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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是反贼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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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离头一次和她这样近的照面。她长长的青丝垂地,只在左鬓角盘着一朵雪白的珠花,通身再没有任何配饰。只是,这张小脸美得让人却步。若不是见过她一次,一定会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你是人,还是鬼?”叶倾城轻声开口,声音清冷,语气冰凉。只是,声音虽就在耳边,给人的距离却遥远似苍穹。

“你是人,还是鬼?”苏夜离抱着双臂,淡淡的学她道。

叶倾城有一丝不悦,却不再开口。只是转过身伫立在檐下,望着百丈悬崖下的粼粼深潭不理他。

她的背影柔弱而寂寞,透着无尽的萧索,竟和苏夜离有些莫名的神似。苏夜离心中泛起说不清的暖意,出言关切道:“你每夜在此跳舞,为何只有你一人?”

叶倾城微微一颤,转过头来:“你如何知道?”声音清如春水,终于不那么遥远。

苏夜离微微一笑:“当然。”说完,映雪剑已经在手。一朵剑花铮铮泛起,苏夜离足下一点,跃入高台。他一边施展着朝阳映雪剑法,一边念起诗来。

“陌上花,莫道与君长别离,陌上自有花解语。休言流年久成孤,临渊揽月为君舞。”

叶倾城愕然,这首诗是母亲仙逝时留给父亲的最后一曲,他如何知道?只有每夜,自己在此独舞时才会唱起。

母亲……一念及此,便有清泪潸然滑落。

叶倾城慌忙转头,苏夜离却已经看见了。长剑归鞘,纵身跃至她面前。望着她流着泪苍白的小脸,苏夜离有些慌:“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不该背你的诗。”

叶倾城听毕,抬起头来。泪眼中,苏夜离一袭雪白丝袍,剑眉星目,刀削俊脸上慌乱焦急。

“原来,你是学我的?”

苏夜离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巾来,迟疑着,还是递给了她。

叶倾城一眼便见雪白的手巾上一朵粉色的青莲静静的开着,此物定是女子所绣了。

她没有伸手,轻轻道:“多谢公子,小女子无事的。”说完,对苏夜离低低一福,错身走过。

苏夜离听她嗓音,又回复了苍穹一般的清冷孤傲。疑惑的看着她沿着木梯缓缓走下台,开口道:“敢问小姐尊姓大名?”

叶倾城的背影停滞了一下,依旧轻声走入楼中去了。

苏夜离有些微微的失望,略一抱拳,朗声道:“在下,苏夜离。”纵身一跃,向着来路急掠而去。

叶倾城停住阖门的动作,自门后抬起头来。亭前一道白影,在墨色的林中飞掠,眨眼便不见了。

“苏夜离……”。

夜离谷

“展奕,你醉了……”苏夜离揽着展奕的肩膀,手中一壶竹叶青已经见底。双目通红,摇摇欲坠。

“我……我没醉。”身旁的展奕大着舌头,灌下一口酒,拍着他肩膀道:“你才醉了!”

二人勾肩搭背,坐在夜离谷口虬枝盘结的老松上,脚下是开了满谷的野花。老松梢头便是那盘清辉满月,瞧着却是没有揽月台的大。

苏夜离眯眼望了半晌,开口唤:“展奕?”

“嗯?”展奕靠着松枝,打着酒嗝,似要睡着。左臂上包扎的白色布带沁出丝丝血渍。乔神医交代,不得喝酒,不得沾水,不得用力,他却一样没忌。

“等报了仇,我一定要寻个神仙住的地方,慢慢老死。”苏夜离晃着脑袋,道出心中所想。

“找一个有大月亮的地方!”苏夜离指着树梢满月,加重语气。

“这里不是神仙住处?这里月亮不大?这里不好么?”展奕狠狠砸他一拳,大声反问,自己先下了定论:“这里有展鹏!这里最好!”

展鹏的后事已经操办,炸药毁了肉身没能带回,只设了衣冠冢,就在对面山顶。

“好!”苏夜离吃痛,连忙点头:“这里最好!”

夜离谷花木葱葱,泉水叮咚,楼宇飞檐,比起临渊阁却是只胜不输的。何况,这里还有生死兄弟,还有慈爱的义父?

只是,那纤瘦的背影,长长的水袖,长长的青丝,清冷的歌声,高高的楼台,临渊的阁楼,百丈的碧潭,仿佛有种难言的魔力。虽只看过两次,却像极细极柔的丝,牵着他的心绪。

“大月亮,仙子……”苏夜离呢喃半晌,晃了晃手中的空壶,远远的抛了出去。看一眼身旁展奕,迷迷糊糊靠着松枝,睡着了。黑衣的展奕早已睡熟,吊着一只脚,斜倚着枝干,鼾声如雷。

远远望去,墨色老松,黑白少年,银月山花,美似画卷。

☆、005  天朝迷局

当今天下,三国鼎力。北为漠国,西为蜀国,东为楚国。其余小国各自依附,并无战乱。

楚国天子楚洛,十八岁即位,改年号为洛安,已有三十五年。天子楚洛,荒淫无道,素无大志。迷修仙,好采女,宠幸梅妃,残害忠良,夜夜笙歌,纵情淫乐。苏夜离刺杀的,便是他。

梅欢殿

行刺已逾数日,刺客死了六人,侍卫死了七十八人。正安殿南墙大破,正在修葺。梅欢殿前殿的紫金龙椅上,斜斜倚着一个眼眶乌黑鬓发斑白的男子。身旁立着位华冠女子,容颜艳丽,看不出年岁。

他,正是楚国天子楚洛。

“陛下果真料事如神!”来自波斯的大金绒毯上,五色交织的波斯菊中,恭敬立着个彪形大汉。比起孱弱苍白的楚洛,这人虎背熊腰浓眉乌发更像一位霸气君王。他不是别人,正是楚洛同父异母的弟弟,安王楚钺。

“若非皇弟献计,寡人也不会逃过此劫!说吧,想要什么?”楚洛接过梅妃递来的青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豪言笑道。

立着的楚钺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厉色,然他低着头,楚洛并不曾看见。“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臣弟本分,臣弟不敢妄想赏赐。”楚钺躬身行礼,朗声开口,一副忠君模样。

“哈哈……果然是寡人的好皇弟!无怪寡人独独将你留在身旁,不让你前往封地!哈哈……寡人昨日新进了一批秀女,已让梅妃挑选了十人,赐予你吧!”

龙椅上的楚洛“哈哈”笑了两声,搁下茶盏,搂过身旁的梅妃纤腰,哄道:“这下子赏给了皇弟,美人可满意了吧?”哄了一句,臭嘴凑向梅妃粉唇,亲了一口。

梅妃俏脸一红,嗔怪他一眼,却未起身。坐在他腿上,扭着纤腰,伸出纤纤玉手拍了拍。

“啪……啪……”。

宽大的青玉屏风后,应声走出一队纱衣女子来。一般的高矮,一般的丰腴。年岁皆在十二,个个玲珑有致,粉面多情。

龙椅上的楚洛搂着梅妃,盯着地上楚钺,含笑道:“皇弟可满意?”

楚钺眼中一厉,僵冷的面庞忽的咧开来,抬头大笑道:“多谢陛下!臣弟先瞧一瞧去!”不待楚洛出声,人已经迈开步子追着十位姝色去了。

这些秀女,何时见过这般精硕的男子?一个个东躲西藏,尖叫闪避。

“别跑啊?你们可都是本王的,哈哈……”楚钺大笑喊开,捉到一个便亲一个,逮住一个便抱一个,惹的龙椅上的 楚洛心痒难耐,终于加入了进来。

一时间,梅欢殿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梅妃陪着笑脸,脸青的出水。咳嗽两声,寻了个由头,退到后殿。早有青衣宫人守在各门,阻挡外人妨碍天子与安王的雅兴。

安王府 花厅

一身蟒袍的楚钺,匆匆行进王府花厅。看面色,似是不悦。管事张琉接过摘下的王冠,瞥一眼主子黑着的额线,捧着王冠低着头,不敢搭话。

楚钺气哼一声,走到书案后一屁股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灌下一口,开口道:“禁在各院,勿近生人。放出话去,就说本王极为宠幸,夜夜流连。”

“是。”张琉恭声应答,知道又是宫里那位赏了新人。

楚钺喝下一碗茶水,顺了些气。搁下茶盏,挥手命张琉退下。张琉知他不悦,张了张嘴,恭敬的放好王冠,躬身退出门去。

“有什么话就说,期期艾艾像个什么?”张琉走到门口,座上的楚钺忽然开口。

张琉连忙转身,躬身道:“王爷,如今已经有五百多位美人了,各院似已安置不下。”

“再修。”楚钺望着门口的一地艳阳,轻描淡写。

“……依属下之见,不如赏下去吧!里头那位,怕是早记不住了。”张琉见他恍惚神色,连忙出声建议。

座上的楚钺闻言一冷,盯了张琉一眼。张琉一愣,额上泛汗脚底生寒,硬着头皮道:“属下多嘴。”低着头,躬身退出门口。

不怪张琉会说,只怪天子赏的太过。前前后后五百美人,个个分开禁足,一人一院,就是再大些的王府,怕也是装不下的。张琉站在王府楼檐下,眯眼望了望台阶下站着的十位美人,摇了摇头。

“出来吧。”楚钺倚着木榻,闭了眼。

屏风后转出一人,银质的面具遮住了眼鼻,只露出菱形薄唇。

“王爷。”嗓音沉浑,黑衣俊挺,年岁不高。

“嗯。”座上的楚钺轻声应了,把玩着右手上的白玉扳指,缓缓道:“为何投靠本王?”

“赤鸟甘愿效命,只为一朝荣华。”黑衣的面具男子沉声出口,内力雄厚。抱着的双拳,青筋暴起,骨节粗大,依稀可见磨出的老茧。

“哼……哼……”楚钺冷冷一笑,虎目睁开来:“很好,很好!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爽快之人!他日问鼎,定兑你愿。”这番话说完,宝座上的男子似乎已经累了,挥了挥手,又闭上了眼。方才的精光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座下的面具男子,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躬身一礼,悄无声息的隐进了屏风后。

皇城 沐阳殿

“娘娘,该用饭了。”一个青衣宫人,提着旧食盒,推开了沐阳殿老旧的宫门。

“吱……”

殿中空空如也,只有一榻一案一柜。

当中坐着个素颜妇人,容色清雅。乌发用褪色的方巾简单束在身后,眼角已有了老态。妇人抬头看着进门的宫人,淡淡道:“张公公。”

“娘娘。”青衣宫人躬身施了一礼,小心走到案边。将食盒中的碗碟摆置妥当,递上竹箸:“娘娘将就吃些吧,老奴只讨了这些来。”

妇人接过竹箸,望着案上的萝卜酱菜与清粥,笑了笑:“已经很好了,你不必难受。”

跪坐的青衣宫人揩了揩眼角清泪,点头道:“老奴不难受。娘娘且忍着吧,陛下一定会接您回去的。”

慕容雪笑了笑,摇头道:“这里挺好。”

“不,您才是后宫之主!陛下只是被梅妃暂时迷惑了心性。过不了多久,陛下一定会接您回去的。”青衣宫人抬头辩驳,鬓角的白霜有些扎眼。

“暂时……已经二十年了,要接,早接了。”慕容雪提箸拣起一箸酱菜,就着清粥静静的咽下。

沐阳殿门口的艳阳,洒在青石方砖上,泛起白晃晃的光芒。

☆、006  醉酒舞剑

满月清辉,临渊阁的风有些大。

叶倾城拖着长长的纱衣,一步一步走上揽月台。望着栏杆边的窄榻,陷入了沉思。昨日,家奴又送了她最爱的红灯果来。小叶子拣洗了一大盘,悄悄放在了台上。

夜夜起舞,叶倾城总是固执一人。

小叶子知她不喜打扰,只得留在楼中。可是,一应物件打理的皆是细致周到。台上未有一丝尘土,楼中难见半点蛛迹。日日的饭食变着花样,夜夜的浴桶水温正好。

六年了,也只有小叶子才会甘愿如此吧。

叶倾城摇摇头,轻轻走到窄榻边坐了。伸出细瘦的葱手,拣起一颗红润的果子来。

月色下,手中的红灯果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色泽。叶倾城静静的看着,良久,才将圆润的果子小心的搁进盘中。

他们不知,她不食红灯果,已经六年了。

叶倾城站起身来,褪下外罩的薄裘,搭在栏杆一侧。试了试水袖,清了清嗓音,轻轻的踩进台中。清如春水娇如黄莺的歌声缓缓响起:

“陌上花,莫道与君长别离,陌上自有花解语。休言流年久成孤,临渊揽月为君舞。”

水袖抛出又收回,纤足点地又跃起。曼妙的舞姿,清冷的曲子,迎风飞扬开来。

犹记得当年,一袭彩衣的上官解语,甩着长长的水袖,含笑歌舞。绝色的容貌有些枯黄,就像深秋的落叶。

叶倾城一袭粉色小袄,坐在窄榻上。她荡着两条小腿,一边吃着红灯果,一边脆生生的撒娇:“娘亲,您跳得真好!城儿以后也要跳得和您一样好!”

身旁的叶世锦抚着她小小的头,宠溺道:“城儿以后一定比娘亲跳得还要好!”

叶倾城甜甜点头:“嗯!”抬头望着慈父,大大的眼中满是疑惑。为何爹爹的笑容如此苍白?难道他不相信城儿么?

叶倾城还未想明白,台上“扑通”一声,上官解语像风中的落叶一般飘零坠地。她转过头,看见爹爹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抱着娘亲嘶哑着呼唤:“解语……解语……”

叶倾城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红灯果滚落了一地。

那一年,临渊阁前的迎春花刚刚绽放。

风,吹过发丝,有些冰凉。

……

夜离谷

一夜酒醉,一宿天明。

这几日展奕一直守在展鹏的坟边不肯挪步,谷中的藏酒被他几乎喝光。苏夜离日日陪伴,夜夜照看。此刻,安顿下酒醉胡话的展奕,毫无睡意。

抬头望望,满月银辉,月色正好。苏夜离心中一跳。不知,山顶悬崖边的女子是否又在清冷歌舞?苏夜离站在映雪楼前的空地上,胸口丝丝缕缕满是牵念。因喝了烈酒,刀削的俊颜上有些红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披上外衫,足不点地,悄悄掠出谷去。

苍莽山中,翠色环绕,花木匆匆,山泉潺潺。苏夜离一路飞掠,心思愈急。怎的迟迟无那墨色楼阁?他闭上双眼,吸一口气。耳中有一丝微弱的歌声,顺着风缓缓淌来。

苏夜离心中一喜,飞身急转,眼前豁然开朗。

高台楼阁,粼粼碧潭,纤瘦丽影。

到了……

这一路急掠,颇费内力。此时酒劲上涌,便有些昏涨。苏夜离脚步虚浮的掠到亭前老松上,定定望着台上的那抹纤影。

叶倾城并未察觉到他,一个人不紧不慢的歌着:

“陌上花,莫道与君长别离,陌上自有花解语。休言流年久成孤,临渊揽月为君舞。”

她长长的青丝,随风飘扬,一丝一丝牵扯着苏夜离的心绪。

苏夜离足下一顿,跃进亭台。

叶倾城一惊,停住身形,转过头来。

“是你?”

“是我!”

一阵疾风,扑面酒气。

“苏公子喝酒了?”叶倾城清冷出声,抬头望着苏夜离有些发红的俊脸。

“嗯。”苏夜离点点头,眯了眯眼,长剑出鞘:“我来给你舞剑的!”

一朵剑花,迎风绽开,剑花密集,虚幻缥缈。揽月台宽有十丈,苏夜离游走其间。时而飞掠,时而回斩,在深渊两壁凌空舞剑,如鱼得水。

叶倾城望着他带着醉意的剑法,竟有些痴了。他的轻身功夫如此了得,竟能在虚空飞掠?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中人么?这就是小说中的绝世高手么?

苏夜离!雪白的丝袍,寒光冷剑,教人心悸。叶倾城抿着唇角,陷入了沉思。

一套朝阳映雪,苏夜离一连舞了两遍。一个时辰,叶倾城站在檐下不曾挪步。

剑花逐渐收拢,诤的一声归鞘。苏夜离昏沉沉的跃到叶倾城跟前,定定的望着她道:“舞完了。”额上泛出的细密汗渍,一沾风便没了。

叶倾城抬头望着他,点点头:“嗯。”不挪步,不离去,却带着小小的崇拜。

苏夜离打量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温暖异常。脑中昏沉沉似要睡着,忙抱拳道:“在下告辞了。”嘴角一勾,足下一点,迎风掠去。这一醉,剑法又有精进。这一来,心绪也被抚平。苏夜离胸中开阔,脑中虽昏沉身形却掠得飞快。

叶倾城不料他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微微一愕。仰头望着空中那抹虚幻的白影,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墨林深处。

风吹着他的袍服,猎猎作响。

良久,叶倾城看一眼银月色,低下头来。四下环顾,拿过栏杆上的薄裘披上。又看了一眼窄榻上那盘诱人的红灯果。走过去小心端在手中,沿着木梯,缓缓地下台去了。

☆、007  情窦初开

今晚没有月色,临渊阁的风格外大。薄雾寥寥,黑暗中,叶倾城独自站在揽月台上,并未歌舞。鬓角的珠花微微颤抖,白色纱衣随风飞扬,似乎要被夜风撕裂。

“陌上花,莫道与君长别离,陌上自有花解语。休言流年久成孤,临渊揽月为君舞。”轻轻地念完,眼前不期然便 是那夜苏夜离舞剑的身影。他飞身掠起,剑花密集,一招一式都那么霸气而决绝。

苏夜离……

只是那夜过后,这几日都不曾来了。叶倾城依旧夜夜跳舞,跳到今夜,苍穹无月,便驻了身形。静静地倚在栏杆边的窄榻上,望着揽月台下那一汪看不见的碧潭陷入冥想。

娘亲仙逝已有六载,自己未下山也有六载。六年了,不知天朝变迁了如何?不知洛城繁华又添了几许?月初一见,爹爹又老了一些。独居临渊阁六载,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苏夜离,他是谁?为何他总是一个人行迹暗夜?为何他要专程舞剑于我?为何来了几日,便失了踪迹?为何,不过几日不见自己竟有些牵念?

叶倾城静静地想着心事,陡听一阵疾风掠至身后。慌忙回头,便见一袭白袍的俊朗男子翩然落下,悬在腰间的长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苏夜离……叶倾城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不知是何因由?

“小姐今夜怎未歌舞?”苏夜离方才在青松上,见她孤寂倚栏并未歌舞。心口一动,掠了过来。

叶倾城闻言一滞,苍白的小脸泛起红晕,亏得夜色如墨,瞧不真切。

“今夜月色不好,无心跳舞。”嗓音清冷,悠远静溢。

“可惜了。前几日月色正好,在下却因事耽搁未来。”苏夜离遗憾开口,声音有些无奈。

叶倾城抬起头,见他望着漆黑苍穹一边摇头一边惋惜,勾了勾嘴角。 苏夜离一低头,正好看见她嘴角微翘,小脸轻笑的模样。

这一笑,俏媚如月下芍药。苏夜离心跳如鼓,一下子愣住了。

叶倾城自顾轻笑却被他逮个正着,她本就从未近距离的与年纪相仿的俊朗男子相处。况且,那男子正在傻愣愣的瞧她。一下子羞涩难堪,红了小脸。慌忙忙低下头,别过脸去。

她别过头去,苏夜离算是回过神来。盯着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傻乎乎的瞧,算个什么事立刻红了脸。跟着别过脸去,尴尬的瞪着对面山壁,踌躇着是否该飞快离开。可就这样走了,又有些舍不得……

一对璧人,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风中。

过了许久,山风愈急寒意升起。迷雾较之方才渐渐浓起来。苏夜离轻声道:“夜已深了,寒气起来小姐早些歇息吧。小心着了凉。”

僵坐的叶倾城点点头,提着纱衣下摆,缓缓往台下走去。苏夜离不敢看她,星目盯着对面山壁,听着丝履轻踩木板的沙沙声渐渐消失,忽然道:“敢问小姐尊姓大名?”

叶倾城脚步一顿,也不回头,一字一顿道:“叶、倾、城。”

叶倾城……苏夜离恍惚了。 身后静寂无声,叶倾城紧了紧雪白薄裘,一步一步淹没在揽月台下的木梯中。

“在下明晚再来,告辞了。”话未毕,人已失。

夜空中,只有一片白影沿着墨林飞掠而去,风吹着他的袍服,猎猎作响,与那夜一样。

翌日一早,叶倾城早起。小叶子小心的替她簪着珠花,笑道:“小姐真好看!”

铜镜中,粉纱佳人映着花窗上投下的点点日影,美胜迎春。

叶倾城瞧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一夜好眠,肤质嫩的能掐出水,衬着粉色珠花,长长青丝,倒是别致。

“城儿……”窗外一位男子亲切的呼唤,听声音怕有花甲。

叶倾城疑惑抬头,小叶子看着她道:“奴婢去瞧瞧。”这是她也不知了。

叶倾城点点头,对镜轻轻梳着额前碎发。

小叶子笑道:“小姐今儿个心情好,过会子,奴婢给您搬个锦墩晒太阳去。”脚步轻快,开门出去了。

昨夜一见,两个人虽是尴尬收场,却都怀着不错的心情。叶倾城静静沐浴、净发、熏香,又命小叶子寻了不常穿的粉衣熨置。躺在软软的绣床上,勾着嘴角迷迷糊糊睡着了。

苏夜离回谷,却是一宿未眠。此刻青着星目,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眯眼晒太阳。脑中满满的都是今夜赴约的事情,时不时傻笑两声,引得身旁的展奕怪异不已。

临渊阁

“舅老爷,您回吧。小姐不会见您的!”小叶子低声哄劝。

“哼,一个丫头竟敢给老夫拿大?你当你是谁?”

“奴婢不敢,只是惹恼了小姐……”

“滚开!城儿,城儿……”方才的阴狠又换做了谄笑。

窗外一阵喧哗,叶倾城停下手中的木梳,隔着花窗瞧了瞧,不见人影。

“小叶子?”叶倾城扬声唤道,起身往花厅门口走去。

“小姐。”跪着的小叶子听到叶倾城的声音,连忙爬起来。

一个白发老者,戴着青皮缎帽。脸上的折子,笑起来古怪的咧着。

叶倾城静静立在临渊阁门口,从台阶上打量来人。琉璃楼檐遮着日光,楼前一片耀眼的白。

“城儿。我是舅舅呀,你不认得了?”老者笑眯眯的招呼,怎么看怎么招人厌烦。

叶倾城冷冷瞧着他,记忆中那个无耻的身影与此刻重叠。是了,当年便是他领着一个温婉的女子,媚笑坐在叶府花厅内。自此,她独居于临渊阁六年,与爹爹反目成仇。

小叶子觑见她神色,小心挪到叶倾城身后,低着头恼恨不已。小姐素来孤冷,难得今日有个好心情,却遭这可恶的舅老爷破坏了。

叶倾城瞧着小叶子膝盖处的青泥,冷冷道:“送客。”

上官良眼皮一扯,露出一个青不青白不白的神情:“呵呵……说的什么话。城儿莫非犯傻了,我是舅舅呀!”

叶倾城盯他一眼:“送客。”

上官良一僵,吞了吞口水道:“城儿你今年便满十六了,该说个婆家了。你舅母娘家的亲侄子才品出众,不知多少小姐攀着去呢,我……”

“舅老爷,您还是走吧!”小叶子见叶倾城冷面不语,显然正压着怒气,忙上前劝道。

“你敢撵我走,滚开!”上官良一掌推开小叶子,凑上前道:“城儿……城儿……”

叶倾城冷语道:“把他给我撵出去!”

小叶子见她怒极,不敢违背她令,拿起檐下扫院的大笤帚上前道:“舅老爷,您再不走,奴婢可真的撵了。”

上官良仗着舅舅的身份,哪里相信她真的敢拿笤帚打来。掐着笑道:“城儿,舅舅带了你表哥的画像来,你瞧瞧吧,真的是人品出众的翩翩公子啊……”

“小叶子!”叶倾城冷冷喝道。

小叶子得令,举起笤帚照着上官良便是一下。

“哎哟……你个死丫头!你真敢打我……哎哟……”上官良连连吃痛四下闪躲。

小叶子一边打一边急道:“你还不走……你还不走!”

“哎哟……”上官良捂着腰间的画轴,一颤一颤的跑进了密林。小叶子追着他一路撵去,直撵下了山,才扛着笤帚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守山的怎么把他放进来了?”叶倾城立在门口,皱眉不悦。

小叶子知道她最恨上官良,不敢搭话。立了半晌,不见叶倾城消气,抱着笤帚支支吾吾:“他是舅老爷,谁敢不放呀……”

“谁再敢放他进来,就跟他一块下山去。”叶倾城冷冷出声,转身进去了。

“是。”小叶子连忙应了,抱着笤帚,望着艳阳嘟起了嘴。

☆、008  来者何人

夜离谷 后山

“少爷,少爷……”远远的,一阵男子呼声。

苏夜离翻身坐起,眯眼望去,来人渐渐跑近。

“什么事?”苏夜离轻声开口。

“谷主唤您过去,属下也不知。不过,厅中来了个中年男子,看样子像是洛城来的。”来人躬身禀报,不忘胡猜一把。

“哦?”展奕望着来人,疑道:“咱们如此隐秘,谁会知道?莫非有人泄露了行踪?”

苏夜离点点头,十五年来,这是头一次有人找上门来。而且,候在花厅。

“不知是敌是友?”苏夜离拍了拍丝袍上的尘土,吐掉口中草径,轻声道:“走,去瞧瞧。”

二人几步掠回逍遥楼,楼前站满了夜离谷中侍卫。花厅中,莫逍遥端坐上首,平静不语。

进门左侧坐着个青衣男子,年岁在不惑上下。皮肤白净,面目平和。黑色璞头上插着一支青玉。这人竟是张琉?

“义父。”苏夜离立在门口恭敬施礼。张琉搁下茶盏,抬眼打量他一眼,心中暗叹,当真是像足了八分。

苏夜离盯他一眼,略一点头,走进厅来。撩袍坐在张琉对面,接过侍婢递来的茶盏。

“照儿。”莫逍遥沉声开口:“这位是安王府的张大人!”

苏夜离心上一冷,淡淡一笑:“见过张大人。”

“不敢,不敢。”张琉拱手一笑:“令公子丰神如玉,资质上乘,当真是仙谷出灵杰。莫谷主好福气呀,羡煞张某也!”

莫逍遥摆摆手,咳嗽道:“咳……咳……张大人谬赞了!犬子不成大器,老夫久病在身,已经多年不履俗世了。这福气哪能跟大人相比?”

苏夜离见他咳嗽,忙迎上去替他拍着脊背,急道:“怎么又犯病了?这几日没吃药么?”

莫逍遥摆摆手,咳嗽的愈加厉害。

张琉目色一闪,笑道:“莫谷主可要当心身子骨。如今上了年岁,不比当年。”

莫逍遥顺过气来,叹气道:“是呀……咳……咳……不比当年呀……”顺手拉过爱子左手,拍了拍:“照儿,谷中大小事务皆是你在操持,张大人有事商议。义父也做不得主,这才唤你来的。”

苏夜离闻言一笑,走到椅上坐了,抱拳道:“不知张大人所谓何事?”

张琉拱手道:“王爷广纳贤才,造福百姓。夜离谷谷主江湖仗义,众兄弟武功盖世,实为不可多得的贤才。特命张某前来招纳!”

苏夜离听毕靠着椅背,轻笑起来:“呵呵……”

“少主为何发笑?”张琉虽知莫逍遥这老鬼唤了爱子前来,已是侧面拒绝,但心犹不死。

“多谢张大人美意!然,在下与义父隐居深谷,不涉尘世多年,实在不想再牵扯进江湖了。张大人请回吧!”说完,起身朝门边一伸手:“请!”

张琉叹一口气,却不动身。缓缓自怀中摸出一块莹红玉佩来。苏夜离疑惑瞧着,莫逍遥当先一惊:“张大人从何处所得?”

张琉微微一笑:“故人之物罢了。”将玉佩递给苏夜离,苏夜离恭敬转给莫逍遥。

莫逍遥颤抖着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的翻到侧面。迎着日光看去,一排细小的篆字映入眼帘。

慕容雪、莫逍遥,天地为鉴,日月为媒。字体刚健,精细十分,正是当年他亲手所刻。

莫逍遥捧着玉佩,跌坐回椅中。良久,叹一口气:“人在何处?”

张琉抿一口茶,淡淡道:“沐阳殿。”

莫逍遥一惊,挥手道:“退下。”

厅中侍婢退出门口,苏夜离疑惑望着义父,欲言又止。躬身退出门去,带上厅门。

“二十年前,不是说死了么?”莫逍遥淡淡开口。

“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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