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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声与循途-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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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灵》经林衍的加持横空出世,震荡了小半个音乐圈。它是穆康学生时期的最后一部作品,不仅让陆明庆脸上有光、让校领导喜笑颜开,也让穆康在音乐圈崭露头角。赞助纷至沓来,穆康刚一毕业便马不停蹄地开了工作室。

邱黎明和陆西峰陆续进入国立交响乐团,成为职业演奏员。管啸不舍校园的勃勃生机,留校扛起了教育下一代的重任。而人心观察家李重远,凭借一腔热血和不懈努力,获得了一个瑞士交响乐团的offer。

那是一个刚刚起步的乐团,管理层和指导人员是接近退休年龄的业界权威,演员却大多是年轻人,去年又签下了一名同样年轻的常驻指挥。

乐团发给李重远的入职邀请上,乐团指挥那一页只有寥寥数语。

“指挥天才,卡洛斯·莫斯特唯一的弟子,指挥风格细腻灵动,是所有年轻音乐家仰望的对象。”李重远缓缓念道。

大家正在为李重远举行名为“欢庆怼爷终获offer,感恩瑞士为民除害”的集体趴体,李重远念完这段简单的介绍,所有人都悄然噤声。

时光在那一秒被记忆拉拽,不情愿地挣扎倒带。

眼前渐渐浮现出一道高瘦笔挺的身影,指挥棒在他指尖跳跃。弧线犹如脚步,乐曲就像舞蹈,音符身披霞光款款而来,照亮众人五彩缤纷却又呼啸而过的青春岁月。

————第一卷·缤纷·完————

第二卷 沉浮

第十一章

城市跨过凌晨,踏入最黑暗的黎明之前。

穆康在工作室里睡着了,呼吸均匀,雷打不动。手边的烟灰缸满覆烟蒂,苟延残息,连能插针的缝都找不出来。

满地都是手稿,屏幕上的音轨却没多长,可见这位艺术家工作进展得不怎么顺利。

手机正锲而不舍地震动,一直震到没电自动关机了,也没能把他叫响。

经纪人王俊峰最好的品质就是绝不轻言放弃,折腾完手机,竟亲自上门硬闯,才把穆康从睡梦中提溜出来。

穆康凭一根烟勉强打起精神,下巴布满胡渣,头发奇形怪状地支棱出鸡窝,眯着眼睛对上王俊峰急切的表情,眼神里似乎是在意了,又似乎并没有把谁放在眼里。

王俊峰:“这个长征组曲……”

穆康:“没写完。”

王俊峰:“卫视有个音乐节目想请你……”

穆康:“不去。”

王俊峰皱了皱眉:“有个新的电视剧,讲抗战时期地道战……”

穆康吸了口烟,闭上眼睛:“不写。”

王俊峰苦口婆心:“承蒙人家看得起,指名道姓要你写。这部剧制作方投资方都很硬,央视到时候会循环播半年。”

穆康:“长征组曲还没写完,来不及。”

王俊峰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问:“还要写多久?”

穆康想了想,慢慢地说:“两个礼拜吧。”

王俊峰:“说好是今天交货的啊。”

穆康:“没灵感,写得太费劲了。”

王俊峰注视着穆康,男人成熟的轮廓迷人又英俊,却始终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他和穆康合作了三年多,自以为彼此已经挺交心了,却时不时仍感觉自己在一头热地自作多情。

王俊峰无奈地说:“好吧,我两边都再去沟通一下。”

穆康点点头,给他递了跟烟:“辛苦了。”

王俊峰知道穆康这儿的奇葩规矩,递烟基本就是送客的意思。他欲言又止地扭捏一番,还是抵不住穆康笔直的无视,转身走了。

穆康抽完烟,硬逼着自己又写了几小节,压根不敢深想写了些什么狗屎。他忍着恶心把这堆狗屎混好,晨光微熹,天渐渐亮了。

九点半,管小小的微信来了:

…中午十二点翡翠楼。

…穆康:好。

今天是情人节,穆康和管小小自然不能免俗地要过一过。姑娘晚上不吃饭,一般进食类约会都在中午。

穆康把电脑关了,也不管一地散落的乐谱,反正对他来说那些基本是各类“狗的排泄物”,待地板上都算抬举了。他穿上外套,锁好工作室,迎着冰冷的空气和喧闹人群,踏上早晨朝气蓬勃的街道。

走过三棵梧桐树,路边是一个穆康常去的蛋饼摊。

卖蛋饼的大妈很喜欢穆康,不用出声就自发往香肠和里脊肉上抹了很多辣油,穆康不禁喜笑颜开地接过来。

“小穆啊,我昨晚在电视里看到你写的歌啦。”大妈高兴地说,“八点多那个文艺晚会嘛,那个谁唱的……”

穆康本来被蛋饼哄得还算不错的心情忽然又恶劣起来。他僵硬地对大妈笑了笑,也扯不出什么鸟淡,随随便便敷衍地“嗯”一声,啃着蛋饼去取了车,一路很不是滋味地开回家。

一小时洗澡刮胡子弄头发换衣服,穆康十一点再次出门时,已经人模人样直逼业余男模。

他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香奈儿附近一个隐蔽的、勉强能供高手塞进去的、看起来很不像停车位的停车位,下车给管小小买情人节礼物。

这间香奈儿分店的店员基本都认识穆康。穆先生隔三差五就来给女朋友买包,大家都知道某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的幸福女主角是香奈儿脑残粉。

由于常见的经典款和新款都被穆康买了个遍,店员只好忍痛摆出几个全城唯一的限量款。穆康花了两分钟,选了个看上去略微顺眼的款式。从进店到买单走人,总共不到二十分钟。

到翡翠楼时十二点还差十分钟,管小小订了个室内花园里的位置。穆康把包装袋放在自己对面、管小小的椅子上,点了杯美式,边等边发呆。

管小小进门的时候,照例引起了一片隐晦的注视。

这位姑娘实在太美,行走时带起的风香而凌厉,眼神不像很多漂亮姑娘那样或软或熨帖,使得她整个人有一种俾睨众生的距离感。

她从进门起就直直看着坐在花丛间的穆康,而穆康却没有看她。

穆康在看着花,直到管小小走近了才发现。

他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说:“情人节快乐。”

管小小看到了座位上的香奈儿白色纸袋,没有笑。

她慢慢把纸袋拿起来,再放到地上,似乎这玩意儿有千斤重。

而后她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淡淡地说:“谢谢。”

依旧没有什么笑容。

穆康有点摸不着头脑,一切情况都表明女朋友现在心情欠佳,需要安抚。

不是买了包了吗?“包”治百病这会儿不管用了?

坦白讲,穆康谈恋爱的招数即使掰开来分析,也只有“买包”这一条,现下这种情况,令他颇为为难。

管小小也没指望穆康能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她盯着穆康半晌,目不转睛,穆康浑身鸡皮疙瘩硬是被她盯了出来。

管小小终于开口:“长征组曲写得怎么样了?”

穆康:“不太好。”

管小小:“反正都是一堆狗屎,随便写写得了。”

穆康自嘲道:“当狗太多年,心塞得屎都他妈快拉不出来了。”

这一番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让管小小屈尊笑了出来,然而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仿佛没存在过般地消失了。

穆康一愣,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管小小漂亮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绵长又幽深的悲伤,穆康捕捉到了,内心忽然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管小小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分手吧。”

穆康:“……”

管小小:“我找到自己的第二春了,咱俩都别各自耽误、互相折磨了。”

穆康觉得这姑娘似乎脑子进水了:“我没……”

管小小打断他微弱地辩驳,冷不丁问:“你爱我吗?”

穆康接下这个神转折,莫名其妙,自认为管小小只是在闹脾气,飞速地说:“除了包你还要什么?立刻都去给你买回来。”

管小小笑了笑,平静地自问自答:“你不爱我。”

穆康一门心思地想:完了,真进水了,这可该怎么哄。

管小小直面着穆康的沉默,本已经翻篇、正打算专心致志迎接第二春的心忽然涌起一阵心力交瘁的无能为力。

她以为这种感觉已经死了,没料到还是在穆康面前偷偷摸摸地苟延残喘起来。

“你这会儿大概在想着怎么哄我。”管小小轻声说,“穆大才子,你写过那么多风花雪月的故事,哪个故事里的真爱是靠哄人和送包维系的?”

穆康头一回听到一个姑娘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一时震惊了,一头雾水地想:不靠哄人和送包?那还能靠什么?精/液和多巴胺吗?

他试探地问:“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吗?”

管小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自己随身的包举起来展示一番,问:“是你送的吗?”

穆康根本没记住送给管小小的不计取数的包到底是什么样子,然而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他几乎没外露出自己的犹豫,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别装了,这是我自己买的。”管小小把包放下,冷淡地说,“我只喜欢这个牌子的包,你送了那么多香奈儿,我既不喜欢,也没用过。”

穆康:“……”

管小小:“我一直等着你发现……等了这么久。”

穆康无言以对。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不说,你永远都不会发现。”管小小压住心底里冒上的一点酸,“你真是个混蛋啊。”

穆康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一点儿管小小的委屈,狼心狗肺里好不容易生出了惭愧,低声说:“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的心就那么针尖大,全都献给了音乐,我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看上你。”管小小一脸过尽千帆后的淡然,“可惜我配不上它,它也看不上我。”

穆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管小小看明白了他笑容之下的一言难尽,立刻指哪打哪地说:“现在那颗惊才艳艳的心泯然众人矣,在操蛋的现实里怂成了狗,就更没什么值得我喜欢了。”

她说完这句话,志得意满地看到穆康露出惨痛的表情,终于觉得自己扬眉吐气够了,内心舒爽,遂招呼服务员过来,气定神闲点了一桌爱吃的菜,又风卷残云地全干完了。

她擦完嘴补完口红,想了想,理直气壮地把香奈儿提在手里,站起来说:“走啦。这包就当分手礼物吧,好歹能卖钱。”

穆康品味着管小小一如既往的尖锐和直白,心想,这可真是逼得事情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他既做不到据理力争,也不想垂死挣扎,虽然有些难过,却又没到撕心裂肺的程度。

于是他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祝你第二春幸福。”

这约莫是他在这段感情里说过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了。

感情这东西,穆康活到三十多岁,还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没明白。

真是不可理喻,枉为才子,活该被甩。

第十二章

王俊峰最近非常头疼。他麾下最难搞的那位作曲家居然因为失恋而进入了罢工潮。

穆康在电话里沉痛地说:“长征精神也没办法拯救我伤痛的灵魂。”

王俊峰虽然烦躁,仍不疑有他。众人皆知穆康的女友……前女友管小小美若天仙,失去了这么个绝代佳人,多深的伤痛都可以算凛然大义。他甚至多愁善感地认为,像穆康这种靠灵感吃饭、心思细腻敏感的天才作曲家,对于感情的抗打击能力可能比常人小得多。

可见,王经纪人确实只是单方面地误会了自己已经和穆康交上了心。

穆康打蛇随棍上地给自己放了假,宅在家里心情平和地刷音乐会,哪儿也没去,毕竟算是失恋,考虑到自己还算不错的名声,不太适合外出撩闲。

晚上八点,管啸提着小龙虾上门。

穆康穿着睡衣开门,这人渣虽然满脸胡渣,却并不憔悴,神采奕奕得丝毫看不出刚失恋被甩。

管啸一进门就被灌了一耳朵的贝多芬,还是克莱伯和巴伐利亚州立的1982年现场贝七,从指挥到乐手全体放飞自我,基本是要大闹南天门的节奏。

穆康笑嘻嘻地接过小龙虾,拿出一打啤酒,在电视前摆好阵势,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目光灼灼地看着管啸。

管啸叹了口气,倾身把音乐声调小,打开两罐啤酒,递给穆康一罐,猛灌了一大口,才开口道:“对不起,小小被我惯坏了。”

穆康不在意地打开小龙虾的包装:“好聚好散。”

管啸又闷口啤酒,低声说:“她当年硬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赞同……”

穆康吸着小龙虾,笑了笑。

管啸:“非要拆散你和那谁……”

穆康被辣油呛住了,一阵猛咳,眼泪飞溅,灌了半瓶啤酒才顺过气:“哪谁?”

管啸:“……”

穆康瞪着他,硬生生把管啸瞪到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和小小这么多年,没大矛盾,没谁对不起谁。”穆康垂下眼,拿起一个小龙虾边嗦边说,“用不着你道歉……更没必要旧事重提。”

管啸心里复杂迂回地想,你们确实互相没啥对不起,可另外一位可是被深深地对不起了。

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管啸默默拿起一个小龙虾,觉得此刻特别敬佩李重远,自己真他妈怂。

穆康似乎也和管啸想到一块儿了,不经意问:“李重远还在瑞士呢?”

管啸:“是啊。”

穆康:“什么时候回?”

管啸:“下半年吧。”

穆康啧了一声,倾身把音乐调大,最欢腾的第四乐章正好开始。

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就着啤酒麻小听音乐,贝七听完了换《火鸟》,《火鸟》听完了换《春之祭》,《春之祭》完了换《乐队协奏曲》。

口味非常之重。

饶人清梦直到十一点,酒喝得差不多没了,两人才终于良心发现,换了张勃拉姆斯室内乐。

穆康酒精脑基本腌好了,躺在地上,拿手机刷怼爷的朋友圈。

清一色的蓝天绿水青山白云,或者雪场雪道滑雪设备,夹杂几张排练时的照片。有一张是李重远在排练厅里的自拍,整张脸占了三分之二的屏幕,右下角有个人模糊经过的身影。

穆康把照片放大,默默看了很久。

久到让人觉得他对李重远有着不可言说的深沉的爱。

管啸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瞟到穆康左手边比自己多了一倍的空啤酒罐,叹了口气:“你……”

穆康还在晕乎乎地盯着照片发呆:“嗯?”

“李重远知道你暗恋他这么久么?”管啸酒气攻心,胆子暂时大了一点,“情深似海啊,一张自拍看个八百年,我都快被你感动了。”

穆康顶着酒精脑,没听懂:“……啊?”

“别舔照片意淫了,打电话吧。”管啸一把夺过穆康的手机,联系人怼爷,发了个视频邀请。

视频过了挺久才接通,画面先是一片晃动的白,然后才轮到李重远包得只露出眼睛的头出镜。

问候得也很直白:“干什么傻逼穆?……啊,是傻逼管?”

声音隔着衣服,又混有呼呼风声,像来自另一个次元。

管啸愣了一下:“又滑雪呢?”

李重远:“不然呢?”

管啸:“没排练啊?”

李重远:“放假。”

穆康就地滚到手机前:“你们一个月放二十天假呢吧?”

“雪季快过了,一个个都想住在雪场了,谁还有心思上班啊。”李重远那边画面抖了一阵,忽然颜色一暖,大概是走进了室内,“……等我买杯咖啡。”

画面一糊,定格成了木头屋顶,又听见李重远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德语。

这头的两个酒精脑居然也就心平气和地傻愣着。

直到李重远买好咖啡,找了个看着就很暖和的壁炉边的位子坐好,把头上的装备卸掉,穆康和管啸还是傻愣着。

“奏吧。”李重远右手捧咖啡,左手举手机,不耐烦地说。

管啸哦了一声:“穆康太想你了,正舔着你的自拍意淫呢。”

李重远:“……啊??”

管啸:“盯着看得有二十分钟了吧,就你那张在排练厅的自拍。”

李重远:“……”

穆康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瞪着管啸:“……什么?”

管啸:“为了缓解他的相思之苦,我力排众议地……哎哟我操。”

穆康火速抢过手机,一脚把管啸踹开,义正言辞地对李重远说:“没有。”

李重远正以一种五雷轰顶的表情定格在屏幕上。

“我操,真没有,别自作多情。”穆康受酒精脑影响,解释起来特别费劲,“我就是在看……照片。”

“深情凝视着你的自拍照,八百年都放不开手那种。”管啸挤过来说。

李重远吓得都结巴了:“为、为什么?”

穆康:“……”

李重远:“??”

管啸:“诶!穆康!”

喝多了的穆康终于气急攻心,倒地不起,手机直接拍到了地上。

管啸拍了穆康两巴掌,捡起手机对李重远说:“没事,睡着了。”

“啊。”李重远还是一脸玄幻的表情,“所以是……怎么个意思?”

“就是你那张在排练厅的自拍照。”管啸抹了把脸,“他每次一喝多……就爱翻出来盯着看。”

李重远梦游似地说:“他真的……这么爱我?”

“滚蛋。”管啸说,“你自己看吧,去年十月那张。”

李重远的头在屏幕上定格了。

管啸也退出视频界面,翻出那张让穆康魂牵梦萦的自拍照。

右下角无辜路过的人影,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个瘦高的男性。

管啸返回视频界面,没过几秒,李重远的头复动了。

“哦。”李重远沉重说。

“活他妈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管啸没接茬,两人隔着屏幕干瞪眼。

“我琢磨着这会儿,你们那儿是工作时间,没准打过来能看到……那谁。”管啸过了会儿说。

“他这个月不在。”李重远喝了口咖啡。

“啊。”

“下次再打啊。”

“没戏,酒一醒,这逼什么都不会记得,记得也不会承认。”管啸摇头,“问多了还发火。”

李重远:“怂逼。”

“是是是,跟你比谁都怂。”管啸走到窗前,单手点了根烟,“今天气氛合适,小小前几天把他甩了。”

“我操?”李重远吃了一惊,很快大笑起来:“大快人心啊。”

“酒乱人心。”管啸指了指陈尸一旁的穆康,又指了指自己,“酒壮人胆,我才敢直接打过来。”

李重远笑了半天:“你们真是……折腾。”

管啸:“我折腾什么,穆康倒确实是折腾。”

“啊。”李重远说,“得有七年了吧。”

管啸说:“那谁……”

“别那谁那谁的。”李重远说,“傻逼穆昏着呢,听不见。”

管啸:“林指他……还好吗?”

李重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挺好的吧,应该。”

隔着千山万水都阻挡不了俩人为这事一起瞎操心。

“谁知道呢。”李重远又说,“林指真的,让人看不透啊。”

“你都看不透,那心机得多深啊。”管啸啧了一声,“林指不是有心机的人。”

“所以才看不透啊。”李重远苦笑,“我们这等凡人理解不了……林指的境界。”

管啸没说话,慢慢吐出一口浊烟。

“林指去东南亚给小朋友们排练了。”李重远说,“刚从非洲回来,雪都没滑几次就走了。”

管啸:“真忙。”

“特别忙,就没有一天停下来,约滑雪吧,即使冬天这么长,也只能约上两三次,这还是我和他之前就认识。”李重远顿了顿,“他好像……基本没有朋友。”

管啸吃惊地问:“为什么?”

李重远言简意赅:“太忙了。”

其实还有原因,李重远没说出来。

大概是不忍心说。

现在的林衍不再是当年的林衍,李重远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林衍笑是什么时候了。

李重远离开中国启程去瑞士进团的前一晚,穆康拉着他喝了个通宵,借着酒吧昏暗的灯光,他曾依稀看到穆康眼里的泪。

那一幕让李重远深受震撼,以至于多年以来,仍然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一直以为,穆人渣没心没肺,泪腺更是压根没发育出来。

到了后半夜,穆康彻底喝醉,只拉着李重远不停重复一句话:“照顾好他。”

照顾好他。

照顾好他。

照顾好他。

李重远听了整整一夜,决定等穆康一醒,就拖着他和自己一起飞到瑞士千里追爱。

哪想到这人渣居然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绝口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还道貌岸然地祝自己一路平安,转眼就和管小小约会去了。

渣中之渣。

然而李重远是个好铁子,想人渣之想不到,做傻逼之不能做。

他尝试了所有方法,还是阻挡不了林衍慢慢变成了一个,圣人。

一个常驻指挥,五个客座指挥,联合国音乐推广大使,十几个基金会的音乐推广大使。五大洲七大洋,除了南极不曾涉足,林衍每年都要绕着地球飞几圈。

排练时从来不笑,效率极高,演出时潇洒专注,彬彬有礼。粉丝一堆,知己没有。

最爱去非洲和东南亚的落后地区带小朋友们排练,运气不好的话,一回来就病倒。

越来越光芒四射,却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李重远觉得自己大概是林衍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子的人了。

知道他曾经会哭会笑,会聊天会发呆,时而蠢萌时而天真。

也会和一个姓穆的人渣通宵达旦,啃麻小喝啤酒,只为写一首穆康专属的曲子。

多活灵活现的人啊。

然而李重远不是穆康,走不到林衍的心里,却又受了傻逼穆的嘱托,只好拼命拉林衍出来滑滑雪。

并没什么卵用。

林衍和穆康,才是真正的灵魂伴侣。

这句学生时代总挂在嘴边的话,在七年前的某个晚上,成为大伙儿心知肚明的禁语。

那天有十分好月,照亮管小小踮起脚亲吻穆康的身影,和林衍眼里的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

贝七:贝多芬A大调第七交响曲 (Ludwig van Beethoven … The Symphony No。 7 in A major),Op。92,写于1812年。

春之祭:The Rite of Spring,法语Le Sacre du Printemps,俄罗斯作曲家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写《火鸟》的那位仁兄)的代表作与成名作。特点是口味重。

乐队协奏曲:The ncerto for Orchestra; Sz。 116; BB 123,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贝拉(Bartók Béla)于1943年创作的五乐章音乐作品。特点是口味更重。

第十三章

管啸半夜走了,走之前还算有良心地把穆康挪到了沙发上。

穆康第二天被手机吵醒的时候,没留下多少酒精脑后遗症,但被沙发有限的空间挤得腰酸背痛。他骂骂咧咧起身,人渣之魂回归,前晚酒后的失态早忘得一干二净。

手机上弹出日程提醒:制作,凡星。

穆康难得没有生出烦躁的情绪,哼着歌稳妥收拾好自己,九点准时出门。

凡星是穆康手上一档音乐选秀节目的选手。一年前王俊峰以“寻找乐坛新希望”的理由忽悠着穆康签了两季嘉宾,王经纪人自然不会真有“寻找乐坛新希望”这等觉悟,实际上,他只是暗搓搓地想借穆康的颜创造经济价值。

第一季播完,穆康才后知后觉,所谓“乐坛新希望”约莫此刻还是颗受精卵,而自己已经被动地从纯幕后转到了半幕前。

凡星是新一季的选手,也是穆康忍了两季,勉强看上的一名有点希望的新人。

面庞洁净,笑容甜腻,长着一张纯种小鲜肉的脸,写曲水平一般,写词水平不错,而唱歌居然惊人得有天赋,于是人气爆棚,隐隐有了顶尖流量的趋势。

他唱完第一首原创,就惹得多名嘉宾泪眼汪汪,看凡星的眼神和看亲儿子差不多,于是凡鲜肉一路被嘉宾和粉丝们簇拥着到了决赛。

决赛有个算是半奖励的环节,选手们可以自选一名嘉宾合作,合作形式随意。

凡星选了穆康。

整整两季,别说合作了,根本没选手敢和穆康直接对话。圈内人都知道穆康水平太好,脾气太坏,来参加比赛的选手各个背后有人,日日被耳提面命,穆康这尊大佛,水平不达标的话不要碰,于是穆康仅靠着零星的一般性点评和逆天帅颜,生生撑了两季。

而一张嘴就知道不是素人、铁定背后有人指点的凡星,居然选了穆康。

穆康心想,算是没看错人。

凡星签过唱片公司,发过一张非原创专辑,公司不怎么样,专辑也不怎么样,穆康看中的,是他没有被商业专辑磨平的声音。

是个有骨气,又清楚自己有才华的新人。

十点到录音棚时,凡星已经到了。他坐在电钢琴前看乐谱,漂亮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又温顺又柔和。

穆康开门走进去的瞬间,身后跟了好几个想凑一眼的女生。

穆康毫不留情地火速关门。

女生们:“……”

凡星见穆康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起身:“穆老师。”

穆康“嗯”了一声:“开始吧。”

凡星晃晃手上的谱子,兴奋地问:“穆老师,这是您写的吗?”

穆康看都没看,俯身开机:“不是。”

凡星:“……可上面写了您的名字啊。”

穆康直接忽略了这句话,指指录音室:“进去。”

“就录?不沟通一下吗?”凡星有点踌躇,“我……我没经验。”

穆康:“你发过专辑吗?”

凡星:“发过。”

穆康:“那为什么没经验?”

凡星:“……”

穆康啧了一声:“行吧,沟通什么?”

凡星小心地问:“是录《执着》吗?”

穆康:“是。”

凡星几天前给了穆康自己所有的原创demo,近一百分钟,穆康只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定下了《执着》,凡星对此不太不理解,此刻斟酌着说:“《执着》是我好几年前写的,那时候我写歌很不成熟,旋律性和和声都……”

“我知道。”穆康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我,不用担心。”

凡星愣了愣:“啊?”

“坐吧。”穆康把两把椅子推到调音台前,“你听听。”

穆康打开功放:“准备好了?”

凡星不明所以地点头。

穆康推开声音:“那开始了。”

音乐立即从四面八方扑来。

钢琴几个单音铺陈引子,紧接着马林巴进入,奏出一个绝妙的和弦。

凡星从没听过这样的编曲,和声走向诡异却坚定,全曲遍布闻所未闻的和弦和断句。

这是……爵士吗?凡星想,又马上否定了。

既不慵懒也不色气,并不是爵士。

虽然炫技感冲破天际,整首曲子却仅仅依靠古典吉他,钢琴,弦乐和马林巴的原声,并没有炫技专用的交错电声和变音器。

又执着又纯真又酷。

凡星心跳得飞快,他偷看穆康沉思的英俊侧脸,说不出话来。

曲毕,穆康问:“可以开始了吗?”

凡星小声地问:“这是《执着》?”

穆康肯定地说:“是。”

凡星眼眶瞬间红了,他努力压抑心中的激动,默默看着穆康。

的确还是那首《执着》,却已彻底改头换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唱好。”凡星犹豫地说,“从没唱过这种和声。”

穆康:“词曲都是你自己写的吧?”

凡星:“是。”

穆康:“编曲觉得怎么样?和词意境一致吗?”

“一致。”凡星顿了顿,“没想到能……这么一致。”

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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