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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第一万人迷-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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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鹤脸庞。
    “小鹤,”她呢喃道,“这是我们姐弟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容鹤下楼时神色如常,只是眼睛红肿,谢林知道他一定哭过了。他在自己那里受了五年委屈,前一夜刚被羞辱强暴,第二天也能笑得没心没肺,唯独回了容家,与姐姐团聚了一个小时不到,他哭得眼睛通红。
    谢林只许容鹤呆这一会儿,到时间就带他回家。佣人们不舍地送容鹤出门,到门口,再也没法跟上去了,老管家终于没有忍住,轻轻抓住了容鹤的胳膊。
    他一辈子都要求自己是个体面的大户管家,擅自抓小主人,这是明显的逾矩,可管家克制不住,他问容鹤:“三少爷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时隔五年,苍老的不仅容兰,还有这宅子里的一切。老管家声线嘶哑,已经没有当年号令宅子,叫一切井井有条的精神劲了。容鹤转头看着他,哑声安慰:“有机会我会回来的,下回多陪陪您,多陪陪二姐。”
    这件事容鹤说了不算,可他许给管家空头支票,谢林却没有阻止。
    他们上了车,一路向城市另一头开去。谢宅坐落在城那边,回一次容家像长途跋涉。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容鹤怔怔盯着窗外,树木绿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都在行驶间向后退去,他咬紧了牙,谢林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能听到他偶尔为强行压下眼泪而发出的深呼吸。到了家,老远看到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客来访。
    客人有两拨,方显母女与容鹤的堂哥,可巧赶在一块儿了。容鹤一路上情绪低落,见了人他打起精神,丝毫看不出端倪。谢林与他一同下车,方显先迎了上来。
    海岛上徐书易提出要将谢氏交给方显保管,这里头大有文章,可轻可重。后来回国,方显整日惴惴以谢林卧榻侧不容他人酣睡的脾气,会否对自己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可多少天了,谢林一切如常,仿佛根本不曾介意的样子,这叫方显心虚不已,不得不亲自登门。为显自然,他还特意带上了自己女儿。
    “谢先生。”方显道,“听说你们去容家了?”
    谢林点头道:“容鹤想回去看看二小姐。方先生等很久了?”
    “不久,不久。”等得再久方显也不能说,只是干笑,“容二小姐身体如何了?”
    谢林没见着人,自然没有回答。他将目光转向容鹤,容鹤客套道:“多谢方先生惦念,二姐身体还是老样子。”
    方显顿时眉目郁结:“唉,苦了二小姐。”
    容鹤自然知道他不是真关心二姐,不过找电话说而已。他将目光转到方玫雨身上,方小姐倒是真真的一脸关切。容鹤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她看出来了,也猜出是为什么,眉眼间也陪容鹤一起黯淡下来。
    容鹤是舍不得佳人露出这种表情的,他耸耸肩,示意方玫雨别担心,接着对老老实实站在方显父女身后的堂哥道:“堂哥怎么过来了?”
    堂哥生意做得小,人又老实,在一众大佬面前人微言轻毫无位置,方显与谢林说话的时候他就缩在后头,这会儿被容鹤点了名,才憨憨地靠过来一步,端了端手里的木头药箱:“黄大夫的药丸配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与容鹤的身体有关,这是大事。谢林对方显歉意一点头,朝堂哥走过去:“多谢黄大夫,多谢堂哥。这就是上回黄大夫说的古方吗?”
    “对。”堂哥打开小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共八个棕黄色药丸,“这是第一疗程,对胃病有良效,只是吃法有点复杂,我得跟您仔细说。”
    “好,容先生请讲。”谢林刚说完,容鹤忽然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手背。
    谢林不解,容鹤瞥了被晾在一旁的方氏父女一眼。
    “你先陪客,吃法叫堂哥告诉我就好了。”容鹤小声道。
    如此敏感时期,谢林确实不好怠慢了方显,他同意了。
    容鹤与堂哥上了楼。
    容鹤没有自己的房间,他跟谢林住在一处。五年前谢林入主谢家时曾翻新主卧,里头的格局仔细瞧来颇像容鹤在容宅的卧室。堂哥也是住小别墅的人,进了这间房还是觉得大得出奇,容鹤叫他随意坐,他端着木箱拘谨得很,半晌长叹:“要是不知实情,光看谢先生给你的东西,他可真是爱煞了你。”
    “要是他不把我抓来,这些东西我不用求他,自己就有,还不用看他脸色。”容鹤一笑,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关了门,“我们去窗前坐如何?”
    窗前摆着藤椅茶具,谢林心血来潮会在这里喝功夫茶。他自然不会自己沏,沏茶的活是容鹤来做。容鹤对这一套早腻歪坏了,对着自己人他不想装,只用茶壶简单沏了壶碧螺春:“堂哥别介意,我实在是不想碰这些了。”
    堂哥怎会介意?他从容鹤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和对方都倒了杯茶,笑道:“说起来也怪,以前谢先生是绝不会允许你我单独会面的,方才竟同意了。”
    容鹤冷冷一笑:“他最近正是心疼我的时候,又想做些事暖我的心,这才对我宽容不少。等着看吧,过几天要是我哪里惹着他,这些就都没了。”
    谢林的性子叫人琢磨不透,堂哥每每与他打交道都小心翼翼,也不知这些年容鹤是怎么忍下来的。他把药箱放在一旁,没说药丸的吃法,先急着问:“刚才三少去见了二小姐?”
    一句话,叫容鹤想起二姐躺在床上病体支离的模样,又忍不住鼻子发酸:“嗯。”
    堂哥不知如何宽慰他,只好说要紧事转移他的注意:“二小姐是否对三少说了,那件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说了。”容鹤道,“劳堂哥费心,这件事多亏了你。”
    “我也只是帮个忙,说到底法子是二小姐与三少想的。”堂哥道,“二小姐没说什么时候执行计划,只叫我等着。可我心里实在不踏实,毕竟这件事要处处小心,错一点都不成,所以我急着问三少个究竟——二小姐将具体时间跟你说了吗?”
    容鹤摇摇头:“想来二姐自己有主意,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只是我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堂哥,我打算把原来的计划变一变。”
    此话一出,堂哥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杯险些都拿不稳。
    “不成,不成啊!”堂哥急道,“准备了这么久,备用计划都有好几个,你这临时一改,很可能前功尽弃!三少,要么不做,做了就得成功,否则再被谢林抓回来,只怕你……”
    “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想临时变动计划。原来的计划虽天衣无缝,但颇有几个人知道。”容鹤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走廊中容皓那张脸,“所以我想临时变动计划,只改动其中几个细节,虽然仓促,于大局无碍,更只有咱们俩知道。”
    容鹤捏住茶杯,晃动着其中的茶水,淡淡说道:“我想,既然决定要逃,不如逃得彻底一点……”
    三天后,容宅传出消息,容家二小姐容兰病逝。
    容家设了灵堂,接受各界吊唁。这位二小姐虽是女儿身,却在容家四分五裂之际挺身而出,接下容氏重担,更为容氏终身不嫁,无有子嗣,甚至在自己重病之际,还为容家培养了继承人,城中对其评价极高。吊唁仪式由容兰的侄子,容氏新任总裁容皓亲自主持,前后共有三天,每日灵堂都摆满鲜花,政界商界,容氏故旧,甚至普通群众也慕名而来向容二小姐献花鞠躬。第三天下午,灵堂突然清场,不再接受外界吊唁,前来献花的人也被道谢后委婉劝回,大约一小时后,前后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开来。
    三辆轿车纵向排列,前后分别为两辆保镖车,中间那辆黑色林肯轿车是谢氏总裁谢林的座驾。三辆车一直开到灵堂门前,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谢林,另一个是容家的三少爷,容兰的亲生弟弟容鹤。
    容鹤与谢林进了灵堂,容兰的黑白照片被放大后悬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容兰双眼有神,嘴角轻扬,容鹤认出这是二姐四十岁那年照的,一切变故都没发生,大家都在最幸福的时候,没想到一过十几年,二姐也早早逝去了。
    灵堂里没有外人,只有几个跟容家患难与共,这么多年都帮衬在旁的亲属。容鹤看了一圈,没发现老管家的身影,仔细问了才知道,容兰去世当天,老管家悲痛过度心脏病发,已经送往医院住院了。
    容鹤进了门,旁边走来一身缟素的表嫂。表嫂年近六旬,离婚后守着儿子过活,近年多得容兰照拂,是以这时也来帮忙。她替容鹤戴上黑纱臂章,又引容鹤到容兰灵前,教他完成一整套礼节。等到容鹤起身,表嫂忽然忍不住抓着他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你姐姐也没了,往后谁来护着你呢?”表嫂哭道,“往后你叫人欺负了,谁再替你出气啊!”
    容鹤心里疼得像被凌迟,硬生生压下所有悲痛的情绪,单手搂着表嫂,叫她在自己怀中嚎啕。谢林站在一旁,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父母,更没有亲人,所有的感情全给了容鹤,其实很不懂亲情这回事,更不喜欢旁人对容鹤什么肢体接触。可容鹤已经够难过了,他不愿这时给容鹤添一点点不舒服,所以他把自己的情绪全压了下去。表嫂哭了半晌,容皓叫人把她搀了下去,问容鹤:“姑母的遗体在里面,三叔要去看一看吗?”
    大抵是经了事,短短几天不见,容皓待人接物又成熟许多。容鹤不愿说话,只点了点头,与他一同向里面的房间走去。谢林跟上,容鹤却突然抬起手。
    “我自己去,可以吗?”容鹤问。
    他的语气说不出的疲惫哀痛,心里强压着的东西像要压不住了,从每个音节泄露出来。谢林点点头,暗自抓了抓他的手,容鹤用力把手抽出来,与容皓走向房间。
    容兰停灵的房间就在灵堂后面,原本这里与灵堂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为停灵方便,容皓叫人拿黑色帘布隔开前后。容鹤只叫容皓走到门边,便不叫他再跟随,自己掀开帘布走了进去。偌大一间房空空荡荡,唯有容兰的冰棺停在中央。容鹤抬脚走过去,每一步都重逾千钧,压得他短短一段路,走了许久许久。从他得到消息,他就想大哭一场,可谢林在他面前,他不愿当着谢林哭泣。等到终于来到姐姐面前,见到姐姐,他反倒哭不出来了。
    容兰的遗容被细心整理过,所穿的是一件精致旗袍,前几日姐弟见面时,容兰曾玩笑般对他说过,自己早就备好了上路的衣裳。这句话惹得容鹤很不高兴,他不许姐姐胡思乱想,叫她赶紧把这件旗袍扔了。谁想到不过三日,一语成谶。
    也许姐姐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容鹤伏在冰棺上,冷气从每个接触的部位往他心里钻。他看着仿佛睡着了似的姐姐,吃力地移开了冰棺的盖子,轻轻抚上了姐姐的脸。
    冷的,却还软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捏住姐姐鼻子,拽拽姐姐的耳垂,他很期待奇迹发生,姐姐会像以前那样从沉睡中醒来,半真半假打他的手,轻声嗔他“胡闹”,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会有的,那样的快乐不会再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头发,掰开姐姐的手掌,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一小捆头发是今早他背着谢林剪的,贴着发根,剪得很利索。剪完了,他用红绳小心地捆起来,特地带来给姐姐。
    “二姐,你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自己。”容鹤轻声道,“你拿着我的头发,别忘了我,下辈子咱们还做姐弟。”
    他在冰棺边站了许久许久,其实这样站一天都没关系,他不想走。可是不走不成,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出去谢林该生气了。他缓缓将盖子回位,隔着透明冰棺又一次将手掌按在姐姐脸颊的位置。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说,再见了,二姐。
    他向外面走去,只走出一步,身边忽然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
    “三少,三少!”
    容鹤循声转过头,大吃一惊。
    “方小姐?!”容鹤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方玫雨,“你怎么……”
    “嘘!”方玫雨从堆在墙边的重重帘布后探出脸,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你来。”
    容鹤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悄声走了过去。
    “我等了你很久了。我是跟爸爸来的,就刚才,听说你们要来,我悄悄留了下来,一直在这儿等你。”方玫雨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容鹤手中,“这是我从爸爸那儿偷来的,快拿好。”
    容鹤不明所以地打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东西,一看之后,又迅速塞了回去。
    “我不能要这个。”容鹤沉声道,“你怎么拿的还怎么放回去,别叫你爸爸知道,否则就算你是他女儿,他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要?”方玫雨不肯收,“你接近我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有了它,你就能顺利逃走!你不想逃了吗?”
    容鹤眸光蓦地一闪,语气骤然冷了许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带着戒备与怀疑,这个反应很正常。方玫雨握了握自己的手,低声道:“那天……我在楼下坐得无聊,对谢先生说想上楼找你说说话。我上去的时候,你们关着门,有点不对劲,我就……趴在门上听了听。”
    方玫雨自嘲地笑:“三少,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容鹤下意识退了一步,眼中戒备更甚。
    方玫雨急切道:“三少,你别怀疑,我给你的东西是真的。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你的日子太苦了,换做是我,我也会想逃跑。我是真心帮你。”
    方玫雨没经历过生活的苦难,她有一双太过澄澈的眼睛。说这话时,她瞬也不瞬地望着容鹤,容鹤不能信她,却忍不住问:“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不介意我利用你?”
    没人会喜欢被利用。
    方玫雨也怔了怔。
    “也许因为……那个人是你。”方玫雨仰头看着容鹤,“我有许多朋友,却没人跟我聊一本书,聊一聊书里讲的是什么,我喜欢什么。没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迎合父亲,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你带着目的接近我,可你给我的比你想索取的多得多。你是我见过的最名副其实的绅士,所以我想帮你,就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叛逆,我不后悔。”
    她看着容鹤手中的信封,仍旧希望容鹤将它收好。可女孩的执着与真心叫容鹤感动,容鹤不能收,他把信封递到方玫雨面前。
    “我接近你的目的确实是为了这个,但我早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容鹤柔声道,“绅士应该保护美丽的女孩,而不是利用她。我的幸福不能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所以我不能要。”
    他把信封塞回方玫雨手中,转身要走。
    方玫雨忽然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紧紧贴住容鹤的脊背,手臂颤抖地用力,怕一松懈容鹤就会走掉。即便没有看到她的脸,容鹤也猜得到此时此刻她挂着怎样坚定的表情。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我痛苦——带我走!”方玫雨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可她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哭出来,她虽柔弱,却不屑用泪水绑架爱人,“我爱你,我非常确定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天涯海角,随便什么地方,不管吃什么样的苦,我愿意跟你去。就算你只是利用我,我也愿意陪在你身旁。三少,带我一起走,我发誓不会做你的拖累,只要你肯带上我,只要你肯接受我,就算未来有一天你嫌我碍事,把我在途中任何一个地方扔掉,我也绝不会怪你!”
    “方小姐……”容鹤轻轻按住了方玫雨的手。
    仿佛预感到什么,方玫雨抱得更紧:“三少,我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
    “可是我希望你过得好一些。”容鹤一点点掰开了方玫雨的手,动作虽轻柔,却不容反抗。他回过头,凝望方玫雨满溢泪水的双眼,“我希望你过得好一些,享受美食与漂亮的裙子,享受生活,享受恋爱。我希望你有个爱你也珍惜你的恋人,你们应该彼此相爱,幸福地结婚生子。对不起,我喜欢男人,自身难保,这些我给不了你。”
    “我可以不要,”方玫雨摇头,“我不在乎!”
    “你要在乎一些,”容鹤微笑,“因为衣食无忧,享受生活,这些以后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所以留下来,就当替我享受这一切,好吗?”
    方玫雨没有回答,她很犟,可是容鹤的温柔让她动摇。
    “听我的,如果你不爱谢林,跟方先生说清楚,不要再把你们凑成一对,女孩子的名声很重要。”容鹤道,“你还年轻,性格好,又漂亮,你会遇到一个值得的人,你们相爱,你会像今天一样发自内心地想要跟他在一起,你会顺理成章,非常幸福地做他的新娘。”
    “那你怎么办?”方玫雨含泪问。
    “把我忘掉。”容鹤说,“就算忘不掉,也不要再提起。”
    归时已近傍晚,天阴沉下来,起了风,处处显得萧瑟。容鹤坐在车里,仍旧一言不发,满怀心事。谢林不忍打扰,守在一旁沉默。这几天容鹤心情不好,两人几乎不曾交谈,晚上上了床,谢林抱住他,他也不给半点反应。谢林猜测他在生自己的气,谢林知道原因,但不后悔。
    车子穿越城市,开往郊区。这条路通往本城新兴富人区,也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沿途车辆稀少,更少行人。路边植被众多,绿化良好,容鹤的额头磕在窗玻璃上,怔怔地看树木朝后退去,忽然像察觉到什么,肩膀微微一动。
    他转过头,找寻谢林的目光,几乎同时,谢林的手握了过来。
    “别怕。”谢林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
    前排的陈阳回过头,请示谢林意见,谢林点头,陈阳转头对着蓝牙耳机说了句什么,一列三辆车一同停了下来。
    他们被人包围了。
    目测共有十几辆车,他们停稳之后,对方像包饺子似的将他们团团围在路中央。车上下来十几个保镖,个个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谢林的座驾。谢林的保镖从前后两辆车上下来,迅速地聚拢到谢林所乘坐的林肯车周围,拔枪对峙。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不久前刚刚经历过,果然下一秒,一辆黑色宾利车从后面缓缓开来,停在他们十米开外。
    保镖为后座的人拉开车门,一条穿着黑色西装裤的长腿伸出,紧接着,徐书易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不是自己来的,车里还坐着方显。方先生一身老式浅蓝西装,不再是平日德高望重慈眉善目的道上老人模样,头一次露出了狰狞凶狠的真面孔。
    两人一同出现,所为何事不言自明。徐书易似乎也不打算掩饰,远远地对谢林颔首微笑:“谢先生,呆在车里多不方便说话?我已然将自己置身在你的枪口下,你反倒躲在车里不敢出来吗?”
    躲在车里也是坐以待毙,谢林早晚要出去的。只是被徐书易这么一说,反倒显得他像缩头乌龟。不过敌我实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争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谢林拉开车门,跨了出去。
    “徐先生。”谢林道,“海岛一别,我以为您吓破了胆,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呢。”
    海岛上徐书易占尽天时地利,还被谢、容二人当众制服,此乃奇耻大辱,徐书易从不准人提起。此时被谢林当众道出,他虽维持住微笑,目光却骤然狠厉万分。容鹤跟在谢林身后跨出车子,只觉得那眼神连自己都捎带进去。
    谢林却十分自如,又将头转向一旁的方显:“方先生终于不打算再演戏了吗?”
    方显原本落后徐书易半步,见状挺了挺身,冷笑:“小子,你早就知道了。”
    “方先生年龄上算我的长辈,职务上却是我的下属。要是我连下属的一举一动都不清楚,又怎能执掌谢氏?”谢林道,“从岛上回来后,我有意冷落方先生,就是希望您能够自己想清楚。很遗憾,看来您还是不准备站在我这一边。”
    方显恨声道:“跟你站在一边有什么好处?我为谢家兢兢业业打工四十余年,年轻时你们谢家人夜夜笙歌,我去动刀动枪拼地盘,到老了没人也没权,别人颐养天年,我却连原本的权力都没了!小子,还记得你承诺过我什么吗?现在呢?再跟你站一边,我怕我会连骨头都不剩!”
    “那么徐先生许您什么好处?”谢林的语气竟颇为彬彬有礼,“他是否答应您,只要我一死,他就与您平分谢氏?”
    此话一出,徐书易面色如常,方显的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自在。
    谢林笑了:“看来徐先生远不如我想象中大方。”
    “住口!”方显恼羞成怒,“你们谢家欠我的太多了,我现在不过是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而已,天经地义!”
    谢林淡淡一笑,环视四周。对方人数几倍于自己,且荷枪实弹,装备精良,要硬拼,自己毫无获胜的把握。他的目光往助理身上瞟了一眼,陈阳亦回头,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接一瞬,而后便听不远处的徐书易朗声道:“方先生为谢家奉献一生,到老却落得个被猜忌架空的下场,此情此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看不过去。按说这本是谢氏家务事,不过方先生求到我这儿来,我就不能坐视不理。我已经跟方先生商量过了,会留你一条全尸,葬你入谢家祖坟,也算尽方先生最后一点心意。”
    “如此考虑周到,甚好甚好。”谢林笑道,“可我出门时管家特地叮嘱,说厨房下午炖了鸡,晚上要我回去喝鸡汤,所以徐先生一番好意,只怕我恕难从命了。”
    谢林很少开玩笑,生死关头他絮絮叨叨说起鸡汤,笑果惊人。围在四周的谢家保镖不约而同露出笑意,连容鹤也低头轻笑。徐书易又一次占尽天时地利,却被谢林抢白,他那副伪善的面孔快要维持不住了。
    “谢先生不必逞口舌之快,能不能回去,还要手里的枪说了算!”徐书易转向谢林身旁,“容鹤,我不愿伤你。如今你二姐已经去世,容家不再有你立身之地,到我身边来,我护着你。否则待会儿子弹无眼,我不保证还能护得住你。”
    场中几人你来我往,本来是没容鹤什么事的。徐书易这一提,忽然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容鹤身上。谢林回过身,容鹤心想以他的醋劲,徐书易当众来这么一出,他还不得气炸了?可是容鹤抬头看着谢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愠怒,满是温柔。
    “你要去他身边吗?”谢林问。
    容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我准你去。”谢林说,“他说得对,子弹无眼,对方人数太多,我自身尚且难保,更不能保护你。你要过去,我不会怪你。”
    “那我也不去。”容鹤斩钉截铁,“过去了是生不如死,留下来是不过一死。更何况结局难料,我赌你赢。”
    谢林微微一顿,朗声大笑。
    下一秒,容鹤怀里忽然被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随后车门打开,谢林使劲把他推了进去。
    “带他走!”
    车门“?”的一声关闭,司机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
    同一时刻,枪声大作,竟分不清是车更先开,还是枪更先响。
    特地做了防弹加固的轿车呼啸着冲向对方的车辆,保镖疯狂地举枪射击,子弹不要钱似的打在车身上,发出“咚咚”的可怖闷响。车窗被打得产生了细小的裂纹,车门也被大口径子弹轰出无数深坑,可司机目不斜视,油门踩到最底,方向盘把稳,一个劲往前冲。车子撞飞试图挡路的保镖,甚至撞开两辆横在路中央的轿车,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
    随着车辆颠簸,容鹤在车里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扶着椅背坐了起来。他跪在座椅上往后看,逃出包围后,只有零星几个保镖追赶上来,更多的人将火力对准了谢林,毕竟谢林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枪声乱成一团,不断有被人发出被击中的惨叫,容鹤极目望去,甚至已有不少人中枪倒地。
    谢林身边的保镖满打满算不过十人,以对方火力之猛,每人能给谢林挡几枪?容鹤急得扑到司机身后,大声道:“回去!掉头,我们回去!”
    “三少,谢先生让我带您走!”司机仍旧死踩油门。
    容鹤回头望去,随着越来越远,那里的一切已然看不清晰。可容鹤能想象到谢林是如何在对方的重火力之下负隅顽抗,用几把手枪对付对方的大口径冲锋枪。这根本不可能赢的,谢林也知道,所以他才会把容鹤推进车里,叫司机带容鹤走。
    他宁可自己死,也不希望容鹤受到伤害。
    容鹤咬牙望着身后,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愿承认这是感动。
    “回去!”容鹤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枪,用力抵住司机后脑勺,“不管谢先生怎么吩咐你,我让你回去!”
    这是谢林的配枪,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塞到容鹤怀里,叫容鹤拿来防身的。
    “可是三少……”司机仍旧迟疑。
    容鹤调转枪口,对着副驾驶座就是一枪。
    强大的后坐力叫他手腕酸麻,皮革座垫上一道冒着烟的枪眼,皮子碎片四溅。
    “回去!”容鹤又把枪抵在司机的太阳穴上。
    司机不敢再坚持,他猛地一拨方向盘,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轿车呼啸着冲了回去。
    在距离火力圈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保镖发现了他们。无数子弹又朝他们招呼过来,这次容鹤没那么好运了,轿车不仅被击碎了前挡风玻璃,司机胸口中枪,轮胎更是被子弹射穿爆裂,车子打着旋失去平衡。容鹤被晃得几欲呕吐,他勉强稳住身体,在车子撞上路边的刹那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一出车门,猛烈的火力铺天盖地朝他招呼过来,容鹤借力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边举枪还击,一边成功躲到一扇敞开的车门后头。这辆车已经千疮百孔,司机仰头死在驾驶座上,很显然,方才谢林他们也想开车逃走,却没有成功。
    容鹤的藏身处正好在两扇敞开的车门中间,形成射击死角。据他方才路上的观察,谢林的保镖倒挺能干,竟将对方的人干掉大半。只是这样一来,徐书易恼羞成怒下,火力变得更猛,而谢林那边——容鹤借着车门的掩护朝谢林看了一眼——连谢先生自己在内,仅剩三个人。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不远处,谢林气得狂瞪容鹤,要是容鹤在他眼前,毫无疑问他会破口大骂。可毕竟离得远,容鹤才不理他。枪里共有十二发子弹,一路打打打,如今只剩一发,他露出头来,想要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没想到刚露出一个头顶,子弹对着他的头就飞了过来。
    容鹤赶紧一躲,没有打中,子弹贴着头发掠过,空气中弥漫开发尾烧焦的味道。容鹤气得抬手就是一枪,盛怒之下枪法又准又狠,打得那人应声倒地。
    很棒,最后一颗子弹也没了。
    容鹤甩手把枪扔到一旁。
    自己不能孤军奋战,离得老远,容鹤看向谢林。谢林对容鹤做了个手势,容鹤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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