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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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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方面不很讲究,没什么偏爱的吃食,不喜欢吃的倒是比较多,避开那些不愿下口的食物,剩下的随便什么速食都能打发自己的胃。
琢磨了一圈儿,也没什么强烈的食欲,沈既拾在一旁倒是兴致勃勃等着答案,温让终于苦思冥想出两个菜名儿:“醋溜包菜,或者,醋溜土豆丝?”
沈既拾有些“怒其不争”的好笑,说:“看你想了半天,还以为要说出什么刁钻的菜难为我。”
温让是很诚恳的,被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觉得好笑;“天热,不想吃油腻的。”
说话间就快到超市,温让问:“先回家放行李,还是买了东西直接回家?”
沈既拾看看时间,基本也到饭点儿了,便说:“直接去超市吧,省得再跑一趟。”
温让长得是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逛起超市来却毫不含糊,直奔蔬菜区,抱了两个土豆一颗包菜,转身就想去排队付钱。
沈既拾一伸手捞住他,问:“就这些?”
温让不解:“做这两个菜还需要什么?”
“你真是……”沈既拾哭笑不得,拉过来一辆购物车,把三颗蔬菜都放进去,温让在一旁茫然地看他忙活,不明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沈既拾解释道:“家里缺什么,来超市就一口气买了,挑点儿你喜欢的零食也可以。”
边说着话,他就推着小车开始慢悠悠地四处逛,温让跟在他旁边,在货架间左顾右盼,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要添置,结果看到卫生纸,想想似乎家里快用光了,就抱了一提。
洗衣液?好像也快没了。
沐浴露,牙膏,香皂,洗发水,顺手都拿了吧。
二人挑挑拣拣来到副食品区,沈既拾很爱吃罐头,温让看他捡了一大瓶黄桃罐头,开口说:“那个家里有。”
“我妈自己做的,两瓶都在冰箱里放着,不用买了。”
沈既拾便听话地把罐头放了回去,一抬眼看见看见温让在奶糖前迟疑不决,不太好意思的样子,让他一下觉得这男人有些可爱得过了分。
“想吃?”沈既拾走到他身边,伸出胳膊取了一大袋下来,故意做出一脸慈父般的神情:“给你买。”
“你真是……”
温让挑起秀气的眉毛,低头看那袋奶糖躺在一堆日用品上,心底又暗自滋生出小孩子一样的满足快乐,颇为愉悦,也就不与沈既拾计较,自己夺过小车往前走。
他二人在超市里共同推着车购物,引得导购员小姑娘总忍不住跟着偷看,跟小姐妹窃笑私语:“你看那两个,跟对儿小夫妻似的。”
这话温让没听见,他正努力比较着两瓶酱油的区别。沈既拾听见了,不仅听见,他还对照着小姑娘的话仔细看了看温让,越看越觉得像——像个新婚燕尔,努力要做个好太太的笨拙新娘子。
漫不经心地一圈溜达下来,购物车里也装得冒了顶,沈既拾眼明手快抢先付了款,温让有些不满,沈既拾笑着道:“总得给我个意思意思交房租的机会。”
等他们把大包小包,以及沈既拾的箱子搬进家里,已经快七点了,沈既拾点上一根烟,从购物袋里掏出新买的围裙系上,准备下厨。
瘫在沙发上的温让瞅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乐,说:“你就跟个流氓,要下厨砍人了一样。”
“做个菜都能被你说这么玄乎。”沈既拾扔给他一颗土豆,说:“过来削土豆,削不好就削你。”
温让站起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削土豆,边从身后打量沈既拾。
青年腰高腿长,围裙是套头的,腰间还有个系带,被打了个蝴蝶结,松松勒出紧实健美的好看腰线,动作熟稔流畅地切菜炒菜,小臂随着动作鼓起含蓄优雅的线条,周身散发出成熟又温柔的气质。温让觉得这个人真是养眼到连做饭都没有烟火气的地步,活像某个厨具广告的时尚摆拍。
这个人,接下来要跟自己生活两个月。
“好了。”他削好土豆,洗干净后放在盘子里,打算取削丝器来切丝,沈既拾用胳膊把他挡到身后:“不用你下手,去歇着吧。”
温让就放下土豆去开冰箱,想把罐头取出来给沈既拾吃。
沈既拾眼一瞥,看到他的动作,又制止了他:“那个饭后再吃,现在先别开了。”
不用自己切土豆,也不用自己开罐头,温让一时间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愣愣看着沈既拾做菜。沈既拾见他这样子,倒跟自己成了主人,温让前来做客一样,便开口说:“帮我递一下醋。”
温让连忙拿醋给他,就见沈既拾打开瓶盖,手势十分潇洒地往锅里一浇,“滋啦”一声,醋溜包菜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温让闻着喷香的味道,忍不住凑上去看,沈既拾翻炒两下,起了锅,温让赶紧取了盘子出来给他接着,看着非常诱人食欲的一碟包菜,他抽抽鼻子:“真香。”
沈既拾夹起一小筷子,轻轻吹了吹递到温让嘴边,还叮嘱着:“小心烫。”
温让小心翼翼地把菜衔进嘴里,毕竟刚出锅,吹了又吹也还是有些烫嘴,可味道又实在好,让他舍不得吐,只能捂着嘴巴吸吸溜溜赶紧嚼了咽下去,泪花儿都快烫出来了,呜呜叽叽大加赞叹:“好吃,比我想象的好吃多了。”
沈既拾被他这模样逗笑:“你想象中是有多信不过我?”
烧完醋溜土豆丝,沈既拾简单做了个汤,招呼温让坐下吃饭,说:“今天时间晚了,明天可以熬个粥。”
温让的胃已经被热腾腾的两菜一汤慰藉,想想自己之前饿了连罐头都懒得吃得日子,闻言更是觉得自己赚了个大发。
他玩笑道:“好孩子,老师没白疼你。”
沈既拾没让他赚了口头便宜,伸胳膊夹了一筷子菜送到温让碗里,歪歪嘴角:“我会更疼你的,温老师。”
第014章
饭后,温让去冰箱里取出罐头,自家酿得,分量很实在,他找了两个勺子,捧着大罐头坐在沈既拾旁边,一人一柄,直接对着罐口开吃。
沈既拾嚼了一块,觉得口感味道都相当好,又舀出一勺糖水喝下去,露出奇妙的神情,对温让说:“阿姨自己做得?好吃。”
“是么。”
“而且这味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尝过,后来就买不到了。”
温让笑笑:“那你多吃点儿。”
沈既拾对这罐头的大加赞赏,温让认为实在是过度赞美,大概是他的舌头不太灵敏,觉得这种东西,全天下吃起来都一个味道。
二人你一块儿我一块儿,不觉间就分享了一整罐黄桃,像两只盛满了糖水儿的大糖球,满足又甜蜜,扶着肚子往沙发上一瘫,多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温让慢悠悠抽完一根事后烟,望着沈既拾说:“你住那一间。”
他指得是之前温父温母的房间,这家里的主卧。按常理来说,没有让租客睡主卧的道理,沈既拾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些迟疑着道:“不太好吧?”
其实在他看来,温让都不必为他再腾出一间房,两人什么没羞没臊的事儿都做过了,直接睡在一起多方便。但这话也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毕竟他和温让并不是情侣,成天睡在一张床上也不合适。
会不会在一起睡着睡着,就睡出感情了呢?
沈既拾衔出一根烟点火,火机“啪嗒”摁下的瞬间,冒出的火花儿仿佛点亮了这个之前没思考过的区域。
沈既拾转过头,眯起眼睛瞅着温让。
温让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壑沉寂在风和日丽下的深海。
他可以呈给你无尽的包容柔和,让你在他身边安然休憩,享受他带给你的蔚蓝和碧波,轻易就能够俘获你的信任,让你认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湿润舒适的人。
然而他的骨子里,终究还是冷的。你看到的安定,只是他想给你看的,你不知道那荡漾的水面下,究竟还埋藏了多少致命的礁石与海啸,你也不知道那些狂风暴雨会在何时哀啸而至,将你席卷得碎身粉骨。
他不介意让你靠近,你却远没有足够的能力,倾身拥抱他冰凉未知的深处。
温让在沙发上挪了挪,蹬蹬腿伸个懒腰,说:“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在我自己房间睡习惯了,主卧反正也空着。”
沈既拾轻轻拨弄一下温让柔软的额发,默认了这个安排。
同居的尴尬在洗完澡后彻底暴露出来。
如果是单纯的室友,此时各回各屋该干嘛就干嘛了。如果是单纯的炮友,二人洗完澡后的目标也相当明确。现在两个身份一交叠,倒觉得做什么都不太合适,直接互道晚安回房间有些生分,亲亲抱抱也不好,那样太过于像情侣关系,总不好为了摆正明确的炮友关系,而生硬地滚到床上去吧?
沈既拾捉着吹风机嗡嗡吹头发,温让站在电视机前发愣,暗暗琢磨,这电视早就收不到几个台了,自己平时一个人生活,家里多点儿人气少点儿人气,都无所谓,加之偶尔想看点儿什么,电脑就直接查了,很少打开这老机器。现在多了一个人,还是正直青年的大男孩儿,这个年龄的小孩儿都爱热闹,总不好让人家跟自己住在一起,整日里没点儿欢乐的声音,沉闷闷的,哪里会有过日子的气息。
沈既拾不知道温让在想这些,只见他怔愣了有好一会儿,心里奇怪,于是关上风筒询问:“怎么了?”
温让听见呼唤,有些犹疑地侧过身,问沈既拾:“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么?”
想个电影都能想得这么入神。沈既拾放下心,把吹风机拔下来卷好,放回原处,边回忆最近听说了什么好片子。
“突然一想,还真想不出什么。”他问温让:“怎么突然问这个,想去看电影了?”
温让听他这么说,试探着提议:“你想去么?”
沈既拾看看时间,欣然同意:“好啊。才八点多,正好是消遣的时间。”
既然想不起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他们也不打算去查,离家不远的广场就有电影院,二人决定像散步一样溜达过去,在电影院里直接选个顺眼的片子。
行程一定下来,他们各自回房间换衣服,温让穿了件灰色的套头帽衫,很松垮休闲的款式,沈既拾从房间一出来,就看见恍若小了好几岁的温让正举着一杯水咕咕喝。
他甚觉新奇,往日里见到的温让基本都身着正装,或者一丝不挂,没想到换件不同风格的衣服,就能让他显出不一样的气质来,整个人显出一股格外柔软安静的少年味道,全然不像个三十岁的大龄男青年。
温让被他颇具趣味的眼神瞄得不太自在,放下杯子又低头瞅瞅自己,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疑惑道:“怎么了?”
他低头的时候,向沈既拾无意识展示了纤白修长的脖颈,温让偏瘦,凸起的脊骨在帽檐衣领处若隐若现,沈既拾不由得就想起那句知名的描写——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在这一秒,他真实感到了那股既诱人又涤荡的迷人。
“没什么,你看起来很棒。”他柔声说。
温让掀起眼皮嗔他一眼,转身去玄关换鞋子,准备出发。
一切准备妥当,温让拿了钥匙打开门,回头问沈既拾:“没忘什么吧?”
沈既拾抬手摁下电灯开关,在骤暗的环境里倾身向前,温柔暧昧地亲吻了温让的嘴唇,蜻蜓点水,立马就离开,再开口,声音里就裹上了低沉笑意:“没了。”
温让一瞬间茫然地说不出话,他没觉得有什么,胸腔里的某颗器官却在这电光火石的接触里胡乱蹦了一蹦,脸颊也莫名地烫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被沈既拾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闹得,有些不受控制的害羞。
“真是不正经。”
嘴唇被轻蹭的触感似乎还停留着,星星点点跳跃着酥麻,他用开玩笑的语气指责沈既拾,推开家门走出去。
今年的天气似乎很适合夜里散步似的,到现在也没真正燥热起来,尤其到了晚上,这个点儿走在路上,夜风习习,小区里很多居民都喜欢吃完晚饭出来溜达消食儿,去广场是个很好的选择,因此路上很多面熟的人,还有一些人牵着的面熟的狗。
温让正好借这个机会,给沈既拾沿路介绍附件的建筑,那里是银行、那里有个诊所,开诊所的是位仙风道骨的老爷子、诊所对面的巷子口有许多小吃摊,晚上很热闹,白天要跟城管躲猫猫……有个炸臭豆腐的摊子生意总是很好,有一次被扣了,后来城管大队倒喜欢上他们家的臭豆腐,下班后经常几个城管组队去买,那画面看着倒很其乐融融。还有谁家的哈士奇做了阉割手术后,整条狗萎靡了好一阵子,也不调皮捣蛋了,主人相当不适应,担心它得了抑郁症。
沈既拾听着这些介绍,心里很快乐,他觉得十分舒服,与温让这样一路闲聊,有一股生活的踏实气息。
二人说说笑笑就到了影城,恰巧有一场电影刚结束,涌出来的观众基本都是年轻人,热切地讨论着剧情,温让捕捉到一些细碎的只言片语,基本都在说“吓死我了!”“那个镜头真的是……”他往售票台旁立着的宣传牌上看,果然有一档灵异片儿正在上映。
“哎,”温让用手肘捅捅沈既拾,冲那诡谲的海报扬扬下巴,问:“看那个么?”
沈既拾一眼瞅过去,简直脸都要绿了。
第015章
他对牛鬼蛇神之类的东西不怕,但是很不喜欢这种影片儿里阴鸷晦暗的压抑氛围。
这支灵异片儿据说是难得的良心制作,画面和音效都没得说,一上线就广受欢迎。沈既拾跟温让坐在最后一排,僵着身子,紧张得等电影开映。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林浅蓝的女孩儿,她从记事起就在做一个梦,梦里的主角只有一个人,坐在白茫茫的窗台上,跟着林浅蓝一起长大。
女孩儿被困在林浅蓝的梦里出不去,每天都只能等着林浅蓝睡觉后来到梦里,通过林浅蓝描述她今天做了什么,来了解世界。
林浅蓝随着年龄的长大,越发变得黑丑消瘦,梦里的女孩儿与他正相反,出落得像水仙花儿一样美丽。
林浅蓝的大学室友来自古老的城镇,周身都挟裹着森冷气息,林浅蓝与她第一次见面就本能害怕,她看林浅蓝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虫。
一系列诡谲的事情在林浅蓝遇到这个室友后展开,直到有一天,室友在半夜里把林浅蓝叫醒,提醒她,一直住在林浅蓝梦里的姑娘,是个靠吸食林浅蓝元气为生的鬼魂,林浅蓝如果再不想办法将之除掉,迟早就将命丧于她。
林浅蓝与室友大吵一架,拒绝接受室友的帮助,而在室友愤怒摔门离去后,林浅蓝看着镜子里形容枯蒿的自己,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故事在这时进入林浅蓝的回忆杀,她口述揭晓种种谜团——
“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阵子爱翻老东西,书柜,壁橱,落灰的大箱子,它们在我眼里充满了神秘。
我从一摞旧书里翻出一本我妈的旧日记,书脊已经垮了,纸页的边缘发了霉。
我从那本日记里才知道,我本来应该有个姐姐。
我与她异卵同胞,在同一个子宫里发育,我太强势,总是夺取她的养分,她生下来瘦弱得像只秃毛丑猴子,连哭声都细弱蚊蝇。我在她之后坠地,蹬踹着健康有力的胳膊小腿,充满着新生儿的朝气与希望。
她内脏没发育完全就被我从子宫里挤出来,她太孱弱了,连眼睛也没来及张开就匆匆夭折。
这些事没人告诉我,他们企图瞒我一辈子,不让我难受。
而我还是知道了。也知道了每晚在梦里等我的女孩儿是谁。
我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旧日记上,砸上整个本子的最后一句话,将字迹晕糊成一片。
‘可怜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你有名字的,你叫林深蓝。别怪你妹妹,妈妈下辈子给你赔罪。’
我蜷在地上哭泣,心里酸疼得无以复加。
就算被你吸干了精气又如何,这是我欠你的。
你本该跟我一起长大,享受鲜活的生命与世界,这些都是你本该拥有的,是我夺走了你的一切,让你只能被困在梦里,被困在白茫茫的一隅窗台上,在无休止的时间重复中等着我出现,通过我的只言片语努力拼凑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
你该有多孤独啊。
你该有多害怕啊。
我情愿用我的精气生命,换你能看一眼世间。
我情愿你霸占我的躯体,以我的身体血肉供养你,让你能实实在在活一遭。
姐姐啊。
我最亲爱的,姐姐。”
故事的结尾,林浅蓝在哭泣中睡去,她又去了梦里,去见林深蓝,最后一个镜头,是林浅蓝向前递出的,瘦如枯枝般的手臂,电影在此戛然而止。没人知道林浅蓝最后有没有把生命献祭给梦里的姐姐,也没人知道林深蓝还在不在她的梦里。
影院里大灯骤开,观众哗然,沈既拾逃过一难般松了口气,转过头去看温让。
温让的状态太糟了。
沈既拾看到他3D眼镜下面挂了满脸的泪水,心里就一咯噔。他早该想到的,当林浅蓝那大段自白开始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这种台词和剧情,温让怎么会没反应,他一定会想到温良,把电影里林浅蓝那份卑歉引咎到自己身上,把自己的心脏戳搅得稀巴烂。
温让不想这个样子出去,他慌忙用手擦着眼泪,好在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里的位置,不会影响其他观众出场。沈既拾没说什么,他温和地揉了揉温让的脑袋,帮他把帽子拉到头顶。
“谢谢。”温让小声说。
那天晚上,温让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依旧是熟悉的潮湿,他就像多年间只扮演同一个角色,演绎同一部戏的老演员,熟稔地在梦里再一次经历着已知的画面,他处在朦胧的上帝视角,看着自己温良放在宝宝凳上。
“哥哥……”
“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这对话在梦里都让他痛彻心扉。
别走,别放温良一个人在那儿,他会丢的,会被人抱走的,你会十七年都再也见不到他。别走啊,你再回头好好看他一眼,温良才四岁,他会哭的,他被人抱走的时候该多害怕啊。
梦里无知年幼的孩子听不到他含血泣泪的嘶吼,梦境永远不会随他的心意转变,以一种残忍的方式进行到最后。
“温让……”
“温让……”
“温让!”
温让从潮湿的睡梦中惊醒。
暖黄色的床头灯被打开了,沈既拾正跪在床前,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见他醒过来,舒展开紧皱的眉头松了口气,说:“吓坏我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在发抖。”
温让欠了欠身,似乎打算起来,沈既拾刚把手收回来,温让一把将之捉在手心里,闭着眼呼出满腔恍惚的闷气,很疲惫地问:“几点了?”
沈既拾想想刚才从手机里看到的时间,回答道:“三点了吧。”
温让抬起眼皮,用湿漉漉的目光看看身前的大男孩儿,从他被自己攥住的手里传递出让人安心的温度,从掌心渗透进脉搏,跟随着心脏的跳动,给予自己踏实的慰藉。
“你还好么?”沈既拾问:“要帮你倒杯水喝么?”
温让摇摇头,往床的里面挪了挪,牵牵沈既拾的手,说:“今晚在这儿睡吧。”
“陪陪我。”他说。
沈既拾没说什么,直接翻身上了床,关掉床头灯,将温让搂进怀里。
温让的脑袋抵在他胸前,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将自己蜷缩起来,拱进安全的巢穴。细软的头发搔着沈既拾的下颌脖颈,传递出脆弱的触感,他的手贴着温让的后背,上下抚慰,明显能感到手底那根凸起的脊骨,温让真的太瘦了,他忍不住垂首,在温让的发顶亲了亲。
沈既拾会在半夜三点出现在温让房间,其实也是因为做了噩梦。
大概是跟晚上看得电影有关,电影里,林浅蓝的回忆杀有这么一个画面,她看到从老箱子里翻出的日记后,将日记本紧抱着,团起身子躺进了那个老箱子。
沈既拾梦到他在一个箱子里。
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分不清方向,也没有光,似乎连空气里都满是发霉肮脏的灰尘,闷热让他喘不过气,过于狭小的空间让他不能动弹,只能保持着跪趴的姿势,贴紧箱底。箱子大概并不是平整地放着,很颠簸,似乎在路上被拖着走,他的膝盖肿胀酸麻,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意识一阵儿清醒一阵儿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箱子里,也不知道拖着箱子的人要把他运到哪里,环境大概很嘈杂,隔着箱子,一切声音就像被一层牛皮纸过滤了,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自己难受得快死掉了。
窒息,无助,压抑,害怕,他就像一只牲畜,茫然地面对未知的去向。
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好像是装着自己的箱子撞上了什么东西,沈既拾在那瞬间惊醒,他大汗淋漓,浑身肌肉都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硬,胸膛上像被压着一块巨石,依然没能从梦里的恐惧一下摆脱出来。他仰面朝天,瞪着天花板大口喘了好几口,才安下心来,他不在箱子里,他在舒适的床上,他并不危险。
沈既拾捋起被汗湿透的额发,坐起身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梦里的感受太真实,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身体比大脑还要沉溺于惧怕中挣脱不开。
他甩甩脑袋,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放松,又去客厅给自己接了杯水,而经过温让房间门前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细弱的呜咽。
温让也做噩梦了。
沈既拾跪在温让床前呼喊他时,心里这么想着,莫名酸涩了一下。
第016章
温让睡醒时,床上已经没了沈既拾,空气里满满充斥着煎蛋饼的香味儿。
沈既拾正把早餐盛出端到餐桌上,回头看见温让呆呆地立在厨房门口,就招呼他快去洗漱。温让觉得沈既拾在厨房里叼着烟游刃有余的样子,实在很好看,散发出了很暖和的光芒,让他很有点儿想抱着亲一亲的冲动,但不好意思这样做,心里甜胀胀得进了卫生间。
沈既拾把一切准备妥当,靠在卫生间门口看温让刷牙,神情很正经地问:“温老师,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么?”
温让闻言回头,嘴里的牙膏让他呜呜噜噜吐字不清:“什么?”
“你咬我。”
温让不相信自己有半夜咬人的毛病,眯起眼睛瞥他。
沈既拾还做出一副委屈表情,抬手捂住自己左边耳朵说:“真的,都咬破皮了,拽都拽不开你。”
温让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赶紧漱干净口凑上去:“我看看……”
沈既拾一把揽住他,在他湿润的嘴唇上亲了一口,笑眯了眼:“骗你的。”
这人真是。
温让猝不及防挨了这甜蜜一吻,无奈又可笑,轻轻往沈既拾肩膀上捶了一拳,从他和门框间挤出去,在餐桌前坐下,准备吃饭。
色泽金黄的煎蛋饼,一口咬下去满口喷香,温让吃得无比享受,同时也疑惑起来:“这还不到九点,你不睡懒觉么?”
沈既拾给他盛一碗粥推过去,回答说:“我没有这个习惯。”
温让听他这样说,很感慨地点点头:“会做饭,会照顾人,还不睡懒觉,你可真是个宝贝。”
沈既拾笑:“那你可得好好宝贝我。”
温让的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是裴四,他做夜间生意,这个点儿通常都是睡得爹娘不理,能打来电话简直十分稀奇,温让担心有什么正经事情,赶紧接了,裴四天怒人怨的嚎叫从听筒里一下炸开,像一头发了情得不到纾解的野猫,憋闷又急躁:“温让你救救我,我他妈真要疯了。”
他声音太大,正打算收拾碗筷的沈既拾都听见了动静,向温让投来问询的目光,温让摆摆手示意没事儿。裴四的性子他了解,能这样嚎叫就证明都是鸡毛蒜皮,真出了大事,他是一个相当冷静,稳得住的男人。
一问,果然,能把裴四气成这样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是那位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的大哥蒋齐。
“我真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你见过有谁大早上不睡觉起来做早餐的么?”裴四说。
温让看看沈既拾,在心里回答见过,现在我身边就有一个。
裴四也并没有真等他回答的意思,接着说:“蒋齐,他一个正儿八经的东区地头蛇,手里有一整条商业街的堂堂臭流氓,闲着没事儿就去砍砍人收收保护费不行么?你见过哪家吃黑饭的一大早起床亲自做什么狗屁爱心便当?!他长得可是一张杀人不眨眼的脸啊!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用这种方法把我活活膈应死?”
温让想想那画面都想乐,黑道大哥板着一张脸,怀着一颗荡漾的少女心,笨拙地为喜欢的人做早饭,他笑着回应裴四:“什么情况,还挺感人的。”
“我跟你说我昨儿嗨夜去了,早上八点刚到家,刚想睡,裤子都没脱呢,大哥给我炸一电话,说在我家门口,有东西要给我。我都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哪了,吓得连蹦带跳去开门,王八蛋见了我就把手伸包里往外掏东西,我他妈还以为我成天给他拉臭脸,终于给他惹毛了打算拿枪崩了我,结果人家掏个饭盒出来,跟个变态似的跟我说他给我做了饭,赶快吃,别凉喽。我操他妈啊你说他吓不吓人啊!”
温让都能想象到裴四现在的样子,他是个很不擅长接受他人好感的人,像只偷了玉米的刺猬,随时都要支棱起一身的尖刺,抗拒任何他不想要的爱意——裴四自己曾说过,他打心眼儿里,只想一个人快活,厌恶任何过于黏腻的亲密关系。
他被蒋齐打扰了生活,是真的气坏了,可他的话听在温让耳朵里,又实在太过搞笑,这也没办法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笑着映衬一句:“地头蛇亲自下厨的手艺如何?”
裴四冷哼一声:“拿进家里我就给扔了,缺心眼儿才吃。”
沈既拾收拾完从厨房出来,见温让笑得肩膀直抖,嘴角一扬也露出点儿笑意,坐回温让对面盯着他欣赏。
温让觉得自己忽视沈既拾,跟裴四这么聊下去不像样子,便开口道:“晚上你在店里么?”
裴四相当干脆:“在,来吧。”
“嗯。”温让看看沈既拾,又添了句:“我带个朋友过去。”
“带谁都行,我挂了啊,困得要命。”
沈既拾见温让挂了电话,这才出声问:“怎么了,笑成这样?”
温让说:“你认识‘寻找’的老板么,扎辫子的那个男人。”
沈既拾想了想,有点儿印象:“我去那儿没几次,不过有印象。”
温让便点了根烟,把裴四跟蒋齐的事说给沈既拾听,沈既拾并不了解裴四那个人,不如温让一样觉得那么的有趣,但他看着温让笑,自己就忍不住也跟着想笑,沈既拾认为温让活得太苦涩了,能让他开心起来的事情,都像奶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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