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投心问路-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乐易趴在床上:“这诊所就你一个人?”
  “嗯。”
  “那有人来怎么办?”这帘子严严实实的。
  “我听得到脚步声。”
  “万一要你看病……”
  “中途打断的时间会补上。”
  乐易又问:“要推多久?”
  “半个小时。”
  “能治失眠吗?”
  程烟景道:“推拿只是按摩的一种,没有特别的功能。”
  “那我还推什……”乐易回头,看见程烟景站在水盆边,双手浸泡在温水里,手指本就纤细,半截没入水中,骨节被水波拉得更长,涟漪绕着手指打转。
  他竟然不忍心破坏这画面:“算了,继续吧……”
  钢琴曲是熟悉的调子,分不清是肖邦贝多芬还是班得瑞,只觉得电视或者电影里听过。触感是陌生的,手指撵上皮肤,激起一阵激灵,程烟景手握空拳,蜷起食、中、无名、小指四指,从乐易枕骨下方,慢慢磙到肩膀两侧,于凹陷处来回揉动,轻而不浮、重而不滞。
  “疼吗?”
  程烟景的声音糅在绵长的音乐里,乐易没搭腔,他以为那只是钢琴曲里的一个音节。程烟景也没多问,换作肘部着力,沿大椎与肩峰轻轻推开。人紧张的时候,肌肉有一种阻力,你越推它,它越是和你对抗,但凡懂点儿推拿的,一碰就能感觉到。乐易刚躺下时,肌肉鼓胀,钝得像砾石,现在已经软如绸缎了。他不再追问疼不疼、力道够不够,乐易的身体给了答案。
  乐易睡着了。
  于一片白光中,他孤身站立着。黄沙上空的日光直晒进皮肤,他夹紧手臂,做出起跑的姿势,准确的说,是逃跑的姿势。下一秒,青色的手臂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灵巧如蛇出洞,但手臂比蛇粗得多,是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蛇群,头尾相缠绑在一起,朝同一方向爬行。
  “放松。”有个声音远远传来,比日光更远,“放轻松。”
  不,他不能放松!他要跑,趁手臂缠上他之前!他手握成拳,指甲深嵌入肉里。
  “放松……”
  一股力量盖上他蜷紧的手指,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人的拇指贴上他的手背,力道沉着地至上而下推开,继而捏住他的手腕,手指灵活地在蜷紧的拳头中找到缝隙,慢慢插入,与他十指交握,又慢慢抽离,舒开他的手指。
  “放松,别拒绝我……”
  紧绷的力道撤去了,日光也黯淡了,他站在原地,土壤安稳如磐石,没有东西能钻出来。
  隐约中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喑哑,听不真切,乐易觉得自己听错了,黄土地上不应该有别人。一直以来,梦里只有他和青色的手臂兵戎相见。
  渐渐的,哭声也听不见了,变成有规律的呼吸。
  乐易醒来时颈部敷着一包热盐,还烫着。钢琴曲还在继续,帘外有细微的说话声。他跳下床,程烟景正在听诊,指了指他赤裸的上身,他唰地把帘子拉上,穿好衣服走出来。
  “怎么没叫醒我?”
  程烟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乐易轻手轻脚走到一边,待病人走后才转了转胳膊:“感觉还真有用。”
  天色转暗,他大概睡了三个小时,梦境依旧浑浊,却没有被惊醒。这样的睡眠已经足够宝贵。
  “按摩而已,只对肌肉劳损有用。”程烟景说:“你右边肩颈太硬,应该是长期举勺捞面造成的,软组织粘连严重,要适当休息。”
  乐易凑过来,他心情不错,看程烟景也顺眼多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戏谑地说:“你也会说这么多话啊?之前跟个冰坨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开金口。”
  程烟景呆了呆,没答话,捧了盲文书自顾自地摸。乐易自讨没趣,想起面店快收摊了,店里就姚珊一人,就赶紧往回。
  “你没给钱。”程烟景叫住他。
  乐易停住:“哦哦,差点忘了,多少钱?”
  “三百。”
  “抢钱啊?!”
  程烟景合上书:“推拿八十,你刚刚骂我,加收两百二,一共三百。”
  乐易:“……”


第6章 
  乐易嘴拢成圈,舌头都抵到上颌了,撸直了就是一句‘我`操’,可一看程烟景那漂亮的脸,又把脏话咽回去了。颜值高就是占便宜,祛火赛过王老吉。乐易一边摸口袋,一边想,这哪是大夫,活脱脱的千金大小姐。
  他摸了半天,一个钢镚儿都没摸出来,他只是扶赵婆婆过来,身上没现金,想微信转账,程烟景却说没手机,只好先欠着。反正偌大个面馆就在街对面,也不会欠他这八十块,程烟景嗯了声,算作知道了。
  还没踏进店门,姚珊就挥着擀面杖跑出来:“去哪儿了?!店不管啦?!”
  刚刚来了一大帮客人,偏偏乐易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姚珊气得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对不起,对不起,睡觉去了。”乐易嘴上道歉,可心里舒坦。终于睡了个安稳觉,通体舒畅,别说姚珊挥着擀面杖要打他,就是举个AK47他都不带皱眉的。
  “出门儿睡觉?该不是嫖娼去了吧!”
  “什么嫖娼,去程大夫那儿睡的。”乐易抬起头,见程烟景又站在窗台前,可惜程烟景没有看他,那个角度像是在看天空。
  乐易失落,坦白道:“去做推拿了。”
  姚珊来了兴致:“感觉怎么样?”
  “是有两把刷子。”
  “那赶紧把你那失眠治治。”
  乐易叹气:“我也想治。”
  可程烟景非说推拿只治肌肉劳损,不治失眠。乐易收了目光,看见姚珊裙摆飘飘。
  “你那件红色的围裙呢?”乐易问。
  “洗了,怎么?”
  乐易走进厨房,挑了几个脏碗洗了,伴着哗哗水声,才说:“这件太素了,不好看。”
  姚珊追过来大嚷:“谁说的?!今年流行黄色!”
  乐易捂住耳朵,想起程烟景略带低沉的说话声。
  「那儿站着一个人,衣服……是白色的。」
  不是白色。尽管在刺眼的阳光下近乎白色,但他看得清,站在诊所窗前也看得清。是浅黄。
  “乐子。”
  门口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个面相沉稳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耿青城,年近四十,市公安局刑侦察大队副队长,乔南口中的‘老耿’就是他。乔南是耿青城的同性`爱人,两人一起十多年,早些年邻里邻外还嘴碎几句,可乔南是个热心肠、耿青城又是年年立功的警察,大伙儿也就说得少了。先前乔南说耿青城跨地办案去了,看来是回来了。
  “来,”耿青城把人拉到一边,“抽根烟。”
  乐易接过烟:“啥事?耿警官?”
  耿青城当警察的,脸上有股正气,就算没穿制服,那股和常人不一样的威严还是遮不住,此时绷着脸,更像在执行公务。
  “宋朝生减刑了,这次减刑一年。”他说。
  乐易头顶炸了个响雷,直瞪瞪地望着耿青城,骂了句:“操。”
  这他妈的。
  “这么算下来,他年底就能出狱。”耿青城说。
  乐易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到打火机,耿青城帮他点着了,又把打火机塞进他衬衣兜里。
  乐易猛吸了一口:“你们当初就该一枪毙了他。”
  耿青城皱眉:“死刑哪那么容易判的,他从无期减到十四年,那得立多少功?多亏宋朝生的线索,我们这次才逮着一个疑犯,说明他有意悔改。”
  “屁!”乐易狠狠唑了口,宋朝生改不改关他屁事,他只想他早日暴毙。
  “乐子,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你是让你有心理准备,别冲动。”
  “还不如别告诉我,下回我在街上碰到他,直接砍死他。”
  耿青城一听这话,立马板脸:“少在警察面前说砍啊杀的!”
  “行了,耿警官,”乐易打断:“只要姓宋的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他死了;其他的,我现在也不能跟您保证什么……”
  耿青城知道这小年轻就是性子急,心肠还是好的,一时动怒才口不择言,语气也缓下来:“行,反正还有半年,你慢慢想。”
  耿青城看了眼姚珊,又道:“你也不小了,找个姑娘成家,成了家会安定些,省得你犯糊涂。我看珊儿不错……”
  姚珊不知道两人遮遮掩掩地在聊什么,见耿青城突然看向她,就冲他笑。乐易挥手,叨着行了行了,蹲门口大口抽烟。
  烟顺着喉咙灌到肺里,呛得他五脏六腑翻滚,眼泪造反似的往外滚,他仰起头,省得被人看到一个大老爷们红着眼。
  这一仰头,就看到程烟景低下头。
  这次,像是在看他。


第7章 
  早晨九点一刻,翠柳街上纷纷攘攘。程烟景推开门就看见乐易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馄饨。
  “吃早餐了吗?”乐易拍拍屁股站起来:“本来想煮好了带过来,但怕坨了。你这儿有厨房吧?”
  程烟景一愣,乐易趁机挤到屋内,迎宾铃尽职地叮了声。
  “如果吃过了,就先放冰箱里,如果没吃,我就给你做了,我煮面肯定比你熟练,佐料我都带来了,也不知道你爱吃辣的还是清淡的,反正都准备了。说了半天你吱个声啊?吃过没有?”
  乐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程烟景被懵了神,本能答道:“没有。”
  “那我来煮,厨房在哪儿?”
  程烟景拦住他:“就放这儿吧。”
  “要趁新鲜吃。”
  “我等会去弄。”
  “那你早餐……”
  “我不饿。”
  ……
  乐易不是傻子,听得出来程烟景就差没往外赶人,要是别人这么浪费他好意他肯定怒了,但对着程烟景就没了脾气。程烟景眼睛不好,属于老弱病残中的‘残’,要让着。何况他长得好看,白大褂就像是为他而发明的,衬得他唇红齿白,透着一股干净气质,乐易整天干粗活,碰上这种温文范儿的,总觉得发火都是在欺负他。
  何况,何况。
  他还想好好睡一觉。
  他把馄饨搁在桌上,掏了一张一百的,又拿出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叠在一起,扬了扬钞票:“那再做一次推拿?”
  今天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昨晚又做噩梦,还是那青色浮肿的手臂,一直缠着他,绞住他的腿。他在挣扎中醒来,哆哆嗦嗦抹去额头的汗,可手心早被汗湿透,怎么也抹不干净,最后睁着眼撑到天亮,脑海里满是耿青城那句‘宋朝生要出狱了’。
  他几乎是逃到程烟景这里来的,馄饨只是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程烟景没能体会乐易的用心,只抽走一百,又从屉子里摸出一张二十,拇指在右下角的盲文处捏了捏,递过去:“推拿一周做1…2次就好,中间最好搁上三天。”
  “今天不做?”
  “不需要每天都做。”程烟景推开窗,房间霎时亮了许多。
  乐易捏着钱,泄气地坐在病床上,阳光刚好迎面洒下来。‘睡不着,不想回去,就想待这儿。’这话他没有真正说出口,只是磨动嘴皮,做了个口型,任阳光顺着舌苔照进喉咙里。
  程烟景却在此时抬起头,看向那团模糊的、蜷立在病床上的身躯,仿佛看见一艘伶仃的、半截沉在水下的船。其实不需要看,他听得出乐易的沮丧。这是一种正常人很难练就的技巧。高兴、狂妄、难过、紧张、焦虑、胆怯、自卑都会藏在声音里,语速、声调、音量甚至尾音是拖长还是骤停、都传递着信息,逃不过盲人的耳朵。他不是盲人,但他也能分辨。他望向桌角的馄饨,白花花的一囊,说道:“睡前泡脚、补充维生素B、听些音乐。”
  乐易肩膀一颤,他忘了,程烟景听力惊人。
  “都试过,没用。”既然被听到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大方说道:“你这里让人平静。”
  风顺着窗,有气无力地匍进来,试图逃离烈日的炙烤,在诊所里找到一丝阴凉。诊所寂静,风都忍不住噤声,窥视两人的动静。
  程烟景问:“你不用看店?”
  乐易反问:“我打扰到你了?”
  程烟景避开乐易紧逼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乐易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忽地笑了,拍拍裤腿从病床上跳下:“那行吧,我走了。”
  脚步声迟钝拖沓,左脚迈开后,右脚很迟才跟上。程烟景皱眉,不动声色地听着动静。果然,乐易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耳边像炸了雷,空气仓惶骚动,带着盛夏的温度、炙热滚烫。程烟景屏息静气,脉搏却带动肌肉跳起来了,扑扑扑扑。他捏住虎口,用推拿的手法往里掐,没用,经脉突突臌胀。他压低声音:“影响到我工作了。”
  “这时候也没病人啊?有人来我保证不说话。”乐易找了张椅子,摁下静音玩起消消乐,俨然待了下来。
  诊所静得针落可闻,程烟景脑子里却闹哄哄的。除了眼睛,他什么器官都灵。乐易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横着滑是‘卟’,竖着是‘哗’,通关时气息畅快,重来一局变得短促,还有淡淡的面粉味,被风捎到他面前。
  他没能赶走他,就两人体格来说,也赶不走他,只好干坐着右手给左手推拿,从阳溪捏到合谷,从太渊推到少商。
  乐易大喇喇玩着,通关了一局又一局。程烟景叹了口气,提了馄饨进里屋,又抱着两个柳橙和一盒圣女果走出来。
  乐易抬起头,惊讶道:“你早上就吃这个?”
  “嗯。”
  “能吃饱?”
  “嗯。”
  新鲜馄饨不要,偏要吃水果,也太娇贵了吧。乐易退了游戏:“这女人都吃不饱吧?”
  程烟景没搭理他,脱了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小腿勾来废纸篓,径自剥起柳橙来。白大褂里是灰色的短袖,粉白的手臂裸露着,手臂细得乐易张开手就能环住。
  这么瘦还吃这么少,该不是这皮囊里装了个小姑娘吧?下面有那东西吗?
  乐易朝下偷瞄,却被两腿中间的——手指吸引了。
  细长的手臂交叉搭在腿上,程烟景一手托着浑圆的柳橙,另一只手指尖弓起,掐进橙肉,半截指甲没入果皮里,粘稠的汁水从夹缝中流出来。
  一双纤细无杂质的手。指尖已经被橙汁沾湿,染上柠黄色,没染湿的指节还是白 皙的,如凝脂。关节处有细微的纹路,青筋略微鼓起,从指缝往手腕延伸。这手看似娇嫩,实则分外有力,推拿时,手指不是摁在肉上,而是骨头里、经脉里,丝毫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就如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大招无形。
  这只手曾沿着他的肩颈,或捏、或按、或点、或摩、或揉、或磙、或推、或抹,带着灼热、顺着肌肉纹路向下游走,至侧腹,蜻蜓点水地画了个圈儿,又灵巧地迂回往上,与他粘合。
  胸中闷起一阵燥热,乐易移开目光:“你这儿好像病人很少?”
  “无病无患是好事。”程烟景剥了小瓣橙肉,塞进嘴里。
  乐易声音沙哑:“那你生意怎么办?”
  “能维持。”话音刚落,似有气息扑在他脸上,程烟景警觉地抬头:“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你眼角的疤是怎么回事?”
  视线沿着手臂往上,是绝好看的脸,但程烟景肤色偏白,显得毫无生气,这时候,右眼下褐红色的疤反而成了唯一的沾着血色的东西。不像刀伤、不像烫伤,是一团浑圆的、指尖大小的渍。
  “是胎记吗?”乐易问。
  程烟景眉头一蹙,脸涨得通红,飞快地说:“关你什么事。”


第8章 
  乐易脸部肌肉唰地就抽搐了,如果肌肉不是顺着骨骼生长,这会儿多半要拧成麻花。他看失了神,就是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都能答出‘程烟景’来,这状态下,说话没过大脑,嘴一张就来了。
  程烟景这一怼,正好挑破了他的想入非非,乐易一个大男人,面子上挂不住,也忍不住回怼,张口就说:“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对我才这样?我好歹给你带了早餐吧,换不来个好脸色?”
  他就不明白了,赵婆婆把程烟景夸得跟神仙似的,乔南也夸,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货不对板?给赵婆婆看病就温柔细致,到他这儿不是冷着脸就是要收他三百,全是虚假宣传误导群众。
  失眠后的烦躁情绪也跟着涌上来,他越想越恼火:“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程烟景没料到乐易恼了,手一僵,一颗圣女果从手中滑到地上,滚到桌子下。他咬着唇,唇色发白。
  乐易一看,完了,忙低下头找果子。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读初中那会儿,他偷瞄漂亮女同学,瞄到胯下二两肉刚要抬头,女同学一回瞪,你看我干什么?!年幼的乐易吓得一颤,胯下的小兄弟缩了不说,什么逆反心理、口不择言都冒出来了。谁看你了,长得还没楼下花猫好看,谁要看你。
  小时候人怂嘴犟,长大了失眠易怒。真是没一点儿长进。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到在桌子下。程烟景看不真切,就觉得身形像只大狗,可乐易一身红彤彤的,更像舞龙舞狮队里的火红狮子头,他摇摇头,甩开杂念低声说:“你打扰到我工作了。”
  “行了行了,我也该回去了。”省得你费心找理由,横竖是我赖着不走。冲上头的肾上腺素早就散了,乐易冷静下来,捡了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到嘴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馄饨我亲手包的,隔夜就不好吃了。”
  男人的主动求和就像河里的石头,明明被磨圆了,还非要硬邦邦的。程烟景听出话音里的倔强与讨好,扯着白大褂,下意识开口:“你……”
  “嗯?”
  “肩颈粘连太严重,只推一次没效果。”他停了半秒,“放着不管的话,会恶化。”
  乐易憋了口气,生怕听到什么惊人之句,程烟景说完他才长长呼出来,大手一挥,嘴角上翘:“我后天再来。”
  红色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对程烟景来说,画面本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他更习惯用声音辨别行为和动作。乐易的脚步声还残存着,和听诊器里传来的心跳声一样,每一拍都独一无二,从耳廓涌入耳道,振动鼓膜。
  声音越来越弱,程烟景却听得清晰——
  乐易走到倒数第三层台阶、第二层、最后一层、走出楼道……
  楼道安静了,耳朵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响,是他自己的心跳。
  一天后,乐易如约而至,依旧穿着红T恤,特别显眼,像火顺着引线,从街道那头燃到这头。
  两人有默契地不谈此前的冲突,程烟景拉了帘子,依旧一语不发,先温手。
  温手是推拿前的一道工序,说白了就是用温水洗净双手,不能沾着满手的汗和细菌给客人推拿,但有了此前的想入非非,乐易一看这手,满脑子都是黏糊糊的柳橙汁。温湿的触感搭在他背上,什么维生素C、蛋白质全往肌肉里钻,身体条件反射地绷成一堵墙。
  “别动。”程烟景压住他的肩膀。
  “我没动。”
  “别这么僵硬,放轻松。”
  乐易移了目光,把头埋在枕头里,想把自己憋死。
  程烟景的双手是最好安眠药,于细腻的肌肤相亲中,呼吸渐渐均匀。
  白日升起来了,无声地俯视。风卷黄沙,脚下土壤蠕蠕,伺机而动。
  乐易四下张望,提防手臂钻出来。
  没有。和上次一样,手臂没能撬动土地,这使他安心,只是茫茫黄沙中,小孩的哭声更清晰了,似乎就在身边。
  谁在哭?
  乐易醒来时,程烟景正为他换热盐。颈部温热,舒服极了,他就继续躺着,慵懒地说:“我又睡着了?”
  “嗯。”程烟景走回盆架旁,手指握住毛巾两端用力一拧,水成股涓涓落入盆里。乐易看着,想起隐约中有一股力量压在背上,也压住了梦中的土地,才使得阴森的手臂没能钻出来。
  是程烟景双手的力量。
  “我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里有一条手臂。”他喃喃道。
  “手臂?”
  乐易偏着头,来之不易的反问让他很兴奋,程烟景从没主动问起什么,总是他问程烟景答,程烟景不想答,就一言不发。
  “嗯,青色的,很粗。”乐易说,“从土里钻出来,一片黄土,我站在土地中央,头顶是白色的太阳。”
  毛巾搭在手腕上,对折着垂下,像是汉服的袖口,程烟景蜷起手指,抠着塑料盆上一小块缺口。
  “手臂想把我拽回土里,我就拼命地跑。黄土地很空旷,远处是山,近处……”乐易想了想,“近处是沟,沟沟壑壑,一条一条的。”
  咚!水盆重重跌在地上,水溅湿帘幕,涓涓流下,顺着地板四处奔窜。
  乐易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程烟景几乎被淋了半身,腰腹以下湿哒哒的,白大褂染了大片水渍,更糟的是他面如土色,一动不动地站着,任跌落的水盆压在脚踝上,水恣意倾流。
  乐易哪能想到程烟景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拎不清是自己说错话还是做错事,只得端起水盆搁到一边,掀开帘子四下张望。抹布搭在阳台最右边,他便朝窗前走去,又见程烟景还呆站着,试探着问:“吓到你了?”
  “没事,不关你的事。”程烟景如梦初醒,慌慌张张用手去擦衣服。
  叮——
  迎宾铃响,有病人来了。
  乐易回头,却愣住了。
  耿青城提着一袋圣女果和柳橙出现在门口。


第9章 
  耿青城的水果多半是乔南店里的,乔南店里添了新鲜水果也经常分给他和姚珊。若是乔南给程烟景送水果,倒说得过去,可偏偏是耿青城。
  见到耿青城,程烟景脸色也恢复了,收起慌乱,接过抹布淡淡说了句,我自己来吧,径自擦起帘子。耿青城看着他俩,狐疑的目光一扫,乐易就站不住了,总觉得心底的讶异和想入非非都被放大了摊在日光下。程烟景又丝毫不瞧他,更显得他像个多余的人。
  回了面馆,乐易仰着头瞅着诊所里的动静,却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耿青城只待了几分钟便离开了。
  翌日,乐易打着哈欠站在一大锅面汤前,眼睛却没盯着锅里,止不住往外瞄。听到哒哒的拖鞋声,赶紧把漏勺递给姚珊。
  “怎么,乐子,这还出门迎接我呢!”乔南叼着苹果,啪嗒啪嗒走进来。
  乐易拉了乔南坐下:“南哥,我听你的话,最近去推拿了。”
  ‘听你的话’四个字格外受用,乔南一脸得意,苹果咬得嘎嘣响:“怎样?”
  “还……可以。”乐易说。
  “我说得没错吧,之前还说人家是黑大夫呢。”
  “那倒不是……”乔南一说,乐易又想起那日的车祸,心凉了半截。程烟景的冷漠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平时寡言少语还能说是个性使然,但医者置伤患不顾,总让人不舒服。再看乐易身边,姚珊心善,乔南热心肠,耿青城是警察,都是有事冲在最前面的性格,像程烟景那样的,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乐易忍不住朝对面望,程烟景正站在窗前俯身看着翠柳街上的车流。昨日的慌乱像是错觉,程烟景分明静默沉稳地宛如千年遗址。
  这一条街,竟把两端的性子隔得魏晋分明。
  最让乐易纠结的,倒不是程烟景的性子,而是提着柳橙的耿青城。
  程烟景犯法了?不可能,哪有警察缉凶还带水果的。是耿青城的亲戚?朋友?情人不太可能,耿青城的人品就同他名字一样,比城墙还正,乐易毫不怀疑他和乔南的感情。但他带的馄饨,新鲜的馅上好的皮,程烟景不吃,倒是吃起耿青城送的水果,人比人,气死人。
  揣着忽上忽下的小心思等来了乔南,还想先讨好几句,没料被乔南戳中心头刺,顿时没了绕弯子的心思,索性直接问了:“耿警官也认识程烟景?”
  乔南跳起来:“谁是程烟景?!”
  乐易耸肩:“对面程大夫啊。”
  “哦,程大夫啊,”乔南舒了口气,“还以为老耿被女人缠上了,这名字太让人误会了。”
  “……”敢情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夸得跟神医似的。
  乔南瞅着乐易的脸色,一拍脑袋:“哦,我知道了,昨儿老耿从我店里提了些水果,说是给程大夫送去,该不是你给碰上了吧?”
  乐易不吭声,算是默认,乔南扬了扬啃成光杆的苹果:“你也要啊?店里多得是。”
  “不是,耿警官为什么给程烟景送水果?”
  乔南不以为意:“程大夫眼睛不好,出门不方便,老耿热心,就带水果给他。”
  “关系真好。”这话酸到太平洋了,还好乔南没听到。
  乔南扔了苹果核,又补上一句:“我去程大夫那儿都是老耿推荐的,说让我照顾照顾生意。”
  这么说来,耿青城最先认得程烟景,介绍给了乔南,乔南又推荐给他,绕了一圈他排最后,乐易心里真是比山西老陈醋还酸了。
  “两人怎么认识的,我没打听过。老耿当了十多年的警察,这半个林城的人他都认识。”乔南点了碗牛肉面,看乐易脸沉得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想知道还不简单?”说着就掏了手机,乐易没机会打岔,这边一个快拨键就拨出去了,那边没一秒就接了。
  “老耿,乐子问你点事儿。”乔南嚷了句,把电话递给乐易。
  乐易只好硬着头皮问了,电话那头愣了愣:“哦,程大夫刚来林城时人生地不熟,营业执照办不下来,刚好被我撞见,帮了点小忙。”
  “这样啊……”他倒没想过,程烟景不是本地人。
  耿青城似乎在等乐易继续说,乐易一时没了下文,电话两端鸦雀无声,过了会儿,耿青城才问:“就这事?”
  “就这事。”乐易嘟哝。
  “哦,哦,好。”耿青城应着,顿了几秒又正儿八经喊了声‘乐子’。乐易听着就像课堂上被点名,不由得捏紧手机。
  “乐子,”耿青城道:“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


第10章 
  乐易没什么困难,最大的困难就是失眠,现在他有药,药就是程烟景。虽然是个冷漠的人,但还是他的药。药嘛,哪能没点儿副作用呢,对症就行。
  乐易趴在沙发上,夜已深,街巷静谧,对窗几株绿植在月光下透亮。绿萝藤蔓低垂,孤芳自赏,偏偏勾得清辉纠缠,在叶与叶的缝隙处搔首弄姿,留下斑斑点点乳白痕迹。绿萝清高,倒显得月亮不正经了。
  乐易懒得回卧室,四仰八叉地躺着,伴着月光入睡,仿佛对窗的花花草草都成了他的药。一想到程烟景,他却睡不着了。月光染上绿萝的味道,悠远绵长,穿过翠柳街,爬上窗头,裹住他的身子,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使他浑身发热,又说不出是哪儿热,更不知道是天气热的,还是某个器官蠢蠢欲动燥的,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被缚、毛孔发烫、汗毛发烫、连指甲和指纹都烫得要命。
  乐易弓起背,汗水从额头滑过颧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睡得并不安稳,耳边是月与叶痴缠的声音,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