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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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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起来再说。”周云起附赠两个大白眼。
“那走大门的乐趣呢?”李祎不禁好奇问了一句。
“在于被教导主任抓住。”顾行止思考了一会儿,郑重说道。
这次李祎出来也轻松很多,可能是刚刚翻窗子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瘦了点。
“走吧,我带你们去图书馆。”
走在路上的时候,李祎突然想起来语文竞赛的成绩已经出了,他自己拿了个可有可无的三等奖。
“你语文竞赛怎么样?我记得你写得作文很有新意。”
“别提了,老师差点因为那篇作文把我削一顿。”
“怎么会?感觉光听题目就很棒啊。”李祎是个有一说一的性子,他是宁愿沉默也不会说假话的人,这样的夸奖从他嘴里说出来仍然十分坦荡。
“因为文章风气不正呗,还跑题。”
他写害怕长大,那是可以的。如果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长大的过程,那么每个人活到一定年龄都会害怕长大。小孩怕变成大人,大人怕变老,老人害怕死亡。
站在孩子的角度,他可以以孩子天真的口吻叙述那些光怪陆离的人情世故、虚无缥缈的权力名望,再来点激愤的批判,说不定老师还会相当欣赏这个别具一格的角度。
可是,顾行止他写的是什么呢,他写的是长大了要结婚生子、要成家立业、要养家糊口,要承担这个社会赋予的一切理所应当的责任。他不想承担这些责任,所以不想长大。
老师一看,这就不行了,孩子怎么能有这种思想呢?不想承担责任,那这样的孩子就算成为了社会栋梁又能做出什么样的贡献呢。思想首先就不端正,文笔再怎么好也白搭。长成了,也就以离经叛道、无所事事的货。
不行,不及格。
第22章 第 22 章
公交车尾气裹挟着尘土兜人一脸,热浪不甘落后地铺面而来。顾行止和周云起站在路口,齐刷刷偏过头,屏气闭眼等着这阵“沙尘暴”经过。
沿着这条小路走进去,有着几十户一模一样的人家埋在木材堆里。天好的时候,灰尘是大但是脚下的路还是硬实的,能走。等到暴雨时节或黄梅天,这条旱道便彻底变成水道,泥浆似是一条恶心的长虫,喜欢与地上嶙峋的石子、沟里腐朽的杂草缠绵一番后跟进家里。它有蚯蚓的特质,这里截断了那里还会长出来,任你铺上稻草还是垫上木板,它都有办法瞅准时机黏在鞋子上,渗透蔓延,慢慢地侵占所有地盘。
顾行止跟在周云起后面,好奇地向四周张望。成山成海的木材堆里偶尔冒出一两个人影,男的必定是□□着酱肘子色的上半身,带着一副热烘烘的手套,快步穿梭在各类木材之间。女的则穿着长袖衬衣,戴着一顶不符气质的时髦鸭舌帽,躬身翘洋钉。要么是夫妻要么是兄弟,时不时用方言大声吼几句交谈。日头渐渐毒辣起来,说话要是不带点中气能把自己的干活劲头给败没了。
顾行止只管眼睛不管脚,两条腿就跟着周云起迈,七拐八拐不知拐了几回,可能把他买了也不知道。周云起停在了一间最普通的小房子,房子前还搭了一个小凉棚,三四把破破烂烂的竹椅胡乱搁在那,小门紧闭,不知是没有人还是主人怕暑气溜进去。
“这个是黑胖家?”为什么不是狗哥家呢?顾行止觉得这间房子虽然小,但是显然比这里其他的房子都大了一个号,就像黑胖的身材一样。
“嗯,不知道人在不在。”周云起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他们两个来这里是在五分钟之前决定的。顾行止和周云起借好书就和李祎道别,走马观花逛了一圈菜市场,顾行止凑热闹去看卖鱼的,结果被溅了一身鱼腥味的水,嫌弃得不行拉着周云起要回家。周云起在公交车上随口说了一句下一站就是狗哥和黑胖家,顾行止就立刻改了主意,直说去看看。
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还是正主给递的。周云起乐得答应。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周云起又到旁边已一扇小玻璃窗上敲了敲:“请问有人吗?胡山在这里吗?”
胡山是黑胖同学的大名,名副其实。
这下子总算有点回应,屋里响起了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屋里的主人走来走去似乎还带倒了某种大型铁器,一阵叮铃哐啷,随之而来的是黑胖雄浑的男声:“谁啊?等等,马上来。”
顾行止和周云起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看到了彼此眼角眉梢的笑意。
“谁啊?一大早的。”黑胖把门开出一条小缝,宽度和他黏糊的上眼睑和下眼皮有得一拼。黑胖的眼睛其实是挺大的,可是脸更大,加之脸上肥肉横生占据了不少空间,所以才显得眼睛小。现在他一副睡眼朦胧的状态,两只眼就真的剩下一条小缝,莫名有了一副肥头大耳的汉奸相。
“嚯,怎么是你们?”黑胖一阵激灵,可能是被白花花的顾行止晃到了眼,他一下子将门拉开,“哟,云哥你回来了啊,人家想死你了。”说着话,黑胖翘起兰花指在周云起身上用力戳了戳,颇有青楼头牌的风情。
顾行止来奶奶家的事他早就知道,顾行止来之前一个星期就叫他准备好接驾。倒是周云起,好像听说是去亲戚家了,总之大半个暑假都没找到他人。
两人一阵恶寒,这死肥肥的画风最近是越发诡异。
“胖胖你暑假出去玩了吗?”
“没有,人家一直在家里等着云云哥哥来找人家呢。”黑胖扭动着袅娜的腰肢将他们迎进门,“谁知道这死鬼平日里不来就算了,一来还带个小的。”
黑胖幽怨的眼神望向顾行止,大有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意思。
“我怎么觉着您是去了趟泰国回来的呢?”顾新人其实心里有点不服气,凭什么他就是小的呢,论姿色和才艺他都占上风。
“哎,就算你去了也没用。弱水三千,他就栽在我手里了。弟弟我今天就和你说句实话,我和周云起今天来就是和你告别的。他之前的确喜欢过你,可是爱情不分先来后到,我们两个大明湖畔一见钟情难舍难分,三生石前私定终身。他也知道对不起你,于你心怀愧疚,所以老哥,实在对不住。今后咱们尘归尘土归土,就把这段露水姻缘当作前尘往事。我保证今后咱们两个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们打算浪迹天涯,你做风儿我做沙……”
周云起觉得自己可能实在浪迹天涯的时候被大浪拍上了沙滩,失忆了,完全不记得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哼,甩了我就想走,以为老娘老欺负的吗。今天有我在,你们就别想走出这扇大门。”
“那你说,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喝了这杯茶,我就让你们离开。”
“这么容易?”
“茶里加了无色无味的□□,是历代毒王之间的不传之秘。三日之内找不到解药,你们就会全身腐烂流脓而死,别说暴尸荒野,到时候骨头渣渣都不一定能留下。”
“好一个蛇蝎心肠的……”
“死胖子。”周云起再听下去怕是要折寿,对于黑胖这样眼屎还在眼角的美人他真是消受不起。
“哈哈哈。”顾行止已经忍不住笑场。
“果然男人靠不住,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以前你可是叫人家小心肝的。”
“大心肝,麻烦你先去洗把脸。”
黑胖甩了一下假象中的广袖,哼了一声施施然走了。
“冰箱里有冰棍,你们自己拿。”
黑胖家大概就是几十平米的样子,用门帘隔成了几片区域。依稀可见最里面是卧室,这边是客厅,还有一个角落摆着煤气灶是厨房。
黑胖就是用水随便糊了把脸,搓了搓眼角了事,他把床边的小电扇搬过来对着两个客人吹。
“你们等会儿准备去哪里?”黑胖有点小兴奋小雀跃,这两人突然来访是不是有什么惊喜项目?
周云起看向顾行止,用眼神在问,说吧,弟弟,你过来想干什么?
顾行止用眼神回敬周云起,我也不知道啊,就来看望一下我的老伙计吧。
“回家吃饭。”周云起无情地戳破了黑胖少女心情的粉色梦幻小泡泡。
“别呀,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为了看看我黑胖这张老脸?”头牌黑胖瞬间化身味老鸨黑胖,“公子我跟你说,咱们这里别的没有,就乐子多。没有你找不到就怕你想不到。”
“那麻烦你随便先给我上一个乐子吧。”
“好叻,大兄弟,爽快。”
“这种天就别出去瞎跑了,胖子你不觉得热吗?”周小厮其实心里十分尽职地惦记着大小姐没带伞出来。
“那我们找狗哥来打牌吧。”
“你不吃饭了?”
“嘿嘿,等着哥给你露一手。”
黑胖其实还有一个哥哥,这哥哥年纪还大他不少,一家四口其中三个都已近成为赚钱养家的劳动力,那么剩下的一个只能承担所有的家务劳动。他们家其他人今天都出门做生意,看样子午饭是不会回来吃的了,黑胖一个电话把狗哥召唤过来,十分鸡贼地让人家来的路上买几罐可乐。周云起也给顾奶奶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同学家吃饭。
狗哥到时候,黑胖的手擀面基本已经成形,面条一根根的清爽利落粗细均匀,很像那么回事。黑胖用西红柿炸汤,下面条打两个蛋进去,闷一会儿齐活。
四个大小伙子围着一锅面条,也用不着盛在碗里,头碰头哼哧哼哧吃得满头大汗。
“要是有点肉就好了。”狗哥头一个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没错,应该让再让你买几包香肠过来的。”黑胖表示赞同。
“胖啊,你这手艺真是可以,以后教教我吧。”顾行止舔了舔嘴唇,灌下一大口可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您别浪费粮食了。”周云起记得有一回早上顾奶奶摊鸡蛋饼,他们两个小的在一旁帮忙。顾行止负责把鸡蛋敲在碗里,本来负责打鸡蛋的周云起顺势变为鸡蛋里挑蛋壳的。
吃好饭四个人就开始未成年禁止的娱乐活动。小的时候,好像人人都有搓麻这项技能。基本上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耳濡目染,看着看着就会了。反倒长大以后,过年无聊也是自己跑出去找同学玩,再不会死皮赖脸凑在麻将桌旁边,给奶奶使使眼色,掐掐妈妈的胳膊之类的。久而久之,麻将是怎么打的都忘记了。
四个人本来是打麻将的,可是东家的麻将和西家的麻将打法还不一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索性放弃麻将转战扑克。四个人就打最简单的那种“跑得快”,谁先出完就算谁赢。可是周云起有记牌的习惯,到最后谁家剩什么牌他都一清二楚,大部分都是他赢。
“周云起,你别是出老千的吧?怎么回回都是你赢。”
“和你打牌,用得着出老千吗?”周云起慢条斯理地理着手里的牌,“别哭,这局让让你啊。”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竟然把狗哥压榨得蹦出成语来。
谁输谁就接受惩罚,或者就直接用马克笔在脸上画只王八。目前为止狗哥脸上三只,黑胖脸上两只,顾行止脸上没有,并不代表他没有输过。
周云起偏心,那黑不拉几的马克笔画到顾行止的小白脸上有种会渗入皮肤的错觉,他唯恐再也擦不掉,就把惩罚改成挠痒痒。顾行止身上一身的痒痒肉,一碰就中,还没碰到他腰上他就能自己先笑出来。
“不行,这样不行。被压榨的兄弟们,我们要团结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顾行止用眼神示意左手边的狗哥,又确认右手边的黑胖也懂他的意思。
周云起的举着一手的扑克牌挡住嘴角的笑,装模作样无视他们的小阴谋。
顾行止猛地站起来:“来人呐,把这个叛徒绑起来。”
一声令下,左右护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人家住周云起的一条胳膊,周云起手里的牌散了一地。顾行止夸张地奸笑,两肩配合地一上一下松动,十指乱舞着接近周云起。
“今天就让你也常常九阴白骨爪的味道,啊哈哈哈。”
左右护法十分配合,一唱一和地发出五毛特效一般的配音。
周云起也笑,两只胳膊任人拽着,腿也老老实实不反抗。甘心做一个被魔教教主就出来的正道卧底,只是这卧底的笑容比魔教教主还邪性。
待宰的小肥羊没有挣扎,魔教教主试探地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腰际,小肥羊毫无反应,一副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的冷淡模样。教主不信邪,两只手在周云起腰间一通乱摸,对方只当是在按摩。
五毛特效的配音停了,教主自己也笑不出来了。顾行止上下其手,战场从腰际转向咯吱窝再到脖子,可是哪一处都没有反应,那小肥羊一脸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仿佛还享受得很。世界上真的有不怕挠痒痒的人?这是多么逆天的一种存在啊。
顾行止和左右护法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四个字。黑胖似乎仍然是不相信,偏要动手实践一回,伸出的小黑手撸上周云起的脖子,被周云起啪唧一下子给打了下去。狗哥摸了摸用自己的左手摸了摸行至半空中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收了回来,庆幸自己动作慢。
顾行止瞎折腾一通他就当被一条狗给舔了,但是他可不想再被一只黑猪舔一回。
“还来不来啊?”
“来来来,您上座。”
“老佛爷,我来给您锤锤胳膊。”
“我给您捡牌。”
老佛爷喝了口水,眼角的余光垂怜了一下众爱卿,示意小奴才们好好干。
小奴才们在这天下午陪吃陪喝还□□,最后一个顾姓的小奴才还陪老佛爷坐公交车回家。
顾行止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手垫着下巴趴在窗沿上,几缕苟延残喘的斜阳刺进玻璃窗里,顾行止忍不住眯上眼,窗外的景色在清澈的瞳孔里一帧一帧闪过,也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照镜子。
周云起顺着顾行止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越过路边的葡萄摊,划过碧绿的水稻田,视线的尽头是模糊的淡蓝色的农舍房屋。再向远处,是除了遥远一无所有的远方。
狗屁,多大点事呢。
第23章 第 23 章
与顾行止年岁一起增长的还有其脸皮厚度,而且还是呈几何数级增长。这一次的顾行止在生日前夜,十分坦荡地问同睡一张床上的人讨要生日礼物。
“你想要什么?”周云起大字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问道。
“你送什么我就要什么?”顾行止也盯着天花板答说。
一听这调笑的语气就知道顾行止不是真心诚意地讨要什么礼物。他想要的不过是个说法,说法是种承诺,是你把我放在心上的表现,就算你今天说送我天上的月亮到头来只是给了颗路边石子,那也甘之如饴。
顾行止等来的是周云起漫长的沉默,空调发出“哗哗”的声响,冷风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条小溪,兄弟情谊很有可能就此破裂。
“你,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周云起卷起被子一翻身,背对顾行止继续沉默。为什么要有互赠生日礼物这种环节,我不送你你也不送我,互相之间清清白白的不好吗。
“没有就没有,你记得给我打个欠条啊。”顾行止也跟着周云起翻了个身,一张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后脑勺。周云起的头发又短又硬,像只炸毛的刺猬,顾行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短短的头发扎在手心,像是在细细密密按摩,有种美妙的痒痒的舒服感。顾行止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把咸猪手从头上移到脖子间,挠两下,再到咯吱窝和腰际,又作祟一番。那瘦削的背影不动如山,还真是不怕痒啊。
“知道了,明天给你写欠条。别动手动脚,不卖身的。”
“嘿嘿。”顾行止得逞般满意一笑,收回了咸猪手,仿佛是看透了周云起的心思一般,“咱们就互相亏欠着吧。感情嘛,就是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欠着欠着就断不了了。”
这一个暑假就在一份单方面亏欠的感情中告终。暑往冬来,新的一年是来得那么快。
2008年于华夏民族是灾难、逝去和新生的一年,无形之中恰恰契合了周云起的人生轨迹。
从冬季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到初夏时节的特大地震,再到烈日炎炎下北京奥运会的圆满举办,是留在一代人心里的记忆。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大而朦胧的概念,对于一个个更具体的人来说,2008年有着更复杂的回忆。这是钢铁侠上映的震撼人心的一年,开启了漫威宇宙的第一步;是经融危机到来的一年,各个行业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是踏上利用干细胞战胜疾病漫长征途的一年,直接导致次年奥巴马宣布解除联邦政府资金研究干细胞的限制。
你看,明明是同一个生物圈的同一个物种,人类的悲欢喜怒却像是永远无法调和的电波。如果真的有外星生物能接收到我们的回答,那也应该是一锅乱炖着酸甜苦辣的粘稠情绪。
这种情绪在周云起这里分担了大部分的苦楚和一丝丝的甜意。
那一年清明节前夕,阳春三月的温度噌噌噌涨到将近三十,周云起怀疑春天这个季节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冬天和夏天胡乱□□的产物,由于生殖隔离而不能繁衍后代,所以脾气十分暴躁,说翻脸就翻脸,一会儿像冬天一会儿像夏天。十分钟的路程走得他大汗淋漓,短袖后背贴着书包的部分已经湿透。
依稀可以看见人家的时候,顾奶奶家那一片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就十分晃眼。再走近点,顾家门口那片空地上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在搭木园堂。看这架势是有白事,顾家平时就老两口,会是谁?周云起心里一紧,脑袋不禁有些发懵,直往顾家冲。
地上胡乱堆着些木板粗绳钢架,门口有刚刚烧过的锡箔纸灰烬,里屋传来断断续续富有节奏的哭声,周云起大步一跳跨过台阶,与里面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欸哟喂,这额头可真硬,防弹玻璃做的吧。”顾行止无端遭遇飞来横祸,出门透个气,就被那天外来客砸个正着。
“顾行止,你怎么在这里?”顾行止的出现印证了最糟糕的那种猜想,周云起脑子里的每一个神经元在那一刻都拉伸到极致,但是全部丧失了传递信息的能力,像是火山喷涌而出的前一刻,毁灭前夕的压抑与张力。
“我叔叔过世了,我当然要来。”顾行止不解地看着任要往里冲的周云起,一把拉住才发现他那手臂冰凉得诡异,“你先别进去,里面乱得很,我叔叔他…现在样子也吓人。”
顾行止两手扶住周云起,试图传递一点热量。对方也紧紧抓住了他的小臂,发狠一般掐着他,僵硬的指节像是一根枯枝,随时都会咔嚓断掉,被掐得生疼的顾行止不敢挣扎。
“是我叔叔。”
“叔叔?”两个字是一瓢冰凉的水浇上火山口。
“嗯,他自己没成家,就只能在这里办葬礼。现在三姑六婆都在里面哭着呢,你还是先别进去了。”
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的神经元的及时收了回来,一缕一缕的理智回到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
“是你叔叔啊。”
“对啊,你别瞎想。”顾行止看周云起紧张的样子猜到了点,“…虽然爷爷现在的状态也不太好。”
周云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涣散的目光这才一点点重新聚焦到顾行止脸上。
顾行止感觉到手臂上的力气渐渐松懈,对方应该是回过神来。他反手轻轻摸了摸周云起,像是给一只惊吓过度的小动物顺毛。
周云起这才意识道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自己的爪子,顾行止手臂有着清晰可见的青白色勒痕,看样子待会儿肯定会肿起来。
“你刚放学?”顾行止贴心地找了个话题。
“嗯,刚回来。”
“马上就要清明节了,我请了几天假,终于能体验一次七天小长假的清明节。”
“…我先回家放个书包。”
“我和你一起去。”顾行止自然而然地搭上周云起的肩膀。
木园堂占据了大部分的空地,剩下一小条细长的走道还存放着乱接的电线、水管。两个人踮着脚走过这片雷区,迎面走过来一个脸黑得发亮的男人,手里拿着老虎钳之类的工具,后头跟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
“童童你认识我们家周云起啊?”男人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顾行止笑嘻嘻地点点头,只有他爷爷奶奶才会叫他童童,连爸妈都不叫这个小名。而眼前这个男人在四个小时前见了第一面,却入乡随俗一般叫起他童童。顾行止对这种造作的亲昵感到难受,却也不好意思当面驳斥什么,挂起虚伪的笑容潦草答应。还有什么叫“我们家周云起”?
“周云起你好好和童童玩,两个人不要吵架。”男人故意板起一张脸,渲染出慈父的威严。
“我和他现在去顾老师家里相帮,晚上我们都到顾老师家里吃晚饭。你们乖点啊。”周彩霞夫唱妇随,脸上有着与葬礼格格不入的得意神色。
在一旁的周云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匀速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准确地说是周云起的肩擦着男人的手肘而过,男人亲昵地想要抚摸周云起的头顶,手指甲里有经年劳做积累的灰垢,周云起嫌恶地躲开。
田丰收和周彩霞回来了,臂弯里还抱着一个满脸褶皱的小女婴。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就回来了,生米煮成熟饭,户口本上有了房主和女儿。这个男人有手段,凶狠起来放出一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几十年的臭脸,用不着刀疤也足以吓退那些找事的亲戚。
这新上任的房主对藏污纳垢的小平房进行了彻底的整改。本来和周彩霞住在一间屋周老疯子搬到周云起的房间,田丰收和周彩霞住主卧,收拾出隔壁的一间小房间留给尚在襁褓里的女儿。
本来屋子前面空旷的水泥地上现在堆满了他从各地收回来的宝贝,废旧的太阳能热水器、抽水马桶、衣柜橱子,这些东西霸道地支撑起他在家里地位。这些旧货也占据了晒衣服的地方,周彩霞苦恼地像田丰收抱怨。田丰收根本不把这些屁大的事情放在心上,呵斥道你不会借隔壁家的地方晒一下吗。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田丰收大概是站在这条食物链顶端的。隔壁人家不开心来找麻烦,正在劈柴的田丰收斧子一提,愣是和人讲道理,把占地方晒衣服说成邻里友爱帮助。隔壁人家连一个横的都没有,敢怒不敢言,装个缩头乌龟吧。
圈地运动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自由的劳动力,推动了社会的工业化进程。田丰收没有读过几年书,但是深谙其精髓。他逐渐扩大了周家的地盘,先是隔壁的一小块空地,后是那块正在休养的菜地,再到废置的水稻田,全部归于他的麾下。依靠这种违反基本道德精神的做法,周家一家人越发过得有模有样。
“你叔叔怎么…”
“好像是死在戒毒所,具体什么情况现在也不清楚。”顾行止显然对这个便宜的叔叔没有多少感情,与其为之哀怜还不如在周云起家里玩找不同这个游戏有趣。
这个家的表面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桌子依旧是那张桌子,墙上周云起的奖状也还是那么多,灰扑扑的布满蜘蛛网。怎么最近两年周云起都没有得过奖状吗?是因为他妈妈的出走的缘故吗,现在周阿姨又回来了,那么刚刚看见的那个男人应该是……
顾行止的余光在周云起身上晃了一圈,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突如其来的会面并没有给对方带来多少欢乐,虽然这个情况也并不适合欢乐的情绪,但是周云起的不快乐像是从骨髓深处溢出来的,像只无形的手要把人拉向地狱。那么他真的有快乐过吗?
顾行止的重点轻易被自己拉偏,回忆起这几年与周云起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快乐的证据。
“你现在不去那边没事吗?你爸爸和奶奶会不会找你?”
“没事没事,我在那边才是添乱。”
“那你先坐会儿,我去洗把脸。”
顾行止挥挥手,示意他自便,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前的大活人一点儿也没有记忆里的少年重要。
周云起就让顾行止一个人在客厅呆着,他也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这里也算不上他的家,最大的意义在于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一个床铺。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城堡在田丰收进入这个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一片片塌陷,剥落的墙砖迎进直射的阳光,肮脏灰暗无所遁形,诚惶诚恐惴惴不安。这个地方被重新占领改造,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几年前顾行止到访时,扭捏羞怯的情绪还历历在目,只不过更像是雾里看花,现在的周云起看那时的自己,感觉就像看到一个小气的上不了台面的深闺小姐,恨不得嗤笑一声以完全否定。曾经认为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也不过是一片任人宰割的封地。周云起现在学会把一切收回心里,只要没人能剖开他的心室瞧一瞧,那就永无忧患。
卫生间在小平房的最后头,终年不见天日,比其他地方稍微凉快些。周云起直接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水流带走头上的汗水也冲走刚刚的狼狈。
挂上水龙头的一刹那,周云起隐约听到里间有拍打水花的声音。卫生间被隔成两半,外面放着洗衣机、马桶和洗手台,里间是浴缸。他拉开移门,只见他那个长得像小老头似的妹妹独自一人脱光坐在浴缸里,水堪堪漫过小孩子的肚子。小姑娘拿着一只漏气的橡皮鸭,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她没有意识道她的妈妈已经将她遗忘在这里。
周云起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想转身走人。在他一脚刚刚踏出里间的时候,一个想法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很多时候,人脑会产生一些神奇的想法,根本无从追溯其起源,是逻辑上空前绝后的。就像此刻的周云起。
他想,我应该弄死她。
周奶奶现在应该去菜地上除草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田丰收肯定以为他的女儿洗好了澡,乖巧的睡在床上。殊不知周彩霞这个傻子,脑子里容不下两件事情。本来是在给女儿洗澡的,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断了就彻底忘了这茬,现在谄媚地跟着丈夫给顾老师家相帮去了。
其实也用不着周云起做什么,他只要把浴缸里的水龙头打开,关上门,再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拉上顾行止出去溜溜,等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一具泡开的尸体。到时候,他的妹妹肯定会比现在好看得多,水会把她那一脸的小褶子都泡开,变得和其他婴儿一样胖胖的水灵灵的。
第24章 第 24 章
一颗幼苗若是终日泡在名为无力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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