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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暗恋-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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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震耳欲聋,霍杨还坐在他旁边,只能大笑以保护自己耳膜,“哈哈哈哈哈!”
结果笑着笑着就成了真笑,差点没滚到桌子底下去。
小胖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偶尔抬头喝口酒。这人看着无甚大才,祝酒词居然一套一套的。等到他带酒了,轻车熟路地站起身来,一举杯子,一抖肥肉,气势汹汹地吼道:“感情深不深?!”
“深!”
“那就不怕打吊针!”
说完一口干了。
他抄起酒瓶子,又倒满了一大杯,扯着比刚才更响的嗓音,小眼聚光,豪气干云,简直嚎出了“向我开炮”的气势。
“感情铁不铁?!”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都吼起来:“铁!”
“那就不怕胃出血!”
两箱子酒居然就这么喝空了。
有了小胖,霍杨本来就基本为零的带酒水平被打压得永世不得翻身。当他说出“一颗红心——向党走!”的时候,叶朗在一旁插科打诨:“一颗红心——猕猴桃。”
屋顶差点没给掀了。待到他们走的时候,服务员们还礼貌微笑着,提醒他们别落东西,霍杨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十分想问一句她们是不是戴了耳塞,居然就任由他们这么乱闹。
过个春节,好像全社会都在纵容着各种“低素质”行为一样。
饭店大厅里,小胖去问了前台刚才那顿饭多少钱,前台大叔挂着一脸和善的微笑,但就是不说,一句“这顿饭钱记在叶先生账上了你们去问他”,车轱辘话来回说。他当然不好去问叶朗,回头一瞅,那边几个人又没心没肺地闹上了,于是也撒手不管了,投身战场。
时间已晚,小胖和二炮两人打了车。就在他俩也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阵声势不输他们的吵嚷声,一大群活现眼的年轻男女拥了出来。霍杨神奇地觉得这一幕非常眼熟,同样的昂贵饭店,同样的纨绔子弟,怎么想怎么像……
那群人也是锣鼓喧天的,有人笑嘻嘻地转着指尖上的车钥匙,故意显摆上面的车标。有人拿镜子整理自己的火鸡发型,还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去哪个pub哪个club。里面有眼尖的发现了他们,一个姑娘尖叫了一声:“嗨!那个是叶少吗?我没看错吧——叶少!”
这一声顿时吸引过来众多视线。
这群人比霍杨上次看到的还妖魔,叶朗皱了皱眉,潦草一招手就算打招呼了,推着霍杨低声道:“快走,别把这些妖怪招过来。”
“哦,好好好……”霍杨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压过众人,干脆利落地劈开了喧闹,并成功让整个厅堂都立时安静了一样。
叶朗应声回了头,不远处站着楚仲萧。她看也不看地推开了旁边人搀扶着她的胳膊,稍稍一整衣服,就要朝着他走过来。
刚走出第一步,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歪倒在地上,还是要靠旁边的人扶住她,走路都有点东倒西歪的,就这样还要挣扎着往前走。
霍杨停在原地,他看到叶朗大步流星过去,很不客气地拨开旁边人的胳膊,低下头,更不客气地对楚仲萧说:“熏死了。你喝了多少?”
“两斤!”楚仲萧还很开心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要想胃穿孔,就接着喝。”叶朗把她的风衣纽扣一粒粒系好了,抬头看到旁边一个男生,顿时眯起了眼,“俞承鹏?你还有脸——”
“哎哎哎哎,”李东虔迅速跳了出来,半挡在两人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楚仲萧答应了,我才敢带他一块的。你可别打我。”
“舞会那天我找了他当舞伴,他原来是咱班跳舞还可以的。”楚仲萧轻轻一挑眉尖,瞥向那个有点瑟缩的青年,眼睛漆黑得看不见底,“一会去茜茜那里,你还陪我跳么?”
“你给我回家。”叶朗眼神又冷又阴沉地剜了俞承鹏一眼,拖住她就往门口走去。
楚仲萧却拖住他,“别!……我说别。”她指了指那边站着的霍杨,微微笑道,“要走也是我自己走,你回……和他回家。”
叶朗皱着眉,看着她不说话。
“你知道吗朗朗,我一直特别……佩服你。这次格外佩服。”她口齿不清地扯着些醉话,说话间,眼帘一直半阖不睁的,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加油啊!别垮!你坚持下去,我怎么帮、帮你都行,你不准……不要垮。”
“你喝醉了。”叶朗拨开她大力拍着自己肩膀的手,“我送你回家,开的哪辆车?”
“不准送我。”楚仲萧咳嗽了几声,忽然推开了他,相当用力,推得叶朗都后退了几步,她自己都险些站不稳。
霍杨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一直在细微发抖。但他没有过去搀她,他一动没动,甚至都没怎么看着楚仲萧。
楚仲萧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似乎茫然了一会眼前的世界为什么天旋地转一样。但是等她转过身来,指着霍杨,目光却又清澈得近乎清明,“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要和你……道个歉,正式的。”
“好。”霍杨点点头。
楚仲萧自然是不要别人搀扶的。他看到她摇摇欲倒地踩着高跟鞋,站稳了之后收腹挺胸,平视前方,稳稳当当、准确无误地走向了饭店大门。霍杨默不作声地把她从自动旋转门那里拉回来,推开了旁边的玻璃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转过头来,声音很大地喊了一嗓子:“都别跟着!”
走到门口,霍杨怀里丢进了部手机,是一部金色的Vertu。楚仲萧指了指手机,“侧边有个红宝石键,我现在看不大清楚……对,你按一下。那个是呼叫私人管家的,帮我叫个代驾来。谢谢。”
霍杨在电话里说了地址,挂断电话,又把手机还给了她,表情平静,“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楚仲萧盯着院子里的停车场,目光掠过霍杨的侧脸,但就是没去看他。那里有一列颜色鲜亮的轿跑停在那里,恰好组成了个彩虹色,张扬得欠揍,想必是她和她的朋友们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凛冽寒风里。
“我很抱歉。”楚仲萧重新把视线转回来,放缓了的声音听着有种干涩感,“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你一直没有什么好态度,还故意刺你,曲解你的好意。我不能说这不是故意的,我只能说……你有理由生气。对我发火也好,或者……”
“我不想对你发火。”霍杨打断了她。
楚仲萧长长的眼睫在夜风里颤动,她停顿了一下,“好,对不起。但是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明。”
“我不喜欢你,咱俩根本不是一种人。”
“上次我说,会有很多人想和你跳舞,这是认真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你适合更好的人,我么……我不是个东西。”
“所以,”她看着霍杨,又继续说,“你要是能既往不咎,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者我以后从你视线里消失,都可以……”
话没说完,一片阴翳突降下来,覆盖到眼前。楚仲萧没有一秒迟疑,立刻狠狠一推面前的人,目光由温淡转凌厉,狠狠地扎在了他身上。
后者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像那天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一样,没型没款地翘起来一边嘴角,“你要打我么?反正这便宜我是占到了……”
楚仲萧站在愈发凉浸的寒风里,衣摆裙角一起翻飞,吹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清秀的面颊,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几乎是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矫饰,寒光出鞘,锋利极了。
这时候,代驾也赶了过来。她看也不看地一按车钥匙,最后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就背过身,走向了停车场。
忽然汹涌的醉意倒灌上来,冲进脑袋,把各种思绪冲刷得越来越稀薄。霍杨扶住了柱子,晕了一小会儿,既想哈哈大笑一阵,又如鲠在喉,梗塞得说不出话。
等他缓过来,刚一回头,就看到了敞开的玻璃门旁叶朗的身影。
背后是堂皇的灯光,叶朗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凝固了一样。霍杨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都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失魂落魄,步子都提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叶朗终于动了。
但他并不是走过来给霍杨一个拥抱,而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大厅里。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的戏份告一段落
第58章 倾覆五十八
这天晚上,霍杨是一个人回的家。
老爸扯住他追问:“哎,你同学呢?”
“死了。”霍杨漠然地往屋里走。
“你闹什么幺蛾子?”他爸被他这语气给冲了一下,也有点冒火,“把嘴给我洗干净了说话!”
“哦,好。”霍杨转过身来,“他走了,家里有急事,这两天应该是不到咱俩来住了。这样说话你满意么?”
“……”他爸皱着眉毛,“你是不是招惹人家了?”
“为什么是我招惹他?”
他爸回答得理所应当,“人家孩子又听话,学习又好,一看和你这二流子就不一样……”
霍杨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心里窝火,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发起火来,“我二流子?认他当儿吧你!”
霍杨妈妈也是很惊讶,探头过来看了看动静,“哎哟,发酒疯哪?”
霍杨一阵旋风似的冲回了屋里,把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他魔怔了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越走越快,脚还踢到了书架边,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心里更火大了。
“我哪招惹他了?”他想道,“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他妈的还挺潇洒,开着狐朋狗友的小跑车,看都不带看我一眼。我不就凑过去亲了他闺蜜一下么?他也不管他闺蜜怎么刺挠我没好脸,就这么护犊子!”
这么想着,霍杨居然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委屈。他又狠踹了一下书架,吸着冻出来的鼻涕骂道:“王八蛋!”
偏偏他爸也过来砸门,砸得他心烦意乱,“你以后再耍这些脾气,就给我滚出去!厉害了你,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几个字,又不知道怎么烧起了霍杨的怒火。他立马一开门,霍杨他爸猝不及防砸了个空,还有点愣神,就听到他儿子说道:“我就二流子,就翅膀硬,你以后少瞎管我,省省心吧。”
说完,“咣当”又把门一摔。
霍杨他爸气得手直哆嗦,又打电话骂了几个下属,在客厅里狠狠摔了几个茶碗才算完。
这两天家里的低气压颇重。霍杨一早起来,看到床边椅子上的几件衣服,觉得有点陌生,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叶朗带来的,这王八犊子搞失踪,东西都不要了。
霍杨把这些衣服一股脑塞进他带来的背包,扔到一边,等着叶朗上门来要。他在心里计划了千万遍见到那小子要如何如何,结果过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见着。
他只好窝火地把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窝火地晾干,窝火地出门。上班族们的春节假期结束了,他猜想叶朗可能又去打所谓的“黑;工”,于是就去了CBD。
时隔半年,前台姑娘还记得他,打起招呼来也是嘻嘻哈哈,一脸开心。但是当霍杨把背包放到台子上,拜托她们捎给叶朗的时候,几个姑娘都面面相觑。
“他辞职了呀,”大眼睛道,“你不知道?”
“辞职?”霍杨愣了愣。
“我听我男朋友说的,他不让我外传。”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大堂经理没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这个公司的大老板是叶总叔叔——啊也超帅啦——但是据说他害死了叶总爸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叶总在他手底下干活锻炼,整天被折腾,特别糟心。然后大概半年前吧,就是你们刚开学的时候,叶总辞职了,和大老板说他不干了,什么都不要了。于是就走了。”
大眼睛一摊手,“他不是还上学么?你要不等开学再给他?”
霍杨只好再把背包背上,对她挥了挥手,“好吧,谢谢你。”
他挤上恐怖的地铁一号线,卡在门边快要两脚悬空,觉得叶朗这一包衣服可算是被免费熨平了。出了地铁,他去了叶朗的小金屋,先按门铃,后敲门,敲了十分钟没人应,砸门数十余下,也是无果。
霍杨后退几步,使出吃奶的劲抡胳膊,把背包甩进了院门。然后他跑出十米之外,狠狠踹了一棵树方才解气。
“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他找了家街对面的咖啡馆,气喘吁吁地坐下,“反正老子不忙!”
但是等到将近十一点,地铁都快停运了,街对面的小房子也没亮起灯来。
霍杨坐了末班地铁回家,从书架的最深处刨出了高三时期用的闹钟,这玩意打起铃来非常要人命,原先他把闹钟放在书架最顶上,就是为了逼自己早起。
现在他也是盘腿坐在床上,咬牙切齿地拧发条,把针拨到早晨五点,心想:“大不了天天去,这回我还非得逮着人不可。”
霍杨把闹钟“咣”地往床头一按,游戏不打了,电影也不看了,就掀开被窝睡觉。
在安静的黑暗里,闭上眼,巨大的信息量就从脑海的各个缝隙里喷涌了出来。他想着叶朗原先那一次次的失踪,像条人干一样半夜回宿舍。当时他想问但忘了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为什么都累到睡在出租车后座上,第二天都发了高烧,还要硬拖着自己,趴到自己的床铺上?
那时候他没想过,叶朗是无处可去。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跟什么人说着话,做些什么?
霍杨没发觉自己这些天来,想叶朗想得比任何人都多,倒不是什么坐如针毡的思念,就是单纯的想,一个走神,那张面孔就要倏忽地闪现一下。
想的比他那倒霉单恋还多。
酒醒了之后,霍杨是想跟叶朗解释一下的。他亲楚仲萧,一半是酒壮怂人胆,另一半更接近一种不管不顾的报复,而不是多么强烈的喜欢——再强烈的喜欢也能让她给生生磨平了。他实在太憋屈了。
他一扭头,那个陪伴了他整个高三的闹钟叉着两条小铁腿,很忠诚地站在桌子上,仿佛那是它的岗位一样。他还看到那上面许多坑坑洼洼的痕迹。
霍杨看了一会,伸手把电池拔了下来,默默地想着:“算了。”
被窝里温暖又舒服,他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去,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祸不单行。平静日子没过多久,在寒冬腊月里还跑出去送外卖的小胖,出事了。
霍杨接到电话的时候,亲戚带了一堆小孩来家,闹哄哄好不烦人,非得去楼底下疯跑疯闹,他实在是左支右绌,“喂?……别进绿化带,全是泥!……哎我是,您哪位?”
“我是孙穆的姐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他在医院里,急诊……昨晚上被人捅了十几刀,请问你能来一下……”
霍杨立马站起身。他这不小心的一松手,差点把怀里抱着的小堂妹摔到地上。
等他火箭炮一样赶到医院以后,二炮也已经在那了,也是一脸慌张。孙穆姐姐站在急诊室门口,已经守了整整一宿,眼睛肿成了鱼泡,疲惫得吓人。
孙穆是小胖的名字。他没怎么提过自己的家庭状况,只说工薪阶层。还是孙穆姐姐告诉的霍杨和二炮,他爸妈原先经营着一个外贸服装公司,规模不小,但是每况愈下,两年前破产了,给全家留下了巨额债务,东拼西凑,也就能勉强还上一半。家里还有一些积蓄,足够供小胖上完大学,只是这些钱是吃一点,就少一点。
尤其是过年,这个时候,家里是没有进账的。
二炮听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姐,那些捅他的人……”
“今早上他醒了一会,”孙穆姐姐哑着嗓子说,“说是……来要钱的。”
这话一说完,霍杨和二炮都默了下来。
“我们没找那些地下钱;庄,我们找的是以前合作过很多次的一个朋友,他人很好,经常做慈善。”孙穆姐姐说着说着,捂住了嘴,又已经满是血丝的眼睛又要掉下泪来,“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逼我们……我们,肯定会还的啊……”
霍杨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过去把她扶到椅子边,轻声道:“孙姐,先坐下歇一会。你放心,孙穆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孙穆姐姐低下头,迅速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已经嘶哑到夹杂着气音,“爸妈还在外面干活,我也……实在不敢告诉他们,他俩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这段时间,我工作上实在抽不出身,想拜托你们两个,能不能暂时先照顾他一段时间?”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往霍杨手里塞,“吃的用的,都要花钱。你们用这个……”
霍杨坚决不肯收她的钱。孙穆姐姐又转而把钱塞向二炮手里,求助地看着他,“求求你们了,照顾他一小段时间就行。”
“啊?”二炮被这阵仗给吓着了,疯狂摆手,“不不不不不用!”
看到孙穆姐姐眼露茫然,霍杨立即替他解释了一句,“他的意思是,这忙我们肯定帮,但不能收钱。”
“谢谢你们一片好心了,但是请护工肯定要花钱的。”孙穆姐姐却很坚持,“这钱必须要拿着,以防万一,我出差也要出好一阵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两个小伙子对视了一眼,各自想了想,还是收下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确实也担待不起。
还好当天晚上小胖就脱离了生命危险,被从急诊转了出来。过了两三天,渐渐的恢复了意识,就是看起来情绪不是很正常。
霍杨和二炮从家里赶过来,给他带饭的时候,看到小胖本来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两眼放空,那眼神,好像身边所有活物都是一堆腐肉。
他一扭头,看到他俩的时候,眼珠子停住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小胖嘴唇哆嗦着咧开,几乎是立刻,眼泪泄闸一样涌了出来。
上次见面还是热热闹闹的聚餐,一眨眼,自家兄弟就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床上。这口气任谁也咽不下,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二炮和霍杨就负责当翻译和跑腿。
据小胖说,那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骑着电动车送餐,送完餐往家里赶。路上去X路X商场里买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有人在撬他的车锁。
他立刻抱着东西冲过去。那人一见车主来了,一时也慌了手脚,骑上车子,把它当自行车骑了出去。
小胖一路追着车,亲眼看着那贼拐进了一道小胡同。他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刚冲进小胡同,发现这道胡同非常黑,根本没有行人。他悚然一惊,接着就被狠狠摁在了墙上,足有七八个人对他进行了殴打,还往他身上捅了十几刀。
他趴在地上,失血到浑身发冷,隐约间听到有人往地上吐了口痰,“不还钱,渣子……”
办案民警做完了笔录,安慰了他几句,接着问道:“除了对你实施殴打、利器伤害,还有什么故意伤害的行为么?”
小胖浑身一抽搐,这一抽搐差点撕裂他身上的伤口。他好像没有感觉到疼似的,灰白着脸摇摇头,紧咬着嘴。
这些日子霍杨和二炮一直轮流陪着他,试图让他高兴点。但是小胖每每只是勉强一笑,大多数时候他都闭着眼,或者呆呆地出神。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即使坦诚自己没钱或者送外卖兼职,也并不显得很局促,他看起来,像是心里裂开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黑洞,把他整个的精气神都吸了进去。
霍杨和二炮也非常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陪着他还是干脆让他自己清静,因为开学的日子也渐渐的近了。期间孙穆姐姐来过几次,小胖爸妈也来了一次,看到儿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在走廊里嚎哭着跪了下去,哭到呕吐,霍杨亲眼看着小胖妈妈不断地拿头撞墙,几欲昏厥之时,护士们都得跑过来给她打镇定剂。
公安机关的调查也不是一帆风顺,前来看望的民警偷偷地跟他们说,雇凶的人,也就是孙家的债主是个相当有权有势的人,很不配合,他们在想办法把调查进行下去。
这一天,护工大姐有事请了假,霍杨二炮就轮流在病房外面守着。二炮先躺下睡了会,霍杨疲惫困倦至极,眼皮都粘连酸涩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想去洗把脸。
走廊那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飞快卷了过来,他眯着眼一抬头,透过干涩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失踪了近半个月的人。
叶朗跑得很急,一停下来,就不堪重负似的撑着膝盖,喘了好久的气,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直起身来,对上霍杨的眼睛。
第59章 倾覆五十九
霍杨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叶朗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两个人都一脸疲惫不堪,站在冷森森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光惨白又通明,把这一份疲惫放大到了每一个毛孔上。
霍杨第一反应是低下头,看一眼手机,哑声道:“我给你打了七十多个电话。”
那七十多个电话,有些他打过去的时候是关机,有些是被挂掉了。后来再打过去,就只有“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是被拉黑了。
叶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遮盖住了眼底神色,他的嘴唇都紧抿成线。
又是这样。
一股难以言说的怒火裹挟着失望的冰碴,从霍杨脚底猛地窜上了胸口,传遍了四肢百骸,让他脊背都发起抖来。他听到叶朗说:“事情……我都知道了。”
那边传来了纸张扯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纸信封放在医院钢长椅上的轻响,叶朗声音很低地说完“这个你给他”,居然就转过了身要走。
霍杨吼的一嗓子传遍了走廊,“你过来!”
叶朗背对着他,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着,步伐越走越快,但他只顾着走,甚至都没注意到面前是条死胡同。追在身后的霍杨狠狠扳住他肩膀,把人使劲扭过来,控制不住地大吼道:“你还有良心吗!你他妈甩钱给谁看?!”
两个人跌跌撞撞,叶朗后背“咚”地一声闷响砸到了墙上,白灰簌簌落了一肩头。他却看也没看,用力掰开霍杨的手,把他猛地向后一推。
霍杨完全没防备,被他这猝然一推,推得倒退了好几步,混乱间伸手在墙上抓了几道,才好不容易站定了。
他听到叶朗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冷,“别碰我。”
“……你说什么?”霍杨震惊之下,都忘了要继续生气。
叶朗拂掉肩头的墙皮,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经过霍杨身边的时候,还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给趔趄撞到了一边。
他的步伐一如往常,是大步流星的走法,劈波斩浪永远坚定不移。但他并没有这么走到拐角口,在霍杨怔怔的注视下,好像脚上拖了个沉重的镣铐,步子被越拖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凝固了,不动了。
叶朗立在几步之外,紊乱的呼吸声可闻,仿佛一盏在风中摇晃不止的煤油灯,光影脆弱明灭。
“你……”霍杨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了?”
叶朗直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自言自语一样开口:“你知道孙穆家欠了谁的钱么?”
没等霍杨回答,他接了下去,“匡正租赁,赵传芳。那你知道赵传芳最近突然接到了谁的大单子?”
“叶翰。五个亿,够他一季营业额。”
四下里死寂一片。
霍杨打破了寂静,“所以呢?”
叶朗这才转过头来。他也是这才注意到,叶朗眼底铺满血丝,却锋芒毕露地扬起了嘴角,“没人愿意借钱给小胖家,赵传芳肯借,本来就是看着情分,没指望他们还多少。那他又突然找人捅小胖干什么,撕破脸皮不说,不怕狗急跳墙?”
“除了你,也没人能联系上我。既然你都联系不上,那你说,小胖这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霍杨反应过来时,自己在无意识地咬着牙,连带着脸部肌肉都酸疼起来。
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脚下钉在了原地一样,眼睁睁看着叶朗就这么走到他面前。目光像一把揉碎了的玻璃灯渣,从漆黑瞳孔里投射出来,显得分外寒凉,“你想反驳我,如果叶翰要打击报复我,为什么冲小胖下手对吧?因为我从我叔叔那辞职之后,就明确告诉我爷爷,继承权,我不要了;动产不动产,股份分红,什么锻炼机会,我都不要了。”
“我从头到尾,没跟叶翰争过一分钱。叶翰觉得我是看不起他。当然在他眼里,也不是放弃继承权就是没威胁了,他格外恨我,只要我活着,就是威胁;哪怕我只剩一口气成了植物人了,他也相信医学奇迹就是会发生在我身上,某天突然醒过来,再抠开他的手掌心抢走他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个变态……”
“这个人,死都要把我踩在脚底下。钱权名利不管用了,他就要撕烂一切我可能会在乎的东西。而我么——我什么都没有。弄到现在这步田地,自作聪明,甚至没资本跟他叫板。”
叶朗嘲弄地扫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么。现在呢,很有意思?”
“……”霍杨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也得说点什么,可着实是无话可说,只知道看着叶朗。后者在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冰壳似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过身,走了。
…
小胖的心理状态严重影响了伤口愈合,而住院费是拖一天就多一天。霍杨和二炮把叶朗带过来的钱换了个袋子装,交给小胖爸妈的时候说是他的另一个舍友给的,说这人家有钱,现在在国外旅游,没法来看望,尽量圆得不那么惹人生疑。
两人去找了主治医生,都很着急。医生是个封建保守的中年男人,一下一下按着圆珠笔的头,沉默了一会,才说:“找个心理医生吧。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个。”
二炮有点惊讶,“这……能行么?”
“这个孩子……情况特殊。”医生大叔轻轻吸了口气,“刚送诊的时候,我们发现他身上的刀伤都比较幸运地避过了主要脏器,但是要不是一位女护士心细,帮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我们都没发现他□□有严重的撕裂伤。”
霍杨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他说到一半,居然是二炮脸色大变,他跟他女朋友看的乱七八糟的小说实在太多了,猛地一肘子顶到霍杨胸口上,强迫他咳出一口气,硬是没问下去。
医生低声道:“应该是被多人性侵所致。”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门时,两个人都不吱声,霍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理解了叶朗为什么要叫那个人是“变态”了,并且在温暖的空调房里寒出一后背的汗。
凶狠,下作,偏激。从极端自卑里生出的极端的要强。这个……变态。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叶朗的家族里大权在握,他爷爷也就这么冷眼旁观他们互相残杀?那天叶朗发泄一样说了那么多话,霍杨至少也该对他说句什么,但他就那么傻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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