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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狂-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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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多以前,林皎将她接到了冬邺市,给她办了一个假身份证,教她如何躲避监控,任何妥当地藏在人群中。
  她渐渐适应城市的生活,打工,观察城市里的女孩,最初很想交朋友,但林皎警告她,不要随意接触人,更不能随便相信人。
  久而久之,她打消了交朋友的念头,培养出一个爱好——读书。
  她淘了不少二手书,最喜欢看的是犯罪题材。她仍是想象不出自己将以什么方式为恩人报仇,是不是像书里所写那样实施高智商犯罪?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不聪明。
  去年,林皎将一份名单交到她手上,告诉了她一个计划。
  她听得毛骨悚然,“你,你要我去扮女鬼吓唬他们?”
  “你做不到吗?”林皎说:“还是说,你不愿意?”
  她连忙摇头,“我当然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已经确定这些人有‘鬼牌’,我们可以……”
  林皎不耐烦地打断,“你还在指望警察?”
  她只得住嘴。
  “我告诉过你,不要指望警察,他们不会帮我们。”林皎似乎生气了,“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你只管去惊吓他们,别的都不用管。你不要忘了,你是因为谁而活下来!”
  她应了下来,在一个不短的时间里惶惶不可终日。
  林皎只是告诉了她计划,还没有让她立即执行。等待期间,她看到报纸正在推出乡村民俗系列报道。报道的角度很客观,既肯定了一些民俗的积极性,又讨论了部分民俗实为糟粕,不该在现代社会延续。
  报道的责编名叫文玲,一看就是位女性。
  迟小敏一下子有了想法。
  大哥总说警察靠不住。那媒体人呢?林叔叔不就是媒体人吗?如果这位责编愿意报道“鬼牌”……
  她不敢告诉林皎,偷偷找到文玲,告知“鬼牌”的罪恶,请求她在报纸上曝光这最不该存在的“民俗”。
  文玲答应了,还拿走了名单。她满心以为不久之后将在报纸上看到有关“鬼牌”的报道,但直到民俗系列报道结束,文玲也没有做到承诺过她的事。
  希望落空的感觉就像被一块巨石拉扯着沉入海中。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林皎的感觉——警察不可依靠,媒体人亦不可依靠,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没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苦难,没有人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她不要正义了,她只要复仇。
  这个插曲她隐瞒了下来,林皎并不知道她曾经向媒体人求助。
  第一个复仇对象是乔雪华,接着是历思嘉,然后是吕潮。
  他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富人,过着体面的生活,已经是“人上人”了,却偏要听信歪门邪道,用女婴的血去意淫自己的事业与未来。
  第一次装鬼时,迟小敏非常紧张,不知有没将乔雪华吓到,反正是把自己吓到了。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在装神弄鬼上很有天赋。那些“看到”她的人全都吓破了胆,以为她是丧命女婴的魂魄,出现是为了索命。
  既然那么害怕,当初为什么要作恶呢?
  她不禁想,那些因你们而死的婴孩,死的时候有多害怕,有多痛苦,你们体会到了吗?
  林皎教她对女人喊“妈妈”,对男人喊“哥哥”或者“爸爸”,声音稚嫩一些,飘一些,问他们为什么不爱自己了。
  她学得很快,在她断断续续的吓唬下,乔雪华首先出现精神问题,离开冬邺市,返回老家,被撞死在老家的路上。
  随之出事的是历思嘉,这个看上去事业极为成功的男人胆子其实很小,小时候有过“见鬼”的经历,对“鬼牌”惧怕多于喜爱,购买“鬼牌”单纯是为了上生意更上一个台阶。
  在了解到他幼年的经历后,林皎当即决定对他动手。
  吓唬历思嘉比吓唬乔雪华更容易,但这也有可能是迟小敏已经驾轻就熟。
  在做这些事时,迟小敏交到了朋友——冬邺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的学生李红梅。
  当然,她瞒着林皎。
  李红梅长相丑陋,被同学所厌恶,可迟小敏却喜欢她、可怜她。
  在李红梅身上,迟小敏看到了自己。
  都是被这个社会所排斥的弱势人物,都找不到真正的容身之地,都背负着仇恨,都渴望着改变。
  李红梅有户口,她是“黑户”,但和李红梅待在一块时,她终于没有那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她们是同类。
  只有同类能够相互慰藉。
  李红梅向她倾述过生活的不如意,她将自己喜欢的书分给李红梅看,和李红梅一起聊书里的观点。
  “有的人本就该死——你同意吗?”李红梅在看完一本书之后问。
  “同意啊。”迟小敏说:“做了坏事的人凭什么活下来?”
  “可是还有法律。法律真的没有用吗?”
  “法律又不会判每一个坏人死刑,但他们做的事,已经‘杀死’了一个人。”
  李红梅想了很久,“我的室友们该死吗?”
  迟小敏问:“你认为呢?”
  李红梅摇头,“我不知道。”
  迷茫的李红梅最后还是爆发了,用四条性命回答了“我的室友们该死吗”这个血淋淋的问题。
  同时,林皎发现了她交有朋友的事。
  林皎向来反对她交友,她一直顺从,但她也需要陪伴。
  在李红梅出事之前,大约是6月初,她就发现,林皎开始变得焦躁。
  她一度认为是因为吕潮。
  吕潮是他们的第三个目标,比乔雪华和历思嘉都年轻。用恐吓的方式引导他自杀不那么容易,她尝试了几次,吕潮的反应都不大。
  后来,林皎让她专心对付杨丽兰,不用再管吕潮。
  她怀疑吕潮是被林皎给杀了,而正是这计划外的事让林皎不安。
  杨丽兰是个很好惊吓的对象,7月,杨丽兰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林皎却突然命令她离开冬邺市,去函省蓝水乡躲避一段时间。
  她很不解,询问原因,林皎只是说来了不好对付的人物,计划恐怕得改变。
  “不好对付的人物?”明恕粗略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杨丽兰见到的“鬼魂”突然消失、林皎让迟小敏离开冬邺市、林皎多此一举利用许吟构造“迟小敏已死”的假象,都是因为重案组的重大改变——6月,他从特别行动队回来,萧遇安空降,接替梁棹。
  林皎忌惮他们,所以不得不改变计划,让迟小敏去函省躲藏。
  “我不知道……”迟小敏将头埋得很低,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
  方远航一时没听明白,“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警察并非你以为的那么无用。”明恕看着迟小敏,“不知道警察会竭尽所能,为被害者伸张正义。”
  迟小敏哭了,眼泪从指间不断涌出。她哽咽道:“如果我知道你们会救我们,我一定会向你们求助。”
  明恕叹了口气。
  迟小敏在一种畸形的环境中成长,7岁时,她就遇上了林皎。十年下来,林皎不断向她灌输仇恨、恩人、复仇、警察无用,她会和林皎一起走上复仇之路是必然的事。但从去年她向文玲求助就能看出,即便林皎已经影响了她多年,她仍然愿意信任法律、信任社会。
  直到走投无路。
  “等等,你承认乔雪华、历思嘉是在被你多次恐吓后精神错乱而自杀,猜测吕潮是被林皎杀死。”方远航说:“那黄妍呢?”
  迟小敏擦掉眼泪,眼神十分茫然,“黄妍?”
  方远航问:“她也在名单上,你们没有对她动手?”
  迟小敏摇头。
  方远航说:“你说你今年7月就来到蓝水乡,没有再回冬邺市,有没有可能是林皎动手杀了黄妍?而你不知道?”
  半分钟后,迟小敏担忧道:“不可能。大哥送我来这里时就说过,现在情况有变化,我们暂时都不要考虑复仇了。他,他不会骗我的。”
  明恕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转身再次看向迟小敏时,目光和刚才有些许不同。
  “林皎为什么要亲自杀吕潮?”
  很显然,林皎的这个计划就是将迟小敏作为工具,借用鬼神的假象和人内心的恐惧去营造一种难以逃脱的恐怖氛围,长此以往,人的精神会崩溃,以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们确实是自杀,却又是被人引导。
  林皎是心理专家,这是他最为擅长的“杀人”方式。
  如此一来,他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就能够惩罚那些购买“鬼牌”的恶人。
  那他没有理由对吕潮动手,更别说黄妍那种死法。
  “是我的错。”迟小敏抽泣着,“我没有做好,吕潮好像发现了我。”
  明恕点头,这说得通。
  林皎本不打算杀死吕潮,但迟小敏暴露了,吕潮活着,他们的计划就会败露,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解决掉吕潮,并利用吕潮长期在外旅行这一点制造吕潮失踪的假象。
  可黄妍被林皎所杀的可能性不高。
  迟小敏突然抬起双手,并拢平伸,“你们带我走吧。”
  这是一个等待被拷上手铐的姿势,她知道自己犯了罪。
  方远航看向明恕。
  明恕轻声道:“给她戴上吧。”
  “等一下。”迟小敏突然道:“我能上楼去拿一下东西吗?”
  明恕没有问是什么,“去吧。”
  十分钟之后,迟小敏下来,怀中抱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鬼牌”。
  方远航说:“这些是……”
  迟小敏说:“是我在乔雪华、历思嘉、吕潮家里偷的。我……我很擅长做这种事。”
  警方曾经在三人家中搜查过,“鬼牌”都不完整。
  明恕说:“原来是被你拿走了。”
  “我想将它们发在论坛上,警告那些想要购买‘鬼牌’的人——这就是作恶的下场。”迟小敏说:“但我不敢,你们会找到我。”
  方远航心中五味杂陈。
  明恕让方远航先带迟小敏上车,自己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
  迟小敏刚才的坦白其实没有什么漏洞,态度也足够真诚,但是一些细枝末节还是令他不得不在意。
  就像是齿轮正在严丝合缝地转动,但里面突然混了一颗小小的沙子,不影响齿轮转动,外面也看不出来。
  可是有了沙子,必然不如原来顺滑。
  明恕拨通了萧遇安的电话。
  “哥,我突然有个猜测。迟小敏可能根本不是林忠国当年救下来的女婴。”


第139章 狂狼(23)
  “林皎需要的只是一个帮他报复的‘工具人’。”萧遇安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文件,大步在走廊上走着,说话间朝路过的队员点了点头,“至于这个‘工具人’是不是林忠国当年救下来的女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明恕单手撑在迟小敏家的窗框上,“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之前觉得很奇怪——迟小敏对‘鬼牌’的恨和对林忠国的敬都太浓烈了。林忠国是迟小敏的救命恩人,这没错,但是林忠国救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婴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在7岁之前,她和一位老人生活在一起。我反复问过她,发现她对7岁以前发生的事,记得似乎不是太清楚。在这种‘不清楚’的对比下,她的敬与恨清晰得特别突兀。我怀疑那些浓烈的情感,是林皎用这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灌输给她——参照许吟,林皎是个很擅长干扰小女孩记忆和思想的心理专家。另外还有一个很突兀的点,迟小敏说,老人告诉她,是一个穿衣打扮像城里人的男人将她交到自己手上。那这个男人必然是林忠国,但林忠国为什么要将她交给一个并不能保证她安全的老人?这个老汉又为什么接受?我判断,这根本不是迟小敏真正的记忆,而是林皎灌输给她,林皎在灌输的过程中,忽略了逻辑的连贯性和完整性。”
  窗户正对村西熏香肠的空坝,风从那边吹来,将树枝烧灼的烟尘味灌进房间。
  明恕不习惯这种气味,转了个身,顺道将窗户关上,继续道:“林皎可以给任何不知自己身世的孤女灌输相同的记忆、感情,而在北方的偏僻村落里,多的是没有父母、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林忠国当年舍命救下的女婴,对林皎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完全有能力让被他选中的小女孩相信,林忠国是自己的恩人,自己就算豁出性命来,也要为林忠国报仇。”
  萧遇安接下去要跟刑侦二队开会,时间还早,会议室没有人。他推门进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有一种可能是,林皎其实找过被救的女婴,但女婴已经死了。”
  明恕眉心跳了一下。
  “在当时的环境下,林忠国能将女婴救出来,不一定能给女婴找到一个妥善的安置地。”萧遇安说:“他暗访肆林镇这件事就只有何茂莲一个人知道,他断然不可能将女婴交给何茂莲。换言之,林忠国根本没有一个信任的人,来让他托付这个女婴。”
  明恕轻捏住拳头,“我亲自审问过‘云寇’的老大钱敏,他们当年耗了很大的力气寻找女婴,最后一无所获。连他们都不得不相信,女婴死了。”
  “迟小敏是不是当年的女婴,现在有办法查。”萧遇安说:“‘云寇’那边一定有记录,丢失的女婴是哪家的孩子。做一个DNA比对就知道了。”
  明恕沉默了几秒,萧遇安也没有继续说话。
  风砸在本就不牢靠的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玻璃没能挡住烟尘,明恕吸了下鼻子,喉咙发痒,突然咳了起来。
  “感冒了?”萧遇安问。
  “没有,村里在熏香肠。”明恕将手机用肩膀和脸夹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我刚才在想,假如迟小敏真的只是被林皎选中的‘工具人’,那她的命运也太可悲了。她原本只是贫穷村子里的‘黑户’,可能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也可能是被拐卖,在最近十年的政策下,她完全有可能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是林皎害了她。”
  萧遇安说:“在得知林皎的身世时,抛去理性的一面,你其实很可怜他。”
  被说中了想法,明恕叹了口气,“没错,但其实……他和他报复的那些人已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仇恨之下,他已经被‘同化’,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发现而已。在乔雪华等人的眼里,死去的女婴不过是实现自己某个愿望——或者说贪欲——的工具,他们明知道那是一条命,仍旧花重金购买。迟小敏也不过是林皎用以报复的工具罢了。林忠国当年救下女婴,绝不会希望她被自己的儿子如此利用。”
  明恕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转身朝院子里走去,“林皎执意为父亲复仇,自己躲在暗处,把一个女孩推到前面。这个人……”
  “一个卑鄙而懦弱的复仇者。”萧遇安说。
  迟小敏被带到刑侦局之后,立即做了DNA检验,然后被送去心理研究中心的盛教授处。
  北方根除“鬼牌”产业的行动还在继续,接到萧遇安的电话后,沈寻立即着手寻找女婴的家人,得知女婴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尚在。
  经DNA比对,迟小敏与她没有血缘关系。
  更早一些时,迟小敏和医四巷子大量血痕的DNA比对结果出炉,肖满愤愤地将报告拍在桌上,骂道:“他妈的!畜生!”
  当时,许吟清晰地向明恕描绘了“窗前的女人”、“医四巷子死状可怖的女尸”,肖满和徐椿立即前去做现场勘查,确实发现了血痕,而当时做DNA比对时,在系统中比对不出结果。
  林皎非常狡猾,不仅给许吟灌输了一段虚假的记忆,让其去误导警方,还将迟小敏的血泼洒在医四巷子,作为“实证”。
  “血是从这里抽的。”迟小敏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大哥说有用。”
  盛教授叹息,将门关上,让迟小敏一个人待在里面,对明恕道:“我很抱歉。林皎是我的学生,是我将他推荐到局里来。他现在犯了错,我具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明恕摇头,“林皎不仅是犯错,他犯了罪。”
  盛教授问:“可以让我去和他谈谈吗?”
  “您想和他谈什么?”
  “我……”
  “你在可怜他。”明恕说:“可怜他的遭遇,可惜他的才华。”
  盛教授再次叹息,“明队,林皎也是被害者。如果他的父亲没有遇害,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您是希望我也可怜他,然后带着感同身受这种情绪去处理这起案子吗?”明恕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意,并非冷漠,而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与克制。
  盛教授第一次看到明恕如此认真的样子,“我只是希望你们酌情考虑他走到这一步的原因。”
  “林皎是被害者,这没错,他的家庭被‘鬼牌’给毁了。”明恕说:“但是盛教授,您也明白,从他将迟小敏利用为他的‘工具人’开始,他就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况且是他亲手杀死了吕潮。”
  盛教授神情复杂,既惋惜自己的爱徒,又对重案组的“铁面无私”有所抱怨。
  “我理解您的心情。确实,罪恶的根源在于‘鬼牌’,假如林忠国没有死,林皎在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他大概率会成为一个优秀而正直的人。林忠国给他起名为‘皎’,大约也是盼他一生皎洁明亮。事实却是,他犯了罪。”明恕肃然道:“您协助我们工作已经很多年了,但您到底只是顾问,而非真正的刑警,您能够可怜他,但我,我重案组的兄弟不能。”
  盛教授松弛的眼皮微颤。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无法坚持公正与理性。”明恕说:“那些真正需要保护的人又该找谁来依靠?向谁寻求庇护?”
  自从听到何茂莲的录音,林皎就几乎没有说过话。总是围绕着他的精英气场不见了,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消失。
  审讯员向他提问,他很少有反应,连眼珠都不怎么转动,好像身体还在这个世界,神志却被拉去了另一个空间。
  嫌疑人一般不会彼此见面,但这规定并非铁律。迟小敏站在林皎对面,轻轻喊了一声“大哥”。
  林皎终于有反应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迟小敏。
  明恕在监控中盯着二人。
  看得出林皎对迟小敏并非全无感情,全无愧疚,他面部线条在抽动,肩膀由轻到重地颤抖,双手捏紧,下巴和脖颈僵硬地绷着。
  “大哥。”迟小敏说:“你不喜欢风干的香肠,也不喜欢甜味的,今年我做了很多辣味香肠,全都熏过了。我……我本来想下次你来蓝水乡看我的时候,就都拿给你。”
  林皎的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我不是那个婴儿,我都知道了。”迟小敏很平静,这样的平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说话时,她一直看着林皎,脸上甚至带着很浅的笑,“我……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恨你。我没有亲人,从小孤苦伶仃,照顾我的爷爷走了后,只有你关心过我。就算是利用我,我也觉得值了。”
  说着,迟小敏叹了口气,“我最遗憾的是没能阻止你。其实我本来可以……”
  迟小敏低头,抹了下眼角,似乎是说不下去了,过了一分多钟才再次抬起头,“大哥,我不恨你。”
  林皎双手抱住头,用力到手背上的筋几乎要爆出来。
  所有人都听到他哽咽的声音。
  “你给我讲了十年,林叔叔是个多么正直勇敢的人。”迟小敏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变得颤抖,“你是林叔叔的儿子,你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你……大哥,我不信你一丝一毫都没有继承到林叔叔的正直。”
  “大哥,认罪吧。”
  抽泣与沉默充斥着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迟小敏离开后,林皎像是终于把自己的神志从另一个空间拉了回来。
  他说:“我想再听听那个录音。”
  ——“他要我向他保证,假如他遭遇不幸,一定不可将他调查‘鬼牌’的事告知警方……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林皎……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警察就算能保护林皎一时,也保护不了林皎一世……‘我不是个好父亲,但至少,林皎不该因为我受到伤害’。”
  录音一遍一遍播放,林皎从最初的哽咽变为痛哭流涕。
  没人知道这一刻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又或许所有人都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林忠国这一生唯一一次私心是为了保护他,希望他平安地长大。
  给他取名为“皎”,希望他一生皎洁无染。
  可他陷落在最肮脏的污泥里,与父亲的期盼背道而驰。
  他辜负了林忠国。
  这天,林皎向警方交待了全部作案事实,包括因为迟小敏暴露,而仓促杀死吕潮。
  “其实杀死吕潮时,我就动摇了。原来杀人也不是那么复杂的一件事,只要心中的恨与狂足够强,就能将恐惧压制下去。”林皎苦笑,“吕潮是个户外爱好者,我假扮成户外爱好者,他喜欢拍那些惊险的照片,比如在无人管理的悬崖上高高跃起。那种照片想要拍好,有时得花一个下午。我只是在他精疲力竭,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后心刺了一刀,再推了他一把。他的命就没了。”
  林皎似乎在回味当时的情形,“早知道杀人这么容易,我为什么要依靠小敏呢?她……她确实是被我给害了。明队,你猜测我暂停计划,将小敏送去蓝水乡,是因为你回来了,萧局也来了。确实是这样,我怕你们,我不知道我在你们面前会不会露馅儿——事实证明,我确实露馅儿了,露得一塌糊涂。不过也不只是因为你们。我亏欠小敏很多,杀过一个人之后,我就明白,其实没有她,我一样可以复仇,将来,不如就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吧。”
  坦白的最后,林皎又提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们都说我母亲抛弃了我,去到国外就再也不回来。我小时候也这么想,但这两年我突然明白,我母亲的离开,是为了去给我父亲报仇。”林皎叹气,“她去的是东南亚,最早一批‘鬼牌’就是卖到了东南亚。她比我勇敢,也比我疯狂。”
  警方在林皎所述的地方找到了吕潮的残尸——尸体的绝大部分已经被动物啃食。
  至于黄妍,林皎的反应和迟小敏一致,“我没有杀她,她不在我的近期目标中。她和蔡心悦的‘鬼牌’售价都在十万元以下,她们连富人都不算。我首先要解决的是那些为富不仁的人。”
  案件的收尾工作还在进行,明恕又去了一趟位于北城区纺织一路的江北二村。
  经过一段时间,这个半新不旧的居民区又有了新的话题,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讨论快递驿站老板那离奇的死亡。
  黄妍的家还保持着向韬等人最后一次来勘查时的模样,空气中漂浮着不明显的异味,地上画着重要的示意线。
  明恕蹲在空荡荡的货架边,看着地上的示意线。
  “鬼牌”案牵连极广,即将面临法律制裁的不仅是“匠师傅”以及他们背后的地方黑恶团伙、跨国犯罪集团,还有与他们勾结的官员。特别行动队已经在夏西市等北方城市引起“地震”,这场清缴行动短时间不会结束,很可能会持续到明年。
  可谁能想到,这场风暴的原点,是这个快递驿站的主人?她的死将“鬼牌”曝光在警方的视野中,可她竟然不是因为“鬼牌”而遇害——至少现在,林皎杀害她的可能被排除了。
  那她是因为什么而被杀死?
  明恕闭上眼,脑中浮现出的是黄妍那全是小孔的胸膛。
  小孔是由碎冰锤造成,凶手想借此表达什么?
  快递驿站外没有再拉警戒带,几个居民围在门口,一边探着脖子张望,一边小声议论。
  “警察又来了,凶手还没有抓到吗?”
  “真吓人啊,万一还会作案怎么办?这眼看就要放寒假了,如果还抓不到凶手,我都不敢让我孙女过来住。”
  明恕耳朵尖,眼睛更尖,从黄妍家出来时,看到一个神色不太正常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接近40岁,烫着近来流行的小波浪,胸前围着一条围裙,本来正站在居民们后面往驿站里瞧,见里面有人出来,连忙转身离开。
  从她的装扮判断,她应该也住在这附近。
  可和真正看热闹的人相比,她不像只是因为警察又来了而赶来看热闹的人。
  明恕站在快递驿站外的路沿上,目送女人走进斜对面的巷子里。
  居民们还未散去,两个自来熟的大姐凑了上来,跟明恕打听案子,“小伙子,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抓到犯人啊?这一直抓不到,我们心里也不踏实啊。”
  明恕摆出面对人民群众时惯有的和气笑容,“案子正在侦办中,会尽快给你们一个交代。”
  难说居民们是被这句话安抚到了还是被这英俊警察的笑容安抚到了,居然全都跟着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明恕问:“刚才和你们站在一块儿的那位是?”
  闻言,大家都往后看了看,一人说:“你说商大妹啊?”
  有人说:“商大妹?商大妹刚才也来了?”
  “你没看到?就在咱们后面。”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好像特别关心黄家的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明恕没有插话,站在一旁听着。
  “是我我也关心啊,这边不做生意了,她家生意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没人家会做生意,之前我听说都要关门了?”
  “也不至于,也有快递公司和她家合作的……”
  明恕听明白了,这个商大妹和黄妍一样,也经营快递驿站,但生意一般。
  其实最早发现尸体时,明恕就知道黄妍很会做生意,因为店里有不少网红小吃。一些客人,尤其是年轻人,取寄快递时会随手买上一些。
  又听居民们聊了会儿,明恕向商大妹家所在的巷子里走去,看到一块招牌上写着“象宝宝驿站”。
  店里只有商大妹一个人——她全名叫商小玉,和丈夫一起开了这个小店,丈夫正在外面送快递。
  看见警察,商小玉很紧张。
  明恕虽然没有参与北城分局在纺织一路的走访,但知道李驰骋、向韬他们已经将这一片翻了个底朝天,商小玉如果有问题,藏不到今天。
  但商小玉的反应无法不让人在意,明恕观察了她一会儿,没有拐弯抹角,“黄妍的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商小玉赶紧摇头,“你们,你们已经来找过我和我丈夫好几次了。黄妍死了后,本来该送到她那里的包裹全都送到了我们这里来,我们生意确实变好了。但是真的不是我们害了她。”
  “我没有怀疑你。”明恕说:“你不用这么激动。”
  商小玉额头上出了汗,频繁地抿着嘴唇。
  明恕说:“我只是想知道,关于黄妍的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商小玉还是摇头。
  明恕说:“不介意我在你店里随便看看吧?”
  商小玉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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