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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是反贼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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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茫然点头。
“你见过?”
宋玉茫然摇头。
“你到底见没见过啊?”上官良急不可耐。“完了完了……不行不行……”一连串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宋妈妈探寻的瞧着陈氏:“怎么了?”
“哎呀,急死人了!”陈氏双手拧了新缎子裙,看上去,也不比他夫君强多少。
祭祀完毕,侯在祠堂外的人喧哗着敬香烧纸,虔诚的求些福缘。叶世锦立在门口,吩咐一众家丁小心伺候。前院酒宴已经摆开,有烧完纸钱的陆陆续续往前院走。
小叶子扶着叶倾城,从侧门离去。至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见着传说中的叶家大小姐。
管家已经准备妥当,小声回了叶世锦的话,又命人将一应祭拜物件送往门口的马车上。
按照惯例,叶世锦不在家中用饭,会携独女前去祭奠亡妻。至于她亡妻为何不葬在叶家祖坟,而葬在别处,倒真没人知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酒宴完毕,洛城最有名的戏班子会在前院戏台上唱戏,直到亥时才散。宾客可在前院看戏喝酒吃点心,也可在花园作诗品茗。湖边还有专为年轻人准备的画舫,供人游湖垂钓。最后,最重要的,是临走时,不论男女老幼都有回礼赏金。赏金按照身份辈分有所不一,不过,最下等的奴婢也会有一颗银馃子。
所以,这清明祭祀,叶家才会人山人海,人满为患,人多眼杂,人人欢喜了……
上官良来此可不是为了那一份赏金,而是为了叶府的全部家财。倘若叶倾城瞧上了宋玉,叶家的金山就唾手可得了。
这会,上官良谄笑着站在叶世锦跟前,脸上咧着古怪的褶子:“妹夫,你看……人……人还没见着呢……”
自从知道他单独上山寻叶倾城,叶世锦对他就很不满意。因为宋玉确实不错,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就此揭过的。
“恩,我知道了。”叶世锦没什么颜色,对身旁管家道:“准备好了?”
“回老爷,准备好了。”管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走吧。”
“是。”
“哎……妹夫……妹夫……”上官良撵上去:“人……人……不见了?”
叶世锦懒得理他,步履飞快。管家停下来,伸手拦道:“舅老爷,留步吧!”
“你……”上官良老眼一瞪,就想发舅老爷的威风。
管家是个练家子,上官良那点小身板如何强的过他?伸手挡住去路,他眼睁睁瞧着叶世锦转去听雨轩,没奈何。
小叶子扶着叶倾城侯在听雨轩门口,叶倾城戴着素白的斗篷,斗篷上缀着素白薄纱,刚好罩住她的身形。
小丫鬟们守在一旁,眼睛里或失落或庆幸,点点难明。管家照旧侯在丈外台阶下,低着头弯着腰,无声无息。
叶世锦一来便见着她瘦弱的小身子孤单单立在屋檐下,正在等他。心上一软,走上几步,感慨道:“爹爹真不舍你走呀!”
叶倾城一怔,隔着薄纱打量她爹。额上细纹又明显一些,挺直的腰背似乎也有些弯了。她心中有些内疚,有些怅然,有些遥远,实难分清到底哪边更多一些。
叶世锦瞧不清楚她脸色,只道她又不高兴了,忙道:“好了,好了。爹爹不说了,咱们走吧!”
一行人穿过水榭,绕过前院,上了门口的马车队。小叶子小心扶着叶倾城,眼珠子在叶世锦身上转了半晌,想看出“偶遇”宋玉的来龙去脉。叶世锦眯眼假寐,也不知道他是看见还是没看见。
众人出了城,换了几辆寻常马车,又分了几路各自前进。叶世锦带着女儿换了马车,反着路径行了三炷香,这才换了青布小轿,由几个轿夫抬着,沿着苍莽山外围,往深处行去了。
☆、022 落雪洞映雪泉
夜离谷,落雪洞,映雪泉。
初夏的暖意到了此处,早没了踪迹。四周一片雪白,隐隐有些冒头的嫩芽,却显不出一丝春意。
四面环山的峡谷中间,是一汪碧蓝山泉,泉水清澈,并无波澜。山壁上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用干燥的茅草遮蔽着,瞧不清楚里间。洞外正独燃着一堆柴火,缕缕青烟袅袅上升。乌黑的灰烬上方,悬着自制的烤架,烤架上尚余一尾残鱼。
苏夜离自被捉回夜离谷,便禁足在此。至今日,已经七日。莫逍遥并未差人传问他,也严令任何人来探他。禁足在此,条件苛刻。一应饮食俱不供应,全凭自己下水捉鱼,自取泉水。映雪泉常年冰寒,游鱼都藏身深处,想要捉上一条,难度可想而知。亏得他内力深厚,若不然怕是早交代于此了。
此刻,碧蓝泉边,白影飘忽。剑花飞斩中泛着铮铮寒意,一道白影悠忽来去,似欲与山色融为一体。
断断续续的清朗男声,夹杂着剑锋划破的风声。
陌上花
莫道与君长别离,陌上自有花解语。
休言流年久成孤,临渊揽月为君舞。
苏夜离连着舞了两遍,发现这首《陌上花》与他的朝阳映雪剑法十分契合,像是有人专为剑法谱了这词曲,又像是有人专为词曲创了这剑法。
身形停驻,长剑归鞘,苏夜离呵出一口白气,摸出随身的丝帕擦汗。丝帕伸到半空,却又揣了回去,抬起衣袖胡乱抹了一把。七日不曾洗浴,莫要脏了帕子才好。
时近酉时,苏夜离眯着眼睛望了望山顶上一片暗淡的曙色,低下头来,该吃饭了。
哎……
慢吞吞的丢下映雪剑,慢吞吞的解开外衫、中衣,只剩下白色的亵裤。苏夜离扎了扎腰间的裤带,又运了运内力,拿起火堆旁削尖的木棍,沿着岸边,缓缓往深处走去。
泉水冰寒,站了一会便有些发麻。苏夜离运起内力护住身体,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水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洞口似有活物行走。苏夜离摇摇头,这偷东西的小兽倒会选地方。凝神盯着水下一尾大鱼,飞快的刺了下去。大鱼在棍尖挣扎,苏夜离满意的盯着手上活蹦乱跳的晚餐,扛着转身往回走。
“少爷!”火堆边坐着个黑衣虎目的男子,裹着披风烤着火,见了他低唤了一声。
“展奕?你怎么来了?”苏夜离一阵惊疑。自小到大被禁足于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通常情况下,不足半月是见不到人的。
“我给你带了酒菜!”展奕没有回他,举起已经热好的酒,递给他。
苏夜离接过微烫的酒壶,疑惑道:“你几时来的?”
展奕自顾拣着包袱里的荤腥菜肴,头也不抬道:“你刚下水时。”
“你……”苏夜离哀嚎一声:“你就不会早些唤我,见我在水里受冻,你就好受?”早知道有酒有肉,他才懒得下水去折腾。
“我没带鱼。”展奕仰头递上竹著,诚恳道。
“……”苏夜离与他对视半晌,终是席地而坐,丢了活鱼与他。也不接箸,胡乱擦了擦手,抓起整只熏鸡,大口啃起来。七日不见油水,见了满眼鸡鸭,肚中早叫唤上了,哪有闲空与他废话。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闹腾半晌,苏夜离满嘴油腻的抬头问道:“义父消气了?”
展奕往柴堆里添些柴火,小心翻烤着鱼肉,沉声道:“还没呢。”
苏夜离不解:“那你怎么来了?你不怕义父罚你?”
展奕没有回答,小心翻烤着鱼肉,不一会便有阵阵鱼香扑鼻,这人竟然带了作料前来。
“谷主这几日已经命人查过叶小姐了。”展奕一边翻烤一边沉声道。
“哦……”苏夜离啃肉的动作慢下来。
“她是叶世锦的独女。”
“什么?”苏夜离连呛两口热酒,咳嗽道:“不会吧?”
展奕抬起头来,肯定道:“真的。”
苏夜离咳嗽半晌,自顾吃饭,不再说话。
对于叶世锦的传说,江湖中人鲜有不知的。他们夜离谷也与此人打过一些交道,不过都是擦肩而过,藏身在暗处。
鱼肉烤好,展奕放到鼻尖闻了闻,露出个惬意的神色,继而愉快地啃起来。苏夜离撇他一眼,忌恨半晌,疑道: “你不会单是来吃鱼的吧?”展奕最听义父的话,义父严令他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做的。今日来探,必定有事。
展奕吃的正香,没空答他。
墨蓝天幕上,点点繁星,空旷的让人心神宁静。戌时,酒足饭饱的二人半眯着眼,靠着石壁烤着火。身旁是一堆啃剩的骨架,还有喝残的冷酒。
“蜀国新来了一批货,谷主命你带队。”展奕望着苍穹,幽幽出声。
苏夜离摸着肚子,不说话。
蜀国产盐,漠国缺盐。每年,楚国都会从蜀国买盐再往漠国贩盐。盐运也一直掌握在朝廷手中,严禁私营。只是这一转手,盐到了漠国就贵了数倍。所以,历年来私盐买卖屡禁不止,十分猖獗。
夜离谷不做私盐买卖,但与蜀国几家盐商都有着密切联系。每年,从蜀国偷运过境三批私盐,由夜离谷押运护送前往漠国。盐商从中牟得暴利,夜离谷可分三层。这等空手套白狼的买卖,靠的不仅是刀头舔血的悍勇,还要有足智多谋的算计,非是一般的暗匪能做。
苏夜离15岁起,莫逍遥便有意将这些事情交给了他。三年来,无一失手。看来,又要离开几月了。
“义父可有找她的麻烦?”苏夜离淡淡出声。
展奕摇摇头:“没。查明叶小姐的身份颇费周折,如今又有死士暗中护卫她,咱们不敢贸然上前。”
苏夜离放下心来,靠着火堆打起了盹。
夜离谷在江湖上早有盛名,莫逍遥是出了名的仗义疏财。时常接济落魄的侠士剑客,也从不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若有江湖纷争,请他出面大多都能化干戈为玉帛。这也是为什么,安王楚钺会派张琉前来招纳的原因。
不过,夜离谷行事素来隐秘周详,楚钺也不清楚他们具体做着什么。只模糊知道,他们是被楚洛迫害的旧臣余孽。所以,招纳不成也就此放过了。
莫逍遥那日捉回苏夜离,便连夜派人查探叶倾城的情况。情况查明,他先吓了一跳。叶世锦兼着皇商身份,常在宫中走动,很得朝廷的赏识。夜离谷干得却是谋逆之事,如何能与这奸商牵扯?又怎能喜欢这奸商之女?岂非是枉送性命?况且,苏夜离触犯了谷令,难道真要打折了腿,撵出谷去?
莫逍遥一怒之下,禁足了苏夜离,一连数日,不管不问。往常禁足都会准允带些御寒衣物,此次却是连披风也不能带。至今日,谷外传回密报,蜀盐已过境,等待押运。莫逍遥才冷着脸命展奕来寻他。
☆、023 一人有一忧
叶府祭祀已过几日,府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听雨轩隐藏在细密雨丝中,柔柔的教人忘怀。
叶世锦坐在水榭中的凉亭里,望着水中透气的各色小鱼,正自出神。管家恭敬的立在他身旁,将近几日临渊阁的情况详细报与他听。
四月初一夜里,十名死士沿密道上山,藏匿身形,护卫在临渊阁四周。当夜,便有黑衣人来探。对方轻功了得,内力深厚,一察觉到楼外有人便隐去了,不曾交手。
山下茅屋里的东伯,这几日连着接待了几拨生人。有行脚商人,也有挑担货郎,还有丢了儿子说是往山里寻人的老者。
往常虽也有路过借宿的生人,这几天却有些特别。那挑担的货郎来山中作甚?东伯悄悄尾随了数里,这人却半道一拐,又往山下去了。东伯摸不着头脑,报与管家,管家报与叶世锦。
叶世锦听毕,鼻尖哼出一声:“嗯。”过了片刻,开口道:“宋玉如何了?”管家连忙又将凤来镇宋玉的情况报与他听。
清明那日,叶世锦携叶倾城上山,宋玉在前院吃了酒宴,陪着母亲看了一个时辰的戏,最后又到园子里闲逛了两刻钟。未时,便与母亲离开了。离开时,是陈氏派的上官家的马车送得人。上官良一直在前院招待来客,脸色不大好看。
宋玉回了凤来镇,当日没有出门。次日摆摊写字,不见有异。他母亲随他一起,到了镇上卖了母鸡,又从几处宅院领回了些洗衣缝补的活计,与往常一样。这几日,也没什么不同。倒是宋家的几房邻居上门打听叶府宴席的事,都被宋玉他娘打发走了。有人背地里闲话他们是攀上高枝,开始拿腔作势了。宋玉他娘偶然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也没告诉宋玉。
叶世锦点点头:“知道了。”倚着栏杆闭了眼,养起神来。
管家见他不想说话,也不打扰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自个儿眯眼假寐。每年的清明过后,老爷总要沉闷几日不言语的,府中人早已经习惯了。
临渊阁
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有些倒春寒。叶倾城裹着青碧薄裘,倚在花厅里的软榻上。身旁的红木几案上摆着素色饭菜,新鲜水果。地上立着人高的仙鹤铜炉,口中吐着袅袅青烟。花厅门半掩着,隐隐透进来一丝凉意,外间的花圃绿叶隐现一角。
小叶子跪坐在一旁绒毯上,小心给她布菜,瞧见她出神的望着门外,暗叹一口气。清明过了几日,小姐瘦了一圈。整日里不是走神,就是发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舞也不跳。这该如何是好?
“小姐,小姐?”
“嗯?”叶倾城回过神来,浅浅一笑:“吃吧。”
小叶子忙道:“小姐不吃,奴婢也不吃。”说完低着头,压着鼻音生了闷气。
叶倾城拣起竹箸,端起小碗,温声道:“吃吧。”
跪坐的小叶子一喜,扬起头来,眼睛一弯:“好嘞。”
主仆二人吃了早饭,小叶子收下碗碟,替她泡了新鲜花瓣水。外面下着雨,不便出门。叶倾城倚着软榻发呆,手中的茶水冷了也没喝上一口。
小叶子忧急不已,围着她转了两圈,从房中取出古琴,试探道:“小姐多日没有活动了,不如弹一曲消遣消遣如何?”
叶倾城酷爱歌舞,精通音律,弹琴也是拿手好戏。只可惜这会见着古琴,没有一丝想弹的意思。出神的望了一会,突然开口道:“我新学了舞步,咱们去台上。”
小叶子疑惑道:“新学的?”
叶倾城点点头,急切道:“快去取伞。”
小叶子不敢耽搁,飞快取了绿油纸伞出来,一并拿了绒毯,一块绣枕,又替叶倾城披了素白披风,自个儿也套了件藕色外衫。
“走吧,小姐。”小心替叶倾城撑了伞,走进雨雾,慢慢往揽月台上去。
上了台,收了伞,叶倾城褪了披风薄裘,自顾走动起来。小叶子仔细铺好绒毯,摆好绣枕,收好她褪下的衣物,往下一瞧,小姐已经跳起来了。只是,没有手势只有脚步,怎么看怎么不像跳舞。
小叶子不会跳舞,也不敢下去乱晃,盯着叶倾城瞧了半晌,琢磨过味来。这就是走道嘛,不过挺快的。
叶倾城寻着记忆走完了那夜苏夜离教的步法,脚步停下来。双腿奇异的错开,这一次她没有走错。步法到此为止,再没有了。
叶倾城忽然就想起来一张含笑的俊脸来。挺直的脊背,雪亮的剑光,还有飘忽来去的白色身影。
苏夜离……
是了。这人一去数日,未再来过。也不知是否受罚?叶倾城立定沉思,又走了神。
皇城 和乐轩
不算十分辉煌的宫殿,却自有一股韵味与气势。雕工精细,陈设雅致,殿中摆着炭盆,炭盆正缓缓燃着。一方深棕色的书案孤独立在东南窗下,上面是一叠素宣纸,并一支细狼毫,一方墨玉砚台。
慕容雪端坐在书案前,青丝束在脑后,长长垂下。身上是一件湛蓝薄春衫,长裙遮住脚踝。此刻她正在认真阅读一本老旧的杂书,不知名讳。
从沐阳殿来此已经一月,楚洛一次也没看过他。只拨了两名小宫女,守在门口。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兼具监视的职责。慕容雪心中明亮,却并未说什么,淡淡的神色,一如多年。
梅妃来闹了几回,将她极尽羞辱,却不敢与她用私刑。她虽被打入冷宫,却并未废弃皇后头衔。一个挂名的皇后对上一个得势的妃子,实在难说谁更胜一筹。更何况,梅妃不敢动他还有楚洛的亲口吩咐。难道,这老不死的皇帝想起结发妻子了?难道,不久的将来,慕容雪又要骑到她头上?
梅妃焦急万分,闹了数回不见管用,索性装起病来。连着卧床半月,将楚洛圈在身旁,寻着宫中的御医看了遍,也瞧不出毛病。急的楚洛没奈何,张出皇榜往民间寻访名医去了。
☆、024 冰释前嫌
苏夜离带人出谷,莫逍遥并未替他践行。不过,他教授叶倾城武功的事情,却压了下来。传言,苏夜离被禁足是因违抗谷主之令,夜探皇城。又有传言,那夜的白衣小姐轻功极佳,苏夜离与她不相伯仲,常与她相约切磋。江湖中人,以武会友,是为快事,也就无人深究了。
苏夜离连夜出谷,沿着苍莽山往边境联络盐商。谷中好手跟去了一半,展奕也跟在他身旁。这一去,耗时颇久,路径复杂苏夜离带了青羽探路。
乌雕身形硕大,浑身乌黑如墨,唯双目与喙爪为金色。青羽是苏夜离给他取的名字,好记也好认,可惜没什么意境。
此刻,青羽便飞在前方的夜空里,时不时飞转回来替主人报信。瞧那劲头,不见一丝不满,倒有放风的喜悦,似乎很是快活。
叶倾城独坐揽月台上,倚着窄榻,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思绪流转。今夜并无月色,她在黑暗中独舞了许久,直到力尽才歇。娘亲仙逝整六年了,为何她与爹爹仍旧走不出那无边的忧伤?是亡人太过美好,让人难以忘怀?还是生人太过封闭,不肯接纳新人?这一切,她不知,叶世锦怕也不知。
翌日,叶世锦上山来。
青布小轿抬到林中,轿夫恭敬的候着,叶世锦独自前行。天是蒙蒙的灰,看来今夜会有一场雨。
叶倾城正在揽月台上独自行走,步伐轻盈飞快。小叶子在花圃边小心采摘新开的花儿,用篮子盛了放在一旁地上。
临渊阁的门窗全都敞开着,里面的软榻、瓷瓶、几案、铜炉、屏风尽收眼底。这几日倒春寒,连着下了几场雨,有些湿润,看来是在透气。
叶世锦打量片刻,走到小叶子身后站定道:“小姐怎么白日也跳舞了?”小叶子哪知道后方有人,陡听人声一惊,噗通跪倒地上:“哎哟……”膝盖一阵发疼,慌忙转头,望见是叶世锦,苦兮兮道:“老爷……”
叶世锦摇摇头:“还是没长进。”
小叶子暗自腹诽:“你站在背后吓唬人,还说我不长进……”不敢真个开口,站起来恭敬道:“奴婢给您泡茶!”
叶世锦摆摆手,瞧一眼台上,问道:“小姐怎么白日也跳舞了?”
小叶子老实道:“小姐新学了舞步,练了几天了。”
叶世锦疑惑了,何时新学了舞步?这是转了性子了?这些个吃闲饭蠢货,成日守在这里,也不知道报与他听。
小叶子低着头正琢磨着篮中花儿,叶世锦突兀道:“那宋玉,小姐可有提起?”
“额……”小叶子想起那日偶遇的文雅书生,开口道:“小姐怕早忘了吧……”
叶倾城跳了半个时辰,下台回走。见了坐在花圃边闭目养神的叶世锦,差点唤出一声爹爹。爹字在喉咙打了转,又咽了回去。
“小姐。”小叶子连忙上前唤她,其实不过是提醒老爷快些睁眼。
叶世锦睁开眼来,瞧见叶倾城,笑道:“城儿。”
叶倾城低下头,走了过来。
小叶子知趣的回屋般木椅,让了开去。
叶倾城瞧着花圃上含露的骨朵,不言不语。
叶世锦温和道:“怎么白日有兴致跳舞了?小叶子说你新学了舞步,是吗?”
叶倾城盯着花圃,仍是不语。
“既是新学了舞步,多练练也好!可要新的舞衣,爹爹替你准备?”叶世锦不见一丝尴尬,照旧关怀。
叶倾城不回答,低着头,走前两步,掐了那朵方才盯着瞧的花骨朵儿在手里。
叶世锦知她听进去了,点点头:“爹爹走时,你记着写个单子,好教家里女红缝制。”
叶倾城盯着手中的花骨朵儿,不开口。新舞衣?那就来两件男装,再来两件骑装。
“城儿,前几日爹爹拿上来的画像,你可看过了?”叶世锦见她分神,问道。
他不提,叶倾城怕是早忘记,闻言略一停顿,嗡声道:“嗯。”
叶世锦听她开口心中宽慰,笑道:“那你觉得宋玉如何?”
宋玉?听着有些耳熟。
叶世锦见她果然忘记,提醒道:“清明祭祀,你们在水榭中见过一面的。”
叶倾城一听,心道,果然见过的。那公子儒雅温和,迷了路径,还是自己给他指引的呢。原来他就是宋玉!就是那画像上的人!
叶倾城恍惚明白了什么,又不肯开口了。
父女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小叶子适时搬来了木椅,又与叶倾城拿了披风。见状不敢说话,忙低头回屋。泡了茶水拿了点心,一应物件摆置妥当,小声道:“奴婢去厨房做饭了。”不待人答话,踮着脚跑了。
楚国人,一日二餐。巳时一餐,酉时一餐。这未时,大户人家吃茶水点心,穷人家顶多半碗稀饭一个馍。她这是做的哪门子饭?
叶倾城捏着花儿,坐到椅上,低着头,冷着脸。看来,她爹还是想嫁了她。
叶世锦缓和道:“宋玉此人,人品极佳。爹爹亲自查过几回,不曾有差错。此人心性醇良,脾气温和,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诗。平常在镇上摆个字摊,替人写写家信算算账目贴补家用,口碑颇好。”
叶倾城冷坐不言。
叶世锦继续道:“上官良偷偷见你,爹爹并不知情。小叶子告诉爹爹后,爹爹再没待见过他。他不知爹爹暗中关注着宋玉,以为你没瞧上眼,已经气了几日,听说是病了。他那侄女月前诞下了次子,爹爹以你的名义备了礼金送去了。”
……
叶倾城低着头,没了方才的冷漠,僵着脊背。
你看,昨夜所想,都兑了现。爹爹不曾娶亲,人家早嫁了别人。上官良打自己主意,爹爹便发火不依了。再瞧自己,总是这么小心眼,揣度着爹爹的心思。却原来,他根本不曾有过那许多心思……
一滴两滴三滴……叶倾城低着头,任泪水悄悄滑落下来。眼前都是叶世锦这些年对她的宠爱和纵容,吸了吸鼻子,不开口。
叶倾城见她不答,接着哄道:“你性子寡淡,又不善持家,马上就成人了,到了该寻个体贴的良人过下半辈子的时候。爹爹本打算待你成人后再提婚事,只是瞧那宋玉各方面都好这才对你提起的。他人虽然穷些,但贵在知书识礼孝顺谦和,咱们招赘上来,你也不用怕他欺负了你……”
他还在絮絮叨叨,叶倾城低着头嗡声道:“爹爹,你还是续弦罢!寻个人照顾你也好!”
叶世锦本以为她会发火、摔门、掉头跑,却万想不到是如此。闻言浑身一震,转头盯着她,颤声道:“城儿……你……你……再喊一遍?”
叶倾城咬着粉唇,泣道:“爹爹……爹爹……”,转而大声嚎起来:“呜呜……你再娶个亲罢!让她照顾你,让她疼你,让她关心你,让她陪你老……爹爹……呜呜……”一头扑进叶世锦怀中,泣不成声了。
叶世锦心口酸甜肿胀,哽咽着喉管抱住叶倾城,一下一下拍着她背脊,笑道:“傻孩子,爹爹有你呢!不要那些个没用的人……”生了华发的鬓角下,是一串泪痕。
六年了,都快忘了她唤自己爹爹是怎样的声音。此时一听,仍如当年一样,让人满足骄傲和自豪。一听她唤爹爹,浑身充满了力气,便是刀山火海、舍身亡命,也都甘愿了。
☆、025 绵里藏针
叶家父女冰释前嫌,叶世锦成日里春风满面,精神好了许多。叶倾城不仅请他进了临渊阁的花厅,还与他共用了晚饭。父女畅谈了许久,叶世锦才才告别下山。
叶世锦派人迎她回府,叶倾城却言在临渊阁住习惯了,不愿下山。叶世锦也没有过分强求她。
这一日,叶世锦得了宫中召见,收拾妥帖往宫里去。管家跟在他身侧,将人送到宫外,侯在了马车里。
叶世锦虽是天朝巨贾又有挂名的皇商身份,却没有官位在身。到了宫门外,递了牌子,由迎他的青衣宫人领着,徒步往正安殿去。正安殿不足半月便已修好,这会,楚洛坐在正安殿南面的御书房里等他。
宫人领着他到了书房外,小黄门见了他高声宣报:“叶世锦求见。”等了片刻,不待回答,自个儿开了半扇门,将他放进去,又小心关上了门。
楚洛今年五十三岁,瞧着实在比五十三老得多。面色苍白,枯槁羸弱,穿着明黄龙袍,也没个皇帝的霸气样。然,叶世锦仍不敢大意,楚洛性子无常,常常一怒之下杀人。
“草民叶世锦,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叶世锦站在靠近门边的金砖上,恭恭敬敬的跪地磕头。
楚洛点点头,笑道:“起来吧。”
“谢陛下!”
龙案旁的楚洛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笑道:“今日气色不错!”
“承蒙陛下皇恩。”叶世锦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垂着手,盯着地板。
楚洛今日高兴,起身走到东南面的花窗下,望着外面红黄殿宇,笑道:“前几日送进宫的蜀绣极好,那几个绣女也很好!哈哈哈……”
叶世锦面不改色恭敬道:“陛下喜欢,是草民的福气。”
楚洛撇他一眼,摇头道:“你这人,就是无趣的紧,恭恭敬敬的让朕烦厌!下去吧!”
叶世锦连忙跪地磕头:“草民告退!”
楚洛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叹道:“你须知,你是朕提上来的人,怎么反倒见了朕,像见了猫的老鼠?”
叶世锦听他说话,不敢起身,伏地恭敬道:“陛下乃万金之躯天之骄子,草民一介布衣,怎敢放肆!”
楚洛见他老成做派,不耐烦道:“下去吧!赏你的东西,朕会派人给你送去的。”
“谢陛下隆恩,草民告退!”叶世锦磕了头,站起身,倒退出门。门口的青衣宫人见了他,笑道:“叶老爷,梅妃娘娘方才传唤您呢!”
一旁立着的俏丫鬟盯她一眼,粉面微红:“娘娘命我来迎你,咱们走吧!”
“有劳姑娘带路!”叶世锦淡然拱手,随着她去了。青衣宫人快步跟在后头,心中暗叹:“如今有这待遇的商人,怕只有这一家吧!”
门外人散尽,东南屏风后俏生生转出一位小佳人,眼波四下流转,对着楚洛欲娇滴滴唤:“陛下……”
楚洛咧嘴一笑,兴匆匆跑上前去,一把拥住美人,哄道:“美人,可等久喽……”
梅欢殿
八扇门开的朱红木门口,守着四个粉蓝宫女。叶世锦立在台阶下,盯着方砖,停了脚步。
“你且等一会,我这就去禀报娘娘。”俏丫鬟轻声讲了,小步上去了。门口的小侍女见了她,忙小心开门。
过了一会,俏丫鬟出门来,轻快下了台阶,唤道:“里面请!”玉手一伸,替他引路。
“有劳姑娘。”叶世锦略一拱手,踏上台阶。身后的青衣宫人客气道:“老奴在殿外侯您!”叶世锦点点头,没有回头。
进了殿门,巨大的青玉屏风遮住了所有。往常艳丽的帷幔都换了素色,并着瓷瓶陈设也换了清淡的颜色。屏风前头摆了各色鲜花,一簇簇争妍斗艳,热闹绽放却仍就压不住满殿浓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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