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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木成林-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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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过去看看,他不对劲。”苏伊催促苏景。
  冷风呜呜地吹在耳边,夏为站在桥上,望着底下的湖水,双腿不自觉发起抖来。
  “小夏,别害怕。”莫森拿着喇叭对他喊。
  拍完今天这场戏,这部电影就杀青了,底下的工作人员都不免感到兴奋。
  这也是全剧的最后一个镜头,电影里,林木最终选择以投江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尽管夏为知道,这个结局是被美化过的,但对于他而言,依然是个不小的刺激。
  取景的位置在水库的一座断桥上,离水面不高,实际拍摄不过六七米,相当于泳池跳水板的高度,之后会通过特效加高。导演希望拍出更加真实的一幕,与夏为商量后,决定让他来一次真跳。
  上来之前,有专业的跳水指导给夏为上过课,告诉他怎么满足导演的动作要求,怎么做可以避免受伤。然而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了。
  虽说是刚刚入秋,但事实上这座城市根本就没有秋天,前几天雨一下,气温急转直下,和冬天并无二致。
  天阴阴的,没有一丝阳光,夏为费力地从水里爬出来,一旁的江雨连忙给他盖了块毯子:“没事吧,来,喝点热水。”
  夏为接过她手中的热水,凑到莫森那儿去看回放。
  镜头里,他站在桥上,双眼微闭,眼神没有焦距,脸上恰到好处的妆凸显出了他的苍白和绝望。随即,他微微张开双手,脚尖踮起,在桥上漂亮地打了个旋,以后背贴地的方式入了水,水花随着一声巨响向四周漾开,他渐渐沉入水底,整个过程,唯美又决绝。
  尽管做了防护措施,夏为的后背还是被入水时的巨大冲击力拍红了,湖水温度又低,更是加剧了这种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不错。”莫森看了一遍,评价道,随即又“嘶”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陷入沉思。
  夏为也看完了一遍回放,他嘴唇都冻紫了,说话时嗓子哑哑的:“是入水的动作吧。”
  莫森果然点头:“入水的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人类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除非是真的想自杀,否则谁都无法避免这些下意识的防卫动作。能拍出这样的效果,其实很不错了,虽然不是百分百完美,但在我这里已经过关。”
  夏为看着远处的桥梁,说:“让我再试一次吧。”
  一旁的管清溪听见这话,目瞪口呆:“老夏,你还要试啊,你都跳了五回了,这么冷的天,再跳下去你不怕冻出病啊。”
  夏为站起来,转去试衣间换干衣服。
  莫森看着他,被逗乐了:“这家伙真有意思,让他试试吧,我倒想知道,他到底能演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再次站在桥边时,远处适时地刮起了风,夏为的刘海被吹得凌乱不堪,这让他本就十分苍白消瘦的脸颊,显得更加憔悴。简直就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虽然美,却毫无生命力。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声飘渺而空灵,夏为闭上了眼。
  “嘟——嘟——”
  ……小遵,接电话好吗?
  雨声覆盖了刻意隐藏起来的脚步声,岳木躲在桥洞里,紧紧握着手机,心中祈祷着。
  ……快点,接电话吧。
  “还真躲在这儿了?”耳边突然出现一声嗤笑。
  岳木心一惊,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满是文身的手朝他伸过来,整个人便眼前一黑。
  “哈哈,真惨,肋骨全断了。”
  大雨还在下,岳木在剧痛中听见了很多人的笑声,他视线模糊,分辨不出那些人的模样,只恍惚听见其中一个人喝道:“新来的那个,你叫什么?”
  “我……我叫阿平。”
  “阿平是吧,过来,哥给你涨涨知识。知道人肋骨断裂的时候,要怎么办吗?”
  被叫的那人摇头。
  “你看你,多读点书嘛,”领头的男人走过来,手搭在岳木的肋骨处,一根一根按过去,“一个人要是肋骨断了,一定记得要把他放平,千万不能像这样——把人折起来。”
  说完,提起岳木的肩,恶意地往下压了压。
  岳木拼命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那一瞬他还是没忍住,生生吐出一口血。
  “这样,断骨会戳进内脏的,知道吗?”
  那人头皮发麻,浑身发抖:“知、知道了。”
  “行了,走吧。”
  “头儿,那他……”
  领头笑了一下:“他活不了了。”
  “哦对了,”他走回去,把手机放回岳木身边,“这个还给你,你不是喜欢打电话求救吗?打啊,要不要我帮你拨出去?”
  说完,他还真帮他拨出去了:“给你设个自动重拨,没准还能说上两句遗言。”
  岳木躺在地上,浑身痛得发抖,他竭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走吧,兄弟们。”
  滚滚雷声中,那群人带着棍棒走远了,鲜红的血在他身后弥散开来。
  “嘟——嘟——”手机还在响着。
  ……接电话吧。
  ……雨好冷,真的好冷。
  ……来带我回家吧。
  ……求你了。
  磅礴的大雨就这样打落在他脸上,岳木紧紧盯着手机,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
  活着就是受罪,死亡才是解脱。
  夏为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张开双手,整个人从桥上直直地落了下去。
  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噗通”一声,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脸,他全然放弃了挣扎,任身体以一种近乎漂浮的姿态沉入水中。手臂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无数气泡在耳边争相浮走,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那一点光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越来越暗……
  “夏为!”
  所有人还沉浸在夏为惊艳而逼真的自杀表演中时,一个黑色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以闪电般的速度跳进湖里。
  思路被打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夏为已经在湖底沉了很久了。
  “天,他溺水了,快救人!”
  “哗啦”一声,杨亦遵冒出水,急切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夏为抱上岸,不住地拍打他的脸颊:“听话,吐出来,把水吐出来。”
  杨亦遵浑身湿透了,外套一直在滴水,见夏为没反应,他索性脱了外套,垫在地上,将夏为头垂下放在自己腿上,开始帮他压背。
  “快叫救护车。”
  “先把医生喊来。”
  “热水和毯子呢?”
  底下的人纷纷活动开。
  “快醒过来。”杨亦遵一直紧盯着夏为毫无血色的脸,眼睛因为极度紧张而发红。
  夏为双眼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我在这儿……”杨亦遵忍不住了,一边按压,一边哀求一般,低头去碰了下夏为的额头,“别睡过去。”
  “怎么办啊,该不会真出事了吧?”旁边有人幽幽问。
  “咳……”夏为浑身一阵抽搐,猛地咳了一声,一旁的杨亦遵见状,立刻扶住他,夏为又咳嗽了两声,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场吐得昏天暗地,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杨亦遵不顾被弄脏的衣服,全程把夏为抱在怀里,帮他怕背。
  四周的围观群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发出阵阵唏嘘。
  “还难受吗?”杨亦遵后怕一般,把夏为紧紧抱着。
  夏为虚弱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睛透着一点微光,许久,他不知道在杨亦遵脸上看见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满足的笑意,他轻声说:“小遵……你终于来找我了……”
  杨亦遵瞬间僵住,呼吸发颤:“你叫我什么?”
  夏为没有再说话,他仿佛有一辈子没休息那么累,合上眼静静地睡了过去。
  “滴、滴……”
  床头的检测仪发出规律的声响。
  杨亦遵垂着头,用那只满是疤痕的手,小心地握着夏为的手掌。门外不断地有人进来跟他说话,他好像完全听不见了,守在夏为病床前,任人再怎么说也不肯挪动半分。
  天黑了,门外的人似乎终于妥协,再没有谁进来打扰他。
  杨亦遵一动不动地看着夏为静静睡着的脸,他想起自己曾做过一个很坏的噩梦,梦里,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雷雨天。
  “有浮木被水冲下来了,危险,杨老板,快松手啊!”耳边有人惊呼。
  水流很急,一截断裂的树枝眼看着就要撞上杨亦遵的胸口,旁边一个伙计情急之下整个扑下水,替他撞开了,树枝顺着激流划了个弧线,尖利的断口刺穿了杨亦遵的手掌。
  疼痛麻木了他的神经,他狠狠咬着牙,始终没有松手。
  “绳子,快拿绳子。”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人救上来,有人当场就吐了。
  “快送医院。”杨亦遵说。
  所有人同时愣了一下,沉默下来,看向杨亦遵。
  好半天,寂静的人群里才有人小声说了句:“这得送法医了吧。”
  闪电从云层里滚过,亮光在每个人脸上闪了一下。
  杨亦遵抖着嘴唇,脸色纸一样白,下巴也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
  “送、送医院吧,小老板的手还在流血呢,得看医生。”又有人提议道。
  医院的角落里,几个男人在商量着程序怎么走。
  杨亦遵抱着头坐在地上一声不吭,他的手被简单地处理过了,急诊医生说要给他做手术,他没有任何反应,对方只好先给他做了止血包扎。
  几个人间或朝杨亦遵投来视线,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想了很久,过来拍了拍杨亦遵的肩膀:“你是死者家属吗?”
  他这才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
  “我们现在需要对死者的身份做一个核实,你是死者的兄弟?”
  杨亦遵说不出话:“他是我……”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又想到出了这种事故,警察表示理解,安慰道:“坚强点,没有过不去的坎,先把他的身后事处理了吧。我们会安排法医做鉴定,一定会还死者一个清白。”
  “家属同意解剖了吗?”门外有个女警察猛地推门进来,“不能再等了,这么热的天,多一分钟都会流失证据……”
  “好了好了,人之常情,等家属平复一下我再问,你先回局里。”那男警察劝道。
  周围安静下来,男警察犹豫一阵,还是走了过来,再次问:“户口本带了吗,能不能先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
  杨亦遵有几秒钟的愣神,半晌,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只还在滴水的丝绒盒给他,很小心地问:“……这个,你看行吗?”
  那里面放着的,是一对崭新的对戒。


第29章 
  岳木睡得极不安稳,像有什么人在迫害他似的,整个人不断痉挛抖动,嘴里间或发出痛苦的呓语。
  一整个晚上杨亦遵都没睡,紧张地守在病床边,牢牢握着他的手。
  天亮时,医生进来量了体温,告知岳木的烧终于退了一点。
  “他什么时候能醒?”干坐了一宿,杨亦遵开口时嗓子哑得差点破了音。
  “应该快了,”医生瞥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叹气说,“回去给他好好补一补,病人的体重严重不达标,还有重度贫血,长期这样下去,对他的身体是很不利的。”
  杨亦遵想到他之前还给苏伊抽过血,心都揪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好,好。”
  “还有,”医生语气很严肃,“你重点留意一下病人的情绪状态,我们怀疑他可能有PTSD。”
  杨亦遵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只是怀疑,昨晚给他做急救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胡话,还在昏迷状态下出手伤了一位麻醉师。”
  杨亦遵的背倏地绷紧了,涩道:“所以……如果一个人以前很温和,对谁都谦逊礼让,现在却变得有攻击性,这是他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吗?”
  “当然,攻击性行为就是PTSD的一个重要特征。”
  杨亦遵撑着额头,很久没说出一句话。
  岳木醒来时,很长一段时间大脑都是懵的,尤其是看见床边那个一脸紧张的男人,他甚至有那么几秒钟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诡异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还是原来的岳木,杨亦遵还是他男朋友。然而他目光落到杨亦遵略带胡茬的脸上,终于渐渐想起,他只是拍戏出了事故,溺水被人救上来了而已。
  “你感觉怎么样?”杨亦遵紧盯着他,小声问。
  岳木动了动酸软的胳膊,察觉自己的手正被人牢牢握着,歪头去看,与杨亦遵对上视线,顿时有点尴尬,忙抽出来。
  “还好,”岳木道,“又给公司添麻烦了。”
  手里的温度抽离,杨亦遵脸上一阵僵硬,看着岳木,表情十分复杂。
  “怎么了?”岳木的心提了起来,“是电影没拍好吗?还是我惹莫森导演生气了?”
  杨亦遵像是有话要说,想到早晨医生说的话,怕刺激到岳木,又全憋了回去,只闷闷道:“都不是,电影很好,莫森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岳木稍微坐起身,抚着胸口不住地咳嗽。
  杨亦遵忙跑去倒了一小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给他喝。
  “谢谢。”岳木接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杨亦遵看着他喝完水,想了想,又不甘心地问:“溺水后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做了个噩梦,”岳木皱眉,按了按太阳穴,“醒来就在这儿了。”
  杨亦遵一听见“噩梦”两个字,顿时绷直了背,立刻不敢问了,只道:“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岳木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杨亦遵道,“你就当光鑫倒闭了吧。”
  不等岳木反应过来,他站起来:“楼下有家粥铺,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休息。”说完便迈着两条长腿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杨亦遵哪儿也没去,全天候地陪在病房里,也不干什么别的,就只是照顾他的起居饮食,间或聊一聊电影的事情解闷。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岳木一时之间很不适应,吃饭都不踏实,总觉得杨亦遵好像憋了个大招,准备把他养肥了再宰。
  岳木原以为以他这种偏执较真的工作态度,会很不受剧组同事待见,但意外地,得知他住院后,基本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看他了。
  第三天来了几拨慰问团,有个小姑娘非要给他削苹果,岳木才吃了药没多久,药效上来了,午睡又没法睡,整个人困得不得了。
  “我有一个问题,”岳木靠着枕头,一脸迷惑,“为什么每一个进来看我的人都要坐下来给我削个苹果?我知道电视剧里都爱这么演,但是大妹子,你放过我吧,我今天已经吃了五个苹果了,虽然那句谚语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但我人已经在医院了,你们一天让我吃五个也击退不了医生啊。”
  后来那位大妹子一脸气愤地走了,留下一句“不解风情的木头”。岳木只觉得这话特别耳熟,似乎以前在哪儿听过。
  人都轰走了之后,病房清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岳木本想收进屉子里,后来发觉这把刀造型还挺奇特,拿起来把玩了一会儿。刀刃非常锋利,刀身的反光映在岳木的脸上,他不由自主地把刀刃放在手腕的位置比了比。刃口比他想象的锋利,就这么稍微一压,手腕就破了皮,渗出一丝极细的血。
  门突然被推开,杨亦遵出现在门口,扫了眼岳木,立即变了脸色,一个箭步上前,冲上来把刀抢走了甩开,同时狠狠抓住他的手腕,看清伤口后,脸色愠怒。
  “你在干什么?!”
  印象中,杨亦遵从来没这么气急败坏过,哪怕之前在地下停车场,他也只是单纯生气,并没有这么急切,几乎有一丝害怕在里面。岳木被吼得一愣:“我只是试试它快不快。”
  “快不快?”杨亦遵简直被气笑了。
  岳木盯着杨亦遵,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句多么蠢的话,刚刚他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没多想,就像每次站在高楼上他都幻想跳下去。
  “你以为我要自杀?”岳木笑了,“我不会自杀的,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放心……”
  杨亦遵这时候也平息下来了,他的确是反应过激了,但一看到岳木这么云淡风轻地谈论着自杀这个字眼,他就觉得浑身难受,憋闷地甩下一句话:“你爱死不死。”
  话是这么说,但隔天岳木散步回来就发现,他的病房被装上了监视摄像头,床头的水果刀也不见了,换成了削皮器,还是刀片不可拆卸、最安全的那种。
  这还不是最绝的,等他走进浴室洗澡,他发现他的浴缸都不见了。
  面对浴室角落空空如也的岳木:“……”
  这小子到底是有多怕他自杀啊?
  晚上,吉雅受托来给他送换洗衣物,岳木偷偷跟她说了这事儿。
  “你忘了你上辈子怎么死的了?”
  岳木沉默了,半晌说:“情况不一样,我那时内脏出血,就算不跳江也活不成。”
  “那你为什么还要跳?”
  “太绝望了吧。”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你就当我有病行吧。”
  动机不成立,逻辑说不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它能让人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去违背常理和逻辑。
  “爱情啊……”吉雅摇摇头。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岳木低头道。
  “是挺没用的,但那有什么办法?”吉雅道,“你气势汹汹地跟我说要回来报仇,可是事实呢,一旦面临伤害,你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去维护他。”
  吉雅望着岳木叹了口气:“既然放不下,就别瞎折腾了,好好过日子吧,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岳木怔愣,含糊地顾左右而言他:“什么看出来什么啊……”
  “还装!”吉雅佯装要踢他,见杨亦遵进来了,这才收敛神色,给岳木使了个“你就装吧”的眼神,起身走了。
  “今天好些了吗?”杨亦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束新鲜的桂花,插在他床头。
  正是四季桂开得最好的时节,浓郁的香味霎时充盈了整间病房。
  “嗯,医生今天跟我说可以办出院了。”
  “回去以后,想做点什么?还是想继续拍戏?”
  “不拍戏了,娱乐圈不适合我,”岳木嘴角有一丝笑意,“拿到片酬之后,开间小店吧,也不用赚很多钱,够维持生活就好,将来……”
  不知道想到什么,岳木的笑容突然收敛了:“算了。”
  一直注视着岳木的杨亦遵,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眼中有一丝刺痛,坐下来,以一个并不突兀的姿势握住了岳木的手,那动作像是安抚,又像是恳求:“医生说你有哮喘,冬天是高发季,宠物店不适合你休养,你要不要……考虑搬出来住?”
  最后几个字,大约杨亦遵自己都觉得说出来牵强,声音小得险些听不见。
  岳木看着他殷切的目光,顺着问:“搬出来?搬去哪儿?”
  “现在房子不好找,你的片酬要等结算后才能给你,少说还要三四个月……”杨亦遵很努力地在瞎编了,“我的公寓你去过的,不大,但通风好,装修也不错,我平时不住那边,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免费租给你,就是……我偶尔过来的时候,你收留我一下就好,你看行吗?”
  岳木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谁把同居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烂的借口,岳木竟然神差鬼使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杨亦遵过来给他办了出院手续,紧接着就亲自开车帮他搬了家。
  走的时候,吉雅牵着狗站在门边,一边抽烟一边露出了一种嫁女儿般的欣慰笑容:“哪天掰了再回来啊,房子还是给你空着。”
  无常显得十分落寞,呜呜咽咽地围着吉雅转圈。
  在这儿住了三年,现在要走,岳木还有点舍不得,但碍于杨亦遵在场,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就走了。
  到了公寓,岳木才发现他根本什么都不用带,杨亦遵全给他备齐了,从牙刷毛巾到拖鞋睡衣,基本上都是两套,有的还是情侣款。
  “两个一起买可以打折,你要是有朋友过来可以穿。”杨亦遵是这么解释的。
  晚上,杨亦遵出去了一会儿,岳木以为他是打算要走,结果没半小时,他又回来了,手上提了几大包菜。
  “晚上开个火吧,这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人了。”说罢,杨亦遵打开冰箱,把一些菜和肉一一放进去。
  上一次来,岳木是以客人的身份进来的,理所当然地没帮忙,现在他都是租客了,没有让杨亦遵这个房主一个人动手的道理,只好洗了手进去帮他做饭。
  厨房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最后岳木忍不住了,把杨亦遵轰了出去:“我来吧,你想吃什么?”
  杨亦遵看着他,点了个菜:“红烧排骨。”
  岳木掌勺的手抖了一下。
  岳木曾经最常做的菜就是红烧排骨,每次杨亦遵都能一个人吃完一整盘,有一次家里来客人,他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还护食,当着客人的面儿愣是一块没给,自己全吃了,搞得岳木哭笑不得。
  可从他在夏为的身体上醒来之后,他便再也没做过这个菜。
  “我试试吧……”岳木道。
  焯水、炒糖、下锅……所有的步骤熟练得不需要回忆,岳木把菜端出去的时候,杨亦遵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
  “随便吃吃吧,我不太会做这个。”岳木把排骨放上去。
  杨亦遵盯着菜看了一会儿,夹了一块,咬了咬,毫无预兆地,眼眶就红了。
  岳木立刻就慌了:“怎么了?不好吃吗?”
  说完,他赶紧自己夹了一块,一尝,差点吐出来:“呸,怎么这么难吃……你快别吃了,烧坏了。”
  杨亦遵好像没听到似的,一块一块往嘴里扒,岳木拦都拦不住。
  “别吃了,你实在想吃,我再给你做一次。”岳木只好说,接着跑进厨房,拿出排骨来。
  步骤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岳木边做边核对,确认自己的做法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然而这一次端出来,还是一样难吃。
  “奇怪,以前明明也是这么烧的……”岳木嘀咕道,看着杨亦遵吃得完全无障碍的样子,一个想法渐渐在他心里明晰起来。
  他想起以前听管清溪提过一件事,有人曾经想往杨亦遵身边送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杨亦遵喜欢吃红烧排骨,特地找了几大菜系的厨子,让那人学了几十种烧排骨的方法,偏甜的、偏酸的、偏辣的……几乎每一种都做成极致的美味了。可是人送到了杨亦遵身边,不管怎么做总是第一口就被否决。
  岳木不知道的是,杨亦遵曾经请他的一个朋友吃过一块岳木烧的排骨。
  据说那位朋友吃完之后,评价了一句话:“味道让人终生难忘。”
  “真有那么好吃?”事后有好事者问。
  “不,”那人痛苦地捂住头,仿佛回忆起了被怪味排骨支配的恐惧,“完全相反。”
  为什么不对杨亦遵胃口呢,因为他们从根儿上方向就错了。
  岳木上辈子,味觉是有问题的。


第30章 
  满满两大盘怪味排骨,杨亦遵一个人全吃光了,抬头一看,岳木都没怎么动筷子。
  “没胃口吗?”杨亦遵问他,“好歹吃一点,我明天休息,给你炖汤喝。”
  岳木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很多事情,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已心知肚明。隔着餐桌,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对视了很久。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长久的沉默。
  “我……我去开门。”杨亦遵放下筷子。
  门外是住对门的长发男人,手上正撸着一只胖猫:“哟,你在屋里啊,我听到有动静,还以为遭贼了。”说完,他探头朝屋里看了眼,“难得啊,家里来客人了?”
  杨亦遵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岳木,道:“他不是客人。”
  “不是客人?”
  “他也是屋主。”杨亦遵说。
  长发男人没听懂,索性甩甩手:“不是遭贼就行,得,我下去遛猫去了。”
  “谢谢。”
  杨亦遵关了门,发现岳木站在桌边望着他。
  “邻居,”杨亦遵解释,“有一阵帮我收过快递。”
  岳木没说话,只低头默默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杨亦遵直觉他是有话要说的,跟着一起去了厨房。
  “你今晚要留宿吗?”隔了很久,岳木洗完碗才问。
  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杨亦遵拿不准岳木到底是在下逐客令还是单纯在问他,于是说:“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岳木就真的没管他,洗完澡出来,他推开卧室的门,在门口怔住了。
  “装修和家具……还喜欢吗?”杨亦遵在他身后问。
  上一次来的时候,岳木是在沙发上醒来的,杨亦遵连卧室的门都没让他摸到。岳木愣愣地站了很久才走进去,卧室倒是很宽敞,东西不多,中间放了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眼认出了这张床。
  他和杨亦遵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还租住在筒子楼里,卧室只有一张小木板床,一动就响。起初岳木没在意,后来有一天清早他下楼买早点,撞见楼下的租户,被委婉地提醒了一下,虽然对方没说什么重话,但那异样的眼光还是看得岳木十分尴尬。
  回来没多久,岳木就支支吾吾地跟杨亦遵说要去买张床。
  “为什么?”杨亦遵倒是对那张小床很满意,每天晚上他都能正大光明地贴着岳木入睡。
  “反正马上要搬家了,小公寓那边我已经交了定金,到时候装修也是要买的。”岳木说,“而且这张床这么小,你个子高,腿都伸不直,肯定不舒服。”
  杨亦遵盯着岳木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忽然懂了,心中好笑:“好,都听你的。”
  周末岳木难得没加班,和杨亦遵一起去了家具城,两个人逛了一上午,最后岳木看中了一张两米宽的床。
  “这个喜欢吗?”岳木回头问。
  “喜欢。”杨亦遵才不管是什么床,哪怕岳木指着一堆稻草问他,他也会说喜欢。他爱的人在和他商谈未来,他们会有一张共同挑选的床,还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一切已足以令他心中的喜悦满到溢出来。
  两个人便高高兴兴地付了钱。
  结果,等隔天家具城的人来送货,才发现卧室根本放不下。
  “怎么办?”岳木傻眼了。
  杨亦遵看了一圈,指着客厅:“就放这儿算了。”
  等送货的人走了,两个人歪在新床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我们要睡客厅了。”岳木笑着伸手捏杨亦遵的脸。
  杨亦遵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整个扑倒在床上,翻身压上去。
  “干什么?”岳木笑着搂住他。
  杨亦遵低头亲吻他:“给床开光。”
  后来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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