去了——把那小子救起来的时候还有人问我,贼有什么值得你冒险的?你说一条人命罢了,有什么值得我冒险的?”谢岚山喉咙奇痒,像是被这段恶心的经历呛着了,忍不住就边咳边笑起来,越咳越剧烈,越笑越放肆,到最后满嘴都是肺里泛上来的血腥味儿。
一笑难泯经年的苦和怨,至少这一刻感到痛快。
沈流飞微蹙着眉,不打断他的爆发,直到谢岚山发泄够了才轻轻喊他的名字:“阿岚。”
“好了,不说了,”大概意识到自己过分失态,谢岚山忽地打住不笑了,他神情凝重、目光炯亮地望着沈流飞,合掌祈求道,“咱们做爱吧。”
说是做爱,结果却纯是兽与兽的交合,肉体砰砰碰撞,毫无快感可言。
谢岚山全程主动,举上坐下殷切得很,换到下位依然卖力摇摆迎合,姿态放荡,浪叫不断,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在办谁。
那挺硬的部分被一炙热密处紧密包裹,缠磨,但算不上舒服。沈流飞想退出来,又舍不得。倒不是舍不得这点肉与肉摩擦的快活,只是知道谢岚山此刻心里有个窟窿,怕是已经疼得熬不住了,非得有人填补不可。
所以他便由着对方胡来,自己稍稍配合,泄了再说。
偏偏谢岚山今天跟离不了人似的,沈流飞这边释放殆尽,刚刚脱离他的身体,他就又追着跪坐起来,贴上去,搂抱住对方光裸的臀。
“精神点,我还要。”
荤话说得大大方方,谢岚山一点不害臊,一摘那上头的套子,用脸贴着沈流飞的下体擦蹭,又胡闹似的掐了他臀峰两下,两瓣紧实肌肉,皮肤滑腻,手感极妙。
沈流飞本钱可观,即使泄过两回,尺寸模样还都很抢眼,可一时半刻没那么容易再硬起来了。谢岚山欲求不满,发现手上动作不顶用,索性直接上嘴去咬。
沈流飞低低呵斥一声:“够了。”
谢岚山疯了似的乱摸乱咬,性器被他揉捏得极不舒服。
哪知今夜谢岚山打定了主意疯到底,越挨骂越不肯罢休,胡乱哼吟了两声“表哥哥”,又口含那肿胀前段,顺手去撸沈流飞的阴囊。
一阵不得章法的撕咬拉扯,到底是最为金贵的命根子,沈流飞痛得眉毛一跳,伸手就将谢岚山推开了。
“谢岚山,够了。”
被一下重推,人就倒了,谢岚山的那股劲儿一下卸了干净,仰面瘫软下去。
好似人至顶峰之后迅速跌落,他疯够了,倦极,也痛极,终于在一种茫然无措的失重状态里闭上了眼睛。
“我真的……”谢岚山把头轻轻偏向一侧,一滴眼泪就顺势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轻声地祈求般地重复,“我真的想当个好警察……当个我爸爸那样的好警察……”
沈流飞心跟着一痛,闭了闭眼睛,然后伏下身,吻住谢岚山的嘴唇。他以舌头侵袭攻占,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长吻尽头再度勃起,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喂送进情人的身体。
和风细雨地又办了一次,谢岚山已经精疲力尽,完全交出自己,循着沈流飞的节奏摇晃,在一浪掀过一浪的高潮中失了大半意识,嘴里还喃喃自语着“好人”“警察”之类的琐碎词汇,压根连不成句子。
谢岚山早被干得乱七八糟了,半昏不醒地躺在床上,上身制服不脱,单单下体裸露在外,体液横流,半身汗水,腥气中捎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体香。
警服质地硬,料想这么睡下去肯定不舒服,沈流飞替谢岚山脱下制服与衬衣,又将赤裸如洁白婴儿的他抱进怀里,低头覆上自己的嘴唇,吻他两眉之间的浅浅褶皱。
睡着了还皱着眉,他想,这是多重的心思。
他好像在漩涡中心,悬崖附近,指着他拉一把。
放谢岚山躺回床上,沈流飞站起身,裸身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直接用冷水冲洗。
隆冬,子夜,当头浇下的冰水熄淹余存欲火,全身的皮肤与肌肉首先做出应对寒冷的反应,皮肤被冷水激得发红,很快又褪色成更锃亮透明的白,他不自然地小幅度地抽搐起来,衬得那肩头刺绣的花好似盛开一般,凤凰也展翅欲飞。
两拨无形之力在角逐撕扯,沈流飞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状态下闭目沉思,一手抵在湿滑的壁砖上,支着自己的额头,另一手抚过自己的下体,洗掉身上腥冷黏腻的体液。
隋弘的问题他还是回答不了。
这个多情的夜晚,他爱他近乎完整的全部,也恨他不可交付的秘密。
第124章 失踪(4)
关于谢岚山停职的事情,上头只说是工作调整,迟迟没有下文,市局里揣测纷纷,联系隋弘的停职消息,大伙儿渐生共识,估摸是他卧底金三角那会儿出什么纰漏了。
但这会儿大伙顾不上他这点纰漏,比起泛滥的毒品持械的歹徒乃至地铁里的色魔偷井盖的贼,一个警察的个人悲喜都是鸿毛之于泰山那点事。
再说,重案队的小陶队长要结婚了。
发小兼死党的谢岚山当然是伴郎,伴娘则是队里唯一的女性丁璃。
毕竟一生一次的大事情,陶龙跃倒是很想操办得风光些,但苏曼声主张裸婚,表示领个证儿就完了。两人最后一合计,各自退让一步,婚礼一切从简,也就办个简单仪式,聚亲朋好友一起吃个饭。
所以婚礼当天,在嘉宾名单里看见彭怀礼彭厅长,谢岚山还是很惊讶的。
“还不是为了你。”饭店的休息室有些逼仄,穿上新郎西装的陶龙跃骁勇不减,又帅又飒,就是笨了点,一直打不好自己的领带。
“为了我?”谢岚山正低着头替陶龙跃打领带,一听这话便抬起眼,有意识地用手指一刮陶龙跃的下巴,调情似的笑了笑,“都快结婚了,爱我少一点。”
两个人本就面对面,这一下距离更近了,陶龙跃头一回注意到谢岚山的眼睛竟是这么好看,他睫毛很长,轮廓又深,这么冷不防含情脉脉地看你一眼,简直像一场不期的艳遇或者一个甜蜜的谎。
陶龙跃被他看得蓦然心跳,赶紧说:“不准冲我放电发骚,结婚当天被掰弯,那叫什么事!”
谢岚山又微笑着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替对方打领带。打好了不满意,又拆了重打。
“彭厅以前带过咱俩的爸,算得上是老熟人,我原以为他日理万机的不会过来,这回居然一请就答应了,我也没想到。”陶龙跃确实是为谢岚山着想,“我主要是想给你找个机会,跟彭厅谈谈。”
谢岚山对这想法不热情:“谈什么?”
“你傻啊,历史遗留问题,那就都是小问题,你今天好好表现一下,就讲你怎么在一搜豪华游艇上救下了一艇的小三八,或者讲那个,国宝《洛神赋图》的案子,你怎么揪出那个谁也想不到的真凶,打击了文物盗贩组织——”
“好了,今天你才是主角。”谢岚山明白陶龙跃用心良苦,但也明白停职这事单凭表表军功章是绝对挽回不了的,种种迹象表明,人都未必是同一个了,他若还是谢岚山,这混乱的记忆、崭新的身体与日渐失控的行为如何解释;他若不是谢岚山,那“谢岚山”的付出与光荣又与他何干呢?
好兄弟的重要日子不想煞风景,谢岚山咽下喉中苦涩,替陶龙跃打好领带,又上下多看了两眼。认定了这小子够帅,然后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他附在他耳边,轻声嘱咐:“担起你的责任,照顾好你的家庭,苏曼声实在是个太出色的女人,拥有她是你的运气。”
陶龙跃也用力回抱了一下谢岚山,一切尽在不言中。
休息室的门忽地被推开了,宋祁连一袭优雅白裙,如一朵白兰般楚楚立在门口,她对陶龙跃说:“宾客陆陆续续到了。”
丁璃一身清新俏丽的伴娘装扮,躲在宋祁连背后探头探脑,不看新郎看伴郎,一看到人高腿长、西装挺括的谢岚山就一惊一乍地嚷嚷:“谢师哥你太帅了吧!你要哪天结婚,新娘子的人选能不能考虑我啊?”
陶龙跃比自己挨夸都高兴,眉骨上的疤痕一扬,挑起个大拇指说:“那是,咱们阿岚是全汉海,哦不,全中国最帅的警帽儿!”
立在门口的宋祁连一脸似喜似怨、捉摸不定的表情,淡声催促着陶龙跃:“彭厅都来了,你爸催促着你快过去呢。”
谢岚山身为伴郎,理应陪着新郎一起应酬。
不成想人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宋祁连对他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宋祁连看似踯躅吞吐,步子很轻,神态也带着悲戚,像一缕轻烟飘来谢岚山身前,她说,“你曾对我说过,你愿意随时为我付出生命,这话还作数吗?”
谢岚山怔了怔,继而郑重点头:“当然。”
“作数就好,但我不要你为我付出生命,”宋祁连顿了顿,鼓着勇气说下去,“我要你利用我。”
“祁连……”谢岚山神情疑惑更甚,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你接下来听到的事情可能会超出你固有的认知,但请你相信我,每个字都是真实的,而我告诉你这些,绝不是为了伤害你。”举行婚礼的地方布满了洁白的百合,这是她替苏曼声挑选的花卉,空气中弥漫淡雅花香,也蒸腾着一种苦味,宋祁连几次想开口又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向谢岚山坦白。
她说,你作为完整的谢岚山,已经牺牲了。
没有比别人当着你的面宣告你已经死亡更谐谑的脚本了。谢岚山茫然地往后退了一步,露出孩子般受伤又惊恐的眼神,但宋祁连很快发现,他并不似她预料的那般立即陷入奔溃与失控,眼底的绝望露了点苗头又不见了,阻隔着他和真相的从来不说森严的壁垒,不过是薄薄一层窗户纸,他在风里飘云里走,一直知道窗户纸后头是即将崩塌的世界与永恒的离别。
宋祁连哽咽着说下去:“就在你金三角卧底任务完成前的最后一个月,你牺牲了,或者说你的肉体死在了一条污垢幽暗的巷子里……”
他想起被金牙派人诱入的那条巷子,以及最后重落在自己头顶的一记铁棍。
“隋队长和美国军方合作,通过人脑高级部位手术,将你的记忆转移到了一个名叫叶深的死刑犯身上,叶深在十四岁的时候杀害了一家六口人,包括一个八岁男孩,还在成年后杀害了一个叫卓甜的年轻女孩。”
“死刑犯”三个字一出,就彻底解释了那些梦境里的施暴画面与一个个躺倒在血泊中的死者。谢岚山的嘴角痛苦地抽搐一下,这远比死亡通知来得更不能让他接受。
“段黎城作为美方专家参与了你的手术,也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流飞,”宋祁连走上前,伸手抚摸谢岚山的脸,“沈流飞是为叶深来的,他就是叶深杀害的那家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心脏突似被重重钝击,但又觉不出多撕心裂肺的痛感,只是发闷。
好似一下被孤立于世界中央,周围全是冷观的陌路人,谢岚山微微皱眉,愣愣注视着眼前的女人,眼里全是委屈与困惑。
温柔擦过那双潮湿的眼睛,宋祁连视如至宝般一遍遍抚摸谢岚山的脸,手像温暖的阳光,大豁豁地在他脸上游动。她感慨,也惊叹,造物神奇的巧合,他们居然有着近乎完全一致的面容。然而细看之下又是不一样的,谢岚山清正干净,这张脸更慵倦绮靡,她爱的那个男人一去六年多,以至于回来时的那点变化瞒过了所有人。
眼前的这个谢岚山意料之中地没有排斥她的触摸,正如那个危险的夜晚他没有拒绝她的吻。
谁也没有应付这种问题的经验,宋祁连只能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把它当作一个相对简单的多重人格症案例,她需要谨而慎之地与之交流,催使他回忆与移情,最终诱导主体人格的回归。
“彭厅长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叶深的影子,所以我让曼声将她的捧花抛给我,让彭厅长知道你还和当初一样,你很快就会组建自己的家庭……”
眼前的男人仍木然不动,连眼睛也许久不曾眨动一下,最后宋祁连从手包里拿出一只木雕像,将它小心翼翼地交在了谢岚山的手中。
这些年她把玩过太多次,雕像的容貌已经圆润模糊了,看似像斑斑锈迹,其实是渗入木头纹理中的血,早擦不掉了。
同样的婚礼场合带回了差点湮逝的记忆,谢岚山终于从一种惶惑僵硬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雕像,无可抑制地伤心起来。
宋祁连始终坚信即使只是承载着谢岚山记忆的一部分,那一部分也是有厚度、有力量的,而这个她十二岁就一眼爱上的男人也始终不渝地爱着她。
“利用我吧,”她再次捧起谢岚山的脸,抬眼凝望着他,哀声请求,“就当让我补偿你,我们本不该错过的。”
第125章 失踪(5)
苏曼声一身鱼尾婚纱,款式相当简单,没有蕾丝珠片的点缀,妆容也颇寒素。但架不住人实在漂亮,身板也傲气挺拔,往人群中央一站,简直艳到了跋扈。陶龙跃数度觉得自己寒碜,不像新郎官,倒像个保镖,但心里还是美的。一抬头,看见谢岚山从休息室里走出来,一点没注意到他神色异样,还笑问他:“哎,你家沈流飞呢?”
宋祁连带着儿子去见外公刘炎波,谢岚山一个人走着,目光空洞径直向前,像没听见陶龙跃的话,甚至像没看见他这个人。
陶龙跃追了两步上去,一拍谢岚山肩膀,说了正事:“彭厅想见见沈流飞,老人家耿耿于怀,不明白他煞费心思为省里请的专家,怎么就被我们汉海捷足先登了……”
不就是为了灭门之恨才被“捷足先登”的么,谢岚山茫然回头望着陶龙跃,眼里是一线孤愤与痛苦,只有道边被行人踢伤的野狗,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陶龙跃被这丧魂落魄的模样吓一跳,也觉出他不对劲,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谢岚山试着回忆一下沈流飞今天的去向,但发现很难,好像任何与这个名字挂钩的记忆都变得模糊颠倒,甜苦难分,再一细想,头就疼了。他有些结巴地说,“段黎城今天回美国……他、他可能送他去了,晚些时候就来……”
“行了,来的都是熟人,也不用你个伴郎在这儿招呼了,你进去坐吧。”陶龙跃拍拍谢岚山后背,附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你跟彭厅一桌啊,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好好表现!”
这个时间,沈流飞确实人在机场。段黎城买了两张机票,他本就是为他来的,所以临行前仍希望能带上沈流飞一起回美国。
但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都再无法打动对方,终究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回去。
离别时分,他对沈流飞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我真的很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你虽然体弱多病,但却无条件地相信我,依赖我。”
沈流飞垂下眼,听对方追忆往昔也不插话,他不是铁打的心肠,他一直记着这份情。
“我很感谢你在我病情最危重的时候始终陪在我的身边,也很感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的机会。”沈流飞依旧面无表情,但话里听得出那份感激之意,“回美国你已经不能再做手术了,未来什么打算?”
“我有安排了,你照顾好自己。”段黎城笑笑,两个男人相拥告别。
走出机场才觉出天已经黑透了,放眼远望,万家灯火被夜雾笼罩,迷离如镜花水月。沈流飞掏出手机看时间,离小陶队长婚礼开始还有约莫半小时,现在赶过去免不了要堵一会儿车。
身边跑过一对操着泰语的年轻男女,手提大包小包,脚步匆匆地赶飞机,又引得他想起了唐小茉。沈流飞平时不玩微博,唐小茉失联之后才存下了她发出的那些照片。他打开相册看了看,忽然发现了一个以前被他忽视的细节。
唐小茉发出的最后一张自拍照里,还拍下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那人光天化日下鬼鬼祟祟地躲在远处偷看唐小茉,看上去很是不怀好意。
那头陶龙跃的婚宴已经开席了,小陶队长很激动,谁都没想到这个一米八几的肌肉硬汉原来感情那么充沛,对新娘宣誓一生一世时哭一场,感谢老陶养育之恩时又哭一场,后来小梁他们怂恿他唱歌,歌声又响又扎耳,也跟哭似的。
大喜的日子,陶军逮着机会就跟老上司汇报工作,结果被彭厅长笑着打断了:“今天不谈国事,只谈家事,好男儿保家卫国,也该有个让他停泊的避风港。”
谢岚山坐在他斜对面,抬眼就能看见。
彭厅长佯装不知谢岚山被停职的情况,主动问他:“小谢,听说你在刑侦队里表现优异,破获过不少大案子?”
谢岚山像没听见这问话,或者听得不全面,抬头看了看彭厅长,潦草地“嗯”了一声。
彭厅长看着谢岚山,意味深长地说:“你去金三角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只有守得住才能担得起,守得住是英雄凯旋,守不住那就是失了街亭的马谡,再对他痛惜不忍,也得明法纪、信赏罚,你说是不是?”
三国里人尽皆知的典故,马谡最后什么下场?被诸葛亮挥泪斩杀,人头落地,呜呼哀哉。
宋祁连就坐在谢岚山身边,也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吓得气不敢喘,脸色一阵阵发白。
席间连着上了两道菜,一道品种齐全的全贝类刺身,一道生蚝配黑鱼子酱,扇形的餐具相当精美,摆盘颇具高级感。市局里多的是吃货,但没这么洋气的老饕,所以宴席上没准备生冷海鲜的陶龙跃很是愣了一下,问新娘子:“咱们菜单上好像没这两道菜啊。”
苏曼声也摇头,表示自己对菜单的变更毫不知情。
这个时候,刘明放跟着老子刘炎波端着酒杯热火火地跑来向领导敬酒,他先对新郎官陶龙跃点点头,笑了笑:“不好意思,兄弟我礼金没包够,正巧以前应酬时常来这家饭店,就悄悄跟厨房说再加两道好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大伙儿的口。”
刘明放跟着他老子被安排坐在了另一桌,按陶龙跃的意思压根就不想请他,但陶军大度表示,刘副局毕竟是领导,他们仨小辈又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磕磕绊绊都是孩提时期不懂事,现在各自成家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刘炎波跟老领导打招呼,介绍刘明放是自己的儿子,又敬酒又递烟,一通殷切寒暄。
敬罢了领导的酒,刘明放总算注意到了一直没怎么动过筷子的谢岚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这两道菜是专门为你加的,怎么今天跟我那么客气?”
不待谢岚山回他话,他已经装作若无其事地瞥了彭厅长一眼,又扬声对陶龙跃说:“咱们读书那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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