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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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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就起身,话带到了就告退了。

行昭见张妈妈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扬声唤来莲蓉送张妈妈出去。

天际渐晚,正堂里仆从们把高高吊起的灯笼扯着线放下来,点了灯油,又升上去,青瓦红光,相映生趣,一片灯火辉煌。

将用过晚膳,便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正堂。又过了近一个时辰,便又浩浩荡荡地出了正堂。

听莲蓉在耳边说,大夫人走了。行昭抬了头,轻声吩咐她:“让莲玉去找芸香,问问祖母同母亲说了什么。”

莲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点了点头,就转身往外走。

过了三刻,莲玉一手捧着托盘,里面装了两碟点心,一手撩开帘子进来了,将托盘放在了窗棂边的小案上,和行昭交代说着:“。。。太夫人先是吩咐大夫人记得要让花房的来把小苑旁边都种上芍药,大夫人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太夫人接着就在嘱咐大夫人还要照顾好侯爷的生活。。。”

说到后面,莲玉带了些疑惑,却还是照实说着:“太夫人还说今儿个顺天真人总算是把算好的卦拿来了,您这次提早搬到正院是去避祸的,要大夫人约束好万姨娘和侯爷其他的妾室,别让她们不长眼惊了您。。。”

果然,这些话太夫人不好当着她,交代大夫人。太夫人的言下之意不过是,你女儿都搬去和你住了,为母则强,可千万别出现了像以前那样,被万氏逼得哭哭啼啼跑来荣寿堂的情形了。

行昭边听边点头,这样就算是名正言顺,余光却瞥到莲玉的右手虎口乌青一片,蹙了眉头,问她:“这是怎么了?”

莲玉赶忙将手藏在了袖里,摇摇头,只说:“将才做噩梦,手一挥,就撞到了床头的匣子上,不碍事。”

行昭闻言,便仰头看她,小娘子神色不像是精神不好的,但眼下却是又有团乌青,这几日的事儿,让这个沉稳内敛的女孩心力交瘁,不禁有些心疼,说:“去拿一匣安神香点着吧,点着能睡好些,等二十五日咱们去定国寺,再去求求符来镇镇,会好的。”

莲玉点点头,却暗地里瞥莲蓉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差,不禁一叹,心想总要找个时机和姑娘说说。

第二天,和太夫人定下了四个二等丫鬟,一边麻溜地将小苑收拾了,一边将东厢房收拾完了。

大夫人一连几天都是笑逐颜开地跑上跑下,连小苑里的栅栏用藤木还是青竹,都要来荣寿堂与行昭商量。

几处的人,几天的功夫;紧紧拧成一条心,总算是拾掇妥当了。

第十八章 乔居

到了腊月十九日,一大早晨难得的放了晴,卯时一过,天际边就有半轮明日羞答答地露出头来,洋洋洒洒飘落下的,从鹅毛大雪换成了梅花瓣儿一样的细密雪花。

王妈妈从暖阁出来,望着天欢喜极了,连说:“好兆头好兆头,一连几日都没出太阳,今儿可真难得。”

行昭牵着莲蓉的手,跨过门槛,扶着门栏,回首一一扫过,暖阁里摆置得整整齐齐的几个大黑漆箱笼,床帐前挂着的还没来得及收下来的石榴红如意结,墙角长得郁郁葱葱的冬青树,还有隔间上小时的玩物,几个神情生动的唐代木制仕女玩偶。

行昭仰头看着莲玉,笑了起来,从醒来到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质的变化了,轨迹正在慢慢地改变。

莲玉一颔下颌,便看到小娘子乌溜溜的一双眼睛里有欢喜与期望,如同盛夏的天里被雨刷洗过的碧玉珠子一样,也发自内心地弯了嘴角。

莲蓉一侧身就挡在了二人中间,蹲下身笑说:“咱们快走吧,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顺天真人又算了挂楠木和放鞭炮的时辰,放过鞭炮后,各家各房才好来向主人家窜门问礼。

行昭笑一笑,穿过游廊,见太夫人穿了一件深绛红色七珍纹杭绸褙子,额上箍着墨绿色兔绒抹额,正由张妈妈扶着乐呵呵地向外走,太夫人说她要亲去给行昭挂上楠木镇宅。

行昭赶忙上前去扶,和太夫人一前一后做上辇轿往小苑去,后面跟着一行或抬箱笼,或提着包袱的仆从,还有四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统一穿着秋香色小袄,低着头跟在后头。这就是新来的四个二等丫鬟,行昭的眼神落在其中一个眼睛大大,鼻梁挺直的小娘子身上——她的哥哥在贺琰身边做小僮子,虽不是要职,却日日不离贺琰。

太夫人能掌住贺琰身边的管事,她没这个能耐,只能从不打眼的人身上入手。

临安侯府大约有八十亩地,太夫人喜好清净,荣寿堂和祠堂在最北端,正院在全府的正中地方,另有东跨院与西跨院。二房住在东跨院,如今西跨院没有人住。

过九里长汀和碧波湖,就到了正院了。

行昭的小苑唤作怀善苑,在正院的东北角,原是贺琰的胞妹,贺太夫人的嫡长女贺琉的住所,共有上房五间,偏厢三间,另有围着篱笆精巧别致的小花园一个。

到时,大夫人已经候在了门口了,行昭先行下辇,眼见自家母亲穿着一裳鲜桃红万字连纹比甲笑意盈盈地去搀太夫人,便乖巧跟在后头,边走边听前面说话。

“…备了五大串鞭炮也不晓得够不够放…中午让厨房特地整治了一桌席面,也把府里的孩子们都请来了,孩子们都渐大了,能聚一次是一次…咱们就在正院吃,备了您爱吃的烩八珍。。”

太夫人听得连连颔首,这时候也不愿意再去挑儿媳妇的错处,自打晓得了贺琰与应邑的事儿后,她便对大儿媳妇宽容了很多。又见这怀善苑焕然一新,叶子都没沾上昨夜的雪粒儿,心里勾起了对远嫁女儿的思念,直说:“好好好,咱们去挂楠木,点鞭炮!”

是太夫人掐线点火,火舌缠上那麻线,鞭炮跟着“噼呖啪啦”地炸开,大夫人佝身跟行昭欢快地说着:“你父亲今儿个答应早些下衙,就为了来给你坐屋。”

坐屋子,也是大周的习俗,让男性长辈在小辈房里镇一镇,与挂楠木点鞭炮一样的道理。

行昭一听,笑容一僵,却很快反应过来,笑得粲然,连声答应:“好!用过午膳我就去将龙井给父亲备上!”

府里四通八达的消息传得极快,将点完鞭炮,二夫人就带着行明过来了,行昭行过礼后,怀里就被塞了一个锦囊,二夫人柳叶眉一弯,笑着说:“恭贺迁居之喜!我们四姑娘长大了,也分院了,快带着行明四处转转,好好行地主之谊!”

行昭捂嘴谢过后,二夫人便缠着大夫人与太夫人要去正院烤火,让小辈们自个儿处。行昭挽着行明进了正房,里头熏染的是清淡雅致的茉莉香,几桌上摆着原先太夫人房里的碧玉红玛瑙水珠,青砖光亮映人,红螺碳摞在地龙里,暖烘烘的一片。

行明几日不见,脸瘦了一圈,虽在笑却能发现笑得极勉强,行昭诧异,莫不是还因为那黄家,携着她坐下就说:“一个抹额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这几天做不出来,祖母难不成还没抹额带了?”

行明低了头,再抬头却是双眼含泪,摇着头说:“我知道。。。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本不该说这些的,只是我想了又想,实在不晓得该和谁说了。。。”

行昭坐近了些,看了看屋里要么是她的心腹,要么是行明的贴身,便握了握她手说:“还是因为黄家?”

这回轮到行明大惊:“你怎么知道!?”

行昭一怔,按道理她确实不应当知道。这几日的事事顺遂,她的警惕竟弱了下来,心下后悔,咂咂嘴,敷衍过去:“在堂会上,黄三娘与我们斗嘴,二婶教训你了吧。”

行明一听,有些落寞地垂了头,说:“不是这件事。。。”

话还未完,就有人闹腾着撩帘子进屋来了,是行景和行时两兄弟来了。

“阿妩!”行景性子急,又有少年人心性,几个大跨步进来,把包袱一甩给了莲蓉,就一脸期待地哑着嗓子说:“给你寻了一管白玉萧!你快看看喜欢不喜欢!”

行时才五岁,前面牵着他的大哥哥走得快,他跟不上,就弱气地先停住了,给姐姐哥哥们请安,又说:“我姨娘给四姐姐绣了一方帕子。。。”边说边从怀里抽出一方丝帕来。

行昭接了,笑盈盈地拍拍行时,又看看帕子,上面绣着缠枝西番莲纹,配色鲜艳又做工精细,说:“好漂亮!时哥儿,记得替我谢谢姨娘!”又转了头,笑着起身向行景问安:“喜欢喜欢!哥哥送的东西,阿妩都喜欢!”

“你就晓得敷衍我。连时哥儿的帕子都看了,我的白玉萧却不看,可见你是个喜新厌旧的。。。”行景颇有些委屈地说。

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行昭心里如破冰般,再活一世,看到是行景的率直性情,行明的明朗欢快,行时的守礼温和。

为什么,在前一世清傲自负的自己心里,行景是冲动蠢钝,行明是刻薄傻气,行时是畏缩孱弱呢?

或许有时候只有改变自己,才能改变世间。

厢房里正说着话儿,一个穿着十样锦夹棉衣大袄的丫鬟撩了帘子进来行礼,边说:“六姑娘前日着了风寒,就不便来了。特遣了奴婢来送上贺礼。”边从袖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来,承了上来。

行昭笑着让莲玉收了,又关照了几句,让行晓她自个儿好好歇着。

贺行晓的缺席并没有带来遗憾与惋惜,四个孩子围坐一块,热热闹闹地用过了午膳,行景与行时就不舍地告了辞,两个小郎君下午还有学要上。二夫人也派人来接行明,姐妹两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行昭憋在心里的安慰也只能化作一个温暖的握手,化作一句温暖的话,凑在行明耳边说:“你别急,凡事要从长计议。”

行明愕然相看,瞪圆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却被刘妈妈催着走,却一步三回首。

太夫人用过午膳后来瞧了瞧行昭,看厢房里什么也不缺,便嘱咐了个没完“你别去管万氏,有人收拾她。”、“缺什么要说,你母亲要不来的东西,就来找祖母。”、“过会儿你父亲专门要来给你坐屋,要沉住气,别说岔了。”、“丫头婆子不听话,就打发出去,千万别委屈了自个儿。”

行昭只窝在软垫团子里点头,有些想哭,却也晓得不能勾起太夫人更深的思绪:“晓得了晓得了。您就别唠叨了。我总日日还要同您请安呢。父亲无论怎样也是我父亲,行昭心里都明白。”

太夫人这才勉强点点头,行昭性子原先也烈,又傲气。可如今变得愈来愈沉稳和明白了,孩子原本都是在种种磨难中成长。她却有些迟疑,让小娘子一个人来面对薄情的父亲与软弱的母亲真的好吗?

太夫人蹙着眉头一抬头,却看见行昭眉眼间一派风光霁月与从容大气,又将心放下了。这整件事就像一块磨刀石,直面苦难与风波,比什么都强。左右还要她拦着,应邑能翻起什么浪来。想了想,带着人走了。

曲终人散,怀善苑里终于恢复了安宁与静谧,午后的冬日,有风绥绥而来。

行昭盘腿坐在炕上,又点了一炷茉莉香,边照着颜真卿的帖子描红,边等着贺琰来坐屋。午睡都等过去了,也没等来贺琰,却等来了白管事,白管事是贺琰身边的第一人,只听他弓着身子抱歉:“侯爷今儿个着实早回不了屋,晚上是信中候摆宴,也推不掉。小的在这儿恭贺四姑娘乔居之喜了!您喜欢玉器。侯爷特别吩咐了老王记给您送来了一盏白玉嵌夜明珠的花壁宫灯来,您瞧瞧喜欢不喜欢?”

行昭心头冷笑,明晓得贺琰的慈爱是水中月,镜中花,自己竟然还心有期待。

面上不显出来,仰着脸,稚声稚气说:“不碍事的,祖母已经点了鞭炮了,镇邪了!您记得让爹别喝多了。”

白管事应过后又躬身一行礼,这才抹了抹额头出了门子,心却想着坐屋本来就是父亲应当做的,侯爷这明明都答应了,却为了约给推了,赴的谁的约,他可不晓得。可他知道,肯定不是信中候摆的宴,人信中候才死了房宠妾,哪有这个心思啊!

白管事走后,莲玉捧了盏山楂水进来,她也晓得贺琰今儿不来了,把方才收的荷包拿了出来,有意逗行昭欢喜起来:“这还是六姑娘头一回给姑娘送礼,姑娘您快看看,里头是什么?”

行昭接过荷包,打开一看,脸却僵住了。

里头赫然是堂会上,应邑给行晓与行昭一人一只的,那个赤金镶青石镯子。

第十九章 拜佛(上)

接连几日,贺行晓都以风寒为由,卧病在床,早晚问安都告了假。大夫人拿着帖子先是请来年纪尚轻的郑太医,贺行晓仍旧每日昏睡不醒,后来又请来了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开了长长的一大张药方子,吃了几天这才稍有好转。

到了腊月二十五日,贺行晓仍旧缠绵病榻,自然也去不了定国寺。

大夫人带着行昭,二夫人带着行明,先后在荣寿堂碰了头。在不长的寒暄时候里,太夫人却看了行明好几眼。

等外头的雪落得小点了,众人这才出了内院上了青帏小车。

行昭与行明仍旧坐一车,马车轮子咕噜噜地直转,行昭斜靠在大红绣麻姑献寿的垫儿上,一截碧玉样的手腕从袖里露了出来,腕上直直坠着那对实旺的赤金镶青石镯子。

行明日日来怀善苑,自然是晓得行晓将另一只镯子给了行昭,边转了眼挑开帘子往外看,边说着:“你怎么还给戴了出来?她不过就是想给你安个刻薄庶妹的罪名罢了。”

行昭敛眸一笑,不在意地把袖子重新拢住了。她连想了几日,总觉得这件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前世贺行晓并没有生病,更没有将镯子送来,这是个预兆,或者说得更模糊,这是一个转折,她却琢磨不透,这到底在预兆和表示些什么。

行昭却抬了眼,打量了行明好几眼,梳的是平髻,她前额宽广,本不适合梳平髻,平日里都是梳的双螺髻,意在盖住前额一些。穿的是秋月色平襟小袄,里面却套了件青白色的综裙,加上髻上垂着的朱粉色流苏,整个人显得安静有余,灵动不足。

“过会下车,三姐姐披上我的玫瑰红灰鼠毛披风吧。太夫人方才可是看了三姐姐好久呢。”行昭笑着拿话岔过了。

行明不以为然,今日的相看她本来就是十万个不乐意,二夫人忍着没说话,生怕让她再去换身衣服后,她就不耐烦去了。马车已经驶过两条大街了,行明放下帘子,婉拒好意:“我穿了,你穿什么?晓姐儿的病还没好,你就想染风寒了?”

行昭见行明没听明白,把话掰扯开了说,说的就不只有提醒衣饰的意思了:“定国寺素来是定京城里世家官宦女眷去得勤的地方,定云师太又不是个正经的,不打诳语的出家人,三姐姐仔细一面定终生,叫那老尼姑四处乱说。”

行明一怔,明白过来了,深闺娘子的名声本就是靠家眷世家相互传颂的,要是定京城真落下个贺三姑娘呆板滞讷的名声,那真是得不偿失,躲过了黄家,也难找更好地人家了。

“今日咱们无论遇到谁,撞见谁,三姐姐都要牢牢记得,要恪守本分,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行昭意有所指,前一世行明嫁得落魄,难保不是因为今日之事。

行明登时有些神情恍惚,眼神扫过车帐上挂着的正红如意结,这几日的盘算被行昭的几句话摧毁得分崩离析,而后两人一路无话。

定国寺位于定京城的西北角,背靠益山,前拥苍林,是太祖为潜心修佛的先太后修建的,绵延几百年,到如今已经成为了世家大族供奉香油的必进寺庙了。

现任主持定云师太,五十来岁的样子,眯着眼睛瞧起来慈眉善目,早早地立在山门前候着。离她几丈远的地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双福字八字晕靛青色比甲的矮胖妇人,左下首是一个站得笔挺,下颌扬得高高的清俊郎君,右下首站着的是一个撇着嘴,或低头玩腰间缨络,或四处张望的小娘子。

“怎么还没来,娘——阿元脚都站冻住了。。。。”撒着娇的便是黄家三娘。

黄夫人还没来得及呵斥,就看见不远处几辆榆木精制的青帏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庙前的空地上。只见定云师太面容一喜,快步上前,又唤来小沙弥去给贺家人撑伞,太夫人踏在小板凳上,一下车,定云师太就大声唱了句阿弥陀佛:“瑞雪兆丰年,您一来,益山的雪都落得大些了似的。”

太夫人握着佛珠,双手合十,回礼:“阿弥陀佛,多日未见,定国寺越发巍峨雄壮了,是师太您的功绩。”

前面的两人你来我往间,后头的人也挨个儿下了车,行昭搭着莲玉的手先一步踏在了雪地上,转头一瞧。

雪白如玉,青伞似盖,背后有远山覆雪似眉黛有霜,近前有伊人红衣如烈焰绽放。

行明到底是披了那件玫瑰红的披风,侧扶门栏轻提裙裾,行止进退间尽是世家娘子的风仪与规矩。明眸皓齿的人儿,再一抬眸,眼神便如七夕夜晚间最亮的那颗织女星。

行昭一笑,上前牵过行明的手,往太夫人身后站住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贺家的小娘子果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教养好。”定云师太笑着侧过身,正好能看见黄家一行人正往这边走,又听她带了些歉意向太夫人说:“您来祈福,本该早早封了山门。黄夫人心甚诚,贫尼也只好放行了。”

太夫人笑着摆摆手,连说道:“不碍不碍,拜佛祈福本来是好事,要是因为我来,别人就来不成了,那不就成了坏事了吗。”

大概权势人家都有说黑成白,顺水推舟的本事,连出家人都能装作自个儿什么也不知道。

说话间,黄家已然走近。行昭明显感到手被行明紧紧一握,行昭仰头,行明向来是个喜怒行于色的,如今的神情,紧张不安相杂。

最先入人眼帘的不是最前头的胖墩墩的黄夫人,也不是穿着一袭紫衣的黄三娘子,而是一个抿着唇,眉间紧锁的,瞧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有些风范的小郎君。

行昭心中暗道,难怪黄夫人敢提这门亲事。

先是小辈们互相告了安,到了黄小郎君,只听他沉声垂首,十分恭谨地作揖朗声道:“后生黄沛给贺太夫人,临安侯夫人,贺二夫人请安。今日风大雪急,夫人们切记注意脚下。家父嘱告晚辈,今日前行的皆是妇孺幼女,沛就理当担起男儿汉的职责来。”

太夫人连声说好,眼却瞥向二夫人。二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得意,眉梢飘飞,她不曾想到黄夫人身宽体胖,生出的儿郎无论样貌与谈吐,都是这样的出色。

“不过几日没见您,这心里就像猫挠挠似的,直难受。今儿一见太夫人就好了!”轮到长辈这头,黄夫人先是同太夫人规规矩矩地问了安,又转首直冲大夫人与二夫人笑,同大夫人寒暄后,又同二夫人说话,语气却明显带了亲昵:“看起来腊月二十五果真是好日子呢!您们快往里间儿请吧,外面站着凉。听贺太夫人要来,我们家老太太拄着拐也非要来,又受不得凉,正在里间儿等呢。”

太夫人乐呵呵地应了,一行人便走上了定国寺前那一百零八步青砖阶梯。

行昭能感觉到有目光直直注视着这边,她原以为是黄小郎君,一抬头回望过去,却看见黄三娘眼带挑衅地看着行明,而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黄小郎君一步一步走得认真极了,眼神专注地落在面前的台阶上,半分余光都没往行明这处撒。

这是在为他选择相伴终生的正房妻室,行明虽万分不乐意,但也垂着头红了一张脸,他却恍若无事,连正常的羞赧与无措都没有。

这样的郎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性格冷静自持,却不免薄情寡义,冷心冷肠。

一阵风吹过,行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仿佛在黄沛身上,看到了贺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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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拜佛(中)

行明今日穿的综裙长得委地,上阶梯时堪堪踩在了裙角上,不由惊呼一声。她身后的金梅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黄三娘噗嗤一声笑,惹得前头正说着话的二夫人转了头来,带了些嗔怪地问了声:“怎么也不小心点!”

行明红着脸没出声,倒是黄夫人笑着开口解了围:“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乐意穿长襦裙,宽衣水袖的,是好看。”

二夫人见黄夫人说这样的话,登时笑得愈发真心,亲亲热热地挽过黄夫人,二夫人身形瘦削又高,黄夫人有些矮胖,见二夫人弯着身子也不知和黄夫人说了些什么,两人俱是十分欢喜地笑出声。

行昭却注意到黄小郎君的眼落在黄夫人身上久久没移开,小郎君原先笃定沉稳的神情终于有了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与委屈。

一百零八步阶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终于爬上了宝殿。

定云师太领着女眷先是在大殿里上了香,太夫人让人取来二十两金子当作明年的香火钱,定云师太笑着接了,又带众人往内里的厢房去,边说:“黄老夫人怕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黄夫人登时面有赧色,她家婆母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本来是让她一道在下面等等贺家人,她偏不,还十分执拗直说“是我们家相看媳妇,哪有让太婆婆在下面等着的道理。这是还没嫁呢,要嫁进来了,是不是还要我去给她请安啊。”她也不想想,是他们黄家相看媳妇没错,可贺家是什么门楣,黄家是什么门第,姿态做足些有什么不好呢。贺太夫人今儿个都来了,算是万分给黄家面子了,叫贺太夫人去厢房见她,这是什么道理。

果然,听太夫人应了句:“刚刚听说黄老夫人今儿还是拄着拐来的。怕是被前些日子的那场官司折腾得够呛吧?”

后一句话是在问黄夫人,黄老夫人前段时间和娘家子侄,蹦跶着打的那场钱财官司,怕是定京城里没有几户人家不知道。黄夫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像被人当面扇了个巴掌,太夫人问话却不敢不答:“娘家子侄不孝。。。母亲更多的是伤心。。。”

太夫人不置可否的笑笑,没再说话了,众人也不接话,只有个黄三娘忿忿不平想开口说话,却被黄小郎君一把拉住了。

青灯鸣钟,藤蔓幽青,拐进寺庙深处,内里的厢房统一是青蓝的颜色,定云师太停在了第二间厢房门口,合掌告了退:“阿弥陀佛,外头冰天雪地的,厢房里暖和。黄小郎君若是闲来无事,去和静一师太手谈一局,也未尝不可。”

到底是有两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在,已有十二三岁的黄小郎再与之同处一室,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静一师太是定国寺顶有名的高僧,精晓佛学,玄学与论理。黄沛一听,登时喜出望外,与身后女眷告辞后,便跟着定云师太往佛寺后厢去。

定云师太与黄沛走后,黄夫人亲上前去踮脚打帘。一入内,暖气盈人,能嗅到醇厚的檀木佛香。有一穿着葡萄紫销金平袄,白胖眼小,五十出头的老夫人斜倚在老木太师凳,见有人来,便拄了拐慢慢腾腾地起身。

“您腿脚不好,就歇在炕上吧,不碍的。”太夫人先出言。

黄太夫人一笑,见过礼后没回话,眼神却定在了站在最后的两个小娘子身上,大的那一个十一二岁的样子,杏眼长睫,肤白唇红,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长辈望过去也不晓得将眼神避让一点,黄太夫人心里有些不喜。又转眼看了看旁边的那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娘子,生得极好,圆圆的一张小脸,嘴角含笑,最重要的是眸色清亮,态度够收敛,眼神轻敛落在矮几上的剑兰叶子上。

“这两位就是贺家的小娘子吧?谁是三娘,谁是四娘?”

黄太夫人在明知故问,听长辈提到自己,行昭与行明却不好不上前行礼答话。

“见黄太夫人安,晚辈是贺三娘贺行明,这是行明四妹。”

两人间,由行明代为回话。

黄太夫人让人将二人扶起,又一人给了一个翡翠嵌宝缨络,一对老银裹白玉手镯,行昭与行明谢过后,又听她问读书读到哪里了啊,女红上可会绣屏风了啊,琴棋书画精哪一样啊。

都是由行明一一回了:“。。。行明读到四书,四妹将启蒙还在描红念《孟子》。。。能绣小手绢了,还在学平金针法。。。”

话还没答完,黄太夫人就轻笑一声说:“才学到平金针法?我们三娘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如今都能绣盘条纹夹金丝枕巾了。”

黄三娘跟着黄夫人身后,听完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身,眉梢间有得色。

行明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了,转头向二夫人望去,二夫人正要启唇,就听太夫人缓缓说:“秉德朝的贺皇后曾经给我们家留下过四字家训,明善端逊。最后一个字儿,逊字儿,是‘危行言逊’的意思,讲究行为正直言谈谦逊。黄家以诗书传家,在老姐姐身上却半点瞧不出来。”

黄太夫人将拐杖“嘭”的一声杵在地上。黄夫人浑身一颤,心下悔恨,生怕失了这么一桩好亲事,更怕沛哥儿被婆母做主配给她娘家的侄女,连忙跳出来圆场,拉住黄太夫人,笑着向大夫人与二夫人打岔:“说到秉德朝的贺皇后,就不能不提这定国寺的素斋了,听人说贺皇后最喜欢吃的就是定国寺里的素三珍,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二夫人心下有气,甚是佩服太夫人老人老练,还没见过这黄太夫人,就能铁口直断,扭过身对黄夫人置若罔闻。大夫人是个好性的,帮着打圆场:“贺皇后都是我们这辈儿的祖姑母了,祖姑母喜不喜好吃素三珍,我是不晓得。我却晓得二夫人是喜欢吃的。”

黄夫人便笑,看了眼扭身专心看墙角那颗菩提树的二夫人,嘴里发涩,一想到黄太夫人娘家的侄女嫁进来的场面,便心里发慌,放低姿态去哄二夫人:“那可真是瞎子撞到福字儿,运气来了呢,正好,今儿里就点了素三珍!两位老太太,大夫人二夫人往隔间儿请吧!”说着便去挽二夫人,二夫人觑着太夫人的神色如常,也不好再作态了。

一行人围坐了一桌,点的是定国寺闻名的素斋,虽无荤腥,但也鲜香扑鼻。

太夫人是个镇定的,出口呛了人,还能神色从容的说笑谈天。黄太夫人却只吃面前布的菜,也出声不回应。一顿饭靠着黄夫人活跃,大夫人时而凑个趣,倒还吃得不算沉闷。

用完午膳,黄三娘想去看佛像壁画,黄夫人拗不过,便让贴身妈妈跟着,又唤来行昭与行明问要不要一道去,行昭不大乐意去,行明却是个画痴,有些跃跃欲试。

太夫人见状,笑着嘱咐:“想去看看就去吧。今儿个佛寺里没多少外人,带上帏帽就行了。”

行明笑盈盈地应了,拉着行明便往外走。

将竹林长廊,便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黄小郎君,黄三娘走在前面,快步就往长兄身边凑,便嗔说着:“阿兄,将才怎么不和我们一道吃素斋啊?”

黄小郎君见带着帏帽的行明与行昭跟在后面,微微一怔后,便躬身作揖:“静一师太佛法玄妙,沛与之相谈,一时便忘了时候了。万望两位小娘子勿怪沛怠慢之礼。”

行明没想到黄小郎君竟会向她作揖赔罪,忙侧开身避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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