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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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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止一个人坐在床上下着跳棋,左手拿绿色棋子右手拿红色棋子,聚精会神左右互搏,周云起进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有撩一下。
“吃西瓜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吃啊。”
“要我陪你下棋吗?”周云起直愣愣等了一会儿见顾行止压根没有动静,只好先将西瓜放到书桌上。
“好啊,等我这局下完。”
周云起走到床边坐下,看到棋盘上的红绿双方基本都还在大本营,顾行止就是在糊弄他。
“你明天想不想去哪里玩?”
“可以啊,听你的。”
“那我带你去我学校看看?”
“行,没问题。”
顾行止每一句话都神色轻松,是个好好先生,可是目光却从来没有移开过那个棋盘。那双平时清凉降火的眸子里现在是锣鼓喧嚣,恨不得长出座火焰山来。情感上他觉得自己被辜负了,比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还委屈,恨不得将那个负心汉千刀万剐。理智上,他又告诉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周云起是没有义务一天到晚陪着他的,更何况周云起又不是抛下他自己潇洒快活去了,所以他真没有资格生气。手下是红棋和绿棋在搏斗,实则是理智与情感的战争,是无理取闹和通情达理之间的厮杀。
顾行止一副随性的模样,在周云起看来实实在在是实实在在的冷淡,满脸写着快来哄我,心里有点慌了神。他所见过经历过的生气的模样,多半是凶神恶煞的丑陋嘴脸,只会冲着你问候祖宗十八代。大少爷这种生气就撒娇的模样他也是第一次见。
可是他也在哄了呀。他给人拿西瓜,想陪他下棋,还打算带人出去玩。真实难伺候,再说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就能知道这少爷来奶奶家了;而且他又不是皇帝的妃子,等着被翻牌子随叫随到。周云起心里一阵嫌弃,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直以来多顾行止的多加关照也是因为顾奶奶的缘故。小年轻的脾气也是说来就来,一下子就不想伺候了,干嘛犯贱拿着热脸去贴冷屁股。
顾行止还在那里专心致志地下他的跳棋,一点没有大祸临头的危机感。周云起看着顾行止的头顶心,那里偏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和他不一样,周云起头顶有两个发旋,按照老人的说法,这样的孩子比较凶性。顾行止的发型显然是经过理发店精心修理过的,额前有着薄薄的刘海,鬓角也留着一些碎发没有剪,头发看着特别柔顺,在日光灯下有一圈柔和的光环。温顺得像条小狗,就和小白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就算那只小白长大了再怎么狗胆包天以下犯上,那感情也已经是实实在在打在心窝里了,又不能把它炖了吃。
再怎么说这条狗也比小白好看多了,算了,哄哄就哄哄吧。
“我…”
“我…”
周云起刚想为自己的失信道个歉,顾行止也抬起头来,一双狗眼看进周云起的眼睛里。两人异口同声想说什么,可是两个“我”碰在一起,呲啦一声就短路了,什么都没碰出来,一时间相顾无言。
王八和绿豆互相瞪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顾行止清清嗓子说了起来,可他也没有移开眼,只是偶尔自我批判时才害羞得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无辜的阴影。
“周云起,我奶奶家快要三个礼拜了,一直都在等着你回来…一起玩。我来之前还在QQ上给你发消息来着,你也一直没有回我。”
周云起想说自己一直在表姨家,虽然有电脑,可也一直被表姐霸占着。
顾行止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在阿姨家,心情也不怎么好,我不应该要求你再来陪我的。可是我来这里,一半是因为要多陪陪爷爷奶奶,还有一半就是想来找你。我今年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能在奶奶家多呆点日子,你还不在,我也很伤心。我觉得自己很委屈,就像冲你发火。所以,对不起。”
周云起没想到等来的是一段自白,还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本来就该到此为止的顾行止胸间起伏了两下,又开口:“虽然说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是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喜悦,就像小白闻到肉香跑过去却只发现根骨头。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周云起一时间像失去了语言功能,条件反射般回了一句日常汉语三百句。
“那以后我生日之前的一个星期你能不能不要出远门了,我到时候一定回来找你的。”
“好。”周云起觉得气氛太过郑重,顾行止那双眼睛又想要把他吸进去似的,加了句,“不来你是狗。”
“你不在也是狗,还和小白一样地包天。”
已经过了那个拉钩上吊一百年的年龄,但也还远远未到懂得山无棱天地合这类话的时候。他们的誓言坐在跷跷板这端,另一端坐着一条狗。变狗又有什么大不了?等到那些不能克服之困难到来的时候,他们才会知道有些时候人不如狗。
“去吃西瓜吧。”
“一起啊。”
“你先吃。”周云起就拿了一个勺子,自然先让顾行止吃。
顾行止拿起勺子朝着西瓜最中间挖了一勺,挖出一个美妙的无籽半球体,本来都准备往嘴里送了,又想起什么,将那块西瓜放回原处,用小铁勺一分为二,他吃了一半。他飞快的将自己的那一份解决,将勺子让给周云起,自己捯饬那个跳棋棋盘。
“你吃吧,吃完咱们下跳棋,可惜咱们只有两个人,不然还可以玩飞行棋。等等我找找我的兽棋有没有带过来,正好两个人玩。”
“对了,我带了个相机过来,本来想找你合影的。现在都快被我玩得没电了,可能每一户人家我都拍过来了吧。”
“咱们明天去上午出去还是下午出去?要叫狗哥和黑胖吗?”
“咱们不是有一个□□群吗,你怎么不经常说话。黑胖还一直和我私聊来着,还找我打游戏。”
周云起的嘴巴塞满西瓜,只能顾行止一个人絮絮叨叨。但是当顾行止嘴里塞满西瓜时,周云起却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想到此,顾行止愣了愣,随即释然想继续念叨。
“黑胖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在周云起抓住时机,在他印象里黑胖和顾行止只见过两面,不知道这两人平时竟然还背着他和狗哥聊天。
“乱七八糟的,瞎聊呗。对了,我让李祎给你的纸条你收到没?”坏事传千里,就是黑胖意。有一次黑胖和他八卦过李祎癞□□想吃天鹅肉而引起的黑帮情仇,恰巧在语文竞赛的时候那个坐他后面的人就叫李祎,看学校的名字也很眼熟,就随便问问没想到还真是。本来他还犯愁怎么送个回礼,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在结束时心急火燎地写下那字条,拜托李祎带给周云起,反正那上面也没写几个字,别人就算看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收到了。”此刻周云起心里却想着,如果继续礼尚往来,那么他今年应该送什么?为了错开礼物这个糟心的话题,周云起随意问道,“你认识李祎?”
一听这个,顾行止来劲儿了,本来坐在床上的他一溜烟跑下床,挤了周云起半张凳子,机警地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神秘兮兮地凑到周云起耳边说:“黑胖和我说的,这是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顾行止嘴里呼出的热气弄得周云起耳朵痒,他躲开了点,装作无知的样子说:“你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于是乎,顾行止将故事的不知道第几个版本讲了出来。大致内容为李祎和徐婷原本是青梅竹马,木讷的李祎其实喜欢漂亮的徐婷很久了,李祎没有说徐婷也不知道。后来某次徐婷落难,黑帮大哥英雄救美,徐婷对大哥一见倾心。大哥本来对这个小姑娘没兴趣,但是这小姑娘长得漂亮又穷追不舍,大哥就打算和她玩玩。徐婷梦想成真,开心了好一阵。默默暗恋的李祎痛彻心扉,快刀斩乱麻割舍下了自己对徐婷的心思。不久之后,徐婷就发现大哥搂着另一个女孩子在调笑,才明白过来原来大哥和她只是玩玩的。她愤然与之分手,回去找竹马哭诉,李祎看在同窗情谊尽心尽力安慰徐婷。徐婷这才发现李祎的好,徐婷“被”趁虚而入,也喜欢上这个默默无名的小卒,可惜对方并不领情。大哥等徐婷走后在发现自己已经对徐婷动了心,无奈人家已经时不我待,已经晚了,决定以后一直在徐婷身边默默守护她。也就知道了李祎这个有眼无珠的狠心人,于是出力警告。
周云起听完这出大戏嘴角忍不住要抽出:“这个…你相信吗?”
“半信半疑吧。我觉得徐婷没有喜欢上李祎,就是用来气气大哥的。”
这少爷傻的哟。周云起塞了满嘴西瓜,做了然状点点头。
“真是挺神奇的,跟书上写的一样。”
周云起真想问问他是看的哪门子书,最后还是忍住,生怕顾行止继续和他念叨这个狗血离奇的故事。难怪他能和黑胖聊到一起去,八卦这方面两人天生一对。
周云起本来也不清楚李祎到底怎么惹到那群混子了,他一个屁股黏在座位上的书呆子,还能让人出动武力警告?后来有一次他留下和李祎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亲眼见证李祎为了徐婷课桌下太脏而和她吵了一架,徐婷出言警告说找人打他,周云起才算弄清楚上回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人下了半个晚上的跳棋,还发明出一种两人三副棋的玩法,最后是累得睁不开眼才睡的。
第20章 第 20 章
早上六点半,周云起体内的小闹钟准时响起来。老房子里的窗帘质量也不是特别好,一片天光透了进来。周云起推了推深陷在被窝泥潭里的顾行止,对方扭了扭身子嗯哼了两声,表示并不是很想理他。
周云起自己其实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眼前朦朦胧胧的像盖了个白头纱一样,看对方这样,他也索性脖子一歪,重重地躺回床上。
那就再一起睡一会儿吧。
周云起也左翻右滚了几圈,也将被子重新套回身上,跟着顾行止的呼吸节奏,试图再次进入梦乡。脑子里的浆糊分泌出一个想法,他的妈妈失踪快八个月,说不定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一个傻子会在别处开始怎么样的新生活?别是给人买到大山里去当媳妇了吧。
顺着这个思路,周云起想起自己在央视法制栏目里看到的解救拐卖人口的活动。那些被买到山里的女人,似乎是一辈子都被管在一间小黑屋里,出了吃饭就是在做与生孩子有关的活动。被救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早已神志不清,也不知道还怎么过完这辈子。
还好,他妈妈本来就是个傻子。想到这里周云起又有点释然。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与顾行止重合,轻飘飘的似乎很快就能睡着。
不知怎么的,那种梦幻的轻盈感很快就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急剧下落、心跳失重的感觉。刚刚的他像是片羽毛,被人呼地一口气吹上了天。在半空中,他才突然发现,这片羽毛的腰间还拴着一个笨重的大铁球,根本飞不起来。反而,大铁球还还拉着他在深渊里做自由落体运动。下坠的速度太快,胸闷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女人被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地上铺满稻草,旁边还团着一坨看不清楚颜色的破棉絮。她冷得牙齿打颤,可是却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舌头像是被割了。老乱蓬蓬的头发遮着她半张脸,还有半张脸埋在稻草堆里。
周云起走近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外面七嘴八舌的吵闹声裹挟在风中,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那是一种他听不懂的方言。那些声音愈来愈近,周云起皱了皱眉,他只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他妈妈。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周云起还是壮着胆子拍了拍那个女人的后背,那个女人丝毫没有反应,睡得和顾行止一样熟。
说话声和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他们在开门了。周云起不甘心,他再拍了拍,女人还是一动不动。他急了,寒冬腊月里急出汗来。他一咬牙,也顾不得那个女人身上长没长虱子,一用劲,就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门开了,冷气森然入骨,北风呼啸着,几片白色的雪花飞了进来,飞进那个女人空无一物的眼睛里。黑黢黢的眼眶,白骨阴森,仿佛是要将他吸进去。
周云起大骇,连忙退后一步,后面不知道何时长出了万丈深渊,他一脚踏空踩了进去。
然后狠狠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伴随着一声惨叫。
周云起连忙睁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还是一双眼睛。好在这双眼睛瞳孔眼白俱全,像是刚刚洗过的黑葡萄,眼角处还挂着真实的眼屎。
“你做噩梦了吗?”
周云起现在的脑子还不如之前醒过来的时候清醒,回忆了半晌,才约莫得出一个笼统的结论——好像是做梦了。
顾行止见周云起还云里雾里的,露出傻呆呆的模样,似乎周云起刚睡醒的时候就是特别呆,像只半睁眼的呆头鹅。忆及去年夏天叫周云起起床时候的情形,顾行止条件反射般摸摸额头,想作妖却又怕再被攻击。
“几点了?”
“差不多七点半,刚刚奶奶来叫我们起床了。”顾行止将手里的被子还给周云起,“你刚刚盖着被子,空调里还能热得出一头汗。你到底梦到什么了,怎么还踹人呐?”
周云起拿过被子,叠好放在枕头边,面不改色说道:“梦见一只恶心的鼻涕怪,浑身都流着鼻涕,肚子还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食物被裹在鼻涕里消化的过程。它先把你吃了,想来吃我,我就踹了它一脚。”
顾行止听得发出嫌恶的声音,想了想又问道:“为什么是先吃的我?”
“因为你睡懒觉,醒得晚。”
“梦都是相反的。你看事实上是我先醒的,就说明其实先被它吃掉的人是你。”
“你不知道我在六点半的时候已经醒过一次了。”
“我还在五点半的时候醒过一次了呢,你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醒过?”
接下来两个人就关于“子非鱼,安知我醒过”进行了一通辩论,把周云起脑内的黑色乌云都吵得去了边疆。事实证明,只要和特定的人在一起,心智倒退个几岁不成问题。
顾奶奶今天早上没课,约了几个老年朋友在公园里打门球。三个人一起出门坐公交,她本来想着把两个小的拉过去当裁判和啦啦队,谁知人小鬼大,两人昨晚就商量好要去玩。
周云起和顾行止再三向顾奶奶保证注意安全后,撒丫子就跑。
顾行止之前也跟着顾奶奶来过街上,这条小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算想买个二三十年前的确良衬衫上的纽扣也一定能在某个小店压箱底的角落找到。两旁是居民区,一楼开着各式各样的铺子,五金店、面饭店、理发店、水果店各式各样的都有,但共同点是又小又旧。往居民区里走两步就有一个露天菜市场。正真做生意的是租的摊位,但更多的是蹲在地上卖时令蔬菜的老太太。
在菜市场的对面就是周云起的小学,坐落在一条小河边,后面是新开辟出来的蔬菜大棚,不用问也知道那粉红色的墙体建筑就是学校本尊。墙体上用正楷写着八个烫金大字“文明求真,尚美进取”,估摸着是校训。
顾行止站在大铁门前,眯着眼打量铁门并迅速估算自己的实力。
“你恐高吗?”周云起打量了一下顾行止的小身板,不知道这副不错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惫懒的肥肉还是好动的筋骨。
“我不恐高。但是这门看着也就两三米,就算恐高应该也不怕吧。”
周云起表示认同,看了看顾行止,说道:“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顾行止顺着周云起的眼神看下去,大铁门下面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像他们这样的清瘦少年钻过去一个不成问题。
顾行止看了眼铁门下那个狗洞似的宽度,加之周云起的眼神看上去既诚恳又真切,他立马感觉自己的男子气概遭到了质疑,嗤之以鼻:“你等着瞧。”
说着,他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在裤子上擦擦手心的汗,摸上铁门准备开工。
“周云起,你怎么也来学校了?”
周云起还想着怎么阻止顾行止这一冒险的活动,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又圆润了一圈的李祎。
“随便看看。”他敷衍道,总不能是对学校爱得深沉。
“你是…”李祎看向整个吊在学校大门上的人,看着眼熟。
“顾行止,我们在语文竞赛的时候见过的。”趁着周云起转头说话的空档,顾行止行动起来。
“哦,对,我叫李祎,‘费祎董允等’的那个祎。”
由于顾行止让李祎带过纸条,所以对这个人印象颇为深刻,而且他长得很像憨八龟,这个念头在他脑内打滚了整个竞赛时间。
“我好像有本书落在学校,马上要过期了,我要拿了赶紧还到图书馆去。”李祎往旁边的小亭子里忘了忘,“那个大爷今天又不来啊,怎么拿了工资每天矿工。”
又不是上学期间,大爷当然不会这么早就来。顶多也就是在傍晚四五点的时候来开个门,放以一些打球跑步的人进去。
李祎对这些不守规矩的利益既得者很不满意,但是他又无力改变,他连徐婷抄作业都阻止不了。
大铁门中间有一根横栏,是一个天然的扶手。顾行止两手扒在横栏上,蹬着门轻轻松松爬完一半。现在是脚踩在横栏上,双手扶着门顶端。再想刚刚一样爬就有点危险了,顾行止平行移动至小房子的一边,抬高腿踏上上边的水泥窗檐,脚一发力迅速借势跨座在铁门顶端。
顾行止坐在那里,朝向周云起得意一笑。周云起有点被晃到眼,没想到大少爷也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李祎见周云起望着顾行止发愣,以为他也是在为怎么进去发愁,他拍了拍周云起的肩:“要不咱们从底下钻进去去吧。”
说话间,那厢的顾行止早已经成功落地,爬下去可比翻上来容易得多。顾行止顺着滑倒中间的横栏,仗着年轻直接往下一跳,也不怕脚踝疼。
周云起看了眼李祎,有点懂得顾行止刚才的感受。
不欲辩解的他选择直接动手。他比顾行止利索得多,毕竟这种事他才最地道。他和顾行止一样借着横栏爬到一半,另一半他也直接扶着顶端借力蹬了上去,三下五除二翻了过去。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李祎目瞪口呆。
此刻只剩李祎一人在门外,门内的两人一个带着鼓励的眼神示意他赶紧翻过来,另一个翻着白眼看屋檐,可能在说你快钻我就当没看到。
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受□□之辱也能封侯拜相,为了拿回他的书钻一钻那个洞又何妨?再说,那两个就这么跳下去也太危险,万一扭到脚踝怎么办,他疯了也不会那么干。
李祎这么想着果断蹲下躺平,先进去了个头。
顾行止偏过头不忍直视,周云起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李祎慢慢蠕动着,皮肤隔着薄薄的T恤蹭在地上还有些疼。肩膀过去了,可是胸膛怎么也过不去。他使劲吸气收腹,用力将自己向学校里面拔。可惜肚子收进去,那裹着厚厚脂肪层的肋骨却收不进去。
李祎一个人磨蹭了五分钟,身体的二分之一还没有进来。
“咱们要不要去帮帮他?”顾行止看着有点心酸,就像看到一只翻车了的乌龟怎么都正不回身。
周云起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神情却像个叼着烟的黑道大哥。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头。
一人拉着他一只手,数一二三,李祎吸气收腹,他们二人用力拖拽。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拉人拉出了一副拔河的其实气势。
如果李祎的背上没有被刮掉一层皮,那么必定是肋骨上刮掉了一层皮。李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尴尬地朝两人傻笑,心里再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顾行止是个心肠柔软的孩子,看到别人尴尬他也不自在,安慰道:“宰相肚里能撑船,说得可能就是你。”
“走了,趁现在太阳不大,我带你转一圈。”
“那我先去教室,你们走的时候…等等我。”
第21章 第 21 章
周云起的学校实在乏善可陈,应该是学校这一物品中的低配版。
统共两栋教学楼,一栋行政楼,还有集计算机房、实验室、艺术馆、琴房功能于一体的一座科技楼,那里周云起至今也没有光明正大涉足过。再有就是塑胶跑道和操场以及一个目的在于让学生吃不饱的食堂,学校后门口还有一个小卖部,关于食堂和小卖部的关系,学生当中充斥着多种阴谋论。食堂后面是一个小礼堂,,可能是当年错误估计了食堂的规模,后来改建的,那里常年充斥着泔水味。
周云起的转一圈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转一圈,甚至一句介绍都没有。全靠顾行止自己在一旁想象。
“这是你们上课的地方吗?看着还不错。”
“行政楼吧,果然所有学校里都是行政楼最气派。”
“这是那里?食堂?礼堂?公共大厕所?”
“你们会在这里开运动会吗?”
周云起在一旁时不时嗯两声,反正□□不离十,说到底厕所和教室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都是解决问题的地方。
一圈逛下来要不了十分钟,两人走到后门口,周云起让顾行止在小铁门里乖乖站着,自己翻过铁门去小卖部里买了绿舌头冰棍和汽水。
操场边上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广玉兰,投下一片阴影,偶尔有细碎的阳光像漏网小鱼一样洒下。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个人衔着冰棍揣着汽水,翻身坐上了树荫里的双杠。两个人相对坐着,脚横在另一条杠上。
吃完绿舌头冰棍,顾行止就真的变成了一跳绿舌头。那条绿舌头的主人,此刻就像一个扮相拙劣的蛇精,吐着青信子在引诱周云起说心里话。
“你阿姨家好玩吗?你在那里呆了那么久。”
一听这话,周运气的心立刻往上提了一点,这件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怎么又拿出来说?难道是这个这个少爷今天玩得不开心,变着法找事?
“没什么好玩的,是阿姨一定要多留我住两天。” 周云起不动声色地看了顾行止一眼,心里盘算着,要不把黑胖和狗哥叫出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那你觉得是在自己家还是阿姨家比较开心?”
周云起的心二连跳,几乎快要离开胸膛的区域。
顾行止是知道周云起家里的那点破事的,他的想法是要一步步引诱周云起自己说出来。在他的观念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之后会发现那些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不过就是外强中干的齑粉,一碰就碎,会随着你的呼吸吐纳归于浑浊的天地间,然后心灵就通透明亮。更何况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谈心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且不说周云起是否会认同他的世界观,他们两个现在的思维压根就不再同一个世界里。顾行止这话在他听起来,就是质问的前兆,这根本就是在问他“你和我玩得不开心吗?为什么还要到阿姨家去?”。那么接下来,时不时就要问他“我和阿姨,你选一个,到底陪谁?”。这个问题的难度基本约等于“妈妈和老婆掉进水里先救哪一个?”。
“当然是在家里比较好玩。咱们去别处转转吧,这破学校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周云起决定立刻去小卖部打电话,把狗哥和黑胖叫出来。
周云起利落地跳下双杆,向顾行止伸出手,他是意思是先把怀里的饮料给我拿着,你下来小心。
顾行止见周云起逃避话题的样子,在心里摇摇头,到底还是不肯说啊。对方不领情,他也不好意思死缠烂打。他对自己说,耐心,需要耐心,患者不肯配合是正常的,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应该习以为常。
内心作为一个优秀心理医生的顾行止看见周云起伸过来的手,以为是要扶着他,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爪子递了过去,一介准“堂堂七尺男儿”就像老佛爷一样扶着周云起的手从双杠上跳下来。
刚刚从大门上跳下都面不改色的顾行止不知怎的现在还要人扶,发起脾气来可真娇贵成黄花大小姐。周云起突然被对方抓着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心里又颇为嫌弃得担忧,大小姐这次出门没撑伞,晒坏了怎么办?他很快自动进入了小厮的角色。
就这样两个戏精上身的心理医生和小厮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小厮十分称职地走在前面,试图帮心理医生挡点阳光。
李祎已经等在校门口,他蹲在那边一块公告栏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刚拿到的书。远远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兴奋地喊道:“你们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等不及我先走了呢。”
他去教室拿书,他们班级有一扇窗户是坏的锁不上,他打算从那扇窗户里爬进去。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生翻过这窗台也应该不成问题,更何况那些一天到晚玩跳山羊的男孩子。可这个四体不勤细皮嫩肉的微胖小子,死活撑不起自己的体重,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自己的身体横抬上窗台,进入教室。
“怎么会呢,我们就是走得慢了点。”顾行止走近,“你借的这是什么书?”
李祎给他看封皮,一本是蓝色的青少年读本,外国名著。还有一本的设计很血腥,上半部分是诡谲的黑色迷雾,下半部分是鲜血横流的房间,中间横亘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世界侦探小说大全。好看吗?”
“还行。我就随便翻翻,没敢仔细看,挺吓人的。”
“可以借我看看吗?”顾行止最近最喜欢的一部电视剧就是大宋提刑官,对这类题材非常有兴趣。
“可以,但是得先去还掉再借,超期了要罚钱。”
“去哪里还?近吗?”
“就在对面小公园里。”
“那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好啊。”
两人已经这么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顾行止才想起来问周云起:“咱们顺路去趟图书馆吧,反正等下也要去公园里找奶奶。”
周云起没意见,甚至突然有点感谢李祎的存在,让顾行止暂时忘记刚刚的话题,看来暂时用不着召唤狗哥和黑胖。
顾行止是翻过大铁门进来的,走的时候却对“狗洞”有了兴趣,他看李祎那么困难才挤过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被卡住。
先是周云起一如既往地翻过大门,他怕少爷再发脾气要他在下面接着。令他大跌眼镜的是,顾行止用手掌试了试地面温度,就地躺了下来。只见顾行止在地上小心地蠕动两下,出来个头,再动两下半个身体就出来了。顾行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钻了出来,略觉得不甘心,竟然又蠕动了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都是顺顺利利的,他这才接受了现实,躺在地上颇为无奈地对周云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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