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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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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似乎一点也不记得他了,目光冷淡而疏离。
  “已经闭馆了。”对方客气地敲了敲门,秀气的指关节指着门口贴着的指示牌,不露声色地提醒着谢岚山: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
  “我是来找人的。”谢岚山暂不欲表露身份,信口胡诌。
  “哦?”男人眼神挺犀利,透着不信任之意,但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一个略微上扬的弧度,像是早已识破了他的谎言,但又碍于教养,得给他一个自圆其说的机会。
  “我来找我表哥,沈流飞。”谢岚山展露迷人微笑,充分发挥皮相之长,显得自己诚恳、可信又无害,“他在这儿上课。”
  “是吗。”男人也笑了,跟电影院里那笑法一样,带着一丝谑意,礼貌又冷淡,“我就是沈流飞。”


第11章 相见分外眼红(5)
  这个名字一出,谢岚山所有玩笑的心思一刹敛尽,他蹙眉,眯眼,眼神锋利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沈流飞兵来将挡,以一双漆黑深长的眼睛反咬住他的目光,嘴角微噙笑意,不慌不忙。
  突然警车声大作,不到一分钟,陶龙跃气咻咻地跑过来,老远就冲谢岚山喊:“阿岚,刚刚我在厕所里发现了一把五寸长的水果刀,还有一双烧焦的人手!”
  走近以后,陶龙跃才意识到气氛不对。看出两个男人无声地对峙着,他问谢岚山:“怎么回事?”
  谢岚山目光不动,嘴唇轻张:“这就是沈流飞。”
  “天,这幅画!”陶龙跃的视线绕到谢岚山背后,很快就发现了那幅《黑白未错》的系列作品,大吃一惊。
  美术馆厕所的凶刀与残骸,与灭门案现场情形一模一样的画,还有目击者千篇一律的与被害人关系暧昧的证词……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沈流飞,完全符合他们对凶手的侧写。
  陶龙跃当机立断地掏了证件,来到沈流飞跟前,色厉词严:“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队长陶龙跃,现在对你进行口头传唤,麻烦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一起凶杀案件的调查工作。”
  多年跟犯罪分子打交道,陶队长板起脸时,全无人民公仆的亲切真挚,一双眼睛犀利如电,脸部线条也绷得格外硬朗。还是很够唬人的。
  但唬不到沈流飞。
  “嗯,《刑事诉讼法》第117条,针对现行犯,增设了口头传唤的措施。”尽管公安已经找上了门,自己也被当作了犯罪嫌疑人,但沈流飞语调平缓,泰然自若,“同样,《刑诉法》也对‘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进行了规定,七种情形,陶队长能否解释一下,我符合哪一条?”
  陶龙跃语塞,没唬住对方,反倒被对方唬住了。以往遇见这种情况,哪一回嫌疑人不是乖乖跟着自己走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这么个知法懂法的。
  “如果我是证人,那么强制我到庭的只能是法院,如果我是犯罪嫌疑人,麻烦两位下次带上拘传证再来。”沈流飞一点没有配合调查的意思,扭头就走,“我还有约。失陪。”
  谢岚山目光游移,又瞥到了第一眼看见的那幅画,上头的女人与鲜血,仿佛鞭炮的短短引信,经沈流飞其人点燃,瞬间炸得他整个脑袋东崩西裂。
  忍着头疼,他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等等。”
  沈流飞脚步一滞,刚回过头,谢岚山就动手了。
  警校训练的时候,格斗擒拿都是家常便饭,陶龙跃与谢岚山闲来无事就切磋两下,前者永远负多胜少。陶龙跃一直知道谢岚山身手不错,在市局里算是头挑的,但他完全没料到,这个沈流飞身手居然也不错。
  人跟离弦箭似的,“嗖”就出去了,谢岚山眼疾手更快,对准对方的手腕就拿捏下去,意图反侧关节,将人擒拿带走。
  手指刚触上对方的手臂,谢岚山就小怔一下:一个画家,也就是手不缚鸡的艺术工作者,这手臂肌肉竟坚实得跟铁一样,一点不逊他们这些当刑警的。
  那边沈流飞反应也快,明明谢岚山的手指都扣在了他的小臂上,又被他虚晃反卷一下,挣开了。
  谢岚山手臂一展,又追上去,被沈流飞极灵巧地一个格挡,没抓着对方的要害部位,倒把衬衫扣子给扯掉下来。
  同时后退两步,彼此相隔一个安全距离,两个人互相看着,空气里好像全是火星渣子。
  谢岚山这会儿才注意到,沈流飞是有刺青的。一个非常夸张的图案从左颈一直延伸至胸口,甚至还可能刺了整整一条手臂,像凤凰或者别的什么神鸟。像某种图腾。
  刺青约莫跟桃花一个颜色,深深浅浅的红,浓淡不一的粉,揉在一块,与一身雪白至晃眼的皮肤相衬,说不上来的妖冶艳丽。
  低头看了看被扯开的衬衣与暴露出来的刺青,沈流飞眉头微微一皱,看了看谢岚山,语气仍很平淡:“初次见面,也太热情了。”
  陶龙跃意识到这个行为不妥,呵斥道:“阿岚,你干什么?”
  “拒绝传唤,那就强制传唤。”谢岚山拧了拧手腕,关节发出“咔咔”两声。他无视陶龙跃,冲沈流飞嘴角斜斜一扬,竟有点娇嗔地说,“表哥,你就跟弟弟回去嘛。”


第12章 相见分外眼红(6)
  陶龙跃粗中有细,料定这满嘴法理的沈流飞不简单,又怕谢岚山一事未平再惹一事,赶忙劝止:“谢岚山,别胡闹!”
  这话还没落地,谢岚山又动手了。他爆发力过人,一记挥腿侧踢,直逼沈流飞的头部,沈流飞抬小臂阻挡,肌肉一绷,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但到底劲儿太大,人往后退了一步,谢岚山趁势再攻,又以肘尖砸了过去。两人实战能力都很惊人,功架也都漂亮,直接拳来腿往地硬碰硬,看上去半斤八两,谁也轻易胜不了谁。
  打斗的声音引来了一些人,一旁的陶龙跃也看呆了,完全忘了要拉架。
  谢岚山一心要抓人,连使关节技,沈流飞见招拆招,挤压、碰撞了几回之后,他们各有一臂紧紧缠钩住了对方。两人挨得极近,以手臂互相制约,以腰力互相对抗,僵持不下间,谢岚山突然眉一挑,嘴一噘,脸就这么压了过去,要从侧面去吻对方的唇。
  唇挺妙,鲜红丰满,但沈流飞完全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来这么一出,太匪夷所思,也太不要脸。
  一张不兴波澜的脸终于起了变化,他本能地往后避退。
  谢岚山抓住这唯一空隙,趁机脱出一只手来,摸出腰间手铐,一下就铐在了沈流飞的右腕上。
  再想铐上另一只手就没那么容易了,谢岚山反应够快,直接把另一只手铐铐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咔”一声响,尘埃落定。
  “兵不厌诈么。”谢岚山抬起左手晃了晃手铐,冲沈流飞笑笑,狡黠又慵懒,“这叫‘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沈流飞也看了看自己被铐上的手腕,倒不生气:“进展太快了。”
  胜之不武,但不管怎么说,赢了就是赢了。一众围观者,有馆里的工作人员,还有刚接到报案到场的公安,谢岚山拉扯了一把跟自己铐一块儿的沈流飞,从他们之间走过去。他昂首挺胸,鲜眉亮眼,反正,自得如一只招展的孔雀。沈流飞挺配合,不羞不恼,任谢岚山把自己带出了鹤美术馆,带上了陶龙跃那辆金灿灿的宝莱。
  回市局,陶龙跃开车,他俩坐后排。
  太阳就快落下来了,嵌在两栋高楼之间,像在容器里打上一个蛋黄,能看着它渐渐沉底。车上,谢岚山不时瞥一眼身边的沈流飞,发现对方好像一点没动气,挺平静地目视前方陶龙跃的后脑勺,唇边还若有似无噙着一点笑容。
  谢岚山不解:“你笑什么?”
  “车太丑。”沈流飞淡淡说,“还有,你一会儿就该哭了。”
  漂漂亮亮把人带回了市局,谢岚山才发现这句话还真不是讹他,这个人也确实有约。而且约的是他们市局的局长,也不知是两人是要讨论灭门案的案情,还是单纯的朋友之间小聚,总之,被他谢岚山搅黄了。
  陶龙跃他们傻了眼,原来那位久闻其声的模拟画像专家,就是眼前这个一身花绣、还未洗脱杀人嫌疑的沈流飞。
  不过人都带来了,该问的还是得问。谢岚山在办公室里挨训的时候,陶龙跃就在询问室里对沈流飞进行问话,他横眉,厉声,咄咄逼人,对方从头至尾从容不迫。
  陶龙跃问:“你跟丛颖什么关系?”
  沈流飞说:“她是我的一个学生。”
  陶龙跃说:“有不止一个证人说,你们的关系很不寻常,很……暧昧。”
  “我天生对人的负面情绪着迷,所以和她走得近了些。”沈流飞微微挑了眉毛,面色依旧冷淡,仿佛在问:这也不可以吗。
  陶龙跃想了想:“你刚刚说‘负面情绪’,那姑娘有什么负面情绪?”
  “她曾想在鹤美术馆里跳楼,被我拦了下来,”沈流飞停顿一下,“她男友的婚事遭到家人的激烈反对,职场上也碰上了‘性骚扰’,她想公开这件事,却遭到了恐吓与跟踪。”
  “男友?”陶龙跃立即从文件袋中取出那张合影,放到沈流飞面前,“你见过丛颖身边这个男人吗?”
  “没见过。”好像知道对方下一个问题要问什么,沈流飞补充说,“但我知道他创立了一家密室逃脱主题设计公司,最近就有新项目要问世。”
  陶龙跃眼睛一亮,这是一个新线索,整个案子最开始他们怀疑的人物终于要显形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沈流飞的作案嫌疑,他继续问道:“案发时间是7号夜里11:30至凌晨12:30,也就是前天凌晨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干什么?”
  “我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连着两场。”
  陶龙跃不可置信:“大半夜的一个人看电影?有人能证明吗?”
  仿佛陶队长问了一句多么蠢的话,沈流飞笑了一声:“电影院的红外监控,一般安置在荧幕前方,对着观众座位——我看电影喜欢坐第一排。”
  “你这人怪癖还真是多。”陶龙跃撇撇嘴,转头对身边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刑警说,“小梁,赶紧通知下去,去电影院调取红外监控。”
  沈流飞喝了一口桌上放置的袋泡英式红茶,茶味不地道,略涩,放下一次性塑料杯,他淡淡一笑:“陶队长,茶不好就算了,车真的该换一辆。”
  这人奇怪,明明看着很客气,很随意,但好像那点威严与自负已经丝丝入骨,不是盛气凌人那类,倒更令人自觉形秽。陶龙跃对着沈流飞就觉得不自在,他的眼睛狭长深邃,总好像要一眼将你洞穿。想到对方在美术馆里那种不配合的态度,不免又有点恼火:“刚才你大可以跟我们说这些,也不至于打一场。”
  “我国法律规定,”沈流飞说,“公民没有自证清白的义务。”
  “我国法律?”想到老子说过这人是留美的专家,陶龙跃不怎么相信地问,“怎么,你还是中国人?”
  “以前是中国人,”沈流飞笑笑,“现在、将来,永远都是中国人。”
  无话可问,陶龙跃正琢磨着要不要放人,沈流飞那边倒来了一个人——人未露面,只是一个电话,汉海市局的刑警们就都不自在了,好像马上要遭遇什么洪水猛兽。
  沈流飞今晚约的不只是市局里的领导,还有声名赫赫的“刑辩第一人”,傅云宪。
  陶军接的电话。他干公安大半辈子,统共跟傅云宪接触过三回,三回都没捞着好,且都记忆深刻,不愿再度回首。通常情况,检察院在傅云宪那里吃了瘪,扭头就得怪公安不谨慎,让钻了法律的孔子。
  对方律师都来电话了,陶军亲自过来送人出市局。
  陶军七八年前就认识了这位模拟画像专家,但中美相隔太平洋,一直也没见过面,两人的交流仅限于就一些复杂案情进行邮件沟通。所以,他看见沈流飞时明显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沈老师这么年轻。”
  他甚至怀疑,多年前被他一口一个“沈老师”叫着的人,可能只是一个不及他腰高的孩子。
  沈流飞抬眼看见陶龙跃,微一颔首,喊了一声,陶队。
  见一脸褶子的老子管这嘴上没毛的小子叫“老师”,对方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陶龙跃看沈流飞就更不爽了,恨不得也像谢岚山一样,“活动活动”筋骨。
  那边沈流飞签字办手续,这边谢岚山继续挨训。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莽撞、这么轻佻、这么……”老陶没什么文化,斟酌半晌,用了一个最妥帖的字眼。
  疯。
  “你以前没那么疯过。”陶军也是真急了,“上回击毙那个卖肉户,惹得乱子就够大的了,这回再让人告一个野蛮执法、违规使用警械,你这身警服就脱下吧!”
  陶龙跃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严重,还跟老子嘟囔:“不会吧?以前咱们办案不都这样么。”
  “兔崽子还敢胡说?!”老陶怒骂小陶,脸都涨绿了一圈。他说,方才局长就在傅云宪身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提了一句:谢岚山?那个上了头条的干警,他怎么还在重案队?然后那位傅大律师就开了烟嗓,笑着说该清一清公安队伍中的害群之马了。
  这个害群之马就是谢岚山。
  短短一年时间,他就从缉毒英雄变成了害群之马。
  “怎么不说话?老谢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敢做不敢当,孬种!”
  老陶的暴脾气一捅开就收不住,越骂越凶残,陶龙跃听着刺耳,忍不住喊他一声:“爸——”
  “局里没有爸,只有教导员!”陶军恶声恶气地打断了儿子,转头又对谢岚山痛心疾首,“你穿上这身警服有多不容易?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血?你爸在天有灵,也肯定希望你继承他的遗志,踏踏实实当个警察!”
  谢岚山从头到尾一字不发,每每听见他人提及父亲,他就觉得嗓子发涩。
  以前挨训,谢岚山会翘着他那极漂亮的下巴颏儿,一副对任何批评都满不在乎的浪荡劲儿,但此时此刻,当他把这种劲儿都卸了,他就又变回了陶军第一眼看见的那个男孩。
  当时,陶军跪在谢岚山身前,把谢佳卿留下的那颗子弹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个男孩刚刚失去父亲,因巨大的悲恸寸步难移,但神情依然坚毅,由始至终没哭一声。
  男孩子不准哭,老谢说的。
  “去看心理医生之前,把警械留下。”陶军心软了,叹了口气。
  谢岚山掏出手铐,“哐”一声扔在桌上。
  “证件也留下。”
  谢岚山愣了愣,手僵在半空中。
  “教导员,这事儿我也有责任,要罚就一起罚吧。”陶龙跃决定有难同当,伸手就掏自己的证件。
  谢岚山一抬手,制止了陶龙跃的动作,他掏出了自己的人民警察证,将它轻轻安放在陶军面前。
  “这是你原来领导的意思,为什么罚你,你自己清楚。”陶军最后说,“别让你爸的名字蒙羞。”
  这个时候,沈流飞办完所有手续,准备离开市局。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岚山。
  谢岚山意识到有人正看着自己,也回过头。
  他们四目交汇。
  纠缠、冲撞、融洽、分离。
  几乎同时间,谢岚山移开目光,沈流飞转身而去。


第13章 相见分外眼红(7)
  沈流飞离开汉海市局之后,就上了一辆黑色的宾利。
  车上,沈流飞问顺道来接他的傅云宪,如果我真的是凶手呢。
  傅云宪叼着一根烟,全无所谓地问:“重要吗?”言下之意,真是凶手也能让你无罪释放。
  沈流飞笑了,很认可对方的专业能力:“不重要。”
  天快黑了,值下班高峰,街上都是车,流动一会儿又堵一会儿,排气管里冒出一蓬蓬灰蒙蒙的烟雾,空气闷浊。
  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沈流飞突然开口:“傅律,方便载我去个地方吗。”
  傅云宪略微沉吟,问:“发生灭门案的那个景江豪园?”
  沈流飞点头:“去看看。”
  傅云宪吩咐司机:“前面路口左转,去景江豪园。”
  傅云宪认识沈流飞的时间很长,他好美人,但不好同类,所以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君子之交,不远亦不近。
  起初只是邮件或者电话交流。沈流飞慕名而来,自愿支付高昂的咨询费,说是想听听“刑辩第一人”的奇闻趣事,其实就是想听听杀人那些事儿。
  在傅云宪眼里,一个富家子,相貌英俊,衣着考究,有学识、有品位还有艺术细胞,可谓一切完美,可他花花世界不享受,偏偏对犯罪感兴趣,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景江豪园不久到了。
  沈流飞下车时,傅云宪对他说,你的心里有东西,会漫溢,会溃堤,你堵不住它,倒不如克制你的克制,随它发泄。
  “我知道。”沈流飞冲傅云宪客气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天色已经全然黑透,也不知沈流飞要去多久,司机问傅云宪,要等着接沈老师吗?
  “不等了。”一根烟刚刚抽尽,傅云宪又点着了另一根,吞云吐雾道,“老婆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
  这个时间,重案队的还在加班,只有谢岚山提前回家,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讲缉毒卧底的电影。
  年前上映的,片子挺火,总票房十几亿,说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拍的也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
  谢岚山身边的同事都看了,反响热烈,喊他一起去影院二刷,他不去。
  如今自己看了,果然入不了戏。
  电影里的卧底被毒枭吊起来打,全身鞭痕,奄奄一息,电影外的谢岚山不禁笑了一声,挺庆幸,至少自己还没那么惨过。
  刚归队的时候,领导给他安排过一次非常详细的体检,结果令所有人宽慰。没吸过毒,没染上病,枪林弹雨里滚过几遭的人,身上居然连条刀疤都没留下。为谢岚山体检的医生都大感惊讶,说他一定颇受命运眷顾。
  谢岚山没说话,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如果非要让他解释这个问题,他会说其实是受了穆昆的眷顾。
  那时候跟着穆昆去老挝,接洽那边一个毒枭,准备开拓新市场。同行的有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算是个头目,他身形如山,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一路张扬而去。
  途经当地著名的艾滋村,一堆柴瘦柴瘦的小孩围上来讨东西吃,胖子大发善心,大手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准备分发出去。
  谢岚山一把拧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他们还是孩子。”
  这些模样漂亮的糖果,其实是经过伪装的新型毒品。
  “不是中国人你也管啊?”胖子仗着自己体重优势,试图从谢岚山的手中挣开,“再说多半是得了病的,活不久了。”
  谢岚山寸步不让,狠拧着胖子的手腕,几乎将他拧脱了臼,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他们还是孩子。”
  “行行行,谢菩萨,你说了算,你说了算。”胖子空有一身脂肪,臂力远不及谢岚山,见拧之不过,只能示弱。
  办完接头的事情,一回到落脚的地方,胖子就向他发难了。
  当着穆昆的面,胖子讲了在艾滋村发生的这件事,明确表示,自己怀疑谢岚山的身份。
  穆昆嵌身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中的短刀,没说话,只用目光逼问谢岚山。
  “我们还要留几天,大事要做,没必要引人耳目。”谢岚山不慌不忙地解释。
  “不是吧,我看你不是菩萨就是马爷,你到底是菩萨还是马爷?”马爷是毒贩称呼“缉毒警”的黑话,胖子来到谢岚山身前,笑嘻嘻地说,“不是马爷就来一点,你个贩毒的居然从来不碰毒品,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来一点,意思是来一点毒品。既然干了特勤,谢岚山早就做好了被人逼迫吸毒的准备,当即从兜里摸出一包“软糖”。一撕包装袋,正要把那点新型毒品倒进嘴里,没想到被人喊停了。
  “慢着。”胖子又有新主意,从满脸横肉里挤出一个丑恶的笑容,对谢岚山说,“这是给小孩子吃的东西,咱们是成年人,要来,就来点真正过瘾的。”
  胖子话音一落,他的手下就拿来了一包白色粉末,说是极稀罕的99。9%高纯度,五号。
  谢岚山直接坐下,装作相当老练地说:“来点纸啊。”
  一旁的穆昆仍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熟稔地将黄豆大小的五号散铺在锡纸板上,然后打着了打火机,以温火在锡纸下熏烤。很快白烟袅袅而起,谢岚山搓了一根纸枪,准备用鼻子吸食。
  嗖!一把刀飞过来,落在锡纸板边上,打断了谢岚山的动作。
  手里的短刀掷得很准,穆昆起身走过来,不是对着谢岚山,却是对着那个胖子的。
  他抄起不知干什么用的一块木板,连抽了那个胖子十几个嘴巴,牙齿都被抽断了,鲜血与口水一起流下来。
  就连谢岚山都看不下去了,劝穆昆说:“别打了。”
  “没事儿,他度量大。”木板都被掴断了,穆昆直接把剩下半截子塞进胖子嘴里,笑着问他,“你说,你是不是度量大?”
  胖子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总算满意了。穆昆扔掉手里的木板,回头指了指桌上的五号,对谢岚山说:“永远别碰这种东西。”
  因为谢岚山对毒贩对平民的那点“慈悲心”一视同仁,他突然有点高兴,搂着谢岚山的肩膀说:“看来你的确不是马爷,就是菩萨。”
  把人都撵出去,屋子里只剩两个人。
  “有种东西比毒品还刺激,你要不要试一试?”
  说这话时穆昆挨他很近,几乎将他压倒在沙发上,他捏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看,眼神烫得惊人。
  但谢岚山装作看不见,也听不懂。
  “没意思,”穆昆一脸悻悻地放开谢岚山,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你身上有股英气,确实像警察。”
  “我本来就是警察的儿子。”谢岚山淡淡说。
  “那怎么不当警察呢?”
  “犯事儿了。”谢岚山话很少,时常是穆昆喋喋说了一堆,他只简赅地回答几个字。
  “蹲过号子,还被人把头摁在尿桶里过?”
  “嗯。”谢岚山没想到,穆昆居然连这样的细节都调查清楚了。
  “警察的儿子就算不当警察,也犯不上贩毒吧。”
  “都是混口饭吃,干什么不一样。”
  谢岚山自有一套说辞。他爸是烈士,他妈却没得到妥善安置,一个人疯在了精神病院里,他想子承父业当警察,结果惹了点事儿就被开除了,还在号子里受尽屈辱与折磨,所以他心里有怨恨,所以偏离了原本预设的人生轨道,一朝由兵变作了匪。这个故事不新鲜,但听上去还是比较值得相信的。
  最后伏击穆昆的那一场战役,谢岚山也参加了。只有他知道穆昆的B计划,知道他有一条万不得已下的逃亡路线。
  “放我走,不然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穆昆被逼到山崖边上,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但他不慌不忙,微笑道,“我已经查出来‘门徒’是谁了,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爸么。”
  谢岚山犹豫了,但只犹豫了三秒钟,他身边的队友就被潜伏在高处的毒贩给爆了头。
  他既懊悔又震惊,来不及有所反应,红色的狙击光点又瞄在了他的前额上。
  “我们那么好……我们甚至本来可以更好的……”面对放下枪的谢岚山,这个大毒枭居然表现得非常委屈。
  身边队友都阵亡了,谢岚山面无表情地回他六个字:“我是兵,你是匪。”
  直升机隆隆靠近,穆昆纵身一跃,就抓住了直升机抛下来的梯绳。他居然反手一枪干掉了在高处狙击的那个毒贩,然后对谢岚山说,谢岚山,好好活着,活到我回来找你那天。
  待人爬到舱门口,还冲他抛了一个飞吻。
  后续支援及时赶到,谢岚山二话不说,扛过一个肩射火箭筒,一发炮弹,直接轰掉了穆昆逃亡的直升机。
  随着一声巨响,直升机的残骸就掉进了湄公河里。然而穆昆的尸体始终没有打捞出来,也不知是死无全尸,还是逃出生天了。
  谢岚山刚回队里的时候有个传言,穆昆是他放走的。但这个传言很快被他的直属领导以最强硬的姿态平息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荧荧蓝光,电影画面一旦转暗,他就完全身处黑暗之中。
  想起下午老陶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处分你,你自己应该清楚。
  谢岚山想,兴许怀疑的种子早在那个时候就埋下了。
  两个小时的电影终于收尾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好人得到嘉奖,坏人一网而尽,特别黑白分明,特别圆满。
  比起别人看完这片子都要掬一把热泪,谢岚山有些麻木地站起身,他从抽屉里翻找出陶军塞给他的那张名片,低头看了良久。
  心理康复医院,他想,行吧,去就去吧。


第14章 三个嫌疑人(1)
  根据沈流飞的证词,陶队长很快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头来,职场性骚扰肯定是一个侦查方向,而汉海市里做密室主题设计的公司本就不多,近期要办展的更是只此一家。合影中那名可疑男子的信息很快浮出水面,确实是丛颖的男友,叫李睿。
  档案干干净净,一目了然,没有他们预计的污点与案底,相反还很光辉优秀。三十三岁、名校毕业、市杰出青年企业家、市优秀志愿者,反正,一个打小就根正苗红的优等生,很多资料网上都查得到。现在,李睿开了一家叫茕立的密室主题设计公司,业内还是有点名气的。
  陶龙跃对着李睿的档案有点想不明白:挺优秀的一个青年,为什么丛颖的父亲丛志明要激烈反对女儿与他的婚事呢?
  案子有了头绪之后,陶队长就带着丁璃去了丛颖就职的前一家公司,想到丛颖仓猝离职,可能就与“性骚扰”有关。
  丁璃是个性格讨喜的姑娘,上回就来取过证,所以很快从丛颖的前同事那里打听出来,这家文化公司,最大的老板姓牛,名非凡,牛老板在公司里是说一不二的爷,在老婆金茜面前却是孙子。公司里的小姑娘都畏之如虎,说牛夫人既是暴脾气,又有疑心病,平日里管东管西,闻前嗅后,生怕哪个小狐媚子抢她老公。
  公司的管理层基本都是已婚男性,就人事与丛颖所在的设计部是女领导。丛颖的前任领导叫郎俪,三十开外,气质型,看着也比较好说话。丁璃正向她打听“性骚扰”的事情,一个脂粉特别厚重的女人走了过来,用尖利的大嗓门喊了起来:“怎么回事?发你们工资是让你们闲聊的吗?”
  这个女人就是金茜。与郞俪年纪相仿,乍一眼,五官还算美艳,但掩不去一脸的风尘与老态。隔壁公司正在翻新改造,不时传来一点装修的响动,金茜显然不想配合警方调查,顿时有了生事的理由,她冲陶队长嚷起来:“你们警察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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