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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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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龙跃说:“也就是说还有一名老师也在游艇上,艇上一共八个人?”
  彭程扫了陶龙跃一眼,不怎么客气地说:“没错,八个人,你要数学不好,掰手指头算算吧。”
  陶龙跃耐着性子问:“那么你对姚树新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彭程答得干脆:“没有。”
  陶龙跃厉目注视彭程,似乎想从他的眼里窥见整件事情的真相:“可我们调查出来,他曾经在星汇集团工作过,他女儿失踪以后就辞职了。他跟你还起过冲突,甚至闹到了报警的地步。”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彭程又吸一口雪茄,吞云吐雾,“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每天忙得是百十亿的生意,这么小的事情真的记不清了,你们接警记录里怎么写,那就是怎么回事儿吧。”
  丁璃那边一早就把姚树新的资料全调了出来,姚树新没撒谎,至少他给的身份信息没有撒谎。他的女儿姚媱失踪后他曾报过警,还为这事一直跟踪骚扰彭艺璇,甚至跟彭程大打出手过。最后彭家人不堪其扰报了警,而警方对姚媱失踪案的调查结果是她自己离家出走。
  面对陶队长的咄咄追问,彭程很无所谓地笑了笑,似乎十分不屑与警方配合把自己妹妹给找回来,他说:“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我妹妹,她外表看着漂漂亮亮,其实是个内心很畸形的女孩子。她从小就是惹祸精,喜欢靠惹麻烦来引人关注。我爸也是,宠她宠得无法无天,所以你们警方根本没必要把这封信当回事儿,没准这起绑架案就是她自导自演的。”
  沈流飞突然问:“那你认识姚媱吗?”
  彭程抬眼注视沈流飞,吸了口雪茄道:“不认识。”
  陶龙跃还有问题,一旁的沈流飞却起身要走:“没有问题了,打扰。”
  话音落地,就扭头离开了书房。
  陶龙跃跟着追了出去,离开彭宅后才喊沈流飞:“急着走什么?我话还没问完呢。”
  “他在撒谎。我们只有168个小时,已经过去了14个小时,没必要在一个存心隐瞒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沈流飞扭头而去,给愣在身后的陶队长布置了下一步的侦查任务,“现在我们去游艇会,查查那艘星辉号还留下什么线索。”
  嘿,这小子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沈流飞大步流星,一刻不怠,陶龙跃一边暗自嘀咕,一边快步追上去:“等、等等我!”
  陶队长赶到游艇会,还没找当日在岗的工作人员问情况,就被一通争执声引去了注意力。吵架的是一男一女,一个操京骂,一个爆着海派粗口,两个人的骂声此消彼长,男的声音像机关枪般一阵突突,女的则跟唱戏似的,一声更比一声嘹亮高亢。
  男人身后停着一辆白色悍马,身边还站着个金秋天气还一身短打的妙龄美女,两个人一起推搡跟他们吵架的那个中年女人,周围挤着一些好事的观众,交警也来了。
  陶队长亮了自己的警官证,问那位看着二十郎当岁的交警同志:“怎么回事?”
  小交警如见救星,大约说了下情况,中年女人的跑车占了男人的车位,一般情况占了也就占了,人来了把车开走,把车位再让出来得了。偏偏玩得起游艇的基本不是普通人,双方脾气都很大,中年女人先骂了句脏话,男人就不干了,仗着自己的悍马筋骨硬朗,直接开车撞向了女人的跑车,撞得车头变形,发动机都露出来了。
  开悍马的男人听交警阐述事发过程,也冲过来。他看陶龙跃一身匪气与英气混合的复杂气场,尤其眉骨处一道大疤,看着相当摄人,便一把拉住他问:“是领导吗?”
  陶龙跃说:“重案大队队长。”
  “那就是领导嘛!”男人也委屈,抬手指着自己被抓伤的脸说,“是那个臭三八先动手的,领导你看,我脸都被她抓破了!”
  “少恶人先告状!”中年女人不甘示弱,抓住了陶龙跃的另一条胳膊,“是他撞我的车,我才抓他的!”
  “你要不撒泼我会撞你的车吗?你要再撒泼,我连你人一块儿撞!”
  “别吵了!”陶龙跃咳嗽一声,问中年女人,“你为什么停人家的地方?不管到这儿来是停靠自己的游艇还是租赁别人的游艇,这种会员制的地方,应该都有自己的车位?”
  男人插话,又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戳女人的脸:“对啊,就是这个臭三八停我的地方!”
  陶龙跃一眼瞪过去,拔高了嗓门:“让你别吵了,再吵跟我回局子里吵!”
  中年女人解释:“也是我的车位被人占了,我今天不是来出海的,来办事儿的,想随便停一停,办完事就走。”
  跟着交警小同志一块儿去了女人的停车位,嘁嘁喳喳一通闹,终于发现了乱停车的始作俑者,陶队长恰巧还认识那辆车。
  谢岚山的车。
  一场闹剧,人没伤着,车撞烂了也不是赔不起。交警小同志一左一右一男一女,继续处理这起事故去了,陶龙跃则陷入了沉思之中,谢岚山的车怎么会停在这个地方?
  自打在省队的池晋那里吃了瘪,陶队长就很不痛快,只不过忙着查案子,没空惦记自己这不靠谱的老友。然而这会儿想了想,谢岚山以前是不靠谱,但也没这么不靠谱过,不会大案当前还不接电话,不见踪影。如今他的车莫名出现在这个地方,必有蹊跷。
  陶龙跃对沈流飞说:“这小子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沈流飞语气冷淡,但眉头也已微微蹙起,“别自己琢磨了,叫个工作人员来问问就清楚了。”
  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工作人员,向陶队长解释说,这辆车的车主那天是扶着个受了伤的小姑娘来的,因为是警察,也就让他随便停车了,后来可能跟着对方一起出海了。
  “跟一个受伤的小姑娘一起出海?”沈流飞问,“你还记得他上的是哪艘游艇吗?”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星辉号啊,那天星汇的彭小姐出海,提前一天我们都做过详细检查的。”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市局紧急通知各大传统媒体与门户网站暂压下姚树新的那封信,这会儿六个女生被劫持到游艇上的新闻还没发酵。陶龙跃心下一紧,已知事态不妙,赶紧又问游艇会的工作人员:“你怎么确定这辆车的车主跟着小姑娘们一起出海了,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
  “这还能记错?”工作人员还嫌陶龙跃多此一问,笑笑说:“那可是星辉号,这儿最豪华的一艘游艇,谁不多看一眼啊。再说,那个男的长得比明星还打眼,十个人里十一个得盯着他看,上没上船能不记得吗?”
  就当日星辉号出海的情况询问几句之后,陶队长让工作人员先走了。
  “你觉得阿岚真在那艘船上?”陶龙跃看了沈流飞一眼,从他那晦暗不清的眼神里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倒吸一口冷气道:“这小子什么体质啊?尽招这种要命的大案子!”
  沈流飞面无表情半晌,然后眉头皱结,睫毛一颤,开口说:“也好,不是只有一群女孩被置于了这么危险的境地,至少还有一个警察。”
  他极轻极轻地喘了口气,刚才某一瞬间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现在才缓过一些。他说不上来对于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到底是揪心,还是舒心。
  四年前失踪的女孩姚媱与船上四个女孩都念同一所中学,如果没有失踪,也会从圣诺女中的初中部直升上高中部,但她应该不认识邹若棋与于洋子,邹若棋是高二那年才转学来的,于洋子则不跟别的女孩念同一所初中。
  不是同一班级,彭艺璇与姚媱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就连学校开设的业余兴趣班都不在一块儿,彭艺璇她们大多喜欢跳舞,姚媱则加入了围棋社,她与这个小团体的成员各方面都相去甚远,就是平行线似的两拨人。
  女儿失踪以前,因为成绩每况愈下,甚至经常逃学厌学,姚树新曾经翻看过女儿的聊天记录。他发现她女儿与一个网名叫“范西屏”的男孩子过从甚密,两人经常在网上开个棋室,下棋的同时无所不聊,还说些“喜欢”啊“爱”啊的字眼。姚树新是个搞了半辈子化工技术的大老粗,老婆早早跟人跑了,他一个单亲父亲拉扯个孩子不容易,疼女儿的时候拼命疼,一旦发怒就要动粗。
  挨了父亲一顿毒打后没多久,姚媱就失踪了,失踪前在网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范西屏,所有人都说我是泥里的蚯蚓,只有你认为我是空中的鸟儿,所以我也将像只自由的鸟,一往无前地飞向你的身边。
  警方判断是女孩是由网恋导致的离家出走,因为姚媱不仅留下了这句话,还有邻居看见她失踪当天逃课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又离开了。
  而那个范西屏也再没在网上出现过,顺着IP地址查过去,发现是家学校附近的网吧。学校叫阜兰中学,传统意义上的差学校,跟姚媱就读的圣诺女中比不了,老板为了昧心多赚学生的钱,从来不核实身份证,监控也形同摆设。
  当时办案的警察们负责地去阜兰中学查了查,也走访了网吧附近的公司、工厂甚至建筑工地,然而查无此人,那个名叫“范西屏”的网友自此再没在网上出现过。
  姚树新很懊悔,从头看了女孩与那个范西屏的聊天记录,却从中发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女儿一直在受同校同学彭艺璇的欺凌,对方甚至要挟她,如果她敢告诉老师家长,就要她的父亲失业。
  他后来仔细一回想,才意识到女儿身上常常都有磕碰出来的青紫,可每次问她,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自己上体育课时不小心摔的,再逼问得紧些,女儿就哭了。
  姚树新认为,是彭艺璇与她那个小集体欺负了自己的女儿,才使她逃避上学后又离家出走,甚至他有了个悲观的想法,女儿或许已经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自杀了。
  但当时女孩们的教导主任否定了姚树新的看法,理由是,没理由。
  姚媱是个太平凡的姑娘,既不漂亮也不聪明,除了一手围棋特长,整个人乏善可陈。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似乎也就一双大黑眼珠子灵动一些,但她留着个齐肩发,终日蒙着个脸,低着个头,显得落落寡合,与谁都不亲近。
  而彭艺璇不一样,她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长得漂亮嘴还甜,能歌善舞成绩也好。一个是天上的月亮,一个是地上的蚯蚓,前者何须与后者争长较短,没理由。
  姚树新不信,可能也是潜意识不愿意相信是自己造成女儿的出走,所以去彭家闹了好几回。一开始办案民警体恤他女儿走失,以规劝教育为主,也不重罚,但姚树新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疯狂,最后终于被逮进了拘留所。离开拘留所时,姚树新满目狰狞地撂下狠话,他一定会让彭家人得到报应。
  往后就再无音讯了。
  这些信息都是沈流飞从老案卷里调出来的,他问陶龙跃:“彭艺璇家境富裕,有没有可能教导主任受了姚家的好处,故意隐瞒包庇?”
  陶龙跃回答:“这个当时办案民警就查过了,那位教导主任还是语文教研组长、学校里的骨干教师,有的是家长想送东西套近乎,她从没有收过,连私下补课都没有,确实是一位清正的好老师。”
  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资料,陷入长久的思考之中。
  “姚树新这些信是快递送的。他本人始终没有露面,是已经潜伏在了那艘游艇上,还是派了一个帮手混迹在船上的八个人中间,自己则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悄悄观察?”见沈流飞没回话,陶龙跃继续说,“那位教导主任的话是当时办案民警判断姚媱离家出走的重要根据,后来拘留姚树新也没有任何问题,人找了,只是没找到。只不过,彭程明显有所隐瞒,这个案子难道还有内情?”
  沈流飞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他对陶龙跃说,趁还没下课,我要去圣诺中学看一看。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
  圣诺中学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沈流飞如愿见到了女孩们的教导主任,梅淑敏。
  年过五旬的梅老师衣着简朴,梳着个一丝不苟的盘发,面貌相当威严。已经放学了她还在办公室里,正在批评一个男学生,听着好像是他辱骂了学校清洁工,还故意折断了对方手里的笤帚。
  男学生很不服气:“我爸爸有的是钱,我陪她精神损失费就是了!不行的话,我还可以让我爸爸给学校捐款!”
  “一个人的品行修养与钱多钱少无关,如果你爸爸认为钱能解决一切,我认为他比你还需要接受教育。”梅老师一抬头,看见沈流飞立在门口,便结束了这次谈话,“你能够勇于承担还是值得表扬的,但钱不用你捐,我要罚你做一个月的值日生,你只有劳动了,付出了,才知道什么是尊重。”
  男孩嘟嘟囔囔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舅舅是区教育局局长,走着瞧……”
  梅老师该是也听见了,但全无所谓,抬头对沈流飞一笑:“请进。”
  这样一个老师的话语确实很有分量,沈流飞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当时的办案民警采信了姚媱离家出走的说法。
  “我在汉海市警察局工作,想向您打听一个学生的情况。”沈流飞向梅老师询问了姚媱的情况。
  对方还记得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孩子,她还是坚持她原来的说法,说姚媱沉迷网络,逃课旷考早恋,冒充家长签字,一旦被识破就满嘴谎话。她毫不怀疑她真跟蚯蚓一样,随随便便又钻去了哪里。
  何况,彭艺璇欺负姚媱也没有任何理由。
  沈流飞忽然问:“姚媱在失踪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被彭艺璇那个小团体欺凌的事情?”
  “是说过一次。”梅淑敏似乎不喜欢这个问题,不耐烦地说,“但这个小丫头就喜欢撒谎。”
  “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因为我注意到姚媱班上的主要课程都是男教师,只有语文老师是你,而姚媱成绩虽不佳,语文成绩尤其是作文分数还不错,可能你就是她最喜欢的老师。我想,她如果不敢告诉她父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唯一能够倾诉对象就是你了。”沈流飞淡淡说,“所以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个绝望中来向你求助的小女孩是在撒谎呢?”
  “彭艺璇是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学生,没有必要欺负姚媱,而姚媱谎话连篇,为了逃学什么都说。”梅淑敏不改自己的判断,冷声质问对方,“你想说我收姚家钱了,是么?”
  “不是,问题就在于你没收钱,你是一个好老师。”沈流飞微微蹙眉,“明朝海瑞,当然是个好官,但他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刻板印象。”
  梅淑敏沉下脸:“你懂的很多。”
  “谢谢,我问完了。”临出门之前,沈流飞驻下脚步,回头问,“您有没有过一瞬间,怀疑自己当时的判断错了?”
  梅淑敏神情严肃地望着这个年轻人,好一会儿,她坚定地回答:“我没有错,我不会错的。”
  离开圣诺中学,沈流飞抬眼望见窗外天色向晚,夕阳如锦,天上的云都跟洇过水似的,饱蘸着一片洋红,由淡到浓,将这缎子似的天空濡染得分外漂亮。
  他意识到,第一天就快过去了。
  他戴着头盔,骑着重型摩托,在灯火渐渐爬升的街道上飞驰,旋转手把,不断加速。
  一声极刺耳的刹车声刺破了这个宁静的傍晚,沈流飞停下车后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谢岚山的楼下。
  明知人不在,他也这么仰头望着他的窗口,气息缓一阵急一阵,好像很无所谓,好像他这颗心都快揪碎了。
  正碰上把猫送来谢家的小姑娘。小姑娘是来带着猫粮来看猫的,她知道谢岚山办起案来不着家,所以有事没事都会过来看看上回送来的五只奶猫,帮忙铲个屎,喂个粮。
  小姑娘从门垫子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利索地开门进屋。沈流飞也知道谢岚山喜欢把钥匙放门垫子底下,很随便也很自信,他家里没有值钱东西,不怕贼惦记。而且这一地界都知道他是警察,想来也不敢随便。
  五只奶猫争先恐后地朝人脚边挤过来,看来是饿了。
  小姑娘一边蹲在地上往猫碗里添粮,一边问站在她身后看她喂猫的男人:“你是沈流飞吧?”
  上回只是匆猝打个照面,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沈流飞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姑娘笑笑,指了指两只白猫说:“小谢哥哥说他最喜欢这两只,最想揍的也是这两只。”
  奶猫长得很快,半个月没见能大一圈,只只漂亮,个个可爱,而这两只通体雪白的,纤细优雅,看着好像是比别的高冷一些。沈流飞想起那天没来得及起名字的小奶牛,问小姑娘:“这只黑白的有名字了?”
  “这只啊,”小姑娘转过头,嫣然一笑,“这只叫小爱。我跟小谢哥哥说了这是公猫,叫这个名字不合适,他非不听。”
  沈流飞的目光又移到那只叫小岚的奶猫身上,发觉它尤其像谢岚山,会在吃粮前扭动身子把别的猫挤开,很是带些“混混”的痞气,但当意识到你盯着它看,它便回头冲你撒娇似的喵地叫上一声,十分狡黠。
  沈流飞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以一种逐渐柔情起来的目光看着那五只奶猫吃食,一幕一幕与谢岚山相识的情景也在眼前掠过,宛然如昨天发生。他情不自禁地弯了嘴角。
  姑娘喂完了猫,准备回家了,走到门口扭头问沈流飞:“你不一起走吗?”
  沈流飞摇摇头,在缓缓下沉的夜色中仰头后靠,闭上眼睛:“我再坐会儿。”


第72章 手拉手,背靠背(3)
  常明死了,死得太过离奇蹊跷。
  女孩们纷纷猜测:“会不会是那个谢岚山干的?这儿就他一个外人,也就他能够一刀杀死常叔吧?”
  “如果是他干的,你们该谢谢我,最危险的凶手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彭艺璇从兜里摸出手铐的钥匙,一扬手,就扔进了大海里,她说,“等上岸,我们就把他交给警察。”
  于洋子摸着下巴问:“可是,我们怎么上岸呢?”
  比起纠结常明是被谁杀害的,一个更紧扼的问题马上就把大家击倒了——这里没人会开游艇,卫星通讯设备又出了故障,在没有信号的茫茫大海上,她们该如何脱险自救。
  “我爸要是联系不上我,一定会报警的,警方会出动直升机进行海上救援,我们只要耐心等着就可以了。”彭艺璇倒是一点不担心,与大伙儿的惊惶失措完全相反,她甚至显得很高兴,“船上什么都有,比你们家都好多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时间这东西很怪,心宽的那些人,两眼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可若心上硌着些什么,就度日如年,分分钟都是煎熬。一船七个女人,六个女生一个老师,基本有个共识,这会儿人都聚在一块儿比较安全,所以除了各自上厕所的时候会短暂离开,基本都待在主舱里。
  待是待在一起了,但貌合神离,随着时间滴滴答答流走,一种古怪又不安的氛围悄然蔓延,有的惦记着周一的课,有的想的是常明的死,反正女孩们各揣心事,干什么都不喜兴。
  晚饭是肖谷老师做的,船上没什么新鲜食材,肖谷物尽其用,做了几盘番茄意面。陆薇薇糖尿病严重,饭前回了一趟自己的卧室,用胰岛素笔给自己注射。
  然而一顿饭,女孩们草草扒拉几口就都没了胃口,撂下叉子不吃了。几个人面面相觑,船舱里的气压莫名很低,彭艺璇感到无聊,笑着提了个建议:“我们玩桌游吧,狼人杀怎么样?”
  她吩咐邹若棋去取房间里的桌游,但众人纷纷表示,毕竟刚刚死了一个人,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兴趣。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劲,都说了一定不会有事儿的。”饭桌上,彭艺璇终于发了脾气,怒冲冲地起身,准备回自己的主卧。
  裘菲喊她:“艺璇啊,还是待一起吧——”
  话音刚落地,客厅里的灯突然灭了。目不视物的女孩们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破了胆,失声尖叫。
  “大家别慌,待在原地!我去看看,可能是跳闸了!”肖谷老师用手机照明,起身往客厅外走。
  肖谷老师前脚出门,伴随着女孩们的尖叫声,一个稚嫩的童音唱了起来:
  “谁在阳光下掩藏罪恶/谁在黑暗中满手鲜血/看啊/背后面对你的人已举起尖刀/你却像无知的鸟儿般任人宰割……”
  歌声非常甜美清脆,但明显是从录音机之类的设备里发出来的,而且经过了变声处理。
  忽然间,歌声戛然而止,这个变了调的、童声童气的声音开始说话了:
  “姐姐们,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说出你们六个人中各自不为人知的险恶秘密,注意,这个秘密越阴险恶毒你就越安全,而且不能重复哦,不然常明之后死的人就是你。”
  黑暗催生了恐惧的情绪,跟疽疫似的一个传染一个,很快就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蔓延开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胆子最小的邹若棋头一个喊起来:“匿名举报于沁跟她数学老师的人就是于洋子!”
  正因为这封举报信,于沁丢了到手的保送名额,喜欢的那位数学老师也被学校除名,自此郁郁不知所踪,继而她高考失利重新复读,还得每天忍受着同学的指戳与白眼。顺风顺水的人生轨迹全因为这封举报信被彻底反转,每每想起,于沁都恨得咬牙切齿。
  “原来是你!我是你姐,你却在背地里举报我?”她甚至忘记了此刻身处的诡异境地,凭着灯灭前对妹妹站位的记忆,扑上去就勒住了她的脖子。
  于洋子的脖子被姐姐于沁勒住了,她想当然地以为自己会如那童声预言般死去,便也跟着挣扎叫喊:“我知道裘菲在学生中卖一种‘漂亮药’,其实就是贩毒!”
  裘菲神经本就高度紧绷,听到自己的名字,犹如被死神点了名般,立即喊了起来:“彭艺璇杀了一个叫姚媱的女生,她是我们的初中同学!”
  这是狗咬狗的疯狂现场,为求自保,每个人都不惜去揭开别人的华美裘皮,展露丑陋的虱子与血淋淋的伤口。彭艺璇不比别的姑娘已经怕得胡言乱语,甚至隐隐觉得这事儿有趣。即使被点了名,她也慢条斯理:“我那只是故意伤害,当时姚媱并没有死,陆薇薇才是第一个提出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人。”
  一片混乱中,一直没有吭声的陆薇薇突然倒了下去。
  电来了。可能是外头的肖谷老师启动了合闸开关,全船又恢复了供电。姑娘们发现,倒在地上的陆薇薇脸色煞白,汗水淋漓,她呼吸又深又快,四肢也不断抽搐,犹如过了电一般。
  短暂的停电之后,被关在储物室里的谢岚山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听见了尖叫声,即使相距甚远,这些女孩子齐声发出的分贝也不容小觑。
  谢岚山被关了一整天,渴得口干舌燥,饿得眼冒金星,也没人来送个饭、递个水,好像完全被那群女孩子忘在了这个狭仄拥挤的角落里。然而此刻,他担心外头出了什么事,就把自己这点不痛快全抛在了脑后——尽管那些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心眼又坏,但到底都是未成年,他客观上不能、主观上也不想跟这些丫头们计较。
  他想找个铁丝之类的东西撬开他的手铐,结果却在一通翻找后,发现了藏在隐秘处的几大包奇怪的颗粒。
  形状像是大颗粒的海盐,颜色是紫红的。
  多年缉毒卧底的生涯令谢岚山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他冷汗骤下,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戒备地凸立起来,这是冰毒提纯物,红冰。
  难怪那晚上他遇见的常明慌慌张张、鬼鬼祟祟的,就是要藏这东西?谢岚山稍一琢磨,常明肯定借着给彭家少爷看船的便捷干起了毒品买卖。毕竟游艇贩毒,隐蔽性强,谁会想到价值几亿的游艇竟是藏毒之地呢,这当然是最好的掩护。
  “有人吗?来个人开门,让我出去!”
  情形越发扑朔与危险了,谢岚山开始砸门。他双手被铐,行动很不方便,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出去。
  又砸又喊了七八分钟,终于引来了一个人。
  邹若棋听从彭艺璇的安排把谢岚山诓进了储物间,本就内疚,眼下船上真死了人,她就愈发不安了。
  她战战兢兢地摸索至游艇底舱尾部的储物室前,又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你真的是警察吗?”
  “我真的是警察。”谢岚山一见对方这般忸怩吞吐的模样,立即意识到确有事情发生,他透过门上的小窗问:“是不是船上发生什么了?”
  邹若棋依然害怕,不敢靠近,只站在远处说:“开船的常叔死了。”
  谢岚山愣了一愣:“常明死了?怎么死的?”发现红冰之后,他原本担心常明这个毒贩子会对这些女孩不利,倒没想到最危险的人物居然第一个就死了。
  邹若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他的胸口被人刺了一刀,伏在舵盘上就死了,姑娘们都吓坏了”
  谢岚山诧异:“一刀毙命?”
  邹若棋点头:“确实只有心脏处一处刀伤。”
  谢岚山感到费解,常明是当过兵的,单凭他这块头与身手,全船的女人一拥而上都干不倒他,居然还能当胸给他一刀?何况昨夜里他在驾驶舱附近的客厅里睡觉,没听见一点打斗的异响,就算是他谢岚山,要悄无声息地伏击常明也不容易。
  想了想,谢岚山又问:“现在没人开船了,你们能跟外界联系上吗?”
  邹若棋摇头:“联系不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通讯设备都故障了。”
  谢岚山继续问:“那姑娘们呢,都没事吗?”
  邹若棋摇摇头,吞吞吐吐:“我们都没事,就是……”
  谢岚山急了:“就是什么?”
  “停电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像是哪里藏着的录音机定时发出来的,这个声音让我们互相说出对方一个龌龊的秘密,谁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她。陆薇薇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就倒下去了……”说到这里邹若棋打了个寒噤,显然,一个成年男性的突然死亡与密闭空间滋生的黑暗摧毁了她的理智,她是真的对此深信不疑,“饭前薇薇注射过胰岛素,所以于沁说她昏迷是胰岛素打多了。因为以前在学校里也发生过一次,就是胰岛素一下打多了,由低血糖引起了昏迷。现在她们把她扶到卧室床上去了,让她躺着休息,又准备冲糖水喂她……”
  谢岚山不禁皱起了眉头,又是一番沉吟掂量。面对这种突发状况,这些女孩的反应顺理成章,然而先有常明离奇被杀,再有神秘的童谣预言,太过顺理成章的反应反倒令人生疑,会不会正中了凶手的下怀?
  他神情严肃地问邹若棋:“陆薇薇倒地后你接触过她吗?她的呼吸是不是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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