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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_黎昕玖-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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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归作者所有。好书尽在【】 ://w。
文案

1937年7月29日的炮火声炸毁了南开,千本古籍化为飞灰。
7月29日,北平沦陷。
10月13日,石家庄沦陷。
11月5日,河南沦陷。
11月11日,淞沪战场告败。
清华、北大、南开师生转至长沙临时大学。
12月5日,南京沦陷。
长沙受胁。
为保证文化之种不灭,三校师生南下至昆明,成立西南联大。
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
——————————————————————
常维华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一介书生,七尺青衣之下,是无几两肌肉的细瘦胳臂,只有执起笔杆子的力气,手无法提枪,脑无法指挥军队,也无钱财为国捐献,也无权利左右当局之策。
只是不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噩着等待着死亡或是成为亡国奴的那一天,他找寻着在这他在这乱世之中活着的意义。
他会为了他的伴侣活着,他更会为了中华民族的星星之火而活着。
只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故乡的阳光,可还能再次见到吗?
——————————————————————
2w…3w字短篇 第一人称主攻
常维华x林熙明
背景清华→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大
剧情线为主 感情线甜虐交加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爱情战争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维华,林熙明【虚构】 ┃ 配角:西南联大时期一众大师 ┃ 其它:


第1章 第一章
【一】  
南渡之后的日子会是很不好过的。
1937年7月的北平,是我对故都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剪影。是一团灰黑的颜色,胡同口的槐树死气沉沉,风吹过枝叶,隐隐都染上腐烂的甜腥。我仍记得是时的我立在窗前,左邻右舍的老大爷提着鸟笼吹着谁谁谁的儿子为哪个日本军官端茶送水,语气俨然透着端着的自豪,敛眼看到的兰花灰蒙蒙的半谢着耷拉在叶上,压抑得难以呼吸。
  阳光照不透的感觉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深处,北平天空里那些呼啸着的异国轰炸机得意洋洋地、轰鸣着扔下炮弹。
  我记得轰炸南开的那日碰巧路过,那是7月29日,炮弹带着狰狞的尾气,咆哮着在木斋图书馆的上空炸开,我近乎呆立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看着数十万册古籍化为飞灰,带着火星的书页被气流卷起。那些竹香和墨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却是焦糊刺鼻的感觉。
  同日,我失去了我的故乡。
  北平沦陷。
  离开故都的那一天天气意外的晴朗,我挤过人群上了南下的车。幸而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只有那一大包书和少许生活用品作伴,看着那些因为挤不上车而在车站边苦痛别离的家人,发丝斑白的母亲哆嗦着手递给车上的大儿子一袋花生米,血管虬曲的手摸着方才三四岁的小儿子地脑袋,眼泪噙在眼角,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平安顺遂这类的话。
  我敛下眼,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子庆幸,年幼丧父丧母的我在这乱世,也算是少了点牵肠挂肚提心吊胆的担忧吧。
  若说真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维华!”
  咒骂哭泣的嘈杂之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头看向周围,看见林熙明向我艰难地走来。
  林熙明是我清华的同事,留学归来的“金脑袋”,尤为擅长理科。
  他好不容易在人堆中挤出一条路,一路“不好意思”“借过”地说着,终是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也是独自一人,带的行李却是比我多了不少,找了空放下后看着我。我明了他眼中的情感,却也明了人于乱世的无力,心中千思万绪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是张开了双臂。
  一个安抚地拥抱,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似是想把这些天抑郁在心底的阴霾消散在拥抱之中。
  “前些日为你寻药去了趟上海,哪知刚到便听到了日军轰炸南开的消息,我记着你的住宅便在南开附近”,他抱着我的手臂很紧,像是寻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抚了抚我后脑的发梢,“幸而你致电给我说没事,不然……”
  “这不没事么”,言未尽,便咳嗽数声,林熙明连忙帮我顺气,很是咳了会,含着他喂来的水,才缓缓停下了咳嗽。
  “你这哪是没事的样子。”林熙明微微敛着眉,满是无奈又心疼的模样。我笑了笑,靠着车身说道,“我的嗓子一向这样,还以为你早已习惯。”
  拥挤的车内两个抱着的男人终归是有些引人注目,林熙明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臂,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然而车内太过嘈杂,我没有听清。
车开动了,脚边行李太多,我趔趄了一下,林熙明伸手护着我的膝盖,才免去了磕碰之痛,我站稳了身子,看向窗外,“要走了啊。”
  耳边窗外的哭声骤然变得凄惨,一群人的哭泣汇在一起竟凄厉得令人心惊。
  我们二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只听得哭声随着车的前行愈来愈微弱,直到和熟悉的街道一同被抛弃在脑后再也听不见看不着触不到了,才缓缓感觉到心上这几日漫散的郁气凝结成了愈来愈重的苦痛,压在心底,沉的无法喘息。
  一别经年,良辰好景,旧友佳人,再难相聚。
  故园难回首。
  身边有一个小孩在不停的小声哭泣,我看见他蜷缩成一团,紧紧地贴着麻布袋子包裹着的行李。
  我叹了口气,想起29日之后我就因吸入了太多灰烬而发了风寒,烧得厉害,卧病在好友家数日,好了七七八八后便收拾行囊慌忙和林熙明约好时间南下。离开故乡之前,竟没来得及再看职教数年的清华园一次。我想起那座集了张伯苓张先生和各界人士心血,千辛万苦发展至而今规模的南开大学,在轰炸与煤油中化为腾腾烈焰、滚滚黑烟,不由得担心起清华园的师生来。
  “学校……如何了?”我问道。
  林熙明正蹲下身小声安慰着那个小男孩,闻言站起身,抱臂而立,“维华,你自是知道日本人的目的的”,他闭眼敛眉,隐隐带着沉痛,“北平沦陷那日,他们就时常藉由各种理由强行进入,带走了很多研究器械,还有……不少古籍藏书。梅校长在南京未归,叶企孙和陈岱孙就组织了师生撤离。”
  “带不走的物什怎么办?”
  “他们成立了‘校产保管委员会’,留了五个同事,不过……”林熙明有些嘲弄地笑了笑,“怕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我又一次想起那书籍燃烧的火焰,那些蛮横的士兵冲进校园烧杀抢掠,在荷枪实弹的士兵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空有满腹经纶的文弱书生又能做点什么呢,如此策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你记得我们曾经总是喂的那条土狗吗?”林熙明说道。
  那是后院的一条流浪狗,初次见到时它脏的吓人,我倒是想把它带回去洗洗,只是我咽喉脆弱,时常容易因这些个毛发咳嗽发病,于是让林熙明把它带回去洗干净了再抱来。之后近乎每日我们都会带些吃食给它,对我们也十分亲近。
  我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身边的小男孩终于恐惧地大声叫喊出来,嘶哑的哭腔带着惊惧与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慌。
  “我要妈妈!”
  他抽噎着。
  “我,我想回家!”
  啊,家。
  不知道土狗以后去哪求食呢?
  “丧家之犬啊。”我轻声说道。
  “嗯,丧家之犬。”
  林熙明叹了口气。
【二】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颠簸的行程中,我果真不出意料地犯了病,一如既往地从咳嗽开始,头晕发热,烧的浑身无力,更不幸的是在行囊中找寻西药的时候,竟然发现,袋子底部破了个口,边缘很是整齐,联想到鱼龙混杂的车站,心下明了怕是被扒手偷了去。
  我靠在窗边,试图避开车里汗味土味还有其余味道混合在一起的空气,脑中不住地犯晕。
  “维华。”
  我勉力睁开眼,看见林熙明拿着水杯,手心里有着几片药。
  我沉默地接下药吃下。
  林熙明半蹲在我身边,温暖的手心贴在我的膝盖上,就像过去每一次我生病的时候一样,不像平时那般叨叨我的身体,也不像父母还未去世时对我那样细数着我的种种不是,只是无声而又温暖地握着我的手,听我撕心裂肺地咳嗽声,抚着我的背,一夜不眠地为我换冰泉水浸湿的毛巾,只是陪着我。
  我想起出发前几日去找大夫开药的时候,大夫曾劝阻我不要南下,的确我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那些所谓的炎症感染肺炎随时可能拉着我去走一遭鬼门关。只是我一介书生,七尺青衣,留在这北平百无一用。日本人砸掠的、轰炸的最严重的是大学,烧的是书,抢的是科研仪器,杀的是师生,想毁掉的是文化的传承与根基。
  我不会允许。
  土地的侵占也许是暂时的,文化的断层却必定是永远且毁灭性的。
  我不会允许。
  服了药后的我愈发昏昏欲睡,恍惚之间似乎滑在了林熙明的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外衣。
【三】  
  10月13日,石家庄沦陷。
  11月5日,河南沦陷。
  11月11日,淞沪战场告败。
  我执着报纸,一时间难以自禁地咳嗽起来,甚至连报纸都难以握稳。我听见卧室里的林熙明慌张地跑过来,喂我一点点的喝下水,才缓和了咽喉深处无法抑制的痒意。
  “怎么又开始这样咳嗽了?”他拿来被我挂在一边的外套示意我穿上,“说来也养了一个月有余,咳嗽怎的还未好。”
  我把含着的水咽下,盯着眼前的报纸,心情翻覆。难以描绘内心的感触,只觉着愤怒和无力。前些时到达长沙,暂时租借到了一间屋子住下,只待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课。
  只是这读书声中夹杂着远方炮火爆炸的声响,看着陆续艰难跋涉从北平来到这的同事们的眼睛,我们都明白,长沙,并不是这场“迁徙”的终点。
  终点会在哪呢?我本还希冀着重返故土,可是现今这战局……
  我拿起了11月12日的报纸,这张昨日的报纸首版便是加粗加大黑字写着的
  ——上海沦陷!!!
  我抬头看向林熙明,像是在寻找一个依靠,他抱住我。
  我们都不曾开口说什么,只是觉得未来空空如也,一切都在炮火中燃烧,看不清家乡的方向,看不清国家的未来。
  林熙明突然笑了一声,低着眼对我说道,“维华,你知道赵教授吗?”
  “赵教授……赵忠尧教授?”
  “是的,他前些日到了长沙,蓬头垢面,抱着一个酸菜坛子去找梅校长,差点被赶出去。”
  我想象了那个场景,的确是有些忍俊不禁,却又笑不出来,只好勾了勾嘴角问道,“为何抱着酸菜坛子?”
  “赵教授从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回国之时,卢瑟福博士赠予了他50g放射性镭”,林熙明似是发现了我不甚了解的眼神,解释道,“这是一种全世界禁运的高能物理材料,赵教授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带回国内,之前放在校内。局势动荡之后赵教授放不下心,便和梁教授乘着暮色进入了人去楼空的清华园,带出来了铅筒装着的镭。”
  “赵教授把铅筒装在了酸菜坛子里,我不知道他南下时带了多少行李,我只知道在他终于见到梅校长的时候,手里只有那个坛子。”
  我默默无言,只好再拿起今天的报纸来看,却是愈发心烦意乱,把那些个恼人的心绪扒开之后,我只能感觉到一种空茫的无助感和迷失的茫然。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
  陈寅恪先生为王国维先生作的挽词中的此句话,我似乎隐隐能够体会到了,那种苦痛。





第2章 第二章
【四】
  我单单是知道长沙不会是我们一干布衣书生的终点,却不知再次启程会是如此之快的事。
  或许我曾经还是对国党御敌的决心感到安心过,但这节节败退的战事和日益高涨的求和之声真真切切的令人心寒。
  似乎南京沦陷之后,人心就不在了。那些原本磨刀霍霍,坚信着战争必定会胜利的人们纷纷惶惶然地怯声说道不如就划地求和,不如就应了日本“共建东亚共荣圈”的“盛情邀请”。
  从1840年开始,我们何时用求和真正断绝过战争?!一次战争用千万两银子、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来谋求片刻的安宁,两次战争呢?三次呢?直到把国家腐蚀得空有广袤的土地,那些曾经肥沃富饶的泥土上艰难苟活着瘦骨嶙峋饥寒交迫的人民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贵族们;直到用自己的血液滋养庞大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吸血虫,然后再也无力抵抗侵略者的□□大炮。
  更何况!更何况南京沦陷后的这十来天,日军竟然冷血至此!
  屠杀!他们在屠杀无辜的平民百姓!想想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的鲜血,想想他们不再会拥有了的未来,看着他们毫无神采的眼睛,是怎样的人才能够说出求和的话?!
  可是我无能为力。
  我和那些无助的如同砧板鱼肉的平民百姓并无区别,只是腹中多了些墨水罢了。
  于这乱世,我手无法提枪,脑无法指挥军队,也无钱财为国捐献,也无权利左右当局之策。
  我不过只是一介书生,七尺青衣之下,是无几两肌肉的细瘦胳臂,只有执起笔杆子的力气,甚至还有着娇弱的咽喉,无法控制地咳嗽不止。
  我不想浑噩地离故乡越来越远,可我无能为力。

【五】
  今天的阳光挺好,为这渐渐进入冬天长沙添上了一抹暖意。
我与林熙明在临时的教楼前分开,无奈地听着他叨叨类似于“常喝水”,“莫要贪一时凉脱去外套”,“莫要站在风口”的话,半是不耐半是温暖地挥手赶走这个聒噪的恼人精,看着那人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走远,却还是忍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早就不是什么金贵的少爷了,他却还是把我当那个穿金戴银、娇生惯养的常家二少对待。
  怔楞之中,我看见他回头,依稀能看见他在笑。
  我突然被勾起了回忆的画面,十年之前,我也是这般看着他去往异国他乡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半途,回头对我笑。
  我的那些往事,也不如街边靠着匪夷所思情节吸引人的话本那般花里胡哨。
  我出生于一个大家族,顺着族谱看,我祖上一支应该是旁系,脱离了主家在上海谋生,倒也混得一番名头,到头来倒是比主家更为富裕显赫。
  只是到我祖辈之时就已经略有没落的兆头,梨园小生的柔软身段又引得叔辈争风吃醋大肆挥霍钱财,父亲勉强维持着家产,只是经商一事天赋尤为重要,父亲只可中规中矩地勉力维持,而到我这辈,已是人丁衰落。
  父亲只有两个孩子,大哥无心继承行商坐贾的买卖事,只想着继承家产,好换得美人一笑。我对做生意并无兴趣,倒是一心想读圣贤书。而唯一有着点经商天赋的,只有父亲收养的林熙明。
  家族不可能交给异姓人,父亲在我和大哥之中隐隐偏向于我,让着大我五岁的林熙明做我的伴读,里外对林熙明的教导,都好似在培养一个忠心地助手。
  我不曾知道林熙明对于父亲的这个安排作何感想,只知道大哥对我可谓是百般不顺眼。
  我十二岁时,失足落水,嗓子从此落下了病根。冬日池子里的水寒冷刺骨,我又不习水性,挣扎之中,只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子贴近了我,我如同堕入深井绝望之人看见了一根蛛丝一般,几近疯狂地抱住那人,直到离开冷冽的池水。
  我不愿意说落水的缘由,父母也就归咎于我年幼顽皮。母亲总说我那事之后性情大变,原本活泼聪颖的孩子变得冷漠而又寡言。我从不反驳,只有林熙明时常不死心地带我如同先前一般闹腾,只是我鲜少理会。
  后来十三岁那年,我请求父亲让我前往北平求学,父亲应了,却让我带上了林熙明。
  父亲有意历练我,并未给我太充裕的财产,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当年的岁数,还是只需要书本就可秉烛忘寝地读着的时候。只是愁坏了林熙明,白日我在学堂跟着先生修学研读经史子集之时,他便帮人算账目,拿些银钱隔三差五地买挂猪肉、或是半只鸡来为我补补身子。
  有时也会见着他拿着我经算的书本看得入迷,装似无意地提对他提起,将要及冠的少年人红了耳朵支吾着说他只是见着有趣看着消遣,我说若是觉着有兴趣,我可以为他向先生多讨几本回来。谁知他的脸愈发红了,神色竟然比我曾无意撞见他梦遗那次更为窘迫,如同结巴一般说道他大字不识,若是烦扰我为他寻书,是对书的辱没。
  我倒是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林熙明这类人,似乎总对四书五经之类的古籍有着打自心底的敬畏。
  自那之后,我开始教他习字,如同我父亲在我儿时叫我写字一般,自背后揽住林熙明的肩,手覆在他的手指上,教他运笔,落笔。林熙明肩宽腰细,是一副常干活的紧实身材,只是习字只是他似乎总是十分紧张,背肌每每紧绷着,不放松。
  后来学校开设了洋文课,我也就同步教他洋文。他学的很快,尤其喜欢西方传来的那些算术知识,我也就有意无意地为他带些这方面的书籍回来,权当回报他拼命赚钱将我养得寒疾都少有再发的体贴入微的照料。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年,直到上海祖宅失火的讯息传到北平。
  珠宝钱财不翼而飞,父母尸体焦黑可怖,大哥尸骨无存。
  这段记忆昏暗的都有些模糊,只记得一直陪着我枯坐数夜的林熙明,还有从未失过温度的那杯热茶。
  整顿好家里的事,林熙明倒是累倒了,我看着他烧得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睡得极不安稳,却还紧紧握着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却熨帖。我坐在床边陪着,直到我也靠着枕头渐渐睡着,就像过往的日子里我每次生病林熙明陪着我那样。失了根的游离感消失在了这一夜好梦之中,醒来时发现身上换了睡衣,褥子盖得严严实实,而本该好好休息的人在为我捯饬着早饭。
  我觉着我失去了什么,也重新得到了些什么。
  林熙明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半是强迫地花了父母遗产的大半托了老师的恩送他去法兰西读书。随着我年龄益增,我渐渐明了了他于我的感情并非如同我预料之中的兄友弟恭之情,而是……男女之情。
  我无意伤害他,只好远离他。正巧林熙明喜爱且颇有天分的理科在西方更为精进,就藉此理由。
送他上船的那日微风和煦,他行至途中转身看向我的笑容带着我看不懂的哀伤。
  不过……
  时过境迁。
  我转回了思绪,举步走向早已等着的学生那,早读《满江红》的声音铿锵如同琵琶铮铮作响。
  于这乱世,于我而言,幸而有他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嗷!【发出想要评论的声音】





第3章 第三章
【六】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预期来推断这战势的,只是日军的来势汹汹超乎我的预料。
  地处平汉铁路与长江交汇处的军事重地武汉,战局已是一触即发,若是武汉失守,日军溯水而上,不到三百公里处,就是长沙。
  而如今人心动摇,主和的言论就如同窃窃之语,时不时冒出来,然后被摁下去,又冒出声,又被摁下。如此反复,而在南京之惨事传遍之时,窃窃的私语渐渐成了大声的嚷嚷,带着一种非此不可的理直气壮。
  12月15日党内的高级会议中,任职国防最高会议副主席的汪精卫力争和谈,幸而蒋委员长力排众议坚决主战。听得此消息,我还是略略放下点心。那日我拿起报纸看见日军的和谈条件的瞬间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那是我人生之中唯一一次觉得人活百年竟然真的会遇见如此不堪忍受的事。
  中国放弃抗战,承认满洲国;设立非武装区,对日赔款。
  丧权辱国?这已经不再只是丧权辱国可以形容的了,若是认了这份条款,那便是亡了国!四千万方里之国土上,蝇营狗苟地残喘着一群丧家之犬!
  我倒是愿意与日本死战到最后一滴血,也好过做那亡国之奴!
  若是我拿起枪……
  这不是我第一次这样想,丢掷了那无用的笔杆子,拿起刀枪去保卫自己的国土。只是每每我提起这事,林熙明就会沉默着,用一种不赞许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我。
  朝夕这么多年,我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愿意我去那噬人的战场,可这若是我真真切切想做的事,他不会拦着我。
  他会和我一起去,我知道他定会选择与我一起参军,然后再像平日一般如同细雨无声地偏袒我照顾我,而我的这幅皮囊骨架,成为他的拖累是不用多想就能知晓的结果。
  我不愿这样。
  可我该如何保护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我迷茫着想要问出个答案。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连自身都未曾想明白,就忧心平天下之事,也算是庸人自扰了吧。

【七】
  我与林熙明时常会上街走走,他总觉得我坐在书桌旁的时间太多,只是不知道那个一旦研究起什么难题时一动不动坐上一天,连饭都能忘记吃的人到底是谁。
  漫无目的地散步毫无意义,大概只是为了享受两个人在路上闲谈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像是从北平赶到长沙时的那种“在路上”,似乎更像是魏晋时期文人骚客的清谈。沿街小商贩叫卖着本地酒,醉醺醺地醉汉眯缝着眼叫喊着店小二再来一盏。一切看上去都平庸而又无奇,数百公里外的炮火声传不到这里,人们也就乐得装聋作瞎,让一切都装似和平。
  可是大家似乎都忽视了一点,战线是在数百公里之外,而日本人的野心却是整个华夏大地。
  所以当日军的轰炸机带着我熟悉的轰鸣,伴着刺耳的防空警报之声,大摇大摆毫不作掩地从地平线飞来时,我旋即反应过来想要拉上林熙明跑。
  只是右手被抢先握住,他握的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至关重要无法舍弃的东西,哪怕是死亡都不可能放手。
  我飞快地回忆着四周的建筑布局,在经历过北平的轰炸之后,我分外留心这些,“我记得前方不远处有防空洞。”
  我觉察到林熙明的手微松,顺着我的力道向前方跑去。
  未曾经历过的人们大都还愣在原地,探头探脑地像是觉得有什么不收费的把戏可以围观叫好。人们抬着头新奇地看着轰炸机在头顶飞过,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鲜少有逃难至此的人跑着寻找遮蔽物躲藏。
  我知道从警报响起到轰炸开始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躲进防空洞之前想起那些还不知将会发生什么的普通人们,心头一紧,于是大声喊道,“是空袭!”
  少数人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傻子。
“还没打到我们这儿呢,怎么会有空袭。”
  林熙明啧了一声,直接上去拉住站得较近的一对母女。
“你做什么!”
  那位母亲的声音瞬间被破空而至的炸·弹声压了过去,炸开的炮弹推开一阵尘土。
  我捂住口鼻,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开始咳嗽。
  我看见那个刚嗤之以鼻的人呆立在那,难以置信地抹了把脸。
“啊啊啊啊啊!”
  他仓惶地冲向防空洞口,“日本人!日本人来了啊!”
  我知道他摸到了些什么,那是尘土和炸碎的碎肉,混杂着湿漉漉的血。
  人们开始骚动着如同无头苍蝇般逃窜,我尽力地高声调让更多人逃到防空洞中去。
  又是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我脚底不稳差点摔倒。林熙明向前一步扶住我,“维华,你快和他们一起进去。”
  越来越浑浊的空气刺激着我的咽喉,我也不故作推脱,道,“交给你了。”
  他点点头,看了我会儿,突然俯下身在我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全然不顾可能被别人看去的可能。
  我心底蓦然一软,伸手摸了摸他脑后短短软软的头发。
  防空洞里很是安静,只有着抽泣声和被震下的沙砾掉落在地的声音。我没有管那些向我投来的感激的眼神,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口。
  等到轰炸声密集到没有办法再在防空洞外待着的时候,我才看到林熙明扶着墙走了进来。
  “没事吧?”
  “没事。”
  我伸出手去寻找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靠着墙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看见他风尘仆仆,活像是一只溜进厨房偷腥却不小心掉进柴灰里的大花猫,伸手抹了抹他鼻尖的灰。
  “花猫。”
  他有些无奈地略略抬起头任我动作,“我不是。”
“你是。”
“好吧”,他笑了,“我是。”
  防空洞里的人们木然地呆着,防空洞外轰鸣不止,我俩却像是在调情。背后的墙震动着,头顶随着每一次震动掉下的沙砾顺着衣领落进了衣服里。摇摇欲坠的危险感让我难以自禁地紧紧靠着林熙明,握着的手至始至终都未曾放开。
  当一切都渐渐平息的时候,我们从防空洞里出来,入目尽是倾颓的砖瓦木柱,被震死的尸体还是完整的,只是眼鼻口溢出的鲜血让人心惊,甚至连血液都不是鲜红色的,附着着木材烧尽的灰烬,呈现着一种灰蒙蒙的赭红。入目尽是疮痍,望去遍地狼藉。
  我和林熙明默默无言地走过遍地横尸的街道,难以想象,一个钟头前这里还是热闹的卖场。

作者有话要说:
勘误一下  长沙第一次受到空袭的时候是没有事先警报的_(:з」∠)_





第4章 第四章
【八】
  轰炸连续了数日,我和林熙明暂居的小屋也未曾幸免。
  昨日的轰炸之中,一颗炮弹叫嚣着击中了这间借寓了近三个月的屋子。这日是周六,我与林熙明出门购置一些吃食,叫卖商品的小贩在残垣断壁上买着沾了灰的青菜。谁知还未买齐想要的物什,防空警报便响起。一时间小贩们的菜篮翻到在地,人们如同鸟兽聚散,待到轰炸结束,我与林熙明回来的时候,便只看见断裂的晾衣木桩上仍旧挂着走时晒着的冬衣,那张这段时间暂寄旧梦的床被气流掀翻,飞到了十多米外。
  我和林熙明对视一眼,除了无可奈何竟也找不到其他的修饰词来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
  无家可归的我去找清华的同事,希望能找到暂住的地方,林熙明留在那几乎化为一片废墟的地方,试图翻找出一些可以带走的东西。
  幸而张奚若教授租来的房子是双人间,他只需一间便好,于是把另一间借租于我们。我前去拜访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我们俩个男人住一间是否会觉得逼仄。我只好微微笑着说当前这局势也容不得挑三拣四,不过我和林熙明虽是异姓,但情为兄弟,并不在意这些。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约好搬来之后一起小酌几杯。
  我回去找到林熙明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木拖车边上,看着眼前的废墟。已是暮色将近,残阳斜拉着影子,天空中似乎仍旧滞留着轰炸机飞过时带过的痕迹,霞光透着薄云,竟真的如同血色一般压抑浓厚。
  我走上前去,从背后揽住了林熙明的腰,他比我高上些许,我把下巴支在他的肩上,“愣着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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