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采薇_黎昕玖-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我走上前去,从背后揽住了林熙明的腰,他比我高上些许,我把下巴支在他的肩上,“愣着作甚?”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前方某处,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是一面倾斜的石灰墙,晚阳镀上了一层血橙色。我依稀看见了一个红色的人型,心中不禁一悸。其实这样的血印这些天来可真的没有少见,只是……这一个完整的……人。
被炸·弹的冲击波重重地掼在墙上,碾成一张人型的肉饼,自然会留下这么一个完整的人印。
我除了沉默不知该做出何种其他的反应,我感觉到环在他腰上的手被他覆上他的,毫无温度的太阳也默默无声地敛去最后一线阳光,没入地平线之下。
“走吧。”
“走罢。”
【九】
日军的持续轰炸,让整个长沙都处在人心惶惶的恐慌之中。我离开北平之前本想着作一本关于春秋之士风的书,只是迫于战事未曾继续,而且当前这局势,我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相关资料,也不知这些资料在战争结束后还能否留存……更甚,我亦不知战事何时能够结束。
迫于战事,长沙临时大学常委会决定继续南下,迁至昆明。昆明地处西南,距离前线较远,而且有滇越铁路可以通向国外,采购相关设备图书可以有比较靠谱的运输通道。若是最后内陆沦陷……也可以通过滇越铁路在外周旋,为中华民族保留最后的文化火种。
常委会最后决定,长沙临时大学由1月20日放寒假,全校师生将在3月15日于昆明报道。
在长沙授课的最后一课,我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临时决定不讲已经备好的《春秋》,转身在黑板上书下一首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我写的很快,俊逸的小楷连在一起,隐隐有着什么情感就要喷薄而出,迸发在这一行行的汉字之中。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每一次的抬手落笔,每一次的心底默诵,都仿佛闪回着画面,那场浓烟滚滚的轰炸,那位车站别子的母亲,那个蜷缩在行囊边的孩子,那位蓬头垢面抱着酸菜坛子的教授,那日在炮弹下四散奔逃的人们,那张血色的人印,那个逆着如血般的残阳、立在倾颓木梁与遍地瓦砾之上的我的爱人。
心中似乎有着千万种情感想要倾吐,那些平日里只能以默然向对的画面突然化成了某种燃料,或许是柴、或许是煤、或许是油、或许是硝石、是火·药、是一种易燃易爆的情绪。那种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愤慨,那种积郁已久的悲愤,都全全堆积成愈来愈高的柴堆,等待着一星火,就能蹿腾而起。
一词书尽,竟觉得面敷薄汗,恍然难言。
我蓦然就明了了颜真卿《祭侄文稿》之意,情动之至,竟然真的能与文字共鸣。
“最后一课”,我放下手中的粉笔,“我想与同学们聊聊岳飞的《满江红》。”
“我们都知晓这首词的背景,宋末,中原大片国土陷入金兵之手,岳飞观此景痛心疾首,遂作此词。我们也都应知晓本词直抒胸臆地畅言出了他的怒火与愤慨,还有报效国家的愿望。但是这些都不是老师这堂课想要讨论的。”
我在讲台上站定,“国难当前,我们应当如何保家卫国?”
“自古书生流传至今的,都是铮骨傲节”,我迈步走到课桌之间,“汉有苏武不屈匈奴,谓之坚贞不渝;宋有文天祥毅然殉国,谓之凛然不屈;明有方孝孺拒降朱棣,谓之以身殉道。”
我看着那些还能称得上是孩子的面容,脑海中渐渐清明,仿若有些什么氤氲雾气被初晨熹微的阳光驱散,那些困扰我很久的迷惘随着我的话语化作了一种坚定的信念。
“我们称颂他们的气节,敬仰他们的风骨,只是,他们为自己的国家做出了什么?他们改变了什么吗?”
“清末,谭嗣同变法改革,临刑之前,他于狱中作有《狱中题壁》一诗。绝命诗中末句言道,‘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遂慷慨赴死。他舍生求法,戊戌变法乃是思想变革的开端。”
“溯至滥觞,览于坟典。亦有王阳明知行合一,以一书生之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保卫大明国土。”
“我辈非为蓬蒿人,自是应有其余之法报效国家。若本不是握枪运炮之人,却把命交付于此,何尝不是暴殄天物?若真有一技之长、若亦有报国之心,学以致用,何处不可为国效力?善用文字者或可纪实,留为文献资料,或可致力宣传,召唤更多百姓抗日报国。擅长化学者亦可研究新型武器,制造符合当下条件的武器投军使用。擅长地理者,未尝不可勘探地势,绘制提供详尽的地势图?”
我站在学生们面前,微微笑着,“鲁迅先生先前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我尤为喜欢这句话,在这长沙的最后一课之中分享与大家,与君共勉。”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我看到学生们的眼神里透着光,仿佛是一种明亮的希望,“‘……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我踱步走回讲台,那些年轻人的眼里,我看见了温暖的火焰,能照亮前路的火焰。
“我相信”,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慰藉,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乱世存在的目的,“同学们脚下走过的、将要走的路。”
“都是我们中华民族最光明的未来。”
是了,为人师,传道受业解惑。一个民族的文化还在,精神就还在,就还有未来。
一节各抒己见的课讨论地有些压抑,孩子们稚子般的神情里还有这些许的迷茫,不过无妨,那些希望仍旧存在,光明就定然会到来。
临近下课,教室内重归寂静,我默默欲台上,看着学生们坐在台下,表情是这个年龄应有的愤世嫉俗,想起前些时他们争争吵吵地说要等放寒假去参军,而这寒假前的最后一课,大概也会是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节点吧。
或许有些孩子会在战场上抛洒热血,为国捐躯;或许他们会在南下途中遇到土匪、生病、甚至丢掉性命;或许他们不会南下,留在这将沦陷的地方水深火热等待着光明;或许……这会是最后一面。
我最后板书上一句诗。
泄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下课之时,我略略欠身,郑重道,“珍重”。
目送着学生们离开,却见最后一人快步走上前,执笔飞快地在我板书的下方写下一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
写罢对我深深地鞠躬,“先生珍重,昆明再见。”
我略有些惊诧,这个学生是之前最想着参军上前线的,不知为何现在改了决定。
“先生肯定十分惊讶”,他的面容还很稚嫩,带着青涩,有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不过先生说得对,现在的我上战场不过只是白搭一条命。我是读过书的人,我要用自己所学的去找到一个更有效的报效祖国的方式!”
年轻人说着,突然腼腆地笑了笑,“我其实特别钦佩先生。”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有个叔父,没读过书,他一直觉得委员长坚决主战是愚蠢的行为,若是早点应了日本的条件,多赔些银子,不就可以重新换来安稳日子了么。我在家时没少听他大骂委员长只想靠着战争发财,多收百姓的税前。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很庆幸我读了书,我听了先生的课。”
“那些民族大义与家国之情,那些不屈的意志与气节,都是先生教与我的。”
“所以”,他扬起一个充满着阳光与希望的笑容,“还请先生继续教导学生。”
他又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我立在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遂是笑了。
第5章 第五章
【十】
我和林熙明是第三批前往昆明的。
第一批离开的是大多数女学生和部分|身体不佳的男学生,也有部分教室家眷。第二批离开的是朱自清、冯友兰等教授,取道镇南关,搭滇越铁路抵达蒙自。
离开之前的一天,林熙明买了些卤菜,又做了一道青椒肉丝,我向王湘那个酒坛子讨了些酒水。一方小木桌摆在窗边,傍晚日落的阳光透过没有遮挡的窗框倾泄在桌上,黄昏后,我与林熙明对面而坐。
自那日最后一节课之后,面对那些令人痛心到如同心绞的画面,也很少再会有茫然无措的绝望之感了。那种感觉就如同犹太人找寻到了迦南、基督徒升入天堂,是一片圣地,让我的生命在这炮声火光的中原大地上有所安放。
我有些担心林熙明。
我们相识三十年,相爱八年,我却仍旧不甚明白他。我们十分相似,都是在研学时废寝忘食的个性,但他却往往能从沉浸的深度思考中抽出身来,放于我身上。
从北平到长沙的这段路,我一路都咳嗽个不停,时常半夜身体发热至高烧,他整宿不眠地为我换冷毛巾,直到在长沙安顿下来,又养了许久,才渐渐回好,他这才放下心,继续他的研究。
我有时也会去想他为何会爱我爱得如此深,我对他的情感更多的像是一种反馈,一种越过如火般爱情后的契合、是一种亲人一般的暖意。
我在某次温存之后问过他,他很累,却还是十分郑重地揽住我的脖子笑着说道,因为我很好。
我很好吗?
我不清楚。
很多时候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二选其一的选项中摇摆不定,在茫然的未来之中选择只看当下。为人处世之中常常被学生说,“那个看上去十分不好相处的教授”,不爱说话,千万句话回旋在心底却很少说出口。看上去我不过只是一个难以接触的平凡文人,我不知道我有哪里吸引他。
“维华”,在我在脑海里瞎想的时候,我听到林熙明开口喊我的名字。
“怎得?”
他为我斟上半杯酒,他只允许我喝这么多,“维华,熙明这辈子未曾向你求过什么。”
我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心中蓦然有些不好受,我大抵还是估低了他对我情深程度,这句话语气卑微得令我心疼,竟突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他夹起一筷子卤菜放在我的碗中,“南下之前,熙明想求你。”
“莫要离开我”,他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沉静又带着悲伤。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到了他在害怕,害怕这个噬人且喜怒无常的乱世在某个上一秒还温暖幸福的时刻,带走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害怕他保护不了我,让我死于这乱世;害怕他保护不好他自己,独留我一人在这乱世。他害怕到对于目前的幸福战战兢兢,在与我缠绵之时显得过于沉溺。
我想起这些日子里,做课题时从来不会分心的他时常会看着坐着看书的我发呆,偶尔和他对上眼神的时候,他慌忙敛去的哀伤让我心疼。我明白他的情感的,我一向明白。只是这个世界里,连平时一切安好的时候,谁都无法承诺谁一生,更何况现今呢?
我的沉默让他不安地拿起酒杯放在唇边,我知道他没有喝,他只是作个掩饰。
“熙明,如果我承诺了你,你会觉得安心些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看着他敛下了眼,熹微的暮色斜斜地打下稀薄的橙光,柔和了他略显锋锐的五官。我看见他的睫尖在无法自制地颤抖,一如我十八岁那年强迫他出国的时候,他不再与我争辩时低下的睫毛。
他最终还是强行笑了笑,“会,也不会。”
“我信你,我信你定会遵守承诺,你不会离开我”,他笑着,却也哽噎着,声音断续,甚至略略有些破碎,“我不信这命,我不信它定会给你安然的一生,让你不离开我。”
“维华,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能确信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水痕,在斜阳下亮了一瞬又消失,我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了酒杯。
“一杯敬往昔,三十年去,拥良辰好景佳侣。”
一饮而尽,我兀自拿过酒壶,为自己斟满。
“一杯敬而今,一年罹难,有悲怆愤慨笃定。”
又是一杯,我再次斟满。
“一杯敬将来,百年之后,应有河清海晏、盛世长安。”
我再饮一杯,把酒杯向着几乎呆住的林熙明倾斜,“所以,熙明,答应我。”
“这未来不可知,往昔不可留,我们能拥有的只有当下”,我夹起一筷子米饭吃下,“我正在和你吃饭的这一秒,或是你内心痛苦想象着还未发生的未来的那一分钟,这夕阳西下的半个钟头,才是我们实实在在拥有的。”
“就算我离开了”,我看见林熙明握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掉下,“只是个假设”,我补了一句,“我也想让你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看见他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又咽了口饭,微笑着说道,“毕竟我们两个人,一定得有一个,能再次去看一次故乡的日出啊。”
天黑了,左边的煤油灯颤巍巍地发出光亮。他怔住了,神色挣扎了些许,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着几乎算的上是控诉的语气说道。
“维华,你其实是一个强硬到骨子里的人啊。”
他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着,“你可能不知道,你要送我出国的时候,我有多么绝望。我以为我完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所有我能做的只能是极力劝说,想让你留下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我们在一起以前的事。
“你那时单手执着茶壶,穿着棉质的长袍,在北平寒冷的冬日里呼出白色的雾,就用了一句让我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出来。”
我其实在就不记得那日我说了些什么了,只好一点点地吃着饭菜。
“你说,你想看到自己的亲人,也能够走上自己喜欢的路”,他笑得有点无奈,“你总是让我觉得拒绝你是在辜负你的希望,我又不可能愿意辜负你的希望,那么我除了妥协还能做出什么呢?”
他放下筷子,凑近我,我也看着他,拉着他的领子吻了上去。轻轻咬着他的唇角,感觉着他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是生命的温暖。
“我爱你。”我听见他在喘息之中轻声地呢喃道。
我按着他的后颈,深深地攫取着他的温暖,“我们不会有事的。”
第6章 第六章
【十一】
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近三百人的“湘黔滇旅行团”离开长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山城。持续的轰炸让这座城市透着一股子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就像这片土地。师生们穿着统一的湖南省政府赠发的土黄色制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指派了数名军官带着我们向祖国西南迁徙。
看地图上,我们要跋涉1600余公里,经由湘西穿过贵州,才能抵达位处于大后方的昆明。
我倒是圆了自己一个心愿,用脚丈量着这片大地,风餐露宿,却也可以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普鲁士蓝法兰绒般的夜幕之上,碎钻似的星子点缀其中。乘着晨光熹微之时登高望远,闭上眼感受天地瞬间的清明。
我曾在泥泞的小溪边蹒跚而行,还起了坏心非要林熙明与我一起,把那烂泥点在他脸上,像是两个还未长大的稚童。我也曾天还未亮时被他强拉起来看流星雨,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天地之间广阔恬静得仿佛只剩我们,却又被闻讯赶来的天文院院长陈教授破坏了气氛,只好微红着耳廓坐在露水莹莹的草地之上看这流星划过。
我听过传言说湘黔一带土匪横行,但事实上我们未曾遇到,后来听说是湖南省政府主席向黑道中的“湘西王”打过招呼,不过我倒是觉着,只不过是一群穷书生穷学生,无利可图,无财可掠罢了,倒是让那些一路护送的军人们少了些顾虑。
或许是一直奔波锻炼了身体,也或许是解开了心结,这次南下我没怎么犯病,就是偶有咳嗽,未曾发烧。还得了清闲每日提前起床,先向前走个几公里,记录一下沿途之风景民俗,采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植物做标本,更是起了闲心思制作起了书签赠与学生。
湘西的民风全然不同于北平或是长沙,途径贵阳之时,看着穿着苗式百褶长裙、头戴各式银饰的苗族女子,才惊异与中华的地大物博。
我记录了不少云贵地区的民谣,此地的民谣大多都是男女对唱,其中暗藏的情意就顺着那缠的歌声由山头到另一个山头。
夜里我往往与林熙明同住一个帐篷,我体寒,夜深露重之时就会不住地往他身上凑,黔地夜里也有些冷,有一次半夜醒来迷糊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终是把林熙明也闹醒了,我依稀感觉到他把我捞进了他的身边,抱住我,我感觉到我的呼吸喷在他耳边,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迷迷胧胧地调笑一句,“乌木甑子三道缠……问妹有郎是无郎”。却也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句甚么回话,只是睡意朦胧未曾听清,明旦起来依稀回忆起了这个片段,追着问林熙明,在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之下,他才略有些无奈地说,“乌木甑子三道缠,郎有妻子妹有郎。你有情来我有意,收拾打扮做一房。”
我听罢笑得直不起腰,“你倒是记得清楚这山歌。还把自己比作妻,羞不羞。”
“也就只对你唱罢了。”
六十八天的旅程,我记满了三大本笔记本,晒黑了一点,精神了许多。古人言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果真无错,只是这一千六百公里下来,我愈发坚定了中华国土一寸不可失的信念。如此大好河山,亘古地屹立在这片名叫华夏的土地上,便不可能在我辈手中更名换姓,沦落他人之手。
“黄昏,幽暗寒冷,一群站在海岛上的鲁滨孙
失去了一切,又把茫然的眼睛望着远方,
凶险的海浪澎湃,映红着往日的灰烬。”
我听到有人在唱道。
“一扬手,就这样走了,我们是年青的一群。”
我看过去,是外文系的一个学生,来上过数次我的诗文课,似是叫查良铮,这应该是他在路上作的诗,我问询过他名字,他说叫出发,这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4月28日,春城里已是温暖的温度,走进城里时居然还有群众前来迎接,他们唱着歌,我细细地听了会,应该听清了,唱的是,“再见岳麓山下,再回贵阳城。遥遥长路走罢三千余里,今天到了昆明”。
我看见迎上前来的百姓们看向我们的眼神带着希冀,我看见年轻的孩子们脸上的卓毅,这歌声如同惊涛拍岸,慷慨悲壮如同鹰飞蓝天,我听见了那身处逆境而正义信念永不动摇的铮铮决心。想起最后一课的最后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那位学生坚定如磐石的眼神,又看到这群孩子新生又蓬勃的不屈之意,心底一股热意涌上,眼眶竟觉湿润。
“真好。”
林熙明握住我的手,“你我最终选择教书育人,也是为了能够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儒,闻善以相告之;见善,以相示之”,我逆着光看着阳光之中的学生们,“师者,亦是儒者。”
于是就这么在昆明住了下来。
校舍在昆明城北,都是刚搭建好的房子,木头砖瓦垒成的教室不大,却足以安放一张攻学书桌。梅校长请来了梁思成与林徽因为校舍规划设计,却因资金一改再改,听闻是从三层砖木改做二层,矮楼又改成了平方,砖墙变作了土墙,最后连铁皮屋顶都无法全部盖上,只能搭上茅草将就够用。
我听建设委员会委员长黄珏生说道梁先生每次改稿都会落泪,可是国难当前,又是何种无可奈何,梅校长向他许诺若是胜利回到北平,定让林先生为清华园设计世界一流的建筑。
我站在茅屋教室上课之时,看那阳光从微小的茅草缝中透过,阳光之下,灰尘伴着气旋卷曲疏松,间或落在学生桌上,一小点一小点的光圈,有种宁静的美好。
由于资金短缺,教授与学生的校舍都很是简陋,数个木箱拼作一起,铺上垫絮便是床铺,木箱中还可存放衣服杂物或是书籍,可谓是物以尽用。
不过这都无妨,我听着窗外学生们为新社团拉人发单的宣传声,一片朝气蓬勃的读书声,军事训练队列队跑过的步伐声,遂是欣慰。
若是有着这样一群青年人,或许回到故乡,不会再是遥不可及的梦魇了罢。
第7章 第七章
【十二】
昆明的雨季来临的时候,竟和江南梅雨时节一般,淫雨岑岑地下个不停,可又与江南之雨不同,少了那份慢吞吞的温和,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暴躁地锤击着茅草屋顶。那茅草制的屋顶只有一点好处,雨小的时候听不到太多的声音,但是一旦雨大了,便是“簌簌”伴着劲风狂躁地摇晃着屋子的“哐哐”声,吵得人脑仁生疼,漏下的雨滴在学生们的书桌上,地上,身上。相互看看,都是半湿着某处,或是左肩、或是后背、亦或是头顶,湿得一缕一缕的发丝耷拉在脑门上,眼神对上,滑稽可笑得有点无奈。
我的声音因为常年的喉疾,没有办法出太大声音,平日里授课的时候,学生都会十分安静,让我能够不用太大的声音,就算是这样,我也常常需要喝胖大海之类的中草药来温养喉咙,更别提在狂风骤雨的摧残之中发出受尽蹂·躏声音的茅草屋里授课了。
我尝试着让学生们围成一个圈,都靠近一些,可是后来发觉,这样也很难听清。下下之策,我决定把我每一句说的话都写为板书,只是文字有时也是需要演绎的,少了声音作为媒介,表现力总有种差一点火候的感觉。
我将此事和林熙明说了,顺便抱怨了几句板书太多写的手腕生疼。林熙明握着我的手腕力道适中地揉着,说道,“你无声也无妨,文字是有声的,静心去品,千言万语遂尽在不言之中。”
我寻思着甚是有理,调侃一句冷冰冰的实科人也会有被我等用文字感化的时候,他倒是大言不惭地睁着眼胡夸,说是我教的好。
胡闹了一番之后,我忍不住抱住林熙明,凑在他耳边,轻声地用着缠绵悱恻的语气说道,“熙明,你可真是个宝贝……”
。。。。。。。。。。。。。。。。。。。。。。。。。。。
雨愈下愈大,掩住了我们屋内的一夜春声。
第二日,拨开云雾见天明,许久未见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被雨水润透了的土壤上。我就着这一方暖光穿上衬衣,身边的林熙明早已起床,跑了圈步回来,带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吃完包子,我们各有课要上,工学院在昆明城东南的拓东路而文学院在全然相反的方向,便在门口分别。
踩着泥泞的小道走着的时候,突然发现斜前方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定睛看了会,叫住了过去的那人。
“何毕?”
那人衣着褴褛,面容更是憔悴至极,这也是为什么我略有些犹豫。
“先生!”
何毕神情激动,“先生,你也在这啊!”
何毕是我在北平时的学生,遣词用句颇有自己独特的简介,思想也十分开阔,会是一个有着广阔视野的好作者。只是他而今这模样,面黄肌瘦,发丝干枯,眼角也有了些许皱纹,全然不像是意味弱冠之年的学生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北平沦陷之时,我未曾顺利逃出,被日军逮捕”,何毕低下眼,偏过头,声音带上了些许的颤抖,“先生是还要上课吗,不妨边走边说?”
我领着何毕向前走。
“被捕之后,我和其他的学生一并被关进了北京大学一院的地下室。日本人……日本人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不许我们讲话,若是被发现了,便是要遭受毒打,扇耳光,或是棍棒。日本人说我们这些大学,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失的战争负责,所以隔三差五地要我们‘赎罪’。我侥幸逃了出来……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好多同学,都……都死在那了。”
我一时无言,也无法出言安慰,只好带着他向着教室的方向走着,沿途社团活动正吹着竹笛的学生们神情专注。
“付小小……就……”他话至一半,竟失了声。
付小小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情相悦媒妁之约,早就订下了婚约,准备着毕业就结为夫妻。
我敛下眼,推开教室门,里面早已坐好了人,我无话可说,只得拍了拍何毕的肩,看着他在后方找了座坐下,便开始讲今天的课。
下课之后,何毕对我说,先生的课讲得愈发精妙了,我摇摇头,只道是心有所感,才能话由心生罢了。
“先生,我们还会继续逃吗?”他问道,“从北平到长沙,再从长沙到昆明,何处才是终点呢?”
“北平”,我说道,“我相信,我们的终点,会是北平。”
他离开之前向我道了谢,面容沧桑却又挺直了腰杆,像是在背负着什么毅然前行,或许那是他的未婚女友的重量,或许那是他复归故乡的愿望,或许那是千千万万不屈意志的形状,砥砺前行着。
哪怕被风霜刀剑划得鲜血淋漓,也要因生而有翼蓄力翱翔。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沉迷学习黎昕玖
第8章 第八章
【十三】
雨季日子里上课的感受着实是难以忍受,更有苦中作乐者题了副对子全作自嘲。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林熙明带着我去看,我站在对子前琢磨半晌,觉得所言甚是有理。
何毕仍旧每日来听课,以往那个浑身都带着炸·药般不服输气息的年轻人似乎死在了北平北大一院的地下室,徒留着躯壳跋涉千里来到了昆明。他低着头,沉默多于交谈,脖颈手臂上的伤疤就留在那里,像是一个个烙印在灵魂上的创伤,永远无法抹去的黑暗回忆。
可他听课时的眼神却是沉静而专注的,像是他离去的未婚妻的眼神,似乎他失去她之后,何毕就变作了付小小。
我想起在北平时第一次见到付小小,她是一个妇女权益呼唤者,深深仰慕着鉴湖女侠秋瑾。我本以为她会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许会有着桀骜不驯的眼神,可是一见,却发现她不过是一个爱笑的女生,态度温和谦恭,眼中沉静柔软,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藏蓝长裙,逆着光对着何毕笑的时候,年轻的惊人。
何毕现在不止是学国文,还兼学实科化学,因为向来接触不深,他常常到访我家,向林熙明请教。
偶有闲聊的时候,林熙明煮一壶茶,三人坐在逼仄的客厅,一人执着一杯茶,听何毕说着北平的事。
日本人占领之后未能逃出的平民们毫无人权,任人欺凌。为了苟活的人投靠了日军做了汉奸,对着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军官点头哈腰端茶送水。第一次京城的春节那么冷清,炮竹声零星,炸开的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