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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狂-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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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罗小龙几乎要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们会抓你?”
“我……”
明恕忽然正色道:“7月1日晚上,你和罗祥甫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听这个时间,罗小龙竟然发起抖来,“我回家……看……看望他。”
“只是看望?”
“只是看望!我工作很忙,很久没有回过家了。这次在冬邺市有个生意要谈,顺路回家看看他。”
明恕问:“什么生意?”
罗小龙张嘴又合拢,支吾道:“就是一个生意。”
“你根本没有生意要谈。”明恕说:“你是专门回到冬邺市,找你父亲要钱。”
罗小龙冷汗如麻,“不是,不是……我没有找他要钱!”
明恕让人取来尸检报告,“当晚,你与罗祥甫因为钱的事发生争执,并伴有肢体冲突。换言之,你打了你的父亲。”
“是他先动手!”罗小龙畏惧地喝道:“我不过是挡了几下!”
明恕将尸检报告放到一边,“我劝你先冷静下来,然后把当晚以及第二天发生的事,还有你为什么要跑,一点不漏地说清楚。”
罗小龙花了半个小时,才勉强镇定下来。
“我的公司需要一笔资金,三百来万的样子,我上个月就跟老头子商量过一次,他不仅不肯出,还骂我是败家子!当时时间还有余裕,我打算自己先想办法。但这年头,借钱太不容易了,我……我就让我妈给他做做工作。他一直顺着我妈,我以为没有问题,没想到他居然和我妈大吵一架,把我妈给气走了。”
“上月底,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得回来请他把钱借给我。我借条都写好了,等资金周转起来,我一定还给他。结果他说什么都不肯,还抄起茶杯砸我!”说着,罗小龙指向自己的右颈,那里依稀能看到伤痕。
“就是这里,茶杯砸过来时,我差点痛晕!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打他。他砸我,我总得护着自己对吧?我只是推了他两下,他摔在地上,一时没能站起来。”
明恕问:“然后你在没有拿到钱的情况下,就这么走了?”
“不走我能怎么办呢?”罗小龙说:“他疯了,他根本不会给我钱!”
“疯?怎么说?”
“他成天上街拍美女,这还不叫疯?我妈都被他气出病来了!”
明恕又问:“你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酒吧。”罗小龙擦着汗,“812酒吧和滨江会所,我是这两个地方的会员,你们不信可以去查监控。”
“7月2号全天你都在会所?”
“那倒不是。”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冬邺市?”
“3号早上。”
明恕说:“也就是说,罗祥甫遇害时,你就在冬邺市?”
罗小龙再次激动起来,“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跑吗?好好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因为我去找过老头子,他现在死了,你们如果抓不到真凶,一定会将我当做凶手,对我刑讯逼供!”
“刑讯逼供?”一直没吭声的记录员都听不下去了,“你活在哪一年?没看见这个摄像头吗?我们审问你的录像将直接传到监察部门,谁敢对你刑讯逼供?”
明恕倒是平静许多,“2号当天,你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
罗小龙像是受了记录员话的刺激,突然眼中放光,“你们不能刑讯逼供?”
明恕重复,“2号当天,你在干什么?”
半分钟后,罗小龙笑了起来,嚣张而愚蠢,“老头子不是我杀的,我只在1号晚上推过他,其余的不关我的事!”
明恕盯着他,也笑了,“你是不是认为,我只查命案,不管别的案子?”
罗小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很好理解——你在罗祥甫遇害之前与他因为钱发生过冲突,他遇害当天,你正好就在冬邺市,你知道警方一定会怀疑你,所以你在得知罗祥甫已死之后,立即逃往边境。”明恕语气不疾不徐,几乎算娓娓道来。
罗小龙却仍未理解,“我说过,我怕你们对我刑讯逼供,所以……”
“所以才逃走?”明恕手指交叠,“但正常人的正常反应难道不是向警方提供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跑?”
罗小龙哑然。
明恕眼色一寒,“因为你无法提供。”
“不!”罗小龙拼命摇头,“我不是凶手!”
明恕竖起食指与中指,“逻辑上,你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就是凶手。”
“你胡说!”罗小龙眼珠子都快调出来,“我什么都没做!”
明恕并不理会,“第二,你不敢说你2号当天在干什么?”
罗小龙气喘如牛。
“这就很好猜了。”明恕一笑,“你那天做的事同样涉及犯罪,你犹豫不决,最终选择了跑路。”
“不是这样……”罗小龙焦躁地拍着桌子,“我没有!”
“假设你确实不是凶手,那我大胆猜一下你当天在做什么。”明恕声调往下一压,“吸毒与贩毒,你选一个。”
第8章 猎魔(08)
面对毒检阳性报告,罗小龙不得不承认,罗祥甫遇害当天,他从滨江会所离开之后,前往北城区的城外居温泉酒店,并在那里与佳丽厮混、吸食甲基苯丙胺。
“我不敢说!城外居不是我这样的人惹得起的,如果我将他们牵连进来,我……我和我妈就死定了!”
涉毒的案子一般不由重案组负责,明恕立即通知陆雁舟,将线索转给了特警总队。
“原来是城外居。”陆雁舟说:“这地方我们已经观察过一段时间了,怎么,现在居然被你们重案组给盯上了?”
“听你的意思,这城外居有点名堂?”明恕问。
“何止是有点名堂,现在城外居抛出来的那些管事的,其实全是给人打工的马仔。”陆雁舟语气不太好,“我们迟迟没动手,就是因为还没挖出藏在后面的人。现在就是把那些经理老板都给抓了,也只是除掉表面的蟑螂而已。”
“那你们……”
“嗯?”
明恕叹气,“算了。你们先查着,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一声,就算重案组抽不出人,还可以看能不能刑、特联动一下。”
“行,你忙你的吧。”陆雁舟爽朗地笑了笑,“案子破了你请我撸串。”
“为什么不是你请我?”
“咱俩什么关系,还分你我?你是我的,你的钱是我的,你的串也是我的。”
明恕:……
陆雁舟是个直男,且是个俊美的直男。明恕时常感到无法理解俊美直男的思维。
这种“你是我的,你的××是我的”之类的话,萧遇安都没跟他说过。
他代入萧遇安想了想,登时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技侦组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调到了城外居周边的公共监控。他连忙回神,朝技侦组赶去。
视频证实,罗小龙于7月2日下午4点32分进入城外居,直到3日早晨7点57分才离开,不具备杀害罗祥甫的条件。
凶手另有其人。
另一边,与罗祥甫有利益往来的商人们已排查完毕,一人拖欠罗祥甫债款,一人与康玉关系不清不楚,但都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买凶杀人的迹象。
“老罗去年给我画了一幅画,当初说好60万。”王雄在茶叶市场做批发生意,八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钱我是早就准备好了,但书画协会有位行家跟我说,老罗的画根本值不了这个价!我只是做小本生意,60万不是个小数目了,画得好我肯定愿意掏钱,但老罗根本就是在忽悠我!我跟他们协会很多人打听过了,才知道老罗只是名声在外,专门打着市书画协会的旗号,赚外行的钱。我跟他当面对质,他也默认了。”
“所以你一直没有付款?”明恕问。
“我付了5万!”王雄伸出五根手指头,“我调查过,他那画只值这个数,我不会多给!”
说到这里,王雄忽然叹了口气,接连摇头,“不过如果早知道他会出事,别说剩下的55万,就是70万,80万,我也给!省得你们怀疑到我头上来。”
明恕冷笑一声,“付过这5万之后,你们还有接触吗?”
“本来没有了,他自己理亏,将来还想吃卖字卖画这口饭,平时又喜欢端着,不可能和我撕破脸皮,我也没必要到处拿他的水平说事。”王雄道:“但他上个月突然联系我,让我给他50万,实在不行的话,30万也可以。”
明恕一琢磨时间,正好与罗小龙要钱的时间段吻合。
看来罗祥甫不是完全不愿意给罗小龙钱,实在是手头有些拮据。
“我一听就火了,事情都解决了,他凭什么还来找我要钱?”王雄一说到钱就神采飞扬,“他在电话里找了我两次,后来还跑我门市闹了一次。我叫保安把他哄走了,还警告他,如果再来无理取闹,就派出所见。警哥,你们相信我,他的死真的和我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将人送走之前,明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谁跟你说,罗祥甫的画值不了60万?”
王雄很困惑,“这很重要吗?”
“当然。”明恕笑,“在这里说话讲究人证物证,你说不出来,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撒谎。”
王雄连忙道:“我没我没!是他们副会长,叫尹庆栋,这人最早还是罗祥甫介绍我认识的。”
“居然是尹庆栋。”离开问询室之后,外勤组长徐椿说:“要不是事发时他的不在场证明充分,我都要怀疑他了。表面和罗祥甫是朋友,背地里尽使阴招。”
“罗祥甫靠协会的名片赚钱,到底让他眼红了。人心隔肚皮啊。”明恕大步向前,“那个崔厚呢?”
崔厚也是跟罗祥甫买画的商人,开餐馆,跟罗祥甫来往甚密,不仅自己买,还给罗祥甫介绍了不少单生意。
罗祥甫或许到死都不知道,这个面相忠厚的男人,早已与他的妻子搅和在一起。
“崔厚承认介入罗祥甫和康玉的婚姻,但拒不承认与罗祥甫的死有关。”徐椿说:“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忙生意,通讯、交通记录都查过了,作案嫌疑初步排除。”
明恕忽然道:“罗祥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椿:“嗯?”
“妻子背叛他,儿子眼里只有他的钱,为数不多的朋友背后捅他一刀,帮他拉生意的人盯上了他老婆。”明恕说:“他的身边,根本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他。他现在死了,也没有人为他难过。”
徐椿忽然伤感起来,“我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明恕正色,“但这些人又都不是凶手。还有谁,比他们更希望罗祥甫去死?”
这无疑是个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结论的问题。
明恕回到办公室,想抽烟,拉开抽屉,却发现放在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都不见了。
他抬起头,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以前也出现过烟莫名其妙失踪的情况,原本放着烟的位置多出一包棉花糖。
他从来不吃这玩意儿,嫌黏糊糊的,怪恶心。
拿着棉花糖一问,才知是徒弟方远航放的。
方远航那会儿只是个实习警,浑身充满青少年的正气,苦口婆心劝他——师傅,抽烟危害身体健康,而且我们这儿是公共区域,你还是别抽了。
他将烟要回来,没戒,但抽得少了。
时隔一年多,抽屉里的烟又不见了,而方远航自己都开始抽烟,这次的“贼”不可能还是方远航。
他想了想,将抽屉推回去。
如今刑侦局上下,会管着他抽烟的人,只有萧遇安。
有时他自己都觉得很奇妙,明明是相同的成长环境,他亦始终以萧遇安为目标,十来岁时甚至处处模仿萧遇安,但他与萧遇安终究还是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
萧遇安极其自律,从不抽烟酗酒,内里近乎刻板,展现在外的却是神秘、从容、处变不惊。
他学来了三成,但到底无法像萧遇安一样让一切尽在掌控中。
疲劳的时候想抽烟,不开心的时候想喝酒,会亢奋,也会消沉,但再难过,在萧遇安身边待一会儿就好了。
他曾埋在萧遇安怀里,沮丧地说:“哥,我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强大、镇定,永远不可撼动。
萧遇安却抚摸着他半湿的头发,亲吻他的发顶,声音醇厚深沉,含着关切的笑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抬头,不解,“不好,要像你一样才叫好。”
萧遇安又吻他的眼,温声说,“你不是我的复制品。”
他不吭声了,隐约的失落在胸中回荡。
“你是我的恋人。”萧遇安说。
回忆带着温度,他微垂下头,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牵了牵。
方远航在门口喊,“师傅,你找烟?我桌上有。”
他摇了摇头,“易飞在哪?让他过来找我。”
五楼露台,木桌上摆着一个烟灰缸,不知谁在这儿抽过烟,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溢了出来。
明恕问:“街拍这条线查得怎么样?”
早在得知罗祥甫有拍摄美女的爱好时,明恕就安排了两条线,一条查罗祥甫的传统人际关系,一条专查罗祥甫的摄影轨迹。
第一条自然更加重要,但目前已经撞到了死胡同,第二条看似比较偏,却很有可能隐藏着打通案件的关键信息。
“罗祥甫从两年前开始玩街拍,主要拍摄地一个是科普游乐场,那儿穿奇装异服的人比较多,另几个是市内各个商业中心的中庭,那儿时尚达人很多,不少也愿意给人拍。”易飞问:“对了,你见过那些成天守在商业中心拍美女的人吗?”
“嗯。”明恕当然见过,往前推几年,扛着单反的多数是年轻人,这两年不知怎么回事,对着美女一通狂拍的多半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陆雁舟他们特警总队有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警,叫小允。
小允五官立体,身材更是没得说,难得放个假,穿便装去商场购物,被三五个老人围住拍照。虽然穿的是便服,但小允在特警总队的职位比较特殊,从不留影像。
老人们一劲儿地夸,非要拍照,甚至动手抓扯。小允气不过,又不敢轻易出手,挣脱之后立即打车离开,再也没去过那个商场。
明恕对拍照的人没什么意见,但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老人们类似的举动。
“今年街拍引起的纠纷已经有好几起了。”易飞说,“尤以老人居多。一些年轻女性不愿意被拍,年纪小一些的摄影师就放弃了,但老人有时会穷追猛打,非拍不可。”
明恕问:“罗祥甫身上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易飞摇头,“没有报案记录,但到底有没有,现在还不好说。”
“罗祥甫的相机、电脑现在都在技侦组吧?”明恕起身,“我去看看。”
两人一同向走廊走去,不料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周愿的声音,“明队呢?明队在哪儿?”
明恕几步离开露台,抬手,“有什么发现?”
周愿很兴奋,“明队,罗祥甫去年8月中旬,曾经和一对母女因为拍照当街争执!有人拍下了事发时的照片和视频传到网上,号称要‘人肉’出这个‘老畜生’。”
明恕眉心微压,大步往前,“帖子还在吗?”
“都被删了,但被我恢复出来了。”周愿显出一丝自豪,这种神情在他脸上并不多见。
恢复的帖子里,罗祥甫正在与一名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拉扯,女人神色焦虑,一手紧紧抱着女儿,一手频繁地推拒罗祥甫。
经过处理,听得见她的声音,“我不拍,你让开!不准拍我女儿,你们这些老色狼!”
而罗祥甫却道:“我只拍一张,行吗?你女儿太可爱了,你们这一套亲子装很有意思。”
拉扯持续了两分多钟,女人最终在路人的帮助下离开,而罗祥甫失落地站在原地,好似仍不死心。
帖子很快引发众怒,“为老不尊”、“坏人变老了”、“社会毒瘤”、“这种老人就该死”之类的话频繁出现在讨论区,而当有人提出“人肉”之后不久,帖子被删除。
明恕道:“查网站删帖的原因,还有当事者、发帖者信息!”
周愿效率极高,半小时后就交出答卷,“网站是收到罗小龙打的钱,才删帖!”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如果是初次吸食、注射甲基苯丙胺,一般就三天内能通过常规检查测出,但是如果长期吸食,尿检在一周或更长时间都能测出,就算不能,还有毛发测毒等方式。
第9章 猎魔(09)
“是我让删帖,但你们拿这事来问我是什么意思?”吸毒一事瞒不住之后,罗小龙越发阴郁焦躁,“老头子在外面闹出这么大一件事,他倒好,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不顾廉耻,消停几天又扛起相机四处拍美女,丢人的是我,是我妈!”
明恕轻敲桌面,面不改色,“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罗小龙一怔,后知后觉道:“这件事和老头子被杀有关?”
“现在你没有提问的资格。”明恕虽然年轻,但冷着脸的时候,很有精英刑警的威严,“只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罗小龙脖子缩了一下,视线躲闪,过了三分钟才勉强开口,“当时我在外地,是我朋友给我发来链接。我一看就给吓着了,如果那些网友真‘人肉’出来什么,受影响的肯定不止老头子一个人,到时候我们全家的信息在网上一挂,我就没法做人了。所以我求爹爹告奶奶,到处托关系,钱也花了不少,终于把帖子都删了。其实不可能全部删掉的,但剩下的都很零散,不成气候,加上很快有了新的热点,就没‘人肉’起来。”
明恕问:“事后你跟罗祥甫提过这件事没有?”
“怎么没提过?”罗小龙说:“他死不悔改,还说我小题大做!”
“他有没有讲过事情的详细经过?”
“我想想……嗨,其实能有什么详细经过,他就是看人家母女长得好看,穿的又是亲子装,非要给人拍照。我妈说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他一个老大爷,很多人懒得跟他计较而已,怕被他讹。那次是碰巧遇到个特别不乐意的,加上小孩哭得厉害,才引来围观的人,被拍视频放网上。”
负责记录的是一名女警,闻言摇了摇头,神色不悦。
明恕又问了几个问题,而罗小龙实在说不出什么东西来,“老头子不会真是因为这种事被人杀了吧?不至于啊!”
明恕反问:“那你觉得怎么才至于?你了解你的父亲吗?”
罗小龙答不出,眼神飘忽,双手搓了搓,“那……那你们得把那个女的抓起来,好好审一回!如果真是她害死了老头子,我,我一定会让她受到法律的惩罚!”
“现在倒是扮演起孝子来了?”明恕冷笑,“找罗祥甫要钱的时候,推打罗祥甫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份孝心?”
罗小龙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明恕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从警多年,罗小龙这一类人,明恕实在是见过太多。要说他们完全没有孝心,那也不对。但迟来的、微不足道的孝心,压根不能算作孝心。
都是自欺欺人的伪装罢了。
明恕有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孝心。
父慈子孝这种相互作用的情感,他幼时就没怎么体会过。陪他一同长大的不是父母,是隔壁萧家的哥哥姐姐,是萧遇安。
也许独子都特别金贵,他小时候身子不算硬朗,只要换季,必定感冒。祖父祖母皆是军队出身,严厉刻板得不近人情,他的感冒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他害怕两位老人,一生病就忍着,实在难受了,才去爬萧遇安的窗户。
“哥哥,我快要死了。”
至今他仍记得萧遇安当时的表情,惊讶、心痛、无奈。
然后抱起他,将他送去医院。
那时萧遇安的胸膛还很单薄,于他而言,却是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温暖。
也不知是萧遇安在他童年里太过浓墨重彩,还是父母真的没怎么关心过他,在关乎血脉的亲情上,他向来比较淡漠。
这也是十七八岁时,他为了追随萧遇安,宁愿与明家断绝关系的原因。
现在与家里的关系虽然早就缓和了,但普通家庭那种其乐融融并不存在,他与父母之间更多的是互不干涉,互相放过。
而陪他度过童年、少年时代,今后将一直与他同路的,是萧遇安。
他长吸一口气,蓦然回神,听见易飞正在不远处叫他。
视频里的黄衣女人已经被带到重案组。
女人名叫文尧,27岁,单身母亲,在一所私人疗养中心当护士,女儿已经4岁。
外勤队员本想将她带去问询室,明恕见她神情紧张,遂将她请到了露台的遮阳伞下,在她面前放了一瓶冰镇柠檬汁。
“谢谢。”文尧眼神充满防备,双手握着柠檬汁的瓶子,却没有立即将瓶盖拧开。
“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去年8月,你与你女儿经历过的强拍事件。”明恕态度温和,熟练地模仿萧遇安说话时的语气。
文尧明明应当更加紧张,却在眼前这位英俊而温柔的警察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下来,“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我当时没有报警,你们为什么现在还要查呢?”
科普游乐场抛尸案并没有对外披露详细情况,更没有提到被害者是谁,所以若是文尧与案件无关,她必然不知道当初骚扰她的罗祥甫已经死亡。
明恕点头,没有正面回答文尧的问题,“你还记得被那位老人拦住时的情形吗?”
文尧下意识收紧手指,“当然记得,我觉得很恶心。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我可能就让他拍了。但我女儿也在,我不希望我女儿出现在那种人的镜头里!”
明恕道:“那种人?”
文尧突然问:“警察先生,老人就一定值得被尊敬、被爱护吗?那如果是恶毒的老人呢?”
明恕身子向后一靠,耐心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不否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善良、高贵的老人,但是更多的,却是恶心、鄙陋、贪婪的老怪物!”文尧渐渐激动,就几句话的功夫,手臂上已浮现出一层鸡皮疙瘩。
她频繁地抚摸着鸡皮疙瘩,而明恕正观察着她这细微的肢体动作。
“和那个老头一样的人我见多了,他们的眼神让我恶心到想吐!”文尧继续说:“你以为人老了就没有欲望了吗?不,绝对不!他们只是身体老了,别的……”
说着,文尧面颊泛起愤怒的红晕,“正是因为身体不行了,有心无力,他们看年轻女人的目光才更加猥琐、露骨!这种人我真的,我真的见得太多了!”
明恕想起文尧的职业——疗养院护士。终日与风烛残年的老人打交道,已经令她对老人这个群体产生无法扭转的厌恶。
“人老了,就成了妖魔鬼怪。”文尧缓下一口气,平静了些,继续道:“我就明白说吧,我讨厌所有搞街拍的老人。他们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捕捉美’,什么‘发现美’。我同意他们捕捉了吗?他们算什么东西?看到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就死皮赖脸跟上来,非要拍,不拍就拦着不让走,你还不能推开他们!你告诉我,这不是骚扰是什么?”
柠檬汁已经被放回桌上,仍是没有拧开。明恕拿过来,打开,再次放在文尧面前。
文尧胸口起伏,“谢谢。”
“不客气。”明恕很绅士地笑了笑,“你与那位老人争执时,想过事后会被发在网上吗?”
文尧沉默许久,忽然抿住唇,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知道。”
明恕:“嗯?”
“我是故意的。”也许是因为面前坐着的警察太迷人太可靠,文尧不知不觉就将实情倒了出来,“其实要摆脱那个老头不算困难,我也不是头一回被他那种人纠缠,以前都是快速走掉了事。但我前一天在疗养院受了气——也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色眯眯地看我,非要我喂他吃药,还让我陪他去花园,摆出各种姿势,供他拍照。我们是私人疗养院,最讲究的就是服务,我……我不能拒绝他。如果我不配合,他就会向管理处投诉。上个月就有一个护士被投诉了,停职扣薪。我跟她不一样,我是位单身母亲,工资对我来讲非常重要。”
明恕轻皱着眉,眼神渐深。
“第二天我轮休,带女儿去买衣服,不巧就遇到那个老头。他拿镜头对着我女儿,我突然就觉得特别愤怒,好像积蓄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文尧深吸一口气,“当时我们周围有不少人,我知道,只要我大声呼救,那些人一定会凑过来,会拍照、录视频,然后传到网上。所以我将孩子抱了起来,一边与老头争执,一边求救。老头居然还不放弃,说我的孩子可爱,硬是要给我们拍照。”
明恕说:“你们拉扯的过程,全都被拍下来了。”
“对!都被拍下来了!”文尧瞳光摇曳,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很快,我就看到网上出现了我和老头的帖子。所有人都在骂老头,还有别的为老不尊的禽兽。但没过多久,帖子就被删了。”
“你为删帖感到遗憾?”明恕问。
“遗憾?”文尧摇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时如果再不删帖,网友们可能真的会去‘人肉’。警察先生,你也许不了解网络的生态。”
明恕摆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一件事发展到高潮,必然出现反转。”文尧说:“停留在‘人肉’之前是最好的,大家如果去‘人肉’那个老头,不仅是犯罪,最后还可能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只是想发泄情绪,顺道给他一点教训,没有必要做得太绝。”
明恕一笑,“‘人肉’确实不应该。”
文尧倾述完,小半瓶柠檬汁入腹,这才察觉到自己也许说得太多。
很多人是不擅长控制情绪与言语的,在某种情形下,只要听者擅长用眼神与话语去引导,他们很容易一股脑就把心中想法全部吐露出来。待到吐露完毕,才意识到不该说这些话。
文尧不安地看向明恕。
明恕回以一个淡笑,“你的亲戚朋友,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文尧想了想,“都知道。”
“都”这个概念就大了,明恕没有往下问,起身道:“今天谢谢你跑这一趟。”
文尧松一口气,跟着起身,“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叫我来,是想查‘人肉’事件?”
明恕盯着她的双眼,几秒钟后摇头,唇角勾起无懈可击的笑,“别担心,例行调查而已。”
案件掉入了一个僵局,罗祥甫身边的人不少有作案动机,但作案可能却依次被排除。至于曾经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强拍事件,网友们当时虽然群情激愤,但时隔一年,别说动手杀掉罗祥甫,就是有几人还记得这件事都要打一个问号。
“文尧没问题吗?”方远航说,“网友健忘,但她作为亲历者,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忘记。”
“你受了她那段剖白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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