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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声与循途-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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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星:“是。”
穆康:“编曲觉得怎么样?和词意境一致吗?”
“一致。”凡星顿了顿,“没想到能……这么一致。”
还一致得特别高级。凡星暗想,没好意思说出来。
之前总觉得《执着》是自己所有原创里最土的歌,以为穆康没有好好听自己的demo随便乱选了一首。真是误会大发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对,是以凡人之心度才子之腹。
穆康点点头:“那就行了,想想你当时写这首歌的心情,去吧。”
凡星是真有天赋,又被穆康的神编曲打了鸡血,情感倾泻而出,跟被李后主夺舍了似的,录歌过程非常顺利,不到三小时就完成了。
这首作品不仅要在决赛上表演,还会作为单曲在各大线上平台推出。
穆康心情不错,难得大发慈悲,请凡星吃了顿午饭。
席间,凡星好奇发问:“穆老师,您好像很少当制作人?”
穆康:“嗯。”
凡星:“为什么?”
穆康直截了当地说:“大部分都唱得太难听。”
凡星:“……”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菜,凡星忍不住又问:“娱乐圈就没有您看得上的歌手吗?”
凡星毕竟是新人,还没学会圆润地你来我往,这个问题无论是内容和问法都很不合适,穆康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也不是没有,合作过几个。”
凡星:“有谁?”
穆康说了几个人名,又补道:“还有你。”
凡星“啊”了一声,脸红了。
穆康没察觉出凡星的不好意思,只觉得自己熬了两季,好不容易碰到个算不错的新人,应该提点鼓励一番,遂说:“你声音条件不算好,但情感表达亲切,容易唱到人心里。”
凡星笑了:“谢谢穆老师。”
穆康继续说:“流行歌曲没什么深度,唱歌就是在说故事,声音条件好的,适合说别人的故事,声音条件一般的,适合说自己的故事,明白吗?”
凡星:“不太明白……”
“有些人声音特别好听,让人一听就有距离那种。这样的声音一出来,听众就觉得是歌者,是咏叹调,是剧本。”穆康解释道,“而有些人声音就是一般人,听众不会感受到距离,只觉得是你我他,是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的故事。”
凡星看着穆康,眼里带着思索。
“你是后一种。后一种唱法,出一两首口水歌容易,但持之以恒地出好作品很难,因为得不停地寻找人们潜意识里会有、但平常意识不到的细腻感情,才能让人产生想起、顿悟、感动、铭记的精神共鸣。”穆康笑了笑,“你有天赋,感悟总是很丰富。”
凡星觉得值了,这顿夸自己可以拿出去吹一辈子,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谢谢穆老师,我想请您……当我下张专辑的制作人,可以吗?”
穆康没犹豫:“可以。”
凡星:“……”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他不知道穆康来参加节目最大的目的就是“寻找乐坛新希望”,既然找到了“新希望”,自然得培养一番。
“但是,人声永远只是音乐的一部分,时刻牢记。”穆康把茶喝完,打算撤了,“一首音乐作品,无论古典流行爵士摇滚,唯一的意义是表达情感或态度,而不是展示歌艺。”
“我记住了。”凡星用力点头,见穆康要走了,急忙问,“穆老师,能向您邀歌吗?”
穆康拿外套的手顿住了,直接说:“不能。”
凡星情急之下无师自通地发扬出了“丝毫不会察言观色”和“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新人精神:“为什么?录音棚里有很多您写的曲子啊?多少钱我都可以付……”
穆康对自己挑的“新希望”还是多了点容忍,没有翻脸:“我可以教你怎么写,但是我自己不写。”
凡星傻乎乎地问:“怎么教?”
穆康心里叹了口气,把衣服放下重新坐直:“你一般怎么写曲?”
这话问到凡星自信的领域了,他飞快地说:“先构建和声。”
穆康说:“嗯,并且有模板。”
凡星想了想,承认道:“是的,有几种爱用的搭配。”
穆康:“你前期的作品是先哼旋律再配和声,最近的作品开始先构建和声再搭旋律,对吗?”
凡星:“对。”
穆康:“所以你自认为现在的作品没前期那么俗了,是不是?”
凡星:“是。”
穆康:“你之前其实是看不上《执着》的吧?”
凡星:“……嗯。”
穆康:“上午录完之后,还看不上吗?”
凡星摇头,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又闭上了。
看表情是似乎有一点头绪,但是抓不住。
穆康抬手看表,没再往下说,穿好外套起身,随口说:“专辑开录时再说吧。再见。”
凡星点点头,讷讷道:“穆老师再见。”
穆康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凡星:“……”
凡鲜肉呆坐原地心有惴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凡星担心纯属多余,穆康脾气早就不像几年前那么大了,根本没把凡小鲜肉的态度放心上,走得那么急是因为下午还约了人,有一项之前管小小牵线介绍的工作要谈。
虽然和管小小分手了,和别人谈好的合作还是要照常进行。
这个活儿没通过王俊峰,价格一般,但穆康很重视。具体来说,是给一部讲洪水与社会环境的纪录片配乐,片子还没开拍,但脚本和前期做得差不多了。导演是个叫做夏树的青年才俊,穆康见过几面,挺聊得来,也看过夏树之前的几部片子,觉得这位朋友很对自己胃口。
碰头点约在夏树的公司。穆康刚一进去,夏树火速把咖啡递到他手上,张口就是一句:“对不起。”
穆康接过咖啡不明所以,随口道:“哦,跪下吧。”
夏树:“……能不跪吗,改鞠躬行吗?”
穆康把咖啡先放到茶几上,潇洒地脱了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靠,又重新端起咖啡,嚣张道:“说吧,对不起我什么了。”
“小小的新男朋友……”夏树斟酌着开口,话说一半却停了。
穆康看着他:“嗯?”
夏树:“……我认识。”
穆康愣了:“……啊。”
夏树又不说话了。
穆康不耐烦道:“你什么毛病?”
夏树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其实……就是我。”
穆康:“……”
夏树干巴巴地说:“对不住。”
这会儿轮到穆康不说话了。
夏树干站在原地,默默运气,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哪知穆康沉默了几分钟,只摆摆手:“没事。”
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不是,你对不起我什么了?”
夏树:“……”
“小小又不是我老婆,男/欢/女/爱好聚好散,有什么谁对不起谁的。”穆康说,“夏导演,你的觉悟不够高啊。”
夏树震惊了,一时抓不准穆康的态度:这货是在说反话吗?
亏得自己还挣扎了好久,觉得挖兄弟墙角这事干得不地道。
虽然是先挖松了墙角,再认识了的兄弟。
“好好对她。”穆康喝了口咖啡,指指夏树,“第二春。”
听口气是这事儿就揭过去了的意思。
夏树:“……哦。”
去你妈的第二春,真是高估了这个人渣的良心。
第十四章
惨遭挖墙角的事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了,两人迅速进入工作模式。穆康先问最关心的事:“最后定了去哪儿?”
夏树无奈说:“雅加达。”
穆康摇摇头,惋惜道:“好吧。”
“没办法,沟通了一个多月,当地政府一听题材,就再也不接电话了。”夏树叹了口气,“我亲自过去了几次,管事儿的人一个都见不到。投资方最后摸底也说肯定过不了审,硬拍出来保不准被改成什么样。”
穆康啧了一声。
夏树没再说话,起身打开窗,接过穆康递来的烟。
俩人站在窗户边吞云吐雾,透过浑浊空气,眼前是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穆康清楚夏树的失望。夏导演生于一座江边下游小城,二十年前,突如其来的洪水越过堤坝,毁灭了夏树记忆里安宁甜美的家乡。那时他刚上初中,尚在叛逆年纪,便毫无准备地目睹父母被水流卷走,从此痛苦与孤独镌于灵魂,少年岁月戛然而止。
这是夏树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他妄图回到故乡寻找真相,拍一部片子来质问,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然而二十年的厚积薄发,破釜沉舟的决心,追不上历史痕迹被刻意抹去的速度,也斗不过万众一心的粉饰太平。
穆康不能感同身受,但他深深理解那种无法满足心灵追求的孤独感。
他唯一能给的安慰,就是陪兄弟一起抽根烟。
夏树惟妙惟肖地模仿主任的口吻:“小夏啊,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再去当地找素材根本不够嘛。听说雅加达每年都发洪水?可以去那里拍啊,素材多,又有国际视野,我觉得很不错,就这么定了。”
穆康:“呵呵。”
抽完烟俩人又坐回沙发,心平气和地开始谈行程和脚本,没有抱怨,也谈不上愤怒,少年意气早被时光打磨殆尽,三十多岁的人,不知不觉间已丢失挣扎的力气。
“我得过去。”穆康说,“现在完全没灵感,写不出东西。”
夏树一愣:“你要去印尼?”
穆康想了想:“我先自己去一趟,你们拍需要主题音乐的内容时,我再跟几天。”
“真特别啊穆大才子。”夏树诧异道,“我之前合作的作曲家都是拿着粗剪直接闭门造车。”
“我也闭门造了不少车。”穆康漠然道,“不准确,不是造车,是造了一堆狗屎。”
夏树:“哈哈哈哈。”
“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不闭门的话,被发现了会害怕。”穆康嗤笑一声,翻开脚本,“你这个不一样,烦请夏导讲讲需要主题音乐的内容。”
一讲就讲了整个下午,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夏树毫不犹豫地抛下兄弟奔向管小小,两人分道扬镳。
穆康随便吃了碗面回到家,先换鞋上跑步机磨了半小时,又做了几组抗阻,洗完澡躺在沙发上,才不得不开始和王俊峰打电话确认行程。
“今天和凡星录歌了吗?”王俊峰操心极了,生怕穆康放人家鸽子。
穆康:“录了。”
“顺利吗?”
“挺顺利的。”
王俊峰趁热打铁:“第三季也一起签了吧?”
穆康:“不签。”
王俊峰还想挣扎一下:“听说新一季招商很理想,我可以试试把酬劳谈多一倍……”
穆康斩钉截铁:“不签。”
“好吧。”王俊峰叹了口气,“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新电视剧呢?怎么样?”
穆康语气不善:“什么怎么样?”
王俊峰好脾气地问:“接不接?”
穆康没直接回绝。
王俊峰是个很优秀的经纪人,门路广,资源多,有耐心,脾气好。穆康没打算换经纪人,不能推掉所有王俊峰找来的活儿。
屋里没开灯;穆康盯着天花板一角,一串总谱手稿装饰安静地绽放,蔓延到整面墙,音符被印得清晰灵动,一看就造价不菲。
虽然是很恶心的活儿,但其实不是王俊峰的错。市场上能让穆康心甘情愿接下的工作凤毛麟角,他要吃饭就不能由着性子太挑剔。
指尖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暗闪烁,穆康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双眼。
王俊峰知道穆康没有挂,在电话那头耐心等待。
穆康终于开口:“行吧,我接,是那个什么……”
王俊峰马上接道:“抗战时期地道战。”
穆康:“知道了。”
王俊峰:“长征组曲还要多久?”
穆康:“下周交。我这礼拜要去趟雅加达。”
王俊峰:“夏树的新片是吧。”
穆康:“嗯。”
王俊峰:“好的,记得下个月一号要录凡星的总决赛。还有别的吗?”
穆康忽然想起来:“凡星的下一张专辑,我答应了给他制作。”
王俊峰有点惊讶:“啊,是吗。”
穆康:“你和他那边沟通一下。”
王俊峰:“好的好的,用你的棚吗?”
穆康:“不一定,凡星应该有公司,你确认一下吧。”
“好。”王俊峰顿了顿,“友情价吗?”
穆康奇怪道:“没友情啊,给什么友情价?”
王俊峰:“……我以为你要收凡星做弟子。”
穆康:“有人捧他,用不着我。”
王俊峰立刻贼心不死地说:“那你可以签第三季,继续寻找弟子嘛。”
“不是。”穆康颇为无语,“我风华正茂一条单身狗,另一半都没找到,收什么弟子?”
王俊峰正色道:“师生恋了解一下?”
穆康:“不想了解。”
王俊峰老妈子心态又开始发作:“穆康啊,你真的不尝试去追回管小小吗?”
穆康:“她有新男友了。”
王俊峰:“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穆康:“新男友是夏树。”
王俊峰:“……”
穆康:“朋友妻不可欺。”
“……你心态真好。”王俊峰真心实意地说。
“一般一般。”穆康随口道,“订后天飞雅加达的票,没问题吧?”
王俊峰:“可以。长征组曲尽快。”
穆康:“好。挂了,拜拜。”
用APP订好机票和酒店,又查了半天雅加达的旅游攻略,穆康再一摸烟盒,空了。
他不得不起身去开盒新的。
放烟的柜子边就是那面遍布总谱手稿的墙,穆康摸出一盒新烟,无声注视着墙上的音符。
跃动的音乐在指挥棒下流淌,仿佛近在咫尺。
他闭上眼睛,感受音乐在脑海里肆无忌惮地穿行,指挥棒慢慢延展出一道笔挺的身影,和墙上的音符一样,让他被深深吸引,目不转睛。
一声手机铃响,突兀打断了奔腾的音乐和画面。
穆康皱眉,屏幕上弹出凡星的消息:
…穆老师,今天我话说得不对,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穆康莫名其妙,心想这位又是哪里对不起我了?他说了啥?
穆康的微信里除了几个哥们儿和小群是消息正常提醒状态,大部分联系人和群都被设置了静音不提醒,上百条未读消息亮着红。
穆康偶尔会随机点开几个回一下,不熟的人直接联系他,得以买彩票的心态来等回复。
凡星是新加的,还没来得及改设置,穆康熟练地设置成静音不提醒,随手回了个:没关系。
很快,这个对话项泯然沉入穆康无数未读消息中。
工作出差是家常便饭,回归成单身狗的穆康也不用再和谁报备,两天后才在朋友圈以一张颇具威尼斯规模却没有威尼斯神韵的风景照宣告他人在雅加达。
配文:真热。
发现此事的李重远马上和管啸通过视频进行了先声夺人的八卦交流。
李重远:“傻逼穆去雅加达了。”
管啸:“看到了,贫民窟的照片,到处都是水啊……啧啧。”
李重远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真淡定,你果然是不记得了。”
管啸一头雾水:“什么?”
李重远镇定地说:“之前我说过……林衍去东南亚了。”
管啸:“啊。”
李重远给了管啸一点反应时间。
管啸回过味儿了,怒吼一声:“我操!林指也在雅加达吗?”
李重远严肃地说:“不止。林指是由一个新加坡的基金会赞助去给贫民窟小朋友排练的……”
管啸迅速接上:“……而傻逼穆发的也是贫民窟的照片。”
李重远:“没错。”
管啸感慨了半晌,犹犹豫豫开口道:“也不一定碰上吧,贫民窟范围很广。”
李重远意味深长地说:“是不一定,但万一就是有缘呢?”
管啸:“我……操。”
群组“勋伯格赛高二号”临时建立。邱黎明和陆西峰被拉进来时发现总共只有四个人,穆康被喜闻乐见地排除在外。
…西峰:怎么没有傻逼穆?要造、反吗?
…首席:赶紧造。
…怼爷:有一个爆炸性新闻。
…管啸:非常爆炸。
…西峰:我知道,小小把穆康甩了呗。
…首席:早知道了,不够爆炸,小小甩得好!
…管啸:……
…怼爷:比这个更爆炸。
…西峰:?
…首席:??
…怼爷:根据我的分析。
…怼爷:傻逼穆这两天可能会和林衍在雅加达偶遇。
群里陷入了长达五分钟的寂静。
陆西峰率先冒头:…分析靠谱吗?
邱首席火速跟上:…靠谱吗?
…怼爷:消息显示,他俩这两天都会去雅加达的贫民窟。
…管啸:一切看缘分。
…西峰:我操。
…首席:看缘分是什么鬼??
…西峰:我觉得靠谱,他俩一定有缘!
…管啸:有缘!
…首席:有缘!
…怼爷:希望有缘。
实际上,朋友谈不谈恋爱,和谁谈恋爱这种事,男人之间聊天大多志不在此,兴趣不大。
可是穆康不大一样。
外人看来,穆康妥妥人生赢家,成为圈内人人敬重的“穆老师”这一路几乎没经历过挫折,工作室自挂牌进场起就声名鹊起,活儿多到接不完,水平更是人人都交口称赞。
然而“勋伯格赛高”几位核心成员,陪伴穆康离开校园融入社会,却是无奈目睹了穆康那颗恃才傲物的心慢慢冷却。
穆康非常孤独。
他什么都不在乎,整颗心都献给了音乐。然而当他抛出真心,却发现居然没人能给他完美的反馈。
很多人给过穆康赞美、仰慕、惊叹、吹捧,也有人表达嫉妒、羡慕、不屑,穆康可以照单全收,但这些都不是他要的反馈。
谁都无法给他需要的反馈,李重远不行,邱黎明不行,管小小也不行。
他找不到同行的人。
穆康渐渐不再把真心放到自己的音乐里。他把作曲变成任务,他甚至不愿意提起自己现在的作品。当年响彻校园的“穆大才子三大专属主题”尘封在时光的角落,成为大伙儿心里的朱砂痣。
因为没有反馈的音乐,如同没有回应的情感,让人失落、沮丧、消沉、绝望,直至放弃。
没人能忍受这种孤独。
只有林衍能拯救他。
穆大才子心比天高,无法意识到自己曾经一叶障目,对爱神送到眼前的最好的礼物视而不见,亲手推开了一生的救赎。
第十五章
本章BGM:Schubert … Ave Maria (Ellens dritter Gesang)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苏嘉诺哈达机场实在不算发达,来接机的人发短信给穆康,让他到外面14号停车点等。穆康一身短打独自走出机场,出口处横七竖八塞满旅游大巴和无牌出租车,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太阳直射赤道,炎热潮湿的天气让他刚走两步就闷出一身热汗。
一名穿西装的深色皮肤小年轻气喘吁吁跑过他身边,一阵妖风忽然拔地而起,把年轻人抱在怀里的资料一股脑吹到了穆康脸上。
穆康:“……”
他手忙脚乱地巴拉了半天,穿西装的小年轻面色焦急地连连道歉,俩人好不容易才合力把爬满穆康脸上和脖子上、被汗水黏住死活不愿下来的纸都给撕了下来。
每张纸都跟通了灵似的贴得死紧,仿佛在无声叫嚣:看我,快看我!
穆康费劲扯下最后几张纸,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份看起来很正式的文件,最上面有两个红色单词:LEE FOUNDATION。
他把资料还回去,小年轻不停地一边道歉一边道谢:“对不起先生,谢谢你先生,对不起先生,谢谢你先生……”
穆康摆摆手打算走了,年轻人还在满头大汗地说:“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太紧张了,对不起先生……”
穆康不耐烦地说:“没关系,祝你好运,再见。”
年轻人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对不起先生,请问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我的手机……没电了。”
穆康愣了一秒,恍然大悟,自己这是遇上了印尼版诈骗招数啊,先撞人再借手机,下一步大概是偷指纹和转账了吧?
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边走边想:小朋友演技太稚嫩,还得去进修。
谁知年轻人跟个牛皮糖似的跟在穆康身后,嘴里喋喋不休:“求你了先生,你是个好人,我今天要接一位贵宾,可是手机没电了查不到航班状态,你只要帮我查查航班还有多久降落和行李转盘号就行了……”
穆康充耳不闻。
年轻人低声恳求:“我好不容易才通过实习期得到这个机会,是第一个从贫民窟来的……”
穆康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这位偶遇的疑似骗子实为话痨。
年轻人怀抱一堆还未整理的资料,套着不怎么合身的西装,眼神清澈,棕色面庞布满汗水,执着地说:“Please,Sir。”
穆康问:“航班状态直接进去看信息屏不行吗?”
年轻人轻轻笑了:“先生,你不是本地人所以不知道,苏嘉诺哈达机场的航班告示屏更新不稳定,并且经常出错。”
或许是因为那声不加遮掩的“Slum”,或许是因为那份署上了LEE FOUNDATION的文件,或许是因为穆康实在想不出查个航班能埋下什么诈骗陷阱。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一刻,年轻人眼睛里有一份似曾相识的干净和清澈。
穆康掏出手机,问:“航班号?”
年轻人马上说:“EK356。”
穆康在搜索框里输入EK356,航班信息立刻弹了出来,是一班从迪拜飞来的航班。
“已经在降落了,大概还有十分钟落地,3号行李转盘。”穆康说。
年轻人感激地点头:“谢谢你先生,谢谢你先生,你是个好人。”
穆康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住在……slum吗?”
年轻人大大方方地说:“是的,先生。”
穆康:“是北边有洪水那里吗?”
“是。”年轻人笑容淡了一秒,马上又乐观地说,“不过雨季快过了,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穆康点点头,掏出烟盒给年轻人递了一根烟。年轻人惊讶极了,如获至宝:“太谢谢你了,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他把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才珍惜地放到了衬衣口袋里,活像个正在经历戒烟考验的老烟枪。
黑白通吃的社交礼仪之“你递烟来我点火”居然没得到应有的回应,穆康只好把憋了一路的烟瘾暂时压回去:“我想去那里看看,该怎么去?”
年轻人想了想,热情地说:“先生,我给你一个号码,你打过去问他们吧。”
穆康一愣:“什么?”
“是我朋友开的旅行社。”年轻人从怀里凌乱的资料中神奇地翻出一张白纸,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笔,飞快写下一串号码递给穆康,“我叫路易斯,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
“价格绝对合理。”路易斯狡黠地眨眨眼,看了看表,“我要走了,谢谢你先生,祝你旅途愉快,再见。”
穆康:“……再见。”
他找到14号停车点,接机人还没到。穆康放松地点了根烟,一边享受地吞云吐雾,一边暗自琢磨:怎么还是有一种疑似被忽悠了的感觉?
最后穆康还是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又不是打不赢实在打不赢还可以跑”的想法,按路易斯给的号码打了过去,那边其实不能算是旅行社,而是个给独立导游介绍工作的中介机构。
穆康通过他们找到了一位接私活儿的深色皮肤小哥,说想体验一下常年被洪水浸泡的贫民窟。小哥叫做辛吉,英文讲得不错,对此要求也是见怪不怪,谈好价格后二话不说,直接把穆康带上了一艘看起来快散架的小木船。
雅加达的雨季从十月到来年三月,持续近半年。北部贫民窟几乎每年都要遭受洪水袭击,居民们卑微地在抗争和等待中艰难度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意识到他们既抗争不过洪水,也大抵等待不到救援。
贫民窟在那里,他们的家便也在那里。政府软弱无力,NGO势单力薄,居民们只能被迫学会和洪水和平共处,拼命把房子搭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两人随心所欲地在腥臭的水中漂流。时不时与塞满落难者的同款小船、努力在水中跋涉的摩托车、勉强能露出车顶的小汽车、以及不怕淹死的游泳健将擦身而过。
真是随波逐流啊,穆康想。
水面上热气蒸腾。小船掠过一排排脏乱差的民居,居民们目送穆康的小船远去,又双目无神地转头望向另一边。年轻女人顶着烈日在及膝脏水里卖力地洗衣服,不知道到底想洗掉什么。她们楼上坐着未尝酸甜苦辣的儿童,和忘记今夕何夕的老人,家门口污浊的水永不退去,就像人生永不褪去的悲苦。
辛吉叹息着说:“幸好,雨季快结束了。”
穆康在奇幻的喧闹和无止尽的热浪中发呆,阳光晒得他灵魂出窍,依稀中似乎触碰到天国的声音。
Ave Maria。
舒伯特的魂魄,李斯特的血肉。
此情此景,满眼人世艰辛,都指望被这乐声安抚。
穆康的铁石心肠居然倏忽酸涩起来。他回过神,花了一分钟沉淀情绪,惊讶于胸口霎那涌现出的陌生触感。
然后他听到了。
有人在弹钢琴。
琴声悠远动人,仿佛来自天堂。
辛吉忍不住说:“真美。”
“过去看看。”穆康说。
小船穿过凌乱拥挤的民居,前方地势渐高,慢慢露出一片干裂平地,几栋可以算是危楼的建筑零星分布。辛吉把船停下,示意穆康下船步行。
钢琴声弱了下去,像行人放慢脚步,回头等待着什么。
一道稚嫩又自信的人声响起,代替了钢琴左手的旋律,高声吟唱出那首耳熟能详的歌曲。
德语发音很不熟练,音准只是马马虎虎,共鸣更是毫无深度。那道在低处的钢琴却把一切都映衬得纯净而神圣。
美极了。
周遭不绝于耳的喧闹到了此处仿若遇到断层,杂音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扰来自天堂的音乐。
辛吉赤脚站在穆康身后,眼眶通红。他的衣服又脏又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棕色面庞布满纹路和汗水,指甲里卡着淤泥。
他不自觉已泪流满面。
穆康走向最近的一栋危楼,门窗寥落得只剩下框架,让阳光轻易穿过,一个女孩儿沐浴其中,正闭眼歌唱。
她穿着一身一看就是从脏水里洗出来的衣服,却宛若天使,旁边是一群同样蓬头垢面的孩子,徜徉其中安静聆听。
而她身后,有一架只剩下骨架的钢琴,和一个坐得笔直、弹钢琴的男人。
琴声在他指尖流淌,遮掩不住的大师气息随风而来,把穆康温柔包围。
是了。穆康静静地想,当然是他。
只能是他。
这抹身影在穆康脑海里出现过那么多次,多到穆康只需一眼,就了然于心,不敢再看。他漠然转过身,背靠灰尘满覆的外墙,眼前是热气蒸腾的洪水,和默默流泪的辛吉。
音乐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飞向远方,正尝试拯救世间绵绵不绝的疾苦。
赤道阳光残酷又刺目,孜孜不倦妄图灼伤他习惯黑暗的灵魂。穆康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有某种东西正在轰然崩塌。
他和林衍此刻只隔着一道墙,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林衍在天上。
而他沉沦于浊浊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Ave Maria: 原名Ellens dritter Gesang(Ellen's Third Song; D。 839; Op。 52; No。 6),是弗朗茨·舒伯特(Franz Schubert)根据Walter Stt的诗歌〃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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